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默輕輕把門帶上。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最後被院中靈樹葉子的沙沙聲蓋過。

  月光從窗紙滲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淡白。

  東廂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然後,一個聲音在蘇小漁腦海中響了起來。

  那聲音清冽如冰棱相擊,帶著幾分慵懶的戲謔,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午覺里醒來。

  「你...你~真~的~是~好~人~嗎~~?」

  那聲音把她方才在巷口問陳默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念了一遍。

  每個字都拖得老長,末尾還要往上翹一翹,學得惟妙惟肖,連那份怯生生的顫抖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嘖嘖嘖。」

  那聲音咂了咂嘴,

  「青渝啊青渝,你這演技真不賴呀。要不是我在你腦子裡住著,連我都要信了。」

  蘇小漁...或者說青渝...沒有回應。

  她沒有任何意外,像是早已習慣了腦中這位住客時不時的冷嘲熱諷。

  她依然保持著面朝牆壁的姿勢,蜷在被子裡,呼吸均勻而平穩,像是已經睡著了。

  但如果有人站在床頭俯身看她的臉,就會看到...

  她那雙方才還紅腫蓄淚的眼睛,此刻乾涸得沒有一絲水光。

  眼皮微微垂著,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底下的瞳孔。

  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悲傷,沒有茫然,只有一片很淡很淡的平靜。

  像一潭水,水面下藏著什麼,誰也看不清。

  「不過,你就這麼在這裡住下了?」

  青渝沒有動。

  「你還真敢啊,你不恨這裡麼?」

  那聲音又開口了,這回拖長了調子,像在哼一首不著調的歌,

  「你應該早就猜出了他是誰,他可是無極宗的聖子,滅你滿門的仇人的親兒子呀。」

  青渝睜開眼睛。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月光照在牆壁上,映出一小片冷白的光斑。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在心裡輕輕回覆:

  「說演技,我還真比不過你。」

  那聲音安靜了一瞬。

  青渝言語譏諷,語氣卻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了什麼。

  「我恨不恨無極宗,他是不是我仇人,瞞得過別人,還能瞞得過你?」

  「你在我腦子裡住了三年,我的記憶被你啃了大半。你應該比任何人更了解我的情況。」

  「我到底恨得是誰,你會不知道?」

  笑聲漸漸收了。

  那聲音沉默了幾個呼吸,再開口時,語氣里那層戲謔薄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帶著幾分癲狂的愉悅。

  「嘿嘿嘻嘻哈哈哈哈,知道,當然,我都知道。」

  青渝沒有接話。

  「但是你恨的人已經死了。死在無極宗的劍下。你連親手報仇的機會都沒有,要不要罵兩句無極宗多管閒事?」

  那聲音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好笑的事情,忽然又笑起來,

  「算了還是別罵了,罵恩人是要遭天譴的,你的殺父仇人竟然算是你的恩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很放肆,像風穿過舊瓦縫,帶著一種聽不出是嘲弄還是感慨的意味。

  青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

  她沒有反駁。

  恩人。

  這個詞放在無極宗身上,怎麼看怎麼荒誕。

  但它偏偏是真的。

  如果沒有無極宗橫插這一腳,她根本活不到十四歲成年,就會被天劍崖主祭為劍胚。

  那是她註定的宿命,從四歲那年被天劍崖主從水缸里撈出來的時候就寫好了的。

  無極宗殺了她真正的仇人,又順帶毀了那座要把她煉成血食的牢籠。

  她該謝謝他們,雖然無極宗的目的也不單純就是了。

  「不過說真的,」

  那聲音話鋒一轉,

  「陳默那傢伙,他把你帶回無極宗,你怎麼看?」

  青渝沉默了一下。

  「要麼,他是發現無法使用那柄神劍,而我又是唯一一個倖存者,他想從我身上得到些消息...」

  "要麼就是發現了我識海里的異樣,想用我釣大魚。」

  「呵,發現我的存在?你還真敢想。」

  那聲音冷哼一聲,言語間滿是不屑,仿佛聽到了全天下最可笑的事情。

  「我可是血月魔帝留下復生的後手之一,九朵彼岸花的其中一朵。無論是天劍崖主,還是無極真人,都察覺不到我的存在,你覺得一個區區聖子能察覺到?」

  「他真的只是個區區聖子麼?」

  青渝接過了話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一個區區聖子,能破開你的遮掩,準確定位並找到我?」

  「你分明說過大話,你的遮掩除了天道親自掐算,否則任誰都沒法在你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破開。」

  青渝頓了頓,語氣更嘲弄了。

  「而且他的目的是什麼?破開你的遮掩肯定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付出這麼代價就是想收一個仇人的女兒為徒弟?這和親手放一個死亡的威脅在身邊有什麼區別?」

  「琅琊,你騙別人可以,但你在啃食我的靈魂時,難免會被我的靈魂灼傷。我也能感受到你的情緒。」

  「我之所以呆在這裡,一個是因為他肯定有所圖謀,我只能裝作什麼都不懂。」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

  「你怕了。」

  琅琊的聲音消失了。

  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像是自己選擇了沉默。

  「你之前和我說過,你身上有大造化,所以你能看到某些人身上的某些特質...」

  「所以,你究竟從他身上看到了什麼?」

  東廂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靈樹花瓣落地的簌簌聲。

  青渝沒有乘勝追擊。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閉上眼睛。

  她知道琅琊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她們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

  一個寄宿在識海里的殘魂,一個被煉成劍胚的孤兒。

  一個在啃對方的靈魂續命,一個在用對方的見識保命。

  三年下來,她們早就摸透了彼此的脾氣。

  該吵的時候吵,該停的時候停,誰也不逼誰太緊。

  恍惚間,青渝睡著了。

  她仿佛回到了四歲時和朋友捉迷藏的那個晚上。

  那是個夏天的傍晚,天還沒黑透,西邊的山頭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

  村子裡炊煙裊裊,空氣里飄著槐花的甜香和柴火的味道。

  她躲在一棵老槐樹後面的草叢裡,兩隻手捂著嘴,憋著笑,聽隔壁的阿牛哥在不遠處喊

  「小魚你藏好了沒有——我要來找啦——」。

  她不肯出聲,因為每次她先出聲就會輸。

  草葉扎得她的小腿痒痒的,她也忍著不動。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很輕的響動。

  不是阿牛哥的腳步聲。

  那聲音從村口傳來,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瓦,又像是風吹落了什麼東西。

  緊接著,狗開始叫了。

  先是村頭老劉家的黃狗,然後是祠堂邊上那幾條野狗,一條接一條,叫得又急又凶。

  像是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狗叫聲忽然停了。

  不是漸漸停的,是一瞬間全部停了。

  像是所有的狗同時被人扼住了喉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