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活法
第144章 活法
《努凱里亞第四星法令》，全文共十七頁，附錄四份。
自簽署之日起，一切有組織的人類搏鬥活動，均以聯邦刑法定罪論處。
會議室里坐著十幾個人，長桌上攤著一張人口分布圖，圖釘扎出的孔洞，比上個月足足多了一倍。
窗戶早已換成聯邦制式的透明面板，午後的日光大片湧進室內，落在粗糙的石頭牆面上。
法務官坐在長桌的另一端，指尖壓著法令副本的邊角：「我認為措辭過於強硬，建議增設十八個月的過渡期，給產業從業者留出緩衝空間。」
教育專員卷著袖子，一直在翻手裡的本地語詞典。他放下詞典，抬眼看向維克托：「競技類的體育活動也該一併限制，不然不過是換個名頭，照舊我行我素。」
維克托駁回了兩項提議，法令全文表決通過，原稿一字未改。
文件下發的當天下午，聯邦通訊網覆蓋範圍內的每一個聚居點，都收到了法令全文。
維克托預想過頒布後的反應，無外平前奴隸群體奔走相慶，既得利益者激烈反對。
可各地傳回來的實際情況，遠比他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並非所有前奴隸都在慶祝。角斗場是地獄不假，可也是他們這些底層人唯一能抓住的
上升通道。
而更大的震盪，來自整個社會的中間層。
靠著角斗場討生活的人，遠比在場上搏命的人多得多：訓練師，獸醫，賭場經營者，武器匠人，還有競技場的建築工與維修隊。
一夕之間，整條產業鏈轟然崩塌，幾十萬人的生計，在一個下午灰飛煙滅。
維克托配套推出的就業安置方案，是照著聯邦本土的經驗設計的，預設被安置者具備基礎的讀寫能力，以及技能轉換的可能。
可努凱里亞的現實，和這個預設完全背道而馳。角斗產業的從業者，只會從事和暴力直接相關的營生，文盲率超過七成。
安置方案里報名參加技能培訓這第一步，就卡住了絕大多數人，因為他們連報名表都填不下來。
問題的根子，出在教育上。
學校建在競技場所在的城市中心，是幾棟被徵用的石頭房子。黃褐色的外牆依舊保留，內部重新刷了雪白的牆漆。教室里擺著聯邦制式的課桌椅，所謂的黑板，是一塊電子顯示屏。
第一批入學的孩子，年齡在八到十二歲之間，大多是前奴隸的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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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專員第一天上課，就結結實實碰了壁。他用聯邦通用語講解「合作」的概念，台下的孩子們眼睛亮著，卻始終緊閉著嘴。
努凱里亞的本地語裡，根本沒有「合作」對應的詞彙，最接近的詞是「結盟」。
在本地的語境裡，這個詞從誕生起，就帶著臨時性，以及隨時可以反目成仇的前提。
教育專員下課後去找維克托，臉上的熱情已經褪去了大半。
維克托沒多說什麼，只讓他去操場看看孩子們的課間活動。
十歲的孩子，徒手進行搏擊對練，動作乾脆利落，就連成年的聯邦新兵，反應速度都未必能勝過他們。
這些孩子不是沒有能力，只是他們所擁有的能力，和聯邦的教育體系，從來沒有半點交集。
當晚，維克托在工作筆記里寫下一行字，隨即劃掉，頓了頓，又重新寫了一遍。
內容和兩個月前那份報告的結尾一模一樣：「廢掉一套制度，幾年就夠了。可替換一整套意義系統，幾代人都未必能做到。」
劃掉，是覺得寫第二遍，未免像在顧影自憐。可最終還是寫了上去，因為這是他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接下來的幾天，安置方案的漏洞報告一份接一份地堆上他的辦公桌。維克托每天批閱
文件到後半夜，試圖在紙面上，追上現實崩塌的速度。
法令頒布的第九天，凌晨兩點，他還待在二樓的辦公室里。走廊上有駐軍巡邏，每十五分鐘一輪。
