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雀兒銜谷雁出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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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福二年,六月初一,壬午。

  宗正卿石光贇啟奏:「滎陽道左有萬石君石奮之廟,德行懿美,宜示封崇,用光遠祖之徽猷,益茂我朝之盛典。」

  石奮,趙國人。秦滅六國,其家徙居溫縣。劉邦東擊項羽,途徑河內,石奮年十五,為小吏侍奉高祖。劉邦愛其恭敬,問家有何人。

  石奮答曰:「有失明老母,有姊能鼓琴。」

  劉邦問了一句話:「能從我乎?」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石奮聽懂了意思,表示願意盡力——或許他在回答劉邦問話的時候,就已經抱有了獻姊的心思。

  靠著說服其姊陪劉邦睡覺,應召成為美人,石奮跟著作為中涓內侍,徙家於長安城的中戚里。

  石奮於漢武帝元朔五年卒,按楚漢相爭之時十五歲計算,至少活了九十多歲,四個兒子皆官至二千石。

  漢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寵,乃集其門。」

  遂賜號石奮為萬石君。

  尋根溯源,石敬瑭自稱正是衛大夫石碏、漢丞相石奮後裔。漢末離亂,董卓禍害關輔,石氏子孫流流落河西,故居甘州焉。

  四代高祖石璟,元和年間與沙陀軍都督朱邪氏自靈武入附,這麼一說,全都能對上了。  對於靠獻姊起家的祖宗,石敬瑭表示崇敬,詔贈石奮太傅。

  從四月初二至汴梁,御駕停留於此已有兩個月,全無返回京師的意思。

  群臣一方面私下猜測,繼長安之後,洛陽是否也會從此失去帝都的地位呢?一方面等待鄴城方面范延光的反應,朝廷封臨清王,欲安其心,他是否會領情呢?

  然而十分不巧的是,范延光病倒了,而且是伏枕經旬,不能起身理事的重病。軍機民政,一概委任鄉曲舊交的元從左都押牙孫銳打理。

  孫銳是個粗暴軍漢,凶戾貪殘只知搜括,魏博六州之賦,並無半文錢上供朝廷。更兼恃恩專橫,表奏稍有不如意,即便當著范延光的面,也會當場扯碎丟棄。

  趁主帥臥病之際,孫銳打算發動一場兵變,魏博軍出身的他看來,作亂好比吃飯喝水,唯有鬧事才能和朝廷談條件。

  恰好,或者說不巧,新任澶州刺史馮暉出身銀槍效節都,亦是唯恐天下不亂之徒,二人稍加商議一拍即合,當即確定大計。

  范延光病體稍愈,本有機會阻止,想到張生所說長蟲入腹之兆,也就聽之任之。

  石敬瑭登基半年後的第一場叛亂,以這種極為草率的形式拉開了帷幕,卻使得包括皇帝在內的不少人品嘗到難以下咽的苦澀後果,其影響之深遠,甚至可以說改變了往後三十年的歷史走向……

  六月十三日,甲午。

  負責打理皇子宅院事務的六宅使張言奉自魏州返回,言范延光反狀已明。

  符彥卿的二兄、滑州義成軍節度使符彥饒飛奏:有兵士自北來,疑是天雄軍人馬,渡河焚燒草市,乞發兵屯御。  石敬瑭即宣遣客省使李守貞往范延光所問罪,尋命護聖都指揮使白奉進領騎兵一千五百,赴白馬渡巡檢。

  六月十四日,乙未。

  收范延光之子,閒廄使范守圖,送御史台下獄。

  六月十六日,丁酉。

  白奉進奏:「捉得賊卒張柔,稱范延光差澶州刺史馮暉充一行都部署,元從都押衙孫銳充一行兵馬都監,將步騎二萬南抵黎陽。」

  石敬瑭覽奏,謂侍臣曰:「朕雖寡德寡謀,自謂不居延光之下,而馮暉、孫銳過於兒戲,朝夕就擒,安能抗拒大軍為我之患乎!」

  黎陽與滑州隔河比鄰,相距不到三十里,這支叛軍的攻擊方向十分明顯。

  石敬瑭遣內班押信箭一對,往滑州賜符彥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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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箭,蕃家之符信也,起軍令眾則使之。

