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冠軍驃騎當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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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安靜了。

  高懷德的視野中,惟有一眼望不到盡頭,分不清區別的起伏沙丘,假如沒有身邊這支人馬的存在,天地之間仿佛別無他物。

  自從渡過黃河,眼前色彩由濃而淡,翠綠褪去,轉為灰白,繼而由淡而濃,染成黃色,整片大地猶如黃袍加身。

  腳下則是從長滿野草的滋潤土壤,逐漸變成粗糙乾裂的硬土,偶爾可見幾株枯草灌木。

  繼續往前,砂石土塊乾燥無水,一腳踩下,立刻碎成粉渣。

  最後,無窮無盡的滾滾黃沙取代了一切。

  這一刻起,高懷德知道自己已經踏入了大漠。

  瀚海是戈壁,這裡是沙漠,令人生畏的生命禁地。

  沒有風,沒有雲,就連影子也嚇得在腳邊縮成一團。涉足此地之人,不僅身體的水分不斷流失,氣力和意志同時也在遭到抽取,直至乾涸殆盡。

  剛開始兩天,高懷德還有心情閒聊扯淡幾句。熱風吹過,口鼻不適,感覺多出什麼異物,他只得戴上面罩,變得和其他人一樣沉默不語。

  白天埋頭趕路,夜晚宿營歇息,奴隸沉默幹活,契丹直沉默監督,沒有人願意消耗精神在無謂的談話上,就連馬匹駱駝也不願嘶鳴,無聲咀嚼著芻糧。

  沙漠晝夜溫差極大。  白晝烈日當空,陽光穿過幃帽,曬得頭皮發燙。高懷德下馬走了幾步,只覺一股熱力透過靴子,好似用燒紅的針戳腳底板,趕緊騎回馬上。

  「這是把人當成烙餅,夾在中間兩面炙烤哪。」

  高懷德嘀咕一句,心想那些靠兩條腿走路的奴隸怎麼熬得下去喲。

  夜晚風起,拂過曬了一整天的肌膚,帶來冰肌徹骨的寒意,呼出的氣息化作一團白霧,高懷德縮了縮,把身體裹在氈毯里。

  「這什麼鬼地方啊。」

  他沒想到行路竟是如此艱難,好不容易等到腳底暖和,才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之中,高懷德好像見到了母親、姊姊、弟弟、貴哥兒,甚至還有符芸、符蓉,她們一個個圍上來,問候自己最近過得好不好。

  「好,好得很哪。」

  他強撐面子回答,這些人里唯獨沒有高行周,就算在夢裡,高懷德也覺得父親是不會關心自己的。

  「都是你自找的!」

  不知哪個角落響起的聲音,高懷德驟然驚醒。他發現手中緊緊握著那柄銀槍,白晝里滾燙的槍桿,此刻觸手冰涼。

  原來是一場夏夢。  醒了就再難入睡,高懷德仰望滿天星斗,向著那個聲音倔強答道:「自找的又如何,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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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墳墓般的寂靜中,他感覺不到心跳,卻貌似能聽到血液流動的聲音。

  「一定是錯覺,想水想得發瘋了。」

  大漠行路,飲水受到嚴格管控,因為誰都不敢保證,要過多久才能走出這片沙漠。

  即便康幸全、高懷德及銀鞍契丹直的首領都不敢開懷暢飲,隔段時間抿上一小口,含著不捨得咽下。

  馬匹口渴,稍許打濕口鼻就收緊水袋,駱駝更不必管它。至於那些奴隸,只能早晚分得賴以維生的一口水而已。

  毫不留情的烈日暴曬之下,那點滋潤很快就揮發一空。

  沙漠之中,飲水乃是最寶貴的資源,梅呂、安道全指派最受信任的親騎護衛,夜間輪值看守——萬一有奴隸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思,拼死毀掉水袋,用不了幾天,整支隊伍就會分崩離析。

  進入大漠之前,馬匹和駱駝的前後兩側都掛滿鼓鼓囊囊的水袋,如今已空癟下去大半,馱馬身上的負擔輕了,眾人心中卻愈發沉重,想著同一個問題。

  「到底還要走多久?」

  康幸全說過,當初從居延海出發,用了約摸一個月走出這片沙漠,回程想來也差不多。高懷德懷疑他是騙人的,隱瞞了真實的路程距離。

  「那裡有好大一片湖泊。」  看到眾人懷疑的目光,康幸全強調道:「真的,不騙你們。」

  當時高懷德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處,儘是漫漫黃沙,不見一點綠意,什麼大片湖泊,曬昏了頭吧。

