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收做尚書掌中刃
次日，康幸全果然引著眾人去府衙面見曹元德。
曹元德約摸三十歲出頭年紀，粟特人的血脈在他身上稀薄的只剩下較漢人略高的鼻子，以及純黑之中略帶一抹淡藍的瞳孔。
他和次子曹元深皆由曹議金的第二位妻子索氏所生，曹議金的另一位妻子宋氏則是誕下三子曹元忠，還有高懷德入城時偶遇的曹家小娘子。
巨鹿索氏、廣平宋氏皆為沙州大姓，與南陽張氏、始平陰氏、隴西李氏等豪族共同構成歸義軍的根基。這些唐初的門閥世家躲過安史之亂、黃巢起義，在遙遠的河西之地保留了分支血脈。
原為粟特後裔的曹議金冒稱祖上出自譙郡，與漢人聯姻的原因正在於此，只是現在一股新的勢力似乎正在歸義軍中不斷擴張……
「事情的經過，康幸全已經稟報與我，曹某謹代表歸義軍，對諸位仗義相助深表謝意。」
曹元德隨即擊掌，從人捧出五個托盤，每個托盤皆擺放厚厚一疊錦緞，錦緞之上，數顆晶瑩剔透的珍珠滴溜溜滾動。
「些許謝禮，幸勿見卻。」
生怕高懷德等不識貨，康幸全在一旁補充解釋道：「珠有雲紋者謂雲珠，又稱瑟瑟珠。雲珠之好者，一珠可易一良馬，這三十顆都是精挑細選的珍品。」
「錦緞三十張，乃是波斯薩珊王朝織造，與中原絲綢各有千秋，假如販到京師，一張可索價五十貫。」
梅呂稍加盤算，跑上這一趟，大致值回六十匹良馬，折合錢三千緡。刨去沿途消耗的食糧、損失的馬匹，吃過的苦頭，這筆生意還算做得。
至於那些死掉的奴隸，根本不在他的計算之內。 梅呂算了算，契丹直每人賞兩緡，隊長再加一緡，差不多夠了。剩下的一千緡，大小首領均分一分，每人可得百緡左右，很是不少了。（注1）
至於高衙內嘛，希望他看不上這點小錢，大傢伙兒還能多分幾個。
不過梅呂為契丹高官後代，並非沒見過世面的尋常軍士，總算還記得此行的主要目的，乃是為了尋求一處立足之地。
如何才能達成這個目的，當然不能上來就說：我等遭到契丹國主追殺，落難前來投奔，只可逐步謹慎試探。
曹元德對這位契丹首領頗為重視，態度甚為恭謹，和顏悅色說道：「十月二十三日乃是貴國述律太后的生辰吉日，我敦煌國月前就已經派出了賀使。計算時日，定能在十月頭上趕到上京。」（注2）
梅呂聞言，心頭劇震，歸義軍竟然曉得永寧節賀壽的規矩，主動湊上去巴結討好。
假如述律平老妖婆得知自己一伙人在此，別說狡兔三窟的巢窟建不起來，只怕還會有性命之危。
此時絕對不能露出破綻，況且敦煌到上京，路上沒個一年半載，別想往返一趟。想到此處，梅呂也不害怕，大大咧咧夸道：「甚好，爾等誠意滿滿，太后和陛下定然欣喜。」
曹元德又對高懷德拱手道：「歸義軍素來奉中原為正朔，改朝換代亦不會影響君臣藩屬的關係，曹某擇日另遣使團入朝進貢，屆時還請令尊牽線搭橋，多為美言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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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鬧了半天，原來是看中父親的身份地位。
高懷德和梅呂的情況差不多，又不能說自己是離家出走，嘴上含糊答應，心中暗自不爽。
他注意到對契丹，曹元德自稱敦煌國，對中原則自稱歸義軍，立場各不相同，當是兩國體制有異的緣故。 「俺們既來到敦煌，兒郎想著飽覽周邊風光，也好回去和同伴誇耀，不著急便返，。」
寒暄過後，梅呂投石問路，擺出一副不願占曹元德便宜的態度。
「逗留貴鎮期間，可否提供些糧秣，情願以所賜抵扣。」
安道全亦在一旁幫腔：「安某祖上為昭武九姓之一，來到敦煌甚感親切，正要瞻仰先人故地，還請司空尚書成全。」
