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蘇小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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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有些無言。

  她什麼都沒有了。

  她只有髒兮兮的稻草堆和偷來的饅頭,還有面前這個不知道能不能相信的陌生人。

  於是陳默站在原地,沒有說話,也沒有靠近。

  他就這麼安靜地看著這個女孩蹲在稻草堆里,一邊啃乾糧一邊哭。

  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沒用,不如讓她先哭完。她憋了太久,再不哭出來怕是要出毛病。

  過了很久,女孩的哭聲才漸漸小下來。

  她抬起頭,用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看著陳默,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陳默再次蹲下身。

  「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蚊子哼哼似的音量吐出幾個字。

  「…蘇、蘇小漁。」

  天劍崖崖主姓青,但她卻說她叫蘇小漁。

  「小漁。」

  陳默把這個名字輕輕念了一遍,然後說,

  「你沒有地方去,對不對?」

  蘇小漁愣住了。

  她看著陳默,那雙眼睛裡依然有恐懼,但多了一點別的什麼。

  是困惑,是猶豫,也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期待。

  就像一個溺水的人忽然看見一根漂過來的浮木,不知道能不能承住自己,但又捨不得鬆開手。

  陳默接著說: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跟著我。我收你當徒弟,教你本事。不是為了讓你幫我做什麼,就是…讓你以後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以後誰再欺負你,你可以自己揍回去。」

  蘇小漁沒說話。

  她盯著陳默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巷子口的夜風都停了,久到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久到陳默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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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哭得比剛才還要凶,眼淚像開了閘,整個瘦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燭火。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

  「我…我沒有家了…爹和娘都不見了…到處都是火…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啊…」

  陳默更自責了。

  陳默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口氣嘆得很輕,但裡面的分量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慢慢靠近她,然後伸出手,用袖口擦了擦她臉上的淚。

  動作笨拙得很...

  他一個前大學生現聖子,哪裡會哄小孩。

  但他擦得很認真,一點一點把那張小花臉上的淚痕和泥灰都蹭乾淨。

  蘇小漁沒有躲。

  陳默說:

  「走吧,我帶你去吃點熱的東西。」

  蘇小漁仰著頭看他,那雙眼睛裡還蓄著淚,但恐懼已經消了大半。

  她猶豫了片刻,然後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但陳默看見了。

  陳默拉起蘇小漁的手。

  那隻手冰涼冰涼的,瘦得骨節都硌手,握在掌心裡像握著一把枯枝。

  她腿腳也有點跛,大概是流浪的時候扭傷了沒來得及養好。

  陳默放慢了步子配合她,兩人從巷子裡慢慢走出來。

  月光灑在石板路上,一大一小兩個影子被拉得很長,長得幾乎要連在一起。

  走出巷口的時候,蘇小漁忽然仰起頭,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你…你真的是好人嗎?」

  陳默低頭看了她一眼。

  這個問題問得可真不是時候。

  好人?

  他是嗎?

  他前世勉強算個守法公民,但這輩子投胎成了反派頭子的兒子,屁股底下坐著不知道多少人命。

  他要真是個好人,就該大義滅親把自己舉報了。

  但他還是笑了一下,怕嚇到孩子,說:

  「我儘量是。」

  蘇小漁沒再問了,只是握著他手指的那隻小手緊了緊。

  陳默牽著她往客棧走,腦子裡盤算著接下來的安排。

  先讓她洗個熱水澡,換身乾淨衣裳,吃一頓熱乎飯,然後找個大夫看看腿。

  從今天起,她就是他的徒弟了。

  他會教她修煉,教她識字,教她一切她本該在爹娘身邊學會的東西。

  但他永遠不會告訴她,她的宗門是被誰滅的,她的爹娘是怎麼死的。

  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唯一能為她做的。

  瞞她一輩子。

  陳默知道這樣做不好,但是不這樣做,他覺得更差。

  唉,這該死的責任心。

  算了,將來的事將來再說。

  先把眼前安頓好吧。

  【天命值:-93020111】

  陳默瞥了一眼面板,面無表情。

  天命值已經暫時沒有扣除了,甚至有了不少的回升。

  好像是天道知道了自己並沒有加害女孩兒的想法,於是給自己的補償。

  照這個速度,只要他堅持不懈地做好事,大約再有個千八百年,就能把天命值歸零了。

  呵,想笑。

  ...

