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白袍面具人
晚宴散席已是亥時。
柳母今日難得飲了兩杯青州本地的桂花釀，被柳父攙回後院時腳步已有些踉蹌，嘴裡卻還在念叨霜月小時候的事。
柳父一邊應著，一邊回頭沖女兒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她早點歇息。
柳霜月站在迴廊下目送父母遠去。
夜風穿過棗樹的枝葉，將她鬢邊一縷碎發吹散開來。
她抬手攏了攏，發現指尖是涼的。
宴席上她一直在笑。
母親問她無極宗的日常起居，她笑著說一切都好。
叔伯旁敲側擊打聽聖子的脾氣秉性，她笑著應對得體。
兩個堂妹湊過來悄悄問聖子殿下喜歡吃什麼，她竟然也答得上來。
紅燒排骨，廚娘說的。
陳默今晚確實多夾了兩筷子那盤排骨。
這頓飯吃得滴水不漏。
她甚至有一瞬間覺得，如果日子真能這樣過下去，似乎也不算太壞。
然後她回到繡樓，關上房門，臉上的笑意便像漆面剝落一樣，一片一片地掉了。
她坐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兩晃。
真能這樣過下去嗎？
她問自己。
給陳默當名義上的未婚妻，在無極宗安然度日，偶爾回青州陪母親吃一頓晚宴，對外扮演一個溫柔賢淑的聖子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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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葉塵遠走高飛，等正氣聯盟離開青州，等一切都塵埃落定，她就可以安心做一枚被供在聖子府里的花瓶，不愁吃穿，不必奔波，甚至不需要思考。
這是最輕鬆的一條路。
甚至可能是最安全的一條。
但真的是最正確的嗎？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只是在等自己敢不敢面對。
棗樹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不是因為風。
柳霜月的脊背驟然繃緊。
她沒有回頭，右手已無聲地按在袖中的短匕上。
「你的警覺性比上次見面時長進了。」
那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語調悠然，像是在說今晚月色不錯。
柳霜月的手從匕首上緩緩鬆開。
不是因為放鬆，而是因為她知道，在這個人面前，這把匕首毫無意義。
就像螞蟻舉著草葉對大象示威，大象甚至不會注意到草葉的存在。
她轉過身。
窗欞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側身坐在窗台上，背靠窗框，一條腿屈起，另一條腿隨意垂下，腳踝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一身白袍被夜風吹得輕輕拂動，來人一頭墨色長髮，簡單束起來垂到腰間，臉上帶著面具看不清容貌，唯一能看到的是那雙淡青色的瞳孔，和面具上從額角蔓延到耳側的梅花紋路。
面具人歪著頭看她，眼中掛著那抹永遠讓人分不清是善意還是嘲弄的笑。
「你在想事情。想得很深。」
面具人的聲音裡帶著淺淺的笑意。
「你在懷疑我們之前選擇的道路了？」
柳霜月沒有回答。
「你不該來。」
柳霜月說。
「他在這裡，以他的手段，很容易發現你的存在。」
柳霜月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陳默。
「你就這麼害怕他？」
梅花面具人的語氣有些嘲弄。
「既然害怕，為何還要把他帶來？甚至沒跟我商量。」
「他要來，我沒法拒絕，況且，你不是說需要把青州攪渾，陳默來了，水更混了，你有什麼好怕的？」
「怕？呵...」
面具人眼中不置可否，顯然不信柳霜月的說辭。
按柳霜月的手段，她一定有機會可以阻止陳默的到來，可是她沒有，甚至連一個商量都沒有。
「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見面麼？」
聞言，柳霜月眼神微微一動。
.....