曹元德擺手道：「些許糧草值得什麼，我歸義軍還拿得出來，貴軍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昭武九姓，康、安、曹、石、米、何、史、火尋、戊地。
康幸全哈哈一笑，接過話頭。
「安首領與康某的祖上份屬同族，果然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就由我來做嚮導，引各位遊覽觀光一番。」
兩人一路上其實早已交換過底細，只是曹元德不方便自承源於粟特，由康幸全出面罷了。
「康押衙公務繁忙，我等怎好攪擾，雇個本地嚮導就行了。」
「欸～司空尚書的謝禮代表歸義軍。於私，康某還沒謝過諸位護送之恩，盡一點綿薄之力算得什麼。」
安道全本是客氣推辭，康幸全則是定要陪著眾人一起，高懷德心想再多拿些金銀財寶出來，折現就好了嘛。 「康衙內一番好意，卻之不恭。」
梅呂故作隨意說道：「無功不受祿，俺們不會別的，唯獨擅長打打殺殺。貴鎮如有想要收拾的不聽話部族，兒郎們可以代為出手教訓。」
話題更進一步，展示武力亦為必要一環，主人只會留下有用的打手。
「不敢有勞上國人馬……」
曹元德客套一句，隨即話風一轉：「若是諸位閒來無聊，敦煌城南約百里開外，盤踞著一夥沙匪，不時劫掠往來客商，擾得絲路不得安寧。」
「若能討伐他們，贓物聽憑取用，曹某甘願再提供一份額外賞格。」
剛想睡覺就送了個枕頭，梅呂大喜，不過他總算沒昏頭，詢問對方實力如何。
「大約百餘帳吧。」
按照一帳兩丁，滿打滿算也就三百名控弦之士，數百人的小部落而已。不僅人數遠遠不如，尋常牧民怎會是威震幽燕的銀鞍契丹直對手？
「好，這差事俺接了！」
……
「衙內，此事頗有蹊蹺啊。」 出了府衙，陸謙悄聲說道：「地方出了盜匪，官府為何不派兵剿滅，反而要依賴我們？」
「不是梅呂自己提出來的麼。」
「話雖如此，陸某察言觀色，曹元德似乎早就準備好了說辭，梅呂首領所言正中下懷。即便這邊不主動提出，他可能也會委託此事。」
陸謙這麼一提醒，高懷德覺得確實有點古怪，但是又想不到問題出在哪裡。
「提醒梅呂一聲，凡事小心些便是。」
府衙後堂。
送走高懷德一眾，曹元德與康幸全正在議論。
「康押衙，你和他們相處數月，覺得這批人可靠嗎？」
「康某得高衙內相救，以他談吐見識，其父為一鎮節帥無疑。身邊幾名隨從，陸謙老謀深算，富安忠勇剽悍，李處耘亦非等閒少年。」
康幸全想了一路，還是搞不懂高懷德身為一鎮儲帥，為何會跑到瀚海荒漠，與一眾契丹人為伍。
「那支契丹騎兵的來歷更是有些不合情理之處。」
康幸全整理一下思路，娓娓道來。 「」「首」「發」「d」「e」「q」「i」「x」「s」「.」「o」「r」「g」
「論戰力、論裝備，這八百騎放在河西，乃是一等一的強軍，即便甘州回鶻可汗的親衛飛鶻軍也不過如此。而且在那片河谷之中，康某偷偷數過，為數多達三千之眾！」
「司空尚書，假如您手上有這麼一支精銳，會任由他們在一處毫無戰略價值的綠洲河谷，成天悠閒度日麼？」
「這支騎軍要是我的部下就好嘍，甘州回鶻怎會如此囂張，龍家又怎敢陽奉陰違。」
曹元德苦笑搖頭：「你是說他們並非契丹人馬？」
康幸全面露疑惑：「人的確是契丹人沒錯，可是司空尚書你想，契丹人什麼時候會大發善心，千里迢迢護送我回來——使團正是被契丹人劫掠殺害的。」
曹元德目光閃動，一語道破玄機：「這夥人會不會是契丹叛軍？」
「您說得對。」
康幸全身軀一震：「那收容他們，是否會招致契丹國主之怒？」
「不急。」
曹元德的判斷和梅呂一樣：「敦煌去往上京，返回至少要到明年這時候，就算契丹遣使回聘，這段時間已經足夠做不少事情了。」
康幸全有些擔憂：「只是那幫黃頭回鶻可不容易對付，說不定會拼個兩敗俱傷。」
「那也沒什麼。」
曹元德體現出粟特人精於算計的本性：「花些錢就能找到肯賣命的，不費我歸義軍一兵一卒豈不是好。」
「如果他們打贏了呢。」
「剿滅了黃頭回鶻，說明他們沒有被天公主拉攏，那就值得一用。」