  回到無極宗的時候,已經是第四天的傍晚。

  蘇小漁一路上都很安靜。

  準確地說,是那種讓人心裡發毛的安靜。

  她不會主動說話,不會東張西望,不會對路邊任何新奇的東西表現出一個孩子應有的好奇。

  她只是低著頭跟在陳默身後,走得很慢,腿上的傷讓她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但她從沒喊過疼,也沒說過累。

  陳默中途停下來休息的時候,她就蹲在路邊,兩隻手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眼睛盯著地上的某一點,一動不動。

  像一隻被剪斷了線的木偶。

  陳默試著跟她說話,她也會應,但回應永遠是兩三個字。

  「嗯。」「好。」「知道了。」

  語氣平得像一碗放涼了的白水,嘗不出任何情緒的滋味。

  上山的時候陳默彎下腰問她要不要背,她搖了搖頭,繼續一跛一跛地踩石階。

  陳默沒勉強,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了。

  山門當值的弟子遠遠看見聖子穿著一身普通青衫、牽著個髒兮兮的小丫頭回來,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但陳默只丟下一句「備些熱水和吃食送到我院裡」,便徑直走了過去,留下一群弟子面面相覷。

  無極宗聖子住的地方叫靜心院,獨門獨院,三間正房帶一個小院子,院裡種著兩棵不知名的靈樹,常年開著淡白色的花,落在地上厚厚一層,也沒人掃。

  陳默把蘇小漁帶進院子的時候,熱水和飯菜已經備好了。

  「先去洗個澡。」

  陳默指了指西廂房,

  「裡面的衣服你先湊合穿,明天帶你去裁幾身新的。」

  蘇小漁點了點頭,走進了西廂房。

  過了一會兒,陳默聽見裡面傳來水聲,嘩啦嘩啦的,很輕。

  又過了好一陣,水聲停了,然後是很長時間的安靜。

  陳默等了好一會兒,沒見她出來,猶豫了一下,走到門邊輕輕敲了敲。

  「小漁?」

  裡面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兩下,還是沒有聲音。

  他心裡一緊,推門進去了。

  蘇小漁沒有出事。

  她只是坐在浴桶邊上,穿好了那套大了好幾號的乾淨衣裳,袖子挽了好幾層,褲腳也卷得老高。

  頭髮還是濕的,滴滴答答往地上淌水。

  她就那麼坐著,盯著地上的水漬,一動不動。浴桶里的水已經涼了。

  陳默站在門口,看著她的側臉。

  洗乾淨的蘇小漁其實長得很好看,眉眼清秀,皮膚白得有些不健康,大概是這十幾天餓出來的。

  但那雙眼睛還是空的,像兩口乾涸了很久的井。

  「頭髮不擦乾會著涼的。」

  陳默走過去,從架子上拿了一條干布,猶豫了一下,輕輕蓋在她頭上,笨拙地擦了擦。

  蘇小漁沒有躲,也沒有說話。

  她任由陳默把她的頭髮擦到半干,然後才慢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里沒有感激,也沒有抗拒,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像是在確認這個人的存在,又像是在透過他看別的什麼東西。

  「餓了嗎?」

  陳默問。

  她點了點頭。

  飯菜擺在正廳的小桌上,是很普通的家常菜,但分量足,熱氣騰騰。

  陳默讓她坐下吃,自己坐在對面。

  蘇小漁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飯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停住了。

  她的手開始發抖,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然後她低下頭,把臉埋得很低很低,繼續扒飯,一口接一口,眼淚無聲地掉進碗裡。

  陳默沒有說話。他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盤肉往她那邊推了推。

  蘇小漁吃了整整兩碗飯,吃到最後幾乎是硬塞進去的,像是怕這一頓吃完就沒有下一頓。

  陳默沒有攔她,只是在她噎住的時候遞了一碗水過去。

  吃完飯後,蘇小漁被帶到東廂房的臥室。

  床鋪已經鋪好了,被褥是新換的,松鬆軟軟。

  「以後你就住這間。」

  陳默站在門口說,

  「我在隔壁,有事隨時叫我。」

  蘇小漁站在床邊,看著那張鋪好的床,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陳默差點沒聽清。

  「我以前的床…也是靠窗的。」

  這是她一路上以來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陳默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蘇小漁已經爬上了床,把自己縮進被子裡,面朝牆壁,只留給陳默一個瘦小的背影。

  陳默站了一會兒,輕輕把門帶上了。

  時間還很長。

  可以慢慢來。

  一切都好順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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