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瞧著我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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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王病倒了。

  這消息是從惠王府請御醫那一刻傳出去的。

  正月里的京城,積雪其實已經化得差不多了,朱雀長街兩側的青石板路被春陽曬得半干,檐角冰凌也一日日消融,偶有風吹過時,還能聞見御河邊濕潤泥土的氣息,顯出幾分初春將至的意味。

  可即便天氣回暖,寅時的晨風依舊寒得厲害。

  於是不過半日,整個京城便都知道了,惠王殿下頭一回正式上朝,不習慣寅時早起,又在寒風中久立受了涼,回來後便高熱不退,連太醫院都驚動了。

  消息傳得極快。

  有人說惠王下朝時臉色白得像紙,連唇都沒了血色;也有人說惠王是在朝會上強撐精神,退朝後剛上馬車便咳得直不起腰;甚至還有人暗暗感慨,惠王到底還是先天不足,縱然再得聖寵,身子骨也實在太弱。

  而皇帝的反應,更讓朝中不少人心思浮動。

  當日下午,宮裡的賞賜便流水似地送進了惠王府。

  百年老參、雪蓮血燕、上等鹿茸,裝了整整幾箱,除此之外,皇帝還特意點了太醫院最擅調理虛寒之症的周御醫,命其直接住進惠王府,什麼時候惠王退熱,什麼時候再回宮。

  前來傳旨的,是皇帝身邊最得信重的大太監吉安,吉安如今已五十多歲,面白無須,說話總帶著笑,行事卻極穩妥,他親自帶著人進了惠王府,又笑眯眯地宣了口諭。

  「陛下說了,惠王殿下素來身弱,往後若再遇嚴寒天氣,朝會可酌情免去,萬不可再勉強自己。」

  這話一出,旁邊伺候的慶春眼皮都跳了一下,朝會乃國朝重典,能得皇帝一句「可酌情免去」,這已不是普通寵愛了。

  吉安宣完旨,還特意往內殿瞧了一眼,壓低聲音問:「殿下燒得可厲害?」

  慶春連忙賠笑:「方才周御醫剛診過脈,說已服了藥,眼下倒比之前好些了。」

  吉安嘆了一聲:「陛下下朝後一直惦記著呢,還特意讓順貴去庫房挑藥材,說惠王殿下自幼受罪,務必要仔細調養。」

  他說著,又笑道:「殿下是有福氣的。」

  慶春自然連聲稱是。

  而東宮那邊,也很快得了消息,暖閣之中,太子披著狐裘坐在書案後,手邊擺著的,正是惠王府遞來的告病帖。

  他低頭看完,輕輕嘆了口氣。

  「三弟身子還是這麼弱。」

  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真切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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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侍立的陳學士適時接話:「惠王殿下聰慧是聰慧,只是到底先天不足,身子骨太差,往後……怕也只能做個富貴親王了。」

  陳學士如今已入詹事府,成了東宮屬官,自從腿傷痊癒後,人也比從前沉穩許多,說話更是謹慎圓滑。

  太子聽後,倒沒有立刻接話,只垂眸慢慢翻了一頁奏摺。

  半晌,他才淡淡開口。

  「孤倒是希望三弟長長久久地活著。」

  陳學士垂首:「殿下仁厚。」

  太子沒再說話,只看著窗外漸暖的春色,神色平靜得看不出情緒。

  而代王府中,氣氛則輕鬆許多,代王聽聞消息時,正在看工匠送來的幾張寶石頭面圖樣。

  他聞言嗤笑了一聲。

  「有幾分小聰明又如何。」

  他隨手將圖紙丟回桌上,眉宇間帶著不加掩飾的輕慢。

  「那副病秧子身子,終究上不了台面。」

  旁邊謀士笑著附和:「朝堂終究不是靠嘴皮子。」

  代王顯然也沒把蕭瑾真正放在心上,可下一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重新落回桌案。

  「這個留下。」

  他抬手點了點其中一套紅寶石頭面,那頭面華貴卻不俗氣,赤金點翠之間嵌著鴿血紅寶石,最適合年輕女子。

  「命人用最好的南珠和鴿血石去做,再添一對赤金嵌寶步搖,一併送去忠勇王府。」

  下人連忙應是。

  代王想到楊清漪,神色竟柔和了幾分。

  幼時西北一別,他記憶中的清漪還是個穿騎裝的小姑娘,敢揚著鞭子抽他靴子,眉眼間儘是驕縱英氣;如今再見,卻已長成了清艷明麗的少女,舉止大方,卻仍帶著幾分西北女子特有的爽利,與京中這些循規蹈矩的貴女全然不同。