  新的一天來臨,人、馬和駱駝排成長列,繼續行進。

  沿途景象與前一天毫無不同,地上沒見到任何活物,天上也不見一隻飛鳥。

  生命在這片沙海中尤為輕賤,偶有馬匹腿腳發軟倒下,如果不能很快站起,便卸下物資,任由自生自滅,甚至懶得花費力氣,補上一刀結果了性命。

  奴隸的性命更是不如牲口,高懷德見過牧奴渴到發瘋,呼喊著「給我水!」,向馱著水袋的馬匹狂奔而來。

  契丹直終於肯動彈,抬手一箭射翻,傷口滲出的鮮血滲入黃沙,轉瞬不留絲毫痕跡。

  還有幾名策劃偷水逃跑的奴隸,捉住割斷手腳筋腱,裝了一袋黃沙壓在身上,曝曬烈日之下。

  胸腹受到沉重壓迫,每一次呼吸都要消耗體力,緩慢走向死亡的絕望心情,唯有當事人能夠體會。

  「這個喚作土布袋壓殺。還有一種叫做盆弔,到晚把兩碗干黃米飯和臭鯗魚與人吃了,趁飽捆翻,一床干藁卷了,塞住七竅顛倒豎起,不消半個更次,便能結果性命。」

  富安難得解釋幾句:「牢城裡的手段,契丹人居然也學會了。」

  「知道了,少說話,省得口乾。」  隊伍從受刑的奴隸身邊經過,個個神情木然。這片大漠,容不下同情憐憫之類的人性情感。

  呻吟、咒罵、哀求,低沉、微弱,消失。

  太陽從東邊的沙丘升起,往西邊的沙丘落下,隊伍與之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宛如上古神話中逐日的巨人。

  日復一日,一成不變,二十天?一個月?高懷德模糊了時間的概念。

  開始幾天,他尚且計算時日,數到十幾就亂了,懶得花心思再數,初一或是十五並不重要,趕緊走出這片沙漠才是真的。

  直到某一天,張希崇派出的嚮導突然冒出一句:「快到了。」

  他彎腰挖起一捧沙子,遞到高懷德跟前。

  沙子還是沙子,然而是濕潤的。

  再行一日,一片寬達數十里的碧藍水面鋪開在眼前。

  這一刻,所有人瞬間注入無窮生機活力,長久積累的情緒化作齊聲歡呼。

  「居延海!是居延海!」

  ……  「」「首」「發」「d」「e」「q」「i」「x」「s」「.」「o」「r」「g」

  當晚,毗鄰著湖泊紮營,水袋重新裝滿,牲畜痛飲到肚子鼓起,包括奴隸在內,所有人放開肚子暢飲,氣氛隨之活躍許多。

  「當初怎麼會想到這條路,真不是人走的啊。」

  高懷德終於有力氣抱怨,李處耘湊過來附和道:「就是,今天洗了個腳,舒服多了。」

  「一群烏合之眾,假如有敵軍在此埋伏,趁機偷襲就死定了。」

  提到洗腳,高懷德氣不打一處來。

  見到湖泊之後,整支隊伍的秩序難以維持,人喊馬嘶鬧做一堆。有人丟下坐騎兵刃就往水裡撲去,高衙內喝的極有可能是某人,或是哪只畜生的洗腳水。

  「衙內,撿到這個,上面還有字哩。」

  李處耘見高懷德面色不善,遞過來一卷竹簡。

  竹簡有十餘根,磨損嚴重,字跡模糊不清,高懷德打量兩眼,隨手交給陸謙。

  「看看,是什麼玩意兒。」

  陸謙接過掃視一眼,訝然道:「哪裡找到的?」  李處耘指向南面一處土包,依稀可見曾經是座烽燧的形狀。(注1)

  「衙內,此非隋唐之物,乃是千年之前的漢簡啊!」

  聽說是古物,高懷德來了興趣:「講講,上面寫了些啥。」

  陸謙辨認書寫內容。

  「匈奴人晝入殄北塞,舉二蓬,燔一積薪;夜入,燔一積薪,舉堠上炬火,毋絕至明。甲渠、卅井塞如品……」

  「匈奴人即入塞,千騎以上,舉蓬,燔二積薪。縣田官吏,令、長、丞、尉見烽燧火起,疾令民田畜牧者撤入居延都尉府轄內。」

  「塞上烽火品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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