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改朝換代冰火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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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泰三年,閏冬月二十六日,辛巳。

  卯時,東方破曉,旭日初升。

  李從珂與曹太后、劉皇后、雍王李重美、幼女李清澄一乾親族,以及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宋審虔登上北城玄武樓。

  樓下柴薪堆積環繞,潑灑的油料氣味刺鼻。

  劉皇后掩鼻,恨聲抱怨丈夫:「既然要燒,何不連宮室一併焚之。你這人啊,就是心不夠狠,才會輸給石敬瑭。」

  皇子李重美諫曰:「新天子至,必不露居,他日重勞民力。死而遺怨,將安用之!」

  李從珂沒有回嘴,伸出巨掌與劉皇后相握。

  二人結髮於貧賤微末之時,劉氏素來性格強悍,李從珂也不像李存勖那般好色,從沛國夫人到皇后,一路相伴,相濡以沫。(注1)

  「同為皇后,同樣姓劉,莊宗駕崩之時無人探視,只換得一碗酪漿;朕要自焚,你卻陪在身邊。」

  李從珂不由感慨,察覺到髮妻的手掌冰冷,指尖微微顫抖,愈發握緊了些。

  事已至此,劉皇后不再多言,心情平復下來。

  安撫了妻子情緒,李從珂試圖勸說曹太后。  「太后,您實無必要陪著二十三。石郎入城,必定不會為難,何苦蘭艾同焚呢。」

  「王家妹妹也這般勸我,事急矣,宜且避匿,以俟姑夫。」

  曹太后語調從容,卻透出看破紅塵、心如死灰的態度。

  「早就想著去九泉之下見先帝,吾子孫婦女一朝至此,何忍獨生!」

  短短三年間,她歷經喪夫之痛,兒輩自相殘殺,孫輩無辜殞命,已經萌生棄世之意。

  即便石敬瑭之妻乃是自家親生,勢必得保平安,她也不想在這世上辛苦活下去了。

  李從珂勸不動曹太后,摸摸幼女李清澄的小腦袋。

  「本不捨得你和親北虜,誰知為父無能,害得一家同歸塵土。別害怕,很快就好了。」

  女兒尚且年幼,天真澄澈的眼睛忽閃忽閃。

  「有父皇在一起,清澄不怕。」

  李從珂又轉向兒子:「重美,你若登基繼位,想必是一代賢君,只可惜……」

  先前,李重美聽洛民之奔亡;又止母后之燔爇,童年若斯,可謂賢矣。可惜年未及成人,卻要身燼於紅焰,惟留其言耀乎青編,不亦惜乎。(注2)  不滿十五歲的李重美沉穩如成人,沉聲答道:「興亡得失,自有天命,父皇不必介懷。」

  「甚好。」

  李從珂神情變得冷酷,下了最後一道旨意:「先帝沒有處理掉的契丹餘孽,由朕來做個清理。李贊華既然不肯與朕俱亡,那就讓他一個人先去死吧。」

  「李彥紳、秦繼旻,你們去殺契丹國主之兄,將來多半會受到新朝清算報復,如果拒命,朕不怪你們。」

  皇城使李彥紳、宦者秦繼旻毅然奉旨。

  「臣等不怕死,定為陛下了此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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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須臾,二人回報,斬李贊華於府第。

  死前此獠正在揮毫作畫,刺臂姬妾吮血,形貌狀似癲狂,聽聞取其首級,登時愕然變色。

  「什麼時候了?」

  「陛下,已到辰時。」

  「好,朝氣蓬勃,該上路了。」

  李從珂撫摸流傳千餘年的傳國玉璽,玉質觸手溫潤,「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李斯親筆書寫的八個鳥蟲篆似字似畫,古樸莊重之中透出華麗高貴。  隋滅之時,此寶曾流入突厥,李靖得回獻於太宗,唐末京師喪亂,再度不知所蹤。