曹元德毅然做出決定。
「甘州回鶻實力在歸義軍之上，我需要藉助每一分可以利用的力量。這支契丹騎軍假如能夠證明自身立場，不妨收做曹某的掌中利刃！」
曹元德約摸三十歲出頭年紀，粟特人的血脈在他身上稀薄的只剩下較漢人略高的鼻子，以及純黑之中略帶一抹淡藍的瞳孔。
他和次子曹元深皆由曹議金的第二位妻子索氏所生，曹議金的另一位妻子宋氏則是誕下三子曹元忠，還有高懷德入城時偶遇的曹家小娘子。
巨鹿索氏、廣平宋氏皆為沙州大姓，與南陽張氏、始平陰氏、隴西李氏等豪族共同構成歸義軍的根基。這些唐初的門閥世家躲過安史之亂、黃巢起義，在遙遠的河西之地保留了分支血脈。
原為粟特後裔的曹議金冒稱祖上出自譙郡，與漢人聯姻的原因正在於此，只是現在一股新的勢力似乎正在歸義軍中不斷擴張……
「事情的經過，康幸全已經稟報與我，曹某謹代表歸義軍，對諸位仗義相助深表謝意。」
曹元德隨即擊掌，從人捧出五個托盤，每個托盤皆擺放厚厚一疊錦緞，錦緞之上，數顆晶瑩剔透的珍珠滴溜溜滾動。
「些許謝禮，幸勿見卻。」
生怕高懷德等不識貨，康幸全在一旁補充解釋道：「珠有雲紋者謂雲珠，又稱瑟瑟珠。雲珠之好者，一珠可易一良馬，這三十顆都是精挑細選的珍品。」
「錦緞三十張，乃是波斯薩珊王朝織造，與中原絲綢各有千秋，假如販到京師，一張可索價五十貫。」
梅呂稍加盤算，跑上這一趟，大致值回六十匹良馬，折合錢三千緡。刨去沿途消耗的食糧、損失的馬匹，吃過的苦頭，這筆生意還算做得。
至於那些死掉的奴隸，根本不在他的計算之內。 梅呂算了算，契丹直每人賞兩緡，隊長再加一緡，差不多夠了。剩下的一千緡，大小首領均分一分，每人可得百緡左右，很是不少了。（注1）
至於高衙內嘛，希望他看不上這點小錢，大傢伙兒還能多分幾個。
不過梅呂為契丹高官後代，並非沒見過世面的尋常軍士，總算還記得此行的主要目的，乃是為了尋求一處立足之地。
如何才能達成這個目的，當然不能上來就說：我等遭到契丹國主追殺，落難前來投奔，只可逐步謹慎試探。
曹元德對這位契丹首領頗為重視，態度甚為恭謹，和顏悅色說道：「十月二十三日乃是貴國述律太后的生辰吉日，我敦煌國月前就已經派出了賀使。計算時日，定能在十月頭上趕到上京。」（注2）
梅呂聞言，心頭劇震，歸義軍竟然曉得永寧節賀壽的規矩，主動湊上去巴結討好。
假如述律平老妖婆得知自己一伙人在此，別說狡兔三窟的巢窟建不起來，只怕還會有性命之危。
此時絕對不能露出破綻，況且敦煌到上京，路上沒個一年半載，別想往返一趟。想到此處，梅呂也不害怕，大大咧咧夸道：「甚好，爾等誠意滿滿，太后和陛下定然欣喜。」
曹元德又對高懷德拱手道：「歸義軍素來奉中原為正朔，改朝換代亦不會影響君臣藩屬的關係，曹某擇日另遣使團入朝進貢，屆時還請令尊牽線搭橋，多為美言幾句。」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哼，鬧了半天，原來是看中父親的身份地位。
高懷德和梅呂的情況差不多，又不能說自己是離家出走，嘴上含糊答應，心中暗自不爽。
他注意到對契丹，曹元德自稱敦煌國，對中原則自稱歸義軍，立場各不相同，當是兩國體制有異的緣故。 「俺們既來到敦煌，兒郎想著飽覽周邊風光，也好回去和同伴誇耀，不著急便返，。」
寒暄過後，梅呂投石問路，擺出一副不願占曹元德便宜的態度。
「逗留貴鎮期間，可否提供些糧秣，情願以所賜抵扣。」
安道全亦在一旁幫腔：「安某祖上為昭武九姓之一，來到敦煌甚感親切，正要瞻仰先人故地，還請司空尚書成全。」
曹元德擺手道：「些許糧草值得什麼，我歸義軍還拿得出來，貴軍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昭武九姓，康、安、曹、石、米、何、史、火尋、戊地。
康幸全哈哈一笑，接過話頭。