她體質檢測出來的第二天，無極宗就到了。
消息比使者更快，像投入死水潭的一塊巨石。
整座青州城都沸騰了。
無極宗，東玄域最頂尖的宗門之一派了執事專程來青州城接人。
柳家女兒被測出了某種不得了的體質，一步登天，魚躍龍門。
柳父在正廳接待了那位執事。
柳霜月站在屏風後面，從鏤空的雕花紋路中看到父親的手一直在抖。
並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高興。
是那種窮酸書生在自家門匾上忽然看到御筆親題時的惶恐與狂喜。
他的嘴角壓不住地上揚，說話時聲音都在打顫，卻又拼命板著臉，想在無極宗執事面前顯得體面穩重。
「柳老爺養了個好女兒，」
執事的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平淡，像在宣讀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
「天惜...天惜靈體，千年難遇。聖主親自過問，點名要收入無極宗。恭喜。」
柳父的眼淚當場就掉下來了。
他拱著手，嘴唇翕動了半天，只說出一句「列祖列宗保佑」。
柳母從後院跑過來時腳上的繡鞋都跑掉了一隻，氣喘吁吁地扶著門框，眼睛紅得像兔子。
那天晚上柳母親自下廚，炒了滿桌的菜，全是柳霜月愛吃的。
柳父拿出了藏了兩百年的青州老酒，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連敬三杯，嘴裡念叨著祖上積德、光耀門楣。
酒液灑在青磚地面上，浸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沒有人問過柳霜月願不願意。
在他們看來，這個問題根本不值得問，誰會不願意呢？
從一個偏遠小城的書香門第，一躍成為東玄域最頂尖宗門的內門弟子，這是多少人求一輩子都求不來的機緣。
至於代價是什麼，他們不知道，也沒想過要知道。
柳霜月也沒有問。
她只是站在迴廊的陰影里，看著廳中父親通紅的眼眶和母親顫抖的手指，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那天夜裡她失眠了。
窗外蟬鳴如沸，她躺在竹蓆上翻來覆去，薄被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黏膩得難受。
她想起無極宗執事說話時那種平淡的語氣，不是邀請，不是徵詢，是通知。
像官府下發一紙文書，蓋了印，落了款，沒有迴旋餘地。
她又想起執事說到「聖主親自過問」時父親的表情。
他父親臉上沒有擔憂和猶豫，只有著驕傲。
父親驕傲。
因為無極宗的聖主，那個在整個東玄域跺一跺腳就能讓群山震顫的存在，親自點名要他的女兒。
這份殊榮，柳家列祖列宗做夢都不敢想。
可聖主為什麼會親自點名一個偏遠小城的女子？
無極宗的天才多如牛毛，內門弟子的選拔嚴苛到令人髮指，每年都有無數世家子弟擠破頭顱也入不了門。
而她柳霜月，修為不過鍊氣，家世毫無根基，憑什麼讓堂堂一宗之主親自開口？
「答案在你的體質之中。」
「誰？」
柳霜月眼中閃過一絲慌亂，翻身而起，伸手便摸向床頭的佩劍，卻摸了個空。
她猛地側頭，這才發現一旁不知何時竟立著一個白袍面具人。
月光下，那人正將她的佩劍遞了過來，語氣不溫不淡，聲音聽不出男女：
「別怕，我是來救你的，柳霜月。」
「或者說，天惜玲瓏體。」
柳母今日難得飲了兩杯青州本地的桂花釀，被柳父攙回後院時腳步已有些踉蹌，嘴裡卻還在念叨霜月小時候的事。
柳父一邊應著，一邊回頭沖女兒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她早點歇息。
柳霜月站在迴廊下目送父母遠去。
夜風穿過棗樹的枝葉，將她鬢邊一縷碎發吹散開來。
她抬手攏了攏，發現指尖是涼的。
宴席上她一直在笑。
母親問她無極宗的日常起居，她笑著說一切都好。
叔伯旁敲側擊打聽聖子的脾氣秉性，她笑著應對得體。
兩個堂妹湊過來悄悄問聖子殿下喜歡吃什麼，她竟然也答得上來。
紅燒排骨，廚娘說的。
陳默今晚確實多夾了兩筷子那盤排骨。
這頓飯吃得滴水不漏。
她甚至有一瞬間覺得，如果日子真能這樣過下去，似乎也不算太壞。
然後她回到繡樓，關上房門，臉上的笑意便像漆面剝落一樣，一片一片地掉了。
她坐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兩晃。
真能這樣過下去嗎？
她問自己。
給陳默當名義上的未婚妻，在無極宗安然度日，偶爾回青州陪母親吃一頓晚宴，對外扮演一個溫柔賢淑的聖子未婚妻。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等葉塵遠走高飛，等正氣聯盟離開青州，等一切都塵埃落定，她就可以安心做一枚被供在聖子府里的花瓶，不愁吃穿，不必奔波，甚至不需要思考。
這是最輕鬆的一條路。
甚至可能是最安全的一條。
但真的是最正確的嗎？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只是在等自己敢不敢面對。
棗樹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不是因為風。
柳霜月的脊背驟然繃緊。
她沒有回頭，右手已無聲地按在袖中的短匕上。
「你的警覺性比上次見面時長進了。」
那聲音從她身後傳來，語調悠然，像是在說今晚月色不錯。
柳霜月的手從匕首上緩緩鬆開。
不是因為放鬆，而是因為她知道，在這個人面前，這把匕首毫無意義。
就像螞蟻舉著草葉對大象示威，大象甚至不會注意到草葉的存在。
她轉過身。
窗欞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側身坐在窗台上，背靠窗框，一條腿屈起，另一條腿隨意垂下，腳踝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一身白袍被夜風吹得輕輕拂動，來人一頭墨色長髮，簡單束起來垂到腰間，臉上帶著面具看不清容貌，唯一能看到的是那雙淡青色的瞳孔，和面具上從額角蔓延到耳側的梅花紋路。
面具人歪著頭看她，眼中掛著那抹永遠讓人分不清是善意還是嘲弄的笑。
「你在想事情。想得很深。」
面具人的聲音裡帶著淺淺的笑意。
「你在懷疑我們之前選擇的道路了？」
柳霜月沒有回答。
「你不該來。」
柳霜月說。
「他在這裡，以他的手段，很容易發現你的存在。」
柳霜月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陳默。
「你就這麼害怕他？」
梅花面具人的語氣有些嘲弄。
「既然害怕，為何還要把他帶來？甚至沒跟我商量。」
「他要來，我沒法拒絕，況且，你不是說需要把青州攪渾，陳默來了，水更混了，你有什麼好怕的？」
「怕？呵...」
面具人眼中不置可否，顯然不信柳霜月的說辭。
按柳霜月的手段，她一定有機會可以阻止陳默的到來，可是她沒有，甚至連一個商量都沒有。
「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見面麼？」
聞言，柳霜月眼神微微一動。
.....
