第十三章 殘絲盡斷,赴約將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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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院裡的樹影還在輕輕晃,剛才邪匠站過的地方,只剩下枯黃野草。我盯著樹叢看了好一陣,再沒半點動靜,那人已經徹底走了。

  王強湊在我身後,聲音壓得很低:「陳先生,你看什麼?還有東西嗎?」

  「沒事,過路的。」我收回目光,不想讓一家人再額外擔驚受怕,轉頭繼續交代後事,「銀頂針泡在這碗淨水裡面,擺在窗台曬夠三個時辰。時辰到了之後,找塊乾淨紅布包好,埋在老太太墳頭旁邊,入土的時候跟棺木挨在一起。這是斷掉最後那根殘絲的法子,做完,老太太的念想就徹底落地,不會再纏在家裡。」

  王強連連點頭,把我的話一字一句記牢。

  「靈堂裡面的香燭正常續上,今晚守靈人不用多,兩個人足夠。記住,夜裡不管聽見什麼輕微響動,別起身、別掀開棺蓋,不要對著棺木大聲問話。只要香火不斷,就不會出亂子。」我頓了頓,補充一句,「三天之內,家裡所有人儘量別出遠門,少走荒路。」

  王家幾人連忙應下,緊繃的臉色稍稍鬆了些。剛才棺板撞擊那一下,把他們嚇得不輕,現在有了處置辦法,心裡才算有底。

  我又在靈堂四周掃了一圈陰氣。原本悶在屋裡那股寒涼,隨著銀頂針上的煞絲剝離,慢慢散了。香爐里三支香燒得平穩,香灰一截截慢慢垂落,沒有異樣,這一關算是暫時穩住。

  但我心裡清楚,這只是邪匠隨手留下的一道小絆子。他不是想靠這殘絲釀成大禍,純粹是試探我的本事,看我能不能察覺到藏在貼身物件上的暗局,看我處理這類牽絆的手段。

  從頭到尾,他就在遠處看著。我怎麼排查、怎麼用糯米硃砂剝離陰絲,怎麼念送魂口訣,全都落在他眼裡。

  這人的心思,藏得太深。

  跟王家一家人道別,我挎著包離開王家老宅。走在回鎮子的土路上,陽光鋪在路面,可我後背還是隱隱發沉。

  我伸手摸了摸挎包夾層,爺爺那本手記安安穩穩躺在裡面。昨夜隔牆和邪匠論陣,他說古墳大陣不能硬破,只能轉契換陣。筆記上殘缺的字跡印證了一部分說法,但更多的秘密,依舊被墨塗抹掩蓋。很多當年匠盟的內情,爺爺只敢留下零碎隻言片語,不敢完整記錄。

  回到小院,我把門栓卡緊,拉上窗簾,坐在桌前,再次翻開手記。

  一頁頁翻過,繼續辨認那些被墨塗黑縫隙里殘存的字。之前只看到「轉契」二字,靜下心細看,旁邊還有一行極小的淡墨字跡,是爺爺後來補上去的。

  轉契需血脈齊聚,一缺則陣崩。陣崩,萬怨出,百里遭劫。

  我指尖停在這行字上,反覆讀了兩遍。

  原來如此。

  邪匠說的沒錯,換陣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當年匠盟一共五家匠人聯手布下古墳鎖魂大陣,簽下共同的血契。這麼多年過去,五家人丁凋零,不少傳承斷掉。現在能找到的血脈後人,寥寥無幾。

  王家老太太這一脈,正是五家之一。老太太一走,這條血脈的承接就斷了,這也是邪匠急著要在老太太下葬前攪動事端的原因。

  如果王家這一脈徹底斷了,轉契所需的血脈就少其一,古墳陣再也沒有辦法安穩轉換,只剩下兩條路:要麼硬破,引發怨氣大災;要麼任由陣慢慢衰敗,地氣外泄,怨氣一點點向外蔓延。

  難怪他之前非要在王家老太太的棺底布七釘鎖魂陣。他一開始的打算,是把老太太亡魂鎖死,直接斷掉王家這條血脈的契。等五脈不全,古墳陣就再也沒有轉契的機會。

  可我把棺底陰釘拆了,解開第一層暗契,打亂了他最初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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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裡,我長吐出一口氣。整件事串起來了。

  邪匠一開始根本不是想找我聯手換陣,他最開始的方案,是毀掉五脈傳承。只是我半路出手,破了他的布局,他才換了路子,轉而邀約我進山,提出聯手轉契的說辭。

  那他現在說要換陣,是真心話,還是又一層圈套?

