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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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的陸不平眨了眨眼。

  劈柴時,她一直有意無意地觀摩著這位師傅的刀道。

  本來怎麼看怎麼粗淺,可這一刀忽然給了她一種不一樣的感覺,腦中閃過一絲靈光,卻又抓不住。

  陳默倒是能清楚地感覺到,這一刀不一樣了。

  軌跡比剛才直了三分,刀鋒入木的深度均勻了五分。

  雖然依舊算不上漂亮,但這份進步的速度,若讓一位真正的刀法宗師站在這裡看見,眼珠子都得瞪出來。

  陳默又劈了三十刀。

  第三十刀時,刀鋒已能精準地落在同一個位置,入木三寸,不深不淺,刀痕平直如尺。

  然後他開始加難度。

  移動中出刀、轉身出刀、反手出刀、連斬。

  扣分了就停下,嘗試新的變招。

  加分了便反覆練習。

  本來怎麼練怎麼彆扭,總覺得這也叫刀法?跟天下所有的刀法路子都不同。

  但改的動作多了,招式習慣了,練的次數攢夠了,忽然就順暢起來了。

  那是一種莫名其妙、玄而又玄的境界。

  體會每一個動作的變化所帶來的全新問題,體會每一次扣分後在下一次嘗試中修正掉大部分錯誤。

  這種修正速度已經不能用「天賦」二字來概括了,更像是一個站在極高處的存在,以俯瞰的視角重新審視一門陌生的技藝。

  旁人眼中,這種情況就是…

  「你師父又悟道了…」

  琅琊複雜的聲音,在早已麻木的小漁心底響起。

  ........

  從那天起,靜心院的日子便固定了下來。

  卯時,陳默在老槐樹下練刀。

  蘇小漁在另一側練劍,一邊練一邊跟木劍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劍招圖解較勁。

  一旁,陸不平掄著斧頭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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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陳默會分別指點二人的修行。

  教蘇小漁劍法,教陸不平心法。晚上,陳默繼續練刀,一直練到月上中天。

  日子一天天過去,陳默還是沒教陸不平任何刀法。

  《歸元訣》的講解細緻到了每一句口訣的含義、每一個周天運轉的要點,連呼吸的節奏都手把手糾正過。

  可刀法...一個字都不提。

  陸不平不止問過一次:「聖子大人,我的刀法…」

  「繼續劈柴。」

  陳默的回答總是一模一樣。

  陸不平沒有追問問。

  但她每次劈完柴回到靜心院,都會在老槐樹旁站一會兒,看陳默練刀。

  頭一個七天,陳默的刀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粗糙變得規整。

  最初那幾日,他的刀勢還帶著明顯的劍法痕跡。

  過於強調腕部的靈活,刀路偏走輕靈,少了刀法應有的沉猛與霸道。

  可每次陸不平以為他會往某個方向改進時,第二天再看,他的刀法已然徹底換了路子。

  那種改變很生硬,很怪異,風格的轉變突兀至極,時而靈巧非常,時而力大沉穩,但刀法就是越來越凌厲,越來越超凡。

  陸不平的心,從初入院時的不安,到漸漸安穩,從不被傳授刀法的困惑與焦急,到慢慢平靜。

  這份平靜,每次觀看陳默練刀時都格外明顯,仿佛這刀天生就是練給她看的。

  第二個七天,陳默的刀法已不再是胡亂隨意的了,而是具備了某種難以言明的韻律與章法。

  每一刀劈出去,都帶著一種讓她心悸的力量感。

  那種感覺不是蠻力...劈柴她比誰都熟,蠻力劈下去的聲音是悶的、散的,力量順著木紋亂竄,斷口參差不齊。

  但陳默的刀不一樣。

  他的刀落在樹上,聲音清脆、乾淨,力量沿著一條線筆直地貫進去,入木的深度和角度精準到不可思議。

  第三個七天,陳默刀法中的韻律又渾然消失了,變得混亂、質樸而粗糙。

  他不再拘泥於固定的招式,刀路越來越隨意,有時候甚至像是在亂劈。

  可陸不平雖然看不懂,卻能感受到...

  那些看似隨意的動作里,藏著某種她隱隱約約能覺察卻說不清楚的東西。

  他的刀不再刻意追求軌跡的精準,因為精準已化作了本能,刀鋒在空中劃出的每一條弧線,都不再是「招式」,而是對刀的本質的領悟。

  他已經不需要招式了。

  陸不平開始沉默地看,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默默比劃。

  她的刀法天資極高,光憑看就能在心中推演出刀路的走向。

  但到了這個階段,她發現自己推演的速度開始跟不上了。

  白天看陳默練刀,晚上回到東廂房,閉著眼試圖在腦海中重現那些刀路,可那些刀路在腦海里留不住,像流水從指縫間漏過去,想抓也抓不住。

  第四個七天,陳默的刀法忽然又變了,變得陸不平完全看不懂了。

  他的刀慢了下來,慢到連普通人都能看清每一刀的軌跡。

  可那種慢不是遲鈍,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刀鋒划過空氣時,空氣本身仿佛在顫抖,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刀鋒下被切割、被剝離、被重新定義。

  陸不平站在院子邊,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刀柄,指節發白。

  明明只是緩慢的刀法,卻讓她後脊發涼。

  那不是鋒利,也不是力量,那是某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已經超出了「刀法」的範疇。

  她覺得自己在看一座山。

  不,比山更高,比天更遠。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真正的高手,一招就能讓你知道自己這輩子都追不上。」

  然後,陳默的刀法瞬間開始倒退了,仿佛這一個月的刀道全然消失。

  他的刀又回到了第一天那種粗糙、生澀的狀態,刀路歪歪扭扭,力量忽大忽小,有時候甚至一刀劈出去會砍偏,刀鋒擦著樹幹滑過去,留下一道難看的斜痕。

  至此,陳默收了刀,但這次不一樣。

  以往他都是直接離去,回聖子峰喝茶的。

  但這次他走到了陸不平身邊。

  「有什麼想問的?」

  陸不平沉默了許久。

  「聖子大人,」

  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許久的困惑與不甘。

  「這是什麼刀法?為何我感覺您的刀境時進時退,時而玄妙非凡,時而稚嫩粗糙?」

  陳默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陸不平會問他為什麼不教她刀法,沒想到問的是這個。

  他想了想,隨口說道:

  「所有的道法境界皆是如此。初時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然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到最後終將回歸...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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