  天祐十八年春正月,魏州開元寺僧傳真獻於行台,稱其師得傳國寶於廣明年間,秘藏已四十年矣。

  「本想留你與新帝,只是如若契丹來索,石敬瑭必不能保。與其輾轉流落關外,不如與朕一同化為飛灰罷。」

  李從珂向曹太后深施一禮,拍了拍親信宋審虔的肩膀,向著跟隨自己到最後的幾名內侍點頭示意,最後張開雙臂,與劉皇后、李重美、李清澄緊緊擁抱在一起。

  「點火罷。」

  片刻之後,一團熊熊烈焰升起,吞沒了玄武樓。

  唐亡於晉,李從珂在位二年又半載,時年五十二。

  ……

  當晚,石敬瑭車駕入洛,止於潛龍舊第,百官稍稍見焉。

  守軍解甲待罪,皆慰而釋放,石敬瑭命劉知遠部署京師。劉知遠分派漢軍回營,館契丹魯不古所部於天宮寺。

  是夜,城中肅然,無敢犯禁。

  晉天福元年,閏冬月二十七日,壬午。  石敬瑭令御史府促朝官入見,詔文武兩班臣僚一應事偽庭者,並宜釋罪。

  詔曰:「朕遠提義旅,尋克皇都,六部相次以奉迎,兆庶畫時而安堵,旋茲底定,已遂廓清。應文武百官等,早列通班,各懷忠節,掩節雖淪於污俗,推誠必候於維新。」

  「但當共罄嘉謨,副予虛佇。虞秦可鑑,在於用舍之間;堯舜為心,方務含宏之德。勉堅臣節,深體朕懷。」

  是日,百官謝恩於宮門之外,獨收三司使張延朗,付御史台下獄,余皆放歸。

  唐制三分稅賦,張延朗不欲河東多存積蓄,財賦除應留使部分之外,上供、留州二部盡數收取,因此石敬瑭深恨之。

  閏冬月晦日,甲申。

  石敬瑭車駕入宮,抬頭望了一眼,玄武樓只餘一片瓦礫廢墟。尚未焚盡的焦黑木料依然冒著縷縷青煙,依稀可見曾經高聳挺拔的輪廓。

  此時此刻,他的內心不知在想些什麼。

  石敬瑭御文明殿,受百官朝賀,用唐禮樂。

  制令除偽廷賊臣張延朗、劉延皓、劉延朗,應中外諸色職掌官吏內曾有受偽命者,一切不問。張延朗已下獄,即令推出斬首。

  劉皇后之弟劉延皓,河北援軍耽誤軍期,追根溯源,由其失鎮鄴都而起,逃匿龍門廣化寺,查得自剄而死。

  樞密副使劉延朗將流竄於南山,與從者數輩過私第,指而嘆曰:「我有錢三十萬貫聚於此,不知為何人所得。」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因其收受賄賂以定厚薄,藩侯郡牧多有怨訕,捕而殺之,以平怨氣。

  除此三人之外,宰臣馬裔孫、樞密使房暠、宣徽使李專美、河府節度使韓昭允,並令釋放。

  鄂王李從厚宜令中書門下追尊定諡,擇日禮葬;妃孔氏,宜行追冊祔葬。

  應天下節度使、刺史以下賓席郡職及將校等,委中書門下各與改轉官資。

  又以製鹽鐺戶,每斗鹽須折納白米一斗五升,今後宜令每斗依實價計定錢數。洛京管內逐年所配食鹽,來年每斤特與減價錢十文。

  諸道商稅,省司將合收稅條例,榜於本院前。榜內該設名目者,即得收稅。

  時光彷佛撥回十年前的天成元年,李嗣源入主洛陽之際。

  彼時,中書門下省上言:

  「百姓合散蠶鹽,每年只二月內一度依夏稅限納錢。夏秋苗稅子,每斗先有省耗一升,除元征石斗及地頭錢,今後只納正數,其省耗宜停。」

  「諸州雜稅,宜定合稅物色名目,不得邀難商旅。先遇赦所放逋稅,租庸違制徵收,並與除放。今欲曉告河南府及諸道,准此施行。」

  鹽免耗羨,禁止雜稅,翁婿的兩道詔令跨越時空,重合到了一起。  ……

  這一天的傍晚,高懷德與三千銀鞍契丹騎終於抵達黃河岸邊。

  朗哥本來還想問,沒有船隻怎麼渡河,看到眼前景象,把話咽了回去。

  大河之水天上來,遭受嚴寒封印;平日奔騰咆哮的壺口瀑布,化作銀裝素裹;河面冰層覆蓋,化為銀色平原。

  冰凌宛如玉樹瓊枝,冰柱根根垂掛而下,宛如十萬把橫磨利劍,嚴陣以待。

  一陣寒風吹過,捲起無數細碎冰屑,構成一幅靜中有動的宏偉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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