  當年誅朱守殷,青州節度使霍彥威差人走馬進箭一對稱賀,李嗣源賜霍彥威信箭一對。石敬瑭做出同樣的舉措,可能是下意識效仿岳父的行為,也有可能是故意為之。

  曾經侍奉多年的那個身影雖已不在,石敬瑭仍然希望岳父的餘威餘澤,能夠給自己提供多一些庇佑。

  是日,以東都巡檢使張從賓充魏府西南面都部署,侍衛親軍馬步都指揮使楊光遠領步騎一萬赴滑州,護聖都指揮使杜重威屯兵衛州。  任命一出,軍中發生了一件小小插曲。

  石敬瑭登基後,以河東軍重組侍衛馬步親軍,改軍號護聖、奉國,前朝的彰聖軍和寧衛軍也編入其中。

  都指揮使楊光遠率軍出征,麾下一名軍使郭威私下去尋都虞候劉知遠,乞留不行。

  太原一役,郭威屬馬步軍都指揮使張彥琪部下,劉知遠坑殺千餘降兵,獨饒了郭威性命。

  問起不願從楊光遠出征的緣故,郭威答道:「楊公有奸詐之才,無英雄之氣,得我何用?能用我者其劉公乎!」

  劉知遠白眼一翻,黑睛幾不可見:「莫要奉承,且說實話。」

  郭威知道瞞不過,說出實情:「聽聞叛軍是馮暉領兵,小人與他同鄉里,自小極是相善,不願自相殘殺,求都虞候行個方便。」

  「你倒講義氣。」

  劉知遠不置可否:「以後就跟著我吧。」

  郭威大喜拜倒,然而他還不知道,由於自己這項舉動,將會在這場平叛戰役中付出怎樣的代價。

  ……

  朝廷與天下有數的雄藩之間,大戰一觸即發。  黎陽軍營。

  時值盛夏,大帳曬得滾燙,人居其中,如坐蒸籠。

  都部署馮暉、都監孫銳尋處樹蔭底下,卸去鎧甲,袒胸露腹,悠然自得,周圍十餘名女子擁蓋操扇,鶯歌燕舞,服侍二人進食。

  女子皆著蟬翼薄紗,身姿曼妙若隱若現;軍士頂著酷暑煩熱,一身鐵衣密不透風。

  額頭汗水滴下,落到甲葉上滋滋作響,不及滑落便蒸發不見,包裹在鎧甲里的身軀可想而知,鐵甲炙烤肌膚,堪比炮烙之刑。

  望著輕鬆自在的主將,軍士的眼中亦欲冒火,士氣如同烈日曝曬下的雪人,迅速解體融化。(注1)

  孫銳卻渾然不覺,與馮暉談笑風生。

  「大敵當前,我等故示閒暇,眾軍必定心安矣。」

  孫銳頗為得意:「相傳數百年前,南陳大將章昭達每飲會,必盛設女伎雜樂,備盡羌胡之聲,音律姿容,並一時之妙,雖臨對寇敵,旗鼓相望,弗之廢也。如此看來,我二人亦有古之名將風範,來,滿上。」

  不知哪個幕僚和他講了這段典故,偏偏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漏了更為重要的一段。

  「章昭達性嚴刻,每奉命出征,必晝夜倍道;然有所克捷,必推功將帥,廚膳飲食,並同於群下,將士亦以此附之。」

  喝了幾杯酒,孫銳醉眼朦朧,指著馮暉問道:「咦,你肚子上的那是什麼?」  「」「首」「發」「d」「e」「q」「i」「x」「s」「.」「o」「r」「g」

  只見馮暉的肥胖腰腹處,圍繞肚臍紋繡一個大瓮,中有鴻雁數隻,作振翅待飛狀。

  「馮某年輕的時候遇到一個道士,自稱善於花繡,找他刺了這套紋身。我的一個好兄弟則是在脖頸刺了一隻雀兒與一莖谷穗。」

  「有什麼講究不成?」

  「那道士說,各於項臍自愛,雀銜谷,雁出瓮,乃亨顯之時也。」(注2)

  馮暉拍著圓滾滾的肚子,言語間甚是得意:「如今我做了刺史,多少有所應驗;那小子的雀兒仍未吃到米,還在苦哈哈做個軍使,天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出頭哩。」

  孫銳躊躇滿志:「張生說節帥長蟲入腹,有帝王之兆。等到功成之日,我等當為將相,你這雁兒可不得脫出瓮中,飛上天去。」

  「都監說的不錯,干!」

  確如石敬瑭所言,馮暉、孫銳二人,如此用兵,過於兒戲。

  六月二十四日,乙巳。

  范延光差牙將王知新齎表到闕,石敬瑭不令朝見,收付武德司。

  六月二十六日,丁未。  詔楊光遠充魏府四面都部署;

  張從賓充副部署,兼諸軍都虞候,發洛陽、河陽兩處兵數千人赴軍前;

  昭義節度使高行周充魏府西面都部署,以本部兵屯相州。

  對於其中的一項決定,石敬瑭很快就會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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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名對照》

  黎陽:河南省鶴壁市濬縣

  滑州:今河南省安陽市滑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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