窗外是努凱里亞的夜空，這裡的大氣層稀薄，繁星又密又亮，看得久了，竟生出一種不真實的壓迫感。
警報驟然響了。
一個本地人突破了行政區外圍的第一道警戒線，他選的路線精準至極，完美避開了巡邏隊的固定間隔，從辦公樓側面一處正在施工的通風口鑽了進來。
駐軍最終在二樓走廊的盡頭截住了他，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一把短刃，刃面泛著濕潤的暗光，上面塗了高濃度的神經毒素，只要劃破一點皮，就是致死劑量。
他被按在地上嘶吼了一句，隔著整條走廊和一道緊閉的門，維克托在辦公室里卻也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事後翻譯轉述了那句話：「你偷走了我們的血。」
查清他的身份，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聯邦接管時建立的人口檔案里，有他完整的記錄。加爾巴，四十一歲，奴隸出身，十三歲便踏上了角斗場。
舊體制的競技場檔案里，他的名下有二百零七場勝利，每一場的對手姓名，對決時
間，最終的致死方式，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他的身體，就是角斗場打造出來的產物，肌肉密度遠超常人，皮膚上的舊傷疤一道疊著一道。
這是他的自發行動，沒有任何幕後指使。檔案里的社會關係網顯示，自法令頒布後，他就切斷了所有日常聯繫，獨自一人，準備了整整九天。
審訊室是一間改造過的軍用艙室。慘白的燈光傾瀉而下，把屋裡的每個人都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維克托走進去的時候，加爾巴正坐在金屬椅上，雙手鎖在桌面的固定環里。鎖鏈碰到桌面，發出幾聲輕響，節奏平穩不亂，足以見得他的情緒極為穩定。
維克托在他對面坐下，加爾巴抬眼看向他，慘白的燈光下，瞳孔縮成了兩個小點。
「你是加爾巴，對吧。」
「你知道我的名字。」
「聯邦建立了人口檔案，這裡的每個人，都有記錄。」
加爾巴的嘴角扯了一下。
「二百零七。我的檔案里，也寫了這個數字？」
「寫了。」
「那是我贏的次數。」
「那是你殺的人數。」
「你們的法，說我以前做的事，都是罪。」
「法令禁止的是吃人的制度，不追溯過往的個人。你不會因為以前在角斗場上的事，被提起公訴。」
「那我今天做的事呢？」
「今天的事，按聯邦刑法處理。持有致命武器闖入行政區，意圖謀殺行政官員。你很清楚後果。」
加爾巴沒接這句話。他的視線從自己的手上移開，重新落回維克托的臉上。
「我十三歲第一次進場。對面的人比我大七歲，比我重三十公斤。我用了四分鐘，殺了他。那天晚上，他們給我加了一頓飽飯。」
維克托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後來贏的次數多了，我有了自己的名字。觀眾會喊我的名字，十萬人。你聽過十萬人，齊聲喊一個奴隸的名字嗎？」
「沒有。」
「那種聲音像是從地底下翻湧上來，從腳底一直灌到頭頂。全場十萬人，只喊一個名字，那個名字是我的。」加爾巴頓了頓，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那時候我覺得，我不是奴隸了，我是英雄。」
「可你們的法說，那是錯的。你說殺人是罪，你說角斗是罪。那從十三歲那年起，我就已經是個罪人了。」
頭頂的老式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鳴，改造得並不徹底，不少設備還是本地的舊貨。維克托往前微微探了探身：「加爾巴，你今天闖進來的時候，刀上塗了劇毒。你要殺我，為什麼？」
加爾巴直直地看著他。
「你問錯了。我不想殺你，我也不恨你。」
「那你為什麼要來？」