她體質檢測出來的第二天，無極宗就到了。
消息比使者更快，像投入死水潭的一塊巨石。
整座青州城都沸騰了。
無極宗，東玄域最頂尖的宗門之一派了執事專程來青州城接人。
柳家女兒被測出了某種不得了的體質，一步登天，魚躍龍門。
柳父在正廳接待了那位執事。
柳霜月站在屏風後面，從鏤空的雕花紋路中看到父親的手一直在抖。
並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高興。
是那種窮酸書生在自家門匾上忽然看到御筆親題時的惶恐與狂喜。
他的嘴角壓不住地上揚，說話時聲音都在打顫，卻又拼命板著臉，想在無極宗執事面前顯得體面穩重。
「柳老爺養了個好女兒，」
執事的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平淡，像在宣讀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
「天惜...天惜靈體，千年難遇。聖主親自過問，點名要收入無極宗。恭喜。」
柳父的眼淚當場就掉下來了。
他拱著手，嘴唇翕動了半天，只說出一句「列祖列宗保佑」。
柳母從後院跑過來時腳上的繡鞋都跑掉了一隻，氣喘吁吁地扶著門框，眼睛紅得像兔子。
那天晚上柳母親自下廚，炒了滿桌的菜，全是柳霜月愛吃的。
柳父拿出了藏了兩百年的青州老酒，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連敬三杯，嘴裡念叨著祖上積德、光耀門楣。
酒液灑在青磚地面上，浸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沒有人問過柳霜月願不願意。
在他們看來，這個問題根本不值得問，誰會不願意呢？
從一個偏遠小城的書香門第，一躍成為東玄域最頂尖宗門的內門弟子，這是多少人求一輩子都求不來的機緣。
至於代價是什麼，他們不知道，也沒想過要知道。
柳霜月也沒有問。
她只是站在迴廊的陰影里，看著廳中父親通紅的眼眶和母親顫抖的手指，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那天夜裡她失眠了。
窗外蟬鳴如沸，她躺在竹蓆上翻來覆去，薄被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黏膩得難受。
她想起無極宗執事說話時那種平淡的語氣，不是邀請，不是徵詢，是通知。
像官府下發一紙文書，蓋了印，落了款，沒有迴旋餘地。
她又想起執事說到「聖主親自過問」時父親的表情。
他父親臉上沒有擔憂和猶豫，只有著驕傲。
父親驕傲。
因為無極宗的聖主，那個在整個東玄域跺一跺腳就能讓群山震顫的存在，親自點名要他的女兒。
這份殊榮，柳家列祖列宗做夢都不敢想。
可聖主為什麼會親自點名一個偏遠小城的女子？
無極宗的天才多如牛毛，內門弟子的選拔嚴苛到令人髮指，每年都有無數世家子弟擠破頭顱也入不了門。
而她柳霜月，修為不過鍊氣，家世毫無根基，憑什麼讓堂堂一宗之主親自開口？
「答案在你的體質之中。」
「誰？」
柳霜月眼中閃過一絲慌亂，翻身而起，伸手便摸向床頭的佩劍，卻摸了個空。
她猛地側頭，這才發現一旁不知何時竟立著一個白袍面具人。
月光下，那人正將她的佩劍遞了過來，語氣不溫不淡，聲音聽不出男女：
「別怕，我是來救你的，柳霜月。」
「或者說，天惜玲瓏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