  我沒辦法下定論。一半是真,一半是假,這是他一貫的行事風格。

  我把筆記合上放回挎包,從包里取出那塊陳家匠牌,放在桌面上。木牌老舊,表面布滿深淺不一的紋路,是幾十年前匠盟統一打造的信物。

  我用指腹慢慢摩挲木牌上刻的匠紋。爺爺活著的時候,很少提起匠盟舊事,只反覆叮囑我,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碰古墳山的東西。以前我只當是老人謹慎,現在才明白,這句話背後壓著多大的因果。

  距離老驛站的約定,還剩兩天。

  時間不多,不能繼續耗在猜測上。我需要摸清古墳山和老驛站的舊事,看看鎮上老人口中的傳聞,能不能和手記裡面殘缺的記載對上。

  收拾好東西,挎上包,出門直奔鎮上秦老頭的舊貨鋪子。

  鋪子在老街最裡面,門面不大,門口堆著舊陶罐、木犁、老首飾盒,氣味混雜著木頭霉味、菸草味。秦老頭正坐在門口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塊舊木料慢慢打磨。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見我,放下手裡刻刀:「小陳?好久沒來我這鋪子了,今天是來挑物件?」

  「秦伯,我來跟你打聽點舊事。」我拉了個小馬扎坐在他對面,「你年輕的時候,有沒有聽過古墳山,還有老驛站那邊的傳聞?幾十年前,有沒有一群匠人結伴進山?」

  秦老頭的動作一頓,眼神沉了幾分,低頭抿了一口旱菸。煙杆在地上輕輕磕了磕。

  「古墳山……那地方鎮上老一輩都忌諱提。」他壓低聲音,「大概四十多年前,確實來了一批外地匠人,在老驛站落腳,成群結隊往山里走。那之後沒多久,山里就總傳出怪事,夜裡有哭聲。後來那些匠人陸陸續續出來,不少人沒多久就生怪病離世。剩下的人四散離開,再也沒人敢提進山的事。」

  我凝神聽著:「有沒有人說,這群匠人進山是做什麼?」

  「沒人說得清。有人說是修大墓,也有人說,是在山裡壓東西。」秦老頭皺著眉,「當年鎮上有人勸他們別折騰,說山里地氣特殊,亂布大煞陣要遭報應,那些匠人不聽。沒過幾年,古墳山周邊村子就開始不順,家畜莫名暴斃,人也容易染虛病。後來大家都繞著那片山走,老驛站慢慢荒廢,路都被荒草蓋了。」

  「那你聽過匠盟嗎?」

  秦老頭搖了搖頭:「匠人的門派聽過不少,匠盟這個名頭,我沒聽過。」

  看來民間傳聞,只能佐證當年確實有匠人進山,卻不知道匠盟、血契、轉契這些核心內情。這些秘事,只留在各家手記裡面,外人無從知曉。

  我又掏出那塊陳家匠牌,遞過去給他看。「秦伯,你幫看看這塊木牌,見過類似的嗎?」

  秦老頭接過木牌,眯起老花眼仔細端詳,手指摸著上面的紋路。看了好半天,緩緩搖頭:「這種匠紋,我從沒見過。木料是老柏木,專門陰乾多年的料子,一般匠人不會做這種牌子。看紋路,是好幾家匠人合刻的標記,不是單獨一門手藝。」

  信息到這裡,算是問到頭了。

  我收回匠牌收好,跟秦老頭道謝,起身準備離開。

  「小陳,」秦老頭忽然開口,眼神鄭重,「你打聽古墳山的事,別往那山里去。那地方邪性,當年進山的匠人,幾乎都沒落下好下場。」

  我點點頭:「我記下了,多謝秦伯提醒。」

  走出舊貨鋪,老街的人來人往,喧鬧煙火氣撲面而來。普通人日復一日過日子,完全不知道幾十里外的古墳山里,壓著萬千亡魂,懸著一場隨時會擴散的災。

  回到小院,我開始清點進山要用的東西。

  挎包裡面:爺爺手記、陳家匠牌、紅布包裹的四根陰釘、桃木杖、硃砂、糯米、黃紙、毛筆,還有一小瓶淨水。除此之外,我又額外備了乾糧、水壺、火摺子。山里荒無人煙,不光有陰煞,山路難走,基礎物資不能少。

  一邊整理,一邊在心裡推演最壞的局面。

  如果邪匠的邀約從頭到尾都是騙局,進山之後,他打算借古墳大陣,把陳家血脈的契強行收走,那我該怎麼破局?

  手記里沒有直接的解法,只寫了一句:匠術之本,不欺亡,不欺心。

  這是爺爺留給我的底線。不管對方說辭多麼冠冕堂皇,只要傷害無辜亡魂,我就不能順著他的路走。

  收拾完畢,東西全部歸置進挎包。天色慢慢暗下來,黃昏的霞光落在院牆上。

  我站在院門口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古墳山就在那個方向,老驛站,是進山前最後一處落腳地。

  兩天之後,我就要赴約。

  王家老太太那邊的殘絲已經斬斷,她的亡魂得以安穩,算是了結眼前這樁白事。但這只是序幕。

  真正的博弈,要在古墳山里才會拉開。

  我心裡清楚,這一趟進山,能不能活著回來,能不能解開世代匠人的血契,全都是未知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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