加爾巴的手在固定環里驟然攥緊，鎖鏈瞬間繃直，金屬之間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摩擦。隨即，他又鬆開了手。
「因為你們來了之後，我就成了罪人。這，就是罪人的活法。」
《努凱里亞第四星法令》，全文共十七頁，附錄四份。
自簽署之日起，一切有組織的人類搏鬥活動，均以聯邦刑法定罪論處。
會議室里坐著十幾個人，長桌上攤著一張人口分布圖，圖釘扎出的孔洞，比上個月足足多了一倍。
窗戶早已換成聯邦制式的透明面板，午後的日光大片湧進室內，落在粗糙的石頭牆面上。
法務官坐在長桌的另一端，指尖壓著法令副本的邊角：「我認為措辭過於強硬，建議增設十八個月的過渡期，給產業從業者留出緩衝空間。」
教育專員卷著袖子，一直在翻手裡的本地語詞典。他放下詞典，抬眼看向維克托：「競技類的體育活動也該一併限制，不然不過是換個名頭，照舊我行我素。」
維克托駁回了兩項提議，法令全文表決通過，原稿一字未改。
文件下發的當天下午，聯邦通訊網覆蓋範圍內的每一個聚居點，都收到了法令全文。
維克托預想過頒布後的反應，無外平前奴隸群體奔走相慶，既得利益者激烈反對。
可各地傳回來的實際情況，遠比他預想的要複雜得多。
並非所有前奴隸都在慶祝。角斗場是地獄不假，可也是他們這些底層人唯一能抓住的
上升通道。
而更大的震盪，來自整個社會的中間層。
靠著角斗場討生活的人，遠比在場上搏命的人多得多：訓練師，獸醫，賭場經營者，武器匠人，還有競技場的建築工與維修隊。
一夕之間，整條產業鏈轟然崩塌，幾十萬人的生計，在一個下午灰飛煙滅。
維克托配套推出的就業安置方案，是照著聯邦本土的經驗設計的，預設被安置者具備基礎的讀寫能力，以及技能轉換的可能。
可努凱里亞的現實，和這個預設完全背道而馳。角斗產業的從業者，只會從事和暴力直接相關的營生，文盲率超過七成。
安置方案里報名參加技能培訓這第一步，就卡住了絕大多數人，因為他們連報名表都填不下來。
問題的根子，出在教育上。
學校建在競技場所在的城市中心，是幾棟被徵用的石頭房子。黃褐色的外牆依舊保留，內部重新刷了雪白的牆漆。教室里擺著聯邦制式的課桌椅，所謂的黑板，是一塊電子顯示屏。
第一批入學的孩子，年齡在八到十二歲之間，大多是前奴隸的後代。
全網首發更新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教育專員第一天上課，就結結實實碰了壁。他用聯邦通用語講解「合作」的概念，台下的孩子們眼睛亮著，卻始終緊閉著嘴。
努凱里亞的本地語裡，根本沒有「合作」對應的詞彙，最接近的詞是「結盟」。
在本地的語境裡，這個詞從誕生起，就帶著臨時性，以及隨時可以反目成仇的前提。
教育專員下課後去找維克托，臉上的熱情已經褪去了大半。
維克托沒多說什麼，只讓他去操場看看孩子們的課間活動。
十歲的孩子，徒手進行搏擊對練，動作乾脆利落，就連成年的聯邦新兵，反應速度都未必能勝過他們。
這些孩子不是沒有能力，只是他們所擁有的能力，和聯邦的教育體系，從來沒有半點交集。
當晚，維克托在工作筆記里寫下一行字，隨即劃掉，頓了頓，又重新寫了一遍。
內容和兩個月前那份報告的結尾一模一樣：「廢掉一套制度，幾年就夠了。可替換一整套意義系統，幾代人都未必能做到。」
劃掉，是覺得寫第二遍，未免像在顧影自憐。可最終還是寫了上去，因為這是他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接下來的幾天，安置方案的漏洞報告一份接一份地堆上他的辦公桌。維克托每天批閱
文件到後半夜，試圖在紙面上，追上現實崩塌的速度。
法令頒布的第九天，凌晨兩點，他還待在二樓的辦公室里。走廊上有駐軍巡邏，每十五分鐘一輪。
窗外是努凱里亞的夜空，這裡的大氣層稀薄，繁星又密又亮，看得久了，竟生出一種不真實的壓迫感。
警報驟然響了。
一個本地人突破了行政區外圍的第一道警戒線，他選的路線精準至極，完美避開了巡邏隊的固定間隔，從辦公樓側面一處正在施工的通風口鑽了進來。
