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牆外留痕,隔牆論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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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抓撓聲又響了一下,不重,沙沙的,就貼著外牆根。

  我手裡還捏著筆記,指尖瞬間繃緊。檯燈的光只罩住桌子一小塊區域,屋子其餘角落沉在陰影里。我沒立刻起身,也沒貿然衝到窗邊去看。做這行久了,最忌諱聽見動靜就急著探頭,很多陰局,就是故意引你露頭,等著拿你的陽氣做引子。

  我慢慢合上爺爺的手記,輕輕塞進挎包夾層,又把紅布裹著的陰釘往懷裡揣了揣。掌心摸到那枚陳家舊匠牌,木面微涼,稍微穩住了心神。

  牆外的動靜停了。

  安靜下來更嚇人。你不知道對方是貼著牆站著聽屋裡動靜,還是已經繞到院門那邊。小院院牆不高,土坯牆,稍微墊腳就能往院裡張望。門栓只是一根老舊木槓,真要硬撞,撐不了多久。

  我腳步放輕,踩著地面沒出聲,一點點挪到窗邊。窗戶糊著舊報紙,邊角早就破了個細縫。我側著身子,只把眼睛湊過去,不敢把整張臉露在縫隙前。

  外面院子空蕩蕩的。

  月光淡淡的,鋪在泥地上,牆頭長的幾叢狗尾草安安靜靜,看不到人影。

  難道是聽錯了?

  剛冒出這個念頭,院門外,傳來一聲低低的叩門聲。

  不是用手拍,是指節輕輕磕在木門上,「篤……篤……」間隔很長,一下,再一下。

  尋常人敲門,節奏急促。這種慢叩,是舊俗里陰客登門的法子。

  我站在窗側,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剛好能傳到門外:「半夜登門,按匠門規矩,報名號,說事由。不然我不會開門。」

  門外靜了幾秒,傳來那個邪匠熟悉的聲音,慢悠悠的,聽不出喜怒。

  「不用這麼緊張。我不是來動手殺人奪魂的。就是路過,想來提醒你一句,別死啃筆記里那些隻言片語,容易理解偏。」

  我眉頭皺緊。他居然就這麼直接回話,大大方方承認在院子外頭。

  「筆記是我爺爺寫的,真假輕重,我自己分辨,不用你來指點。」

  「你爺爺當年也是被逼著抹掉文字。很多事,他只敢記一星半點,不敢寫全。」邪匠的聲音隔著門板飄進來,「只靠這點殘字去猜古墳陣,容易踩進誤區。你以為破陣是毀掉陣眼?錯了。當年匠盟定下的陣,陣眼一毀,埋在裡面萬千亡魂會瞬間散掉,到時候方圓幾十里,都要被怨氣裹住,活人都得跟著遭殃。」

  這話聽得我心頭一震。

  剛才看筆記,那句「破陣者身死」,我下意識以為是布陣的反噬,是針對動手破陣的人。可按他這個說法,一旦強行摧毀陣眼,是大範圍的災。

  我沉默片刻,開口反問:「既然硬破不行,那你說的了結舊局,到底是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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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換陣。」邪匠一字一頓,「把鎖魂的陣,改成安魂陣。不打散亡魂,解開當年匠人們的血契,償還世代因果。這法子,只有當年匠盟各家後人聯手才能做。你陳家,必不可少。」

  我心裡不敢全信。他說得輕巧,可他之前出手布七釘鎖魂棺,手段狠戾,看不出半點憐憫亡魂的樣子。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信你這套說辭?」

  門外傳來一聲低笑。「我沒必要今晚跟你爭辯。三天後的老驛站,你來了,咱們進山,親眼去看古墳場,你自然分得清真假。要是不敢來,也沒關係。只是你要記住,因果不會原地等著。再過半個月,古墳陣地氣鬆動,裡面怨氣往外溢,首當其衝的,就是咱們這些匠門後人。」

  說完,外面沒了聲響。

  我還盯著門縫,等著他繼續說話,等了半晌,再也聽不到半點動靜。

  我依舊不敢放鬆,繼續在窗邊站了兩三分鐘,仔細聽院子四周,沒有腳步聲,沒有草葉摩擦的響動。這人走得悄無聲息。

  但我不敢立刻開門出去查看,誰知道是不是故意製造離開的假象,埋伏在院牆拐角。

  我退回到桌邊,重新坐下。心裡亂糟糟的,邪匠今晚這一趟,不是來鬥法,是補信息,打亂我的判斷。

  我再把爺爺的筆記拿出來翻開,重新看那句:古墳陣,鎖萬魂,破陣者,身死;守陣者,世代償。

  之前只想著,破陣的人會死。可現在結合邪匠的話,有了第二種解讀。身死,不一定是陣法直接殺死破陣之人,而是陣眼被毀,怨氣擴散,釀成大禍,動手的人要背負滔天因果,等同於死路。

