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靈香齊滅,舊煞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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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裡咯噔一下。

  是王家老太太。之前我明明把她那樁暗契解乾淨了,本以為這樁白事的因果就此落地,怎麼還會出岔子。

  周建軍快步衝到我跟前,雙手都在抖,額頭上一層薄汗。他不是王家本家人,是王家托請來幫忙打理白事的遠親,昨晚輪值守靈,正好撞上這事。

  「陳先生,你快去看看吧,嚇人得很。」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生怕被旁人聽見,「後半夜兩點多,我們幾個守靈的坐著閒聊,香台上三支長香,燒得好好的,火苗一下子全塌下去,齊刷刷滅了,連一點火星都沒剩。不是風吹的,靈堂門窗都關嚴實了,屋裡一點風都沒有。」

  我眉頭擰緊。香在靈前齊斷,在白事規矩里是大凶之兆。亡魂不肯安心走,要麼是有未了的冤屈,要麼還有陰物纏在靈前。

  「香滅之後,靈堂里還有別的動靜嗎?」我一邊問,順手把挎包帶子往上提了提,包里爺爺的筆記、那塊陳家匠牌都安安穩穩躺在夾層。

  「有!」周建軍臉色更白,「香一滅,供桌上的水果,一個個自己往桌子邊緣滾,還有蓋在老太太遺像上的黑紗,憑空往上掀了一下,像是有人伸手扯了一把。守靈的兩個小伙子當場就嚇傻了,不敢再待,天沒亮就跑回家了。」

  我心裡快速盤算了一遍。當初處理王家老太太的局,我拔除棺底陰釘,解開了邪匠布下的暗契,按理來說老太太的魂該脫離鎖魂陣,能正常入輪迴。現在靈前出這種怪事,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邪匠留了後手。暗契明面上解開,底下還埋了一層隱藏的小煞局,只要時機一到就會發作。第二種,老太太心裡藏了一樁沒說出口的心事,執念太重,不願離去。

  「王家其他人呢?老太太的子女在靈堂?」

  「都在。一家人嚇得一宿沒合眼,不敢靠近棺木,就等著找你過去。本來想半夜來尋你,又怕半路上撞見不乾淨的東西,硬熬到天亮,我一早便來鎮上找你。」周建軍伸手抓著我的胳膊,「陳先生,求你快點過去,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

  我點頭,沒有多耽擱。「你先回靈堂,讓所有人不要靠近棺槨,不要隨便重新點香,任何人不能碰遺像和供品。我回去取兩樣東西,隨後就到。」

  周建軍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先走,回去穩住王家眾人。

  我折返小院,進屋翻出一小包糯米,還有一張提前備好的黃紙,又舀了一點硃砂水裝進小瓷瓶,一股腦塞進挎包。站在門口,我短暫思索。

  這件事,大概率還是邪匠的手筆。昨晚他在我院牆外等候,跟我聊古墳陣,轉頭這邊王家靈堂就出事。像是故意在提醒我,就算解開一層契約,他依舊有辦法攪動亡魂。

  他一邊邀約我進山了結幾十年前的匠盟舊局,一邊不停在我身邊製造凶事,消磨我的心神。

  挎包里的匠牌隔著布料貼著我的腰,微微發涼。我抬手摸了摸夾層里爺爺的筆記,腦子裡想起筆記里那句關於轉契的記載。

  邪匠的話,真假摻半,我不能全盤相信。

  鎖好院門,我沿著土路往王家村子趕。清晨的太陽慢慢爬高,路邊田裡有村民下地幹活,陽氣充足,路上倒沒什麼陰邪氣息。可越是靠近王家老宅,空氣里那股淡淡的陰冷感就慢慢滲出來,不是刺骨的寒,是悶在胸口的壓抑。

  還沒進王家大門,就聽見院裡有人低聲啜泣。

  推開大門,靈堂就在正屋。一進門,一眼就看見香台。三支香根光禿禿立在香爐里,香灰整整齊齊堆著,沒有傾倒,就是火苗憑空熄滅。

  王家兒女全都縮在靈堂角落,看到我進來,眼神里一下子有了盼頭。老太太的大兒子王強走上前來,聲音沙啞:「陳先生,你總算來了。昨晚那一幕,我們一輩子忘不了。」

  「昨晚香滅之後,有沒有聽見老太太說話,或者看見別的影子?」我徑直走到香台邊,低頭打量香爐。

  「沒有出聲,但是棺木,響了。」王強嘴唇哆嗦,「『咚』的一聲,像是棺裡面有人用胳膊撞棺板。我們不敢開棺,也不敢靠近。」

  我蹲下身,指尖懸在香爐上方,沒有直接觸碰。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陰氣流轉,不是那種狂暴的凶煞,更像是一股被困住的執念。