駐軍最終在二樓走廊的盡頭截住了他，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一把短刃，刃面泛著濕潤的暗光，上面塗了高濃度的神經毒素，只要劃破一點皮，就是致死劑量。
他被按在地上嘶吼了一句，隔著整條走廊和一道緊閉的門，維克托在辦公室里卻也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事後翻譯轉述了那句話：「你偷走了我們的血。」
查清他的身份，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聯邦接管時建立的人口檔案里，有他完整的記錄。加爾巴，四十一歲，奴隸出身，十三歲便踏上了角斗場。
舊體制的競技場檔案里，他的名下有二百零七場勝利，每一場的對手姓名，對決時
間，最終的致死方式，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他的身體，就是角斗場打造出來的產物，肌肉密度遠超常人，皮膚上的舊傷疤一道疊著一道。
這是他的自發行動，沒有任何幕後指使。檔案里的社會關係網顯示，自法令頒布後，他就切斷了所有日常聯繫，獨自一人，準備了整整九天。
審訊室是一間改造過的軍用艙室。慘白的燈光傾瀉而下，把屋裡的每個人都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維克托走進去的時候，加爾巴正坐在金屬椅上，雙手鎖在桌面的固定環里。鎖鏈碰到桌面，發出幾聲輕響，節奏平穩不亂，足以見得他的情緒極為穩定。
維克托在他對面坐下，加爾巴抬眼看向他，慘白的燈光下，瞳孔縮成了兩個小點。
「你是加爾巴，對吧。」
「你知道我的名字。」
「聯邦建立了人口檔案，這裡的每個人，都有記錄。」
加爾巴的嘴角扯了一下。
「二百零七。我的檔案里，也寫了這個數字？」
「寫了。」
「那是我贏的次數。」
「那是你殺的人數。」
「你們的法，說我以前做的事，都是罪。」
「法令禁止的是吃人的制度，不追溯過往的個人。你不會因為以前在角斗場上的事，被提起公訴。」
「那我今天做的事呢？」
「今天的事，按聯邦刑法處理。持有致命武器闖入行政區，意圖謀殺行政官員。你很清楚後果。」
加爾巴沒接這句話。他的視線從自己的手上移開，重新落回維克托的臉上。
「我十三歲第一次進場。對面的人比我大七歲，比我重三十公斤。我用了四分鐘，殺了他。那天晚上，他們給我加了一頓飽飯。」
維克托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後來贏的次數多了，我有了自己的名字。觀眾會喊我的名字，十萬人。你聽過十萬人，齊聲喊一個奴隸的名字嗎？」
「沒有。」
「那種聲音像是從地底下翻湧上來，從腳底一直灌到頭頂。全場十萬人，只喊一個名字，那個名字是我的。」加爾巴頓了頓，聲音里沒有一絲波瀾，「那時候我覺得，我不是奴隸了，我是英雄。」
「可你們的法說，那是錯的。你說殺人是罪，你說角斗是罪。那從十三歲那年起，我就已經是個罪人了。」
頭頂的老式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鳴，改造得並不徹底，不少設備還是本地的舊貨。維克托往前微微探了探身：「加爾巴，你今天闖進來的時候，刀上塗了劇毒。你要殺我，為什麼？」
加爾巴直直地看著他。
「你問錯了。我不想殺你，我也不恨你。」
「那你為什麼要來？」
加爾巴的手在固定環里驟然攥緊，鎖鏈瞬間繃直，金屬之間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摩擦。隨即，他又鬆開了手。
「因為你們來了之後，我就成了罪人。這，就是罪人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