  代王很喜歡。

  他甚至隱隱覺得,這門婚事,是父皇給自己最好的賞賜,也是父皇看重自己的表現。

  而此時的惠王府中,卻沒有外界想像中的愁雲慘澹。

  寢殿裡地龍燒得暖融融的,窗戶開了一道小縫透氣,空氣中藥香縈繞,混著淡淡松木香。

  蕭瑾靠在床頭,身上只穿了件雪白中衣,墨發披散,因發熱而眼尾泛紅,唇色倒比平日更艷了幾分。

  周御醫剛診完脈,在外間開藥方後被慶春恭敬請了出去。

  而床邊,衛決正抱著胳膊坐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盯著蕭瑾。

  從周御醫進來開始,她就一直是這個表情。

  蕭瑾被她盯得頭皮發麻,偏偏夜鶯不說話的時候,那雙眼睛壓迫感極強,仿佛能把人從裡到外全看透。

  最終,蕭瑾默默側過身,面朝床里,一副「本王已經睡著了」的架勢。

  衛決冷笑了一聲:「不是我說,惠王殿下,你也太任性了。」

  蕭瑾裝沒聽見,衛決繼續道:「正月里天氣剛暖和一點,你就敢用冷水洗澡,是真不怕死。」

  蕭瑾眼睫動了動,終於知道躲不過去,這才慢吞吞轉回來,聲音因高熱而有些發啞。

  「你如何知道?」

  衛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假的笑:「殿下平日洗澡只用兩刻鐘,中間還得讓人進去添兩回熱水;昨日倒好,一個時辰沒出來,慶雲姑姑在外頭問了三回要不要添水,全被你拒了。」

  她挑眉:「你瞧著我是傻子?」

  蕭瑾被堵得一時無言。

  半晌,卻忽然抓住了重點:「你怎麼知道本王平日洗澡只用兩刻鐘?」

  衛決:「……」

  空氣突然安靜,她耳朵肉眼可見地紅了一點。

  但衛決是誰?她向來不知道什麼叫心虛。於是她不僅不躲,反而理直氣壯地將蕭瑾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視線甚至在他肩頸停了停。

  「殿下這殿裡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點風吹草動,我都清楚。」

  蕭瑾:「……」

  不是,你說「里里外外」就說「里里外外」,你上上下下打量本王做什麼?惠王原本因高熱泛紅的耳根,頓時更熱了,也不知是燒的還是氣的。

  他抓起旁邊軟枕就砸過去:「本王做事難道還需向你交代?」

  「夜鶯,你莫要太放肆了!給本王退出去!」

  衛決一把接住軟枕,哼了一聲:「走就走。」說完,人已經翻窗而出。

  下一瞬,外頭帶著暖意的春風一下灌了進來。

  蕭瑾本就發著熱,被風一吹,頓時偏頭狠狠打了個噴嚏,只覺得腦袋更暈了。

  他皺著眉,剛想喚人關窗。

  「砰!」窗戶被人從外頭狠狠拍上,動作又快又重,顯然帶著氣。

  蕭瑾盯著那扇窗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嘖,脾氣真大。」

  可沒過多久,窗外又傳來一點細微動靜。

  緊接著,一隻手從窗縫裡塞進來一個東西。

  蕭瑾愣了一下,下了床接過來一看,是個巴掌大的小暖爐,外頭還套著毛茸茸的兔毛套子。

  窗外傳來衛決硬邦邦的聲音。

  「拿著,燒傻了別賴我。」說完,人影一閃,又沒了。

  蕭瑾抱著那個還帶著體溫的小暖爐,許久沒說話。

  半晌後,他低低垂下眼,唇角卻一點點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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