「安首領與康某的祖上份屬同族，果然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就由我來做嚮導，引各位遊覽觀光一番。」
兩人一路上其實早已交換過底細，只是曹元德不方便自承源於粟特，由康幸全出面罷了。
「康押衙公務繁忙，我等怎好攪擾，雇個本地嚮導就行了。」
「欸～司空尚書的謝禮代表歸義軍。於私，康某還沒謝過諸位護送之恩，盡一點綿薄之力算得什麼。」
安道全本是客氣推辭，康幸全則是定要陪著眾人一起，高懷德心想再多拿些金銀財寶出來，折現就好了嘛。 「康衙內一番好意，卻之不恭。」
梅呂故作隨意說道：「無功不受祿，俺們不會別的，唯獨擅長打打殺殺。貴鎮如有想要收拾的不聽話部族，兒郎們可以代為出手教訓。」
話題更進一步，展示武力亦為必要一環，主人只會留下有用的打手。
「不敢有勞上國人馬……」
曹元德客套一句，隨即話風一轉：「若是諸位閒來無聊，敦煌城南約百里開外，盤踞著一夥沙匪，不時劫掠往來客商，擾得絲路不得安寧。」
「若能討伐他們，贓物聽憑取用，曹某甘願再提供一份額外賞格。」
剛想睡覺就送了個枕頭，梅呂大喜，不過他總算沒昏頭，詢問對方實力如何。
「大約百餘帳吧。」
按照一帳兩丁，滿打滿算也就三百名控弦之士，數百人的小部落而已。不僅人數遠遠不如，尋常牧民怎會是威震幽燕的銀鞍契丹直對手？
「好，這差事俺接了！」
……
「衙內，此事頗有蹊蹺啊。」 出了府衙，陸謙悄聲說道：「地方出了盜匪，官府為何不派兵剿滅，反而要依賴我們？」
「不是梅呂自己提出來的麼。」
「話雖如此，陸某察言觀色，曹元德似乎早就準備好了說辭，梅呂首領所言正中下懷。即便這邊不主動提出，他可能也會委託此事。」
陸謙這麼一提醒，高懷德覺得確實有點古怪，但是又想不到問題出在哪裡。
「提醒梅呂一聲，凡事小心些便是。」
府衙後堂。
送走高懷德一眾，曹元德與康幸全正在議論。
「康押衙，你和他們相處數月，覺得這批人可靠嗎？」
「康某得高衙內相救，以他談吐見識，其父為一鎮節帥無疑。身邊幾名隨從，陸謙老謀深算，富安忠勇剽悍，李處耘亦非等閒少年。」
康幸全想了一路，還是搞不懂高懷德身為一鎮儲帥，為何會跑到瀚海荒漠，與一眾契丹人為伍。
「那支契丹騎兵的來歷更是有些不合情理之處。」
康幸全整理一下思路，娓娓道來。 「」「首」「發」「d」「e」「q」「i」「x」「s」「.」「o」「r」「g」
「論戰力、論裝備，這八百騎放在河西，乃是一等一的強軍，即便甘州回鶻可汗的親衛飛鶻軍也不過如此。而且在那片河谷之中，康某偷偷數過，為數多達三千之眾！」
「司空尚書，假如您手上有這麼一支精銳，會任由他們在一處毫無戰略價值的綠洲河谷，成天悠閒度日麼？」
「這支騎軍要是我的部下就好嘍，甘州回鶻怎會如此囂張，龍家又怎敢陽奉陰違。」
曹元德苦笑搖頭：「你是說他們並非契丹人馬？」
康幸全面露疑惑：「人的確是契丹人沒錯，可是司空尚書你想，契丹人什麼時候會大發善心，千里迢迢護送我回來——使團正是被契丹人劫掠殺害的。」
曹元德目光閃動，一語道破玄機：「這夥人會不會是契丹叛軍？」
「您說得對。」
康幸全身軀一震：「那收容他們，是否會招致契丹國主之怒？」
「不急。」
曹元德的判斷和梅呂一樣：「敦煌去往上京，返回至少要到明年這時候，就算契丹遣使回聘，這段時間已經足夠做不少事情了。」
康幸全有些擔憂：「只是那幫黃頭回鶻可不容易對付，說不定會拼個兩敗俱傷。」
「那也沒什麼。」
曹元德體現出粟特人精於算計的本性：「花些錢就能找到肯賣命的，不費我歸義軍一兵一卒豈不是好。」
「如果他們打贏了呢。」
「剿滅了黃頭回鶻，說明他們沒有被天公主拉攏，那就值得一用。」
曹元德毅然做出決定。
「甘州回鶻實力在歸義軍之上，我需要藉助每一分可以利用的力量。這支契丹騎軍假如能夠證明自身立場，不妨收做曹某的掌中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