  不是老太太的魂要害人,是她被東西絆住了,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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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起身,緩步走到棺槨旁邊。棺木蓋得嚴實,我伸出手掌,輕輕貼在棺身表面。掌心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斷斷續續。

  「當初我拔除棺底七釘,解了邪匠的鎖魂暗契。按道理,束縛就斷了。現在還會有動靜,不是棺內亡魂作惡,是還有一道隱性羈絆沒清掉。」我低聲跟王強解釋。

  「羈絆?什麼羈絆?」

  「邪匠布這種連環局,主陣解開,還會留一縷殘絲,拴住亡魂。這縷殘絲藏在老太太生前貼身物件上,不在棺木。只要殘絲不斷,靈前香火就安不住。」

  我轉頭看向王強:「老太太過世前,身上貼身戴的東西,還留著嗎?手帕、銀簪、老玉佩之類的。」

  王強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有!我媽一直戴了幾十年的銀頂針,縫衣服用的,去世的時候戴在手指上,入殮的時候,我們嫌不起眼,就摘下來收在她臥室木盒裡,沒放進棺。」

  就是這個。

  邪匠當初布局的時候,早就盯上這件貼身物件,把一縷煞絲附在了上面。我當初只處理棺木陣法,漏掉了這件隨身舊物。

  「帶我去老太太臥室。」

  跟著王強進到偏屋,房間還保留著老太太生前生活的樣子。老舊木櫃擺在牆角,打開抽屜,裡面一個布包,布包里靜靜躺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銀頂針。

  我伸手拿起來。剛碰到銀器的瞬間,指尖一陣發麻。一股細弱的陰氣順著金屬往手上鑽。

  果然。

  這頂針就是拴住老太太亡魂的殘絲載體。只要東西還在王家,亡魂就會被這根看不見的線拉扯,無法安心離開,靈前香火自然守不住。

  「陳先生,這東西要怎麼處理?」王強緊張地看著。

  「不能燒,燒了殘絲會瞬間爆開,怨氣直接散在宅子裡。」我仔細端詳銀頂針,「要用淨水浸泡,糯米擦拭,慢慢把附著的煞絲剝離,再做一場簡單的送魂科儀,斷掉最後的牽絆。」

  我拿出挎包里備好的糯米,取一小把,蘸上瓷瓶里的硃砂清水,一點點在銀頂針表面慢慢打磨。糯米吸陰,硃砂鎮煞,一點點磨去金屬上附著的陰絲。

  打磨的時候,靈堂方向,又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咚。

  棺板再一次被撞響。

  王家剩下幾個人嚇得驚呼一聲,不敢待在正屋,全都擠到臥室門口。

  我手上動作不停,沉聲開口安撫:「不用慌,不是老太太要出來,是她感覺到羈絆快要斷了,想掙脫束縛。再等片刻。」

  糯米一點點擦過銀頂針,金屬表面原本暗沉的光澤,慢慢亮起來,指尖那股發麻的陰冷感一點點褪去。

  等打磨完畢,我把銀頂針放進裝了清水的碗裡。碗放在窗台,讓初升的太陽照在水面。

  「王強,你去靈堂,重新點三支清香,慢慢插在香爐,不要急,不要說話。」

  王強硬著頭皮回到靈堂,小心翼翼點燃香燭。三支香穩穩燃起,火苗平穩,不再有搖曳要滅的跡象。

  靈堂里棺木的撞擊聲,停下了。

  我端著裝銀頂針的水碗,走回靈堂,站在棺槨前,輕聲念了一段送魂的口訣。不是什麼複雜的法術,是匠門裡送亡人安魂的老話,幫老太太放下執念,安心上路。

  念完之後,靈堂里壓抑的陰冷,一點點散開。

  我盯著平穩燃燒的香火,心裡卻沒有半點放鬆。

  這只是邪匠留在王家的一根小小的後手,隨手就能攪動亡魂。他有無數這種藏在暗處的手段。三天後的老驛站之約,我要是真跟著進山,古墳場裡面,藏著的東西,只會比這個兇險百倍。

  我收好東西,轉身對著王家眾人叮囑後續注意事項,眼角餘光瞥見院門外的路邊,樹底下站著一道模糊的人影。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是我認得那個站姿。

  邪匠。

  他遠遠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看著靈堂,看見我望向他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手,像是打招呼,隨即轉身,隱入路邊的樹叢,消失不見。

  他一直在這看著。看我化解這道後手,看我處理王家的殘局。

  他在評估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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