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繼續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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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繁離開聖子峰後,並沒有走遠。

  她在無極宗外圍的一座荒山上找了個廢棄的獵戶棚子住下來。

  棚子四面漏風,屋頂的茅草爛了大半,躺在木板床上能直接看見天上的星星。

  但她不在意。

  雜役院的大通鋪她也睡過幾年,那裡每到冬天牆壁都會結霜,早上起來被子邊緣凍得硬邦邦的,翻個身都能聽見冰碴碎裂的聲音。

  相比之下,這裡至少安靜。

  她把短劍擱在枕頭邊,合衣躺下。

  月光從破屋頂的窟窿里漏下來,正好落在她鎖骨下方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傷口上。

  至尊骨被取走的地方。

  傷口表面已經結了痂,但裡面還在隱隱作痛,不是肉疼,是一種空蕩蕩的疼。

  像是身體某個部分忽然意識到自己缺了什麼,每天都要提醒她一遍。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前幾天那一戰。

  陳默扣住她手腕的那個瞬間,他的拇指正好按在她神門穴上。

  力道不重,但位置極其精準。

  如果他想廢她這隻手,只需再加一分力。

  還有他彈開她短劍的那一指,彈在劍脊正中間,然後她的劍勢就完全失控了。

  最讓她無法釋懷的,是最後那一指。

  那根手指停在她眉心前一寸的時候,她看見的不是手指,而是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

  並非殺氣,也非劍意,是某種更高維度的存在,像一扇門在她面前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透出的光讓她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然後便是那句話。

  「重瞳本是無敵路,何須再借他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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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到底是怎麼知道重瞳事的?

  這說不通。

  而且這個人對她的態度也很怪。

  他應該在她第一劍刺出的時候就殺了她,然後斬草除根,這才是該有的邏輯。

  但他不殺她,反而教她劍法,反而對她說「至尊骨是外道,我不屑用」。

  葉繁翻了個身,木板床吱呀作響。

  她忽然想起那雙眼睛。

  陳默的眼睛。

  在他說完那句詩之後,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威脅,不是炫耀,而是一種近乎真誠的坦然。

  葉繁想了很久也沒想通。

  她索性不想了。

  她把短劍重新握在手裡,翻身下床,走到棚子外面的空地上。

  月光很亮,不需要點燈。

  她擺出起手式,開始復盤今晚的三十七招。

  第一遍是按照今晚和陳默交手的順序練的,練到第十七招的時候卡住了。

  就是陳默彈她劍脊的那一下。

  她試著還原那個瞬間,想找出自己的破綻在哪裡,但怎麼都還原不出來。

  不是招式不對,是時機不對。

  她當時那一劍的角度、速度、重心轉移,都沒問題。

  但陳默就是能彈中她的中衡點。

  這就是差距。

  不是招式層面的差距,是境界層面的。

  她又想起陳默的話。

  「你的呼吸太急了。太想了,反而會慢。」

  她放下劍,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呼吸,呼——吸——。

  呼吸漸漸綿長起來,那些雜亂的念頭也跟著沉了下去。

  她重新拿起劍,這一次不再刻意去想招式,而是讓身體自己去動。

  第一劍,起手式,劍尖斜指地面。

  第二劍,進步前刺,重心前移,手腕放鬆。第三劍...

  她在刺出第三劍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個變招。

  不是她之前學會的任何一招,而是她臨時想出來的:

  在劍尖刺到最遠點的瞬間,手腕內旋半圈,劍鋒從豎變橫,順勢橫削。

  這個變招加進來之後,整個劍路忽然流暢了許多,像是原本卡著的一根刺被拔掉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想起陳默說過的另一句話。

  「橫拍的劍脊打在身上不會致命。你是個劍客,不是殺手。你的劍應該留有餘地。」

  「荒唐...」

  葉繁冷笑一聲,隨後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短劍。

  但陳默說的也對,這把劍確實太重了。

  劍身再短半寸,重量減一成,她的出劍速度至少能快半息。

  她決定明天下山去鎮上的鐵匠鋪,看能不能把劍改一下。

  ........

  第二天一早,葉繁下山去青石鎮。

  她在鎮上的鐵匠鋪門口站了很久。

  鐵匠鋪不大,門口掛著幾把打好的農具,鐮刀鋤頭之類的。

  牆上釘著兩個鐵環,上面插著幾根鐵條,有新有舊。她注意到最裡面那根鐵條的顏色偏暗,帶著一種淬火過度的青灰色,和旁邊幾根明顯不同。

  打鐵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光著膀子,胳膊上的肌肉像老樹根一樣盤結。

  他在砧鐵上錘一把犁頭,錘得很用力,火星濺了一地。

  葉繁走進去,把短劍放在砧鐵旁邊。

  「這把劍,能改嗎?」

  鐵匠停下錘子,拿起短劍掂了掂。他的手指粗短,但摸劍的動作很老練,拇指在劍脊上來回摩挲了兩遍。

  「百鍊鋼,好料子。你想怎麼改?」

  「劍身短半寸,重量減一成。」

  鐵匠沉默了片刻,又掂了掂劍,然後搖頭。

  「改不了。」

  「為什麼?」

  「姑娘,你這把劍是百鍊鋼,疊了少說四五十層。這種鋼改劍身長度,不是截掉一截就行的。截了之後重心全變,劍柄劍格都得跟著調。調完之後這把劍就不是原來的劍了。」

  他把短劍放回砧鐵邊上,語氣很耿直。

  「你要是想要一把新劍,我這兒有現成的。這把留著,別糟蹋了。」

  葉繁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砧鐵上的短劍,想起這把劍是怎麼來的。

  她攢了兩年銀子,再加上給內門弟子洗衣裳攢下來的銅板,才在東市的老鐵匠那裡買到這把劍。

  那是她擁有的第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那就打一把新的。」

  「尺寸?」

  她想了想,報出一個數字:

  「刃長七寸,柄長三寸五,重量比這把輕一成。」

  鐵匠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幾分意外。

  這把短劍淨重一斤四兩,輕一成就是一斤二兩六。

  這個尺寸這個重量,不是隨便說說就能算出來的。

  「姑娘練過?」

  「算是。」

  「行。三天後來取。定金二兩。」

  葉繁從懷裡摸出二兩碎銀子放在砧鐵上。

  這是她身上最後的銀子。

  等劍造好了,等她學會了他教的。

  然後就可以用他教她的東西,繼續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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