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回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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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發去青州那天,天色陰沉得像一塊沒擰乾的抹布。

  柳霜月站在無極宗山門前,月白衣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身後跟著兩個侍女,一個捧著禮盒,一個提著妝奩,排場不算大,但該有的體面一樣不少。

  她已經在此處站了一刻鐘,面上不動聲色,指尖卻在袖中輕輕叩著節拍。

  那是她不耐煩時的習慣動作,叩到第三十七下的時候,山道上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陳默來了。

  他沒有穿聖子的正式禮服,依舊是一身青色長衫,腰間懸著一柄看不出品階的鐵劍。

  身後也沒有隨從,只背了一個灰色包袱,看上去不像無極宗聖子,倒像個出門遊學的散修。

  唯一與他身份相符的,是他那張臉上的表情。

  淡得仿佛只是去山下買斤茶葉。

  「久等了。」

  柳霜月頷首,沒有多言,轉身登上了馬車。

  車廂里很安靜。

  柳霜月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山景上,從頭到尾沒有看陳默一眼。

  陳默坐在對面,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舊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低頭看了起來。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窄桌,桌上放著一壺溫熱的靈茶和兩隻瓷杯。

  茶是柳霜月備的,但她一口沒喝。

  馬車駛出山門,沿著官道往南走,無極宗的山峰在後視窗里漸漸變小。

  「青州多遠?」

  陳默翻了一頁書,頭也不抬地問。

  「御劍一日,馬車三日。」

  「那我們為什麼要坐馬車?」

  「因為我是回去探親,不是回去打仗。」

  柳霜月的語氣平淡到幾乎不帶任何情緒。

  「御劍落在柳府門口,會嚇到我娘。」

  陳默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了這個理由,繼續看他的書。

  柳霜月的指尖在袖中又叩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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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當然不會告訴他真正的原因。

  御劍太快了。快到她沒有足夠的時間觀察這個男人。

  也快到那些她精心散布出去的消息來不及在青州城裡充分地發酵。

  馬車要走三天,這三天裡,也足夠讓整個青州城都知道,柳家的女兒帶了一位無極宗聖子回來。

  她也可以慢慢摸清陳默的脾氣、習慣、說話方式,以及最關鍵的,他到底吃哪一套。

  她要想辦法將這個男人,變成她手中的一把劍。

  「聖子師兄第一次去青州?」

  她罕見地主動開口。

  「第一次。」

  「青州偏遠,比不得無極宗氣派。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師兄海涵。」

  「柳師妹客氣了。」

  陳默終於從書頁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你是擔心柳家招待不周,還是擔心柳家被人招待不周?」

  柳霜月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這話問得輕描淡寫,但刀刃藏在棉花里。

  她只說了一句「青州偏遠」,他就已經猜到她此行的目的不只是探親。

  她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端起茶壺,給陳默面前的空杯斟滿:

  「這是青州產的回春茶,雖不及宗里的靈茶濃郁,但勝在清甜。師兄嘗嘗。」

  陳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點了點頭:

  「不錯。」

  馬車繼續向南,窗簾外透進來的光線從白亮變成昏黃,又變成灰藍。

  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柳霜月在馬車裡沒有再說第二句話。

  直到第三日的黃昏,馬車才駛入青州城。

  青州是東玄大陸邊陲的一座小城,城牆用本地青石壘成,不高,但厚實。

  城中兩條主街縱橫交錯,三五條巷子穿插其間,攏共也就幾千戶人家。

  和無極宗所在的中州相比,這裡的靈氣濃度至少稀薄了四成。

  馬車穿過青石街,在一座朱漆大門前停下。

  門匾上寫著「柳府」二字,字體端正,但漆面有些斑駁,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質。

  柳霜月掀簾下車的時候,府門已經開了。

  柳家數十口人整整齊齊地站在門口,為首的是柳母,一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婦人,鬢角已有白絲,但眉眼和柳霜月有七分相似。