  硬拆不行,放任不管也不行。古墳陣地氣一松,怨氣外泄,附近村鎮普通人都會被波及。

  這就完全推翻了我剛才的猜想。

  我指尖划過那些被墨塗掉的文字,再仔細辨認。在一行殘存字跡里,又看到兩個之前漏掉的字:轉契。

  轉契。

  不是破陣,是轉契。把當年匠人簽下的血契,轉移化解,讓陣的作用從囚禁亡魂,變成安穩亡魂。這大概就是邪匠口中的換陣。

  但新疑問又冒出來。邪匠這麼多年,為什麼自己不去做,非要等我這個陳家後人?

  轉契,需要各家當年入局匠門的血脈一同到場,缺一不可。周家是其中一支,陳家也是。可王家老太太剛過世,王家後人不懂匠術,只剩下我。

  我揉了揉太陽穴,一整夜沒合眼,腦子發沉。不能光坐在屋裡空想,光靠筆記和邪匠的幾句話,永遠摸不透真相。

  我打算天亮之後,出去打探兩件事。第一件,打聽老驛站和古墳場的舊事,問問鎮上年紀大的老人,幾十年前,那邊有沒有大規模匠人進山的傳聞。第二件,找個舊物鋪子,問問匠盟木牌的來歷,看看邪匠給我的這塊匠牌,是不是真的當年信物,有沒有別的門道。

  收好筆記,我走到屋角,拿起靠在牆邊的桃木杖。這根杖是爺爺留給我的,平時跑活隨身帶著,剛才和邪匠對峙的時候放在挎包外面,剛才進門隨手擱在了角落。

  我拿桃木杖,伸出去,慢慢撥開院門的木栓。

  院門拉開一條縫,院子裡空空蕩蕩。月光落在泥地上,地面沒有腳印。這人是踏陰路來的,不會留下陽間腳印。

  我拿著桃木杖,沿著院牆慢慢走了一圈,仔細查看牆根。就在剛才聽見抓撓聲的那處牆面,牆土上面,有幾道淺淺的劃痕,不是指甲,像是老舊鑿子尖劃出來的。劃痕圍成一個極小的圓圈,圓圈裡面刻了一個匠門裡的標記,是「候」字。

  等候的候。

  意思是,他已經在這裡等候過我。

  看著這個標記,後背又是一陣發涼。他不是臨時路過,早就蹲在牆外等了很久,聽了我翻筆記、琢磨舊事的全過程。我屋裡所有的想法,大半都被他聽了去。

  我抬手,用桃木杖的端頭,輕輕抹掉牆上的標記。不能留,這種匠門印記留在居所牆外,時間久了,會引陰氣相纏。

  處理完牆面上的痕跡,我重新回屋,把門栓卡死,又取出來一點硃砂,混上清水,沿著門窗縫隙細細抹上一圈。硃砂擋陰,至少能保證剩下這半夜,不會再有東西輕易靠近屋子。

  做完這一切,天快蒙蒙亮了。遠處天邊透出一點淡淡的灰白。

  我靠在椅子上,沒有躺床睡覺。只閉眼養神,腦子裡反覆權衡利弊。

  赴約,進山,兇險莫測,邪匠的目的真假難辨,稍有不慎,就要被卷進世代因果裡面。

  不去,古墳陣地氣一旦泄漏,無辜百姓會遭殃,而且因果纏在陳家血脈上,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邪匠會不斷設局,一樁樁白事凶局接踵而來,逼我現身。

  還有一個藏在心底的猜測。當年匠盟布下古墳大陣,鎖的萬魂,究竟是什麼來歷?是枉死的百姓,還是另有別的東西?筆記裡面完全沒寫。

  天亮之後,鎮子慢慢甦醒,遠處傳來早起村民說話的聲音,雞叫此起彼伏。陽氣升起,夜裡那股壓抑的陰冷感,散了大半。

  我簡單洗了把臉,把挎包檢查一遍:筆記、匠牌、紅布包陰釘、桃木片、硃砂糯米,所有物件全部備齊。

  出門,打算先去鎮上那家開了幾十年的舊貨雜貨鋪。老闆姓秦,年紀七十多,見識廣,懂不少舊年間匠人的傳聞。

  剛走出小院巷子口,迎面撞見周建軍。

  他看見我,快步迎上來,臉色憔悴,眼底全是紅血絲,一看就是整夜沒有休息。

  「陳先生,可算找到你了。出事了。」周建軍聲音發顫,「昨天夜裡守靈,靈堂裡面,香斷了。三根長香,毫無徵兆,一起滅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王家的事,居然還有後手。我以為王家老太太的暗契已經了結,沒想到麻煩還沒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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