  她的身後站著柳父和幾個叔伯輩的長輩,再往後是柳家的旁支子弟。

  這陣仗,分明是迎接貴客的規格。

  柳霜月快步上前,扶著母親的手臂:

  「娘,外面風大,你出來做什麼。」

  柳母拉著女兒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紅,但說話還算穩得住: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柳霜月的肩頭,落在從馬車裡下來的陳默身上。

  「這位就是聖子大人吧?草民柳門劉氏,拜見聖子。」

  說著就要下跪。

  陳默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恰到好處,既穩住了對方的身子,又不至於失禮。

  「伯母客氣了。晚輩陳默,此番隨霜月師妹回鄉探親,多有叨擾。您是長輩,不必如此多禮。」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溫潤,姿態謙和,臉上的笑容既不刻意也不疏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柳母被他這一扶,原本拘謹的神色明顯鬆弛了幾分,連聲說「聖子大人客氣了」,引著兩人往府里走。

  柳霜月跟在後面,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沒想到陳默會這麼自然地融入柳家的氛圍。

  在她的預期里,陳默應該端著聖子的架子,居高臨下地接受柳家的跪拜,然後再「恩賜」地免禮。

  她甚至提前準備好了一套說辭,用來在他擺架子的時候打圓場,緩和氣氛。

  但他沒有。

  他不僅沒有,還主動扶起了她娘,叫了一聲「伯母」。

  這個人的城府,比她想的還要深。

  柳府不大,三進院落,青磚黛瓦,庭院裡種著兩棵歪脖子棗樹,牆角堆著幾盆半枯的盆景。

  和無極宗的仙家氣派相比,這裡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書香門第。

  陳默被安排在最好的東跨院,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擺著新換的茶具和一碟青州特產的芝麻糖。

  晚飯是家宴。

  柳母親自下廚,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柳父陪陳默坐在上首,幾個叔伯依次落座,柳霜月坐在母親旁邊,對面是她那兩個未出閣的堂妹。

  席間陳默和柳父聊得很投機。

  柳父是個讀書人,修為不高,但學問不淺。

  陳默前世學的是理工科,但大學期間選修過幾門古典文學課,肚子裡好歹有些存貨。

  兩人從青州風物聊到東玄大陸的地理沿革,又從地理沿革聊到古今茶道的異同。

  柳父越聊越高興,說到興起處,連拍了兩下桌子,連旁邊侍立的丫鬟都忍不住抿嘴笑。

  柳霜月坐在對面,夾菜的動作越來越慢。

  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像是聖子和凡人的會面,倒像是女婿第一次上門。

  她心裡清楚,這份「正常」是陳默刻意營造的。

  他在刻意放低姿態,刻意迎合柳家,刻意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親切隨和的普通人。

  這個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次點頭微笑,都像他的劍法一樣,精準地踏在最合適的節點上。

  但柳霜月又不得不承認,他在這一場堪稱完美的「表演」里,並沒有藏著什麼真正的惡意。

  也許只是為了給她面子,給自己的「未婚妻」一個體面。

  也許是為了圓他自己的某種人設。

  總之,他不會傷害柳家。

  晚宴散席後,柳霜月送陳默回東跨院。

  兩人穿過庭院的棗樹,月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灑在石板小徑上,斑駁細碎,像一地被打翻的白芝麻。

  「今天多謝師兄。」

  柳霜月說,語氣依舊是公事公辦的調子。

  「家母許久沒有這麼高興過了。」

  「伯母手藝不錯,那道紅燒排骨比宗里膳堂也強上不少。」

  陳默打了個哈欠。

  「明天有什麼安排?帶我逛逛青州城?」

  「師兄若有興致,明日可以讓管家陪同...」

  「你呢?」

  柳霜月頓了頓:

  「我要在家陪母親。」

  「那我自己逛。」

  陳默擺擺手,推開院門走了進去,頭也不回走了進去。

  柳霜月站在月光下,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指尖在袖中叩出的節拍,比平日快了不止一倍。

  她有些看不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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