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朝會原來是菜市場
辰時初刻，宮鍾再響。
百官早已於太和門外站了一個多時辰，冬日寒風刀子似的往人骨頭縫裡鑽，連地磚上都結著一層薄霜。
可等到內侍尖細的一聲「陛下駕到」，原本還縮著脖子的大臣們竟像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個個精神抖擻地整肅衣冠，山呼萬歲，聲音洪亮得震得殿梁都似乎晃了晃。
衛決蹲在朝會大殿外不遠處的飛檐陰影下，嘴裡叼著半塊芝麻糖，十分震撼。
「厲害啊。」她忍不住感慨。
「站快兩個時辰還能這麼有勁兒，不愧是朝廷命官。」
旁邊另一處陰影里，有暗衛低低笑了一聲，衛決聽出來了，這是青霜的聲音。
朝會大殿規矩森嚴，除朝臣與近身侍奉天子的宮人，其餘人不得靠近，更不許入殿，暗衛自然也在「其餘人」之列。
不過規矩歸規矩，衛決若真想進去，樑上隨便找個地方一趴，也沒人發現得了。
只是她今日難得守規矩，畢竟，朝會還是安全的，她只需要等她家殿下「下班」就行。
殿內，皇帝今日心情明顯不錯，坐上龍椅後，目光一掃，便看見站在皇子隊列中的蕭瑾。
少年今日第一次正式參與大朝會，赤色親王朝服襯得身形修長挺拔，烏髮束冠，眉眼清雋得像幅工筆畫，只是臉色依舊比常人蒼白些，站在一群老狐狸中間，竟也絲毫不顯侷促。
皇帝看著，心情頗好。
「瑾兒第一次正式上朝，不必拘謹，多聽多看便是。」
蕭瑾出列行禮：「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皇帝滿意點頭，朝會這才正式開始。
然後，衛決便親耳見識到了什麼叫朝堂菜市場。
最先站出來的是御史台一位姓周的御史，年約五十，鬍子花白，中氣十足，一開口便是：「臣彈劾工部侍郎劉大人尸位素餐！」
工部侍郎劉大人當場就炸：「周御史莫要血口噴人！」
周御史冷笑：「城西永安渠修了半年，如今雪一大便堵塞決堤，淹了數十戶百姓家宅，你工部不是尸位素餐是什麼？」
原來，今年臘月到正月一直暴雪，京城附近河道、溝渠被冰雪堵塞，永安渠最為嚴重。沒想到正月後突然回暖，大量積雪短時間融化，以致冰凌堵河，河水倒灌、城外低洼民宅被淹，閒了一個年假的御史抓住了機會，上朝彈劾。
工部劉侍郎一甩袖子，聲音比他還大：「永安渠為何修不完，你倒是問問戶部啊！」
戶部尚書今日起的有點早，正閉目養神呢，聞言眼皮狠狠一跳。
下一秒，火力精準轉移。
「劉大人這話何意？」
工部侍郎怒道：「何意？去年永安渠修繕預算八萬兩，你戶部只批三萬兩，工匠工錢都不夠發，你讓我；拿什麼修？拿命修？」
戶部尚書立刻開始哭窮：「國庫本就艱難！西北軍餉要銀子，賑災要銀子，年節宮宴不要銀子？你工部張嘴就是八萬兩，你當國庫是你家錢莊？」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工部侍郎氣得鬍子都抖了。
「你不給錢，如今出了事又怪工部？」
「你工部辦事不力還有臉推責？」
「戶部一群鐵算盤，撥款摳摳搜搜！」
「工部年年修年年壞，錢都修哪去了？」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
衛決蹲在外頭聽得津津有味，這朝會也是很吵鬧啊！
這何止是吵，這簡直是罵街。
偏偏這還沒完，隨著工部與戶部互掐，太子一系與代王一系的大臣也紛紛下場。
有人說工部辦事拖沓，有人說戶部刻意卡銀，御史台還在瘋狂拱火，整個大殿瞬間亂成一鍋粥。
皇帝一開始還面無表情聽著，後來眉心越來越緊，最後被吵得太陽穴直跳，抬手揉了揉額角。
一抬眼，忽然看見了站在旁邊安安靜靜的蕭瑾。
皇帝忽然來了點興趣。
「瑾兒。」
大殿瞬間安靜，方才還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大臣們齊刷刷閉了嘴，所有視線同時落在蕭瑾身上。
這是惠王第一次正式上朝，皇帝卻偏偏在這種時候點了他。
蕭瑾微微一頓，隨即從容出列，撩袍跪下：「兒臣在。」
皇帝靠在龍椅上，語氣聽不出情緒。
「你聽了半天，說說看，此事該如何解決？」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太子神色平靜，代王微微挑眉，不少大臣則暗暗皺眉。
這問題可不好答，說工部不對，會得罪工部，說戶部不對，會得罪戶部，更何況太子和代王兩邊的人都已經摻和進去了。
偏偏蕭瑾卻像早有思量一般，緩緩開口：
「兒臣以為，周御史、工部與戶部，其實都沒說到根子上。」
眾人一怔。
蕭瑾聲音溫潤，不疾不徐：「兒臣前年去看過，永安渠那時便有老化跡象，工部早已上奏修繕，可直到今年入冬前，工程都未真正動工。」
「工部說沒銀子，戶部說國庫緊張，可兒臣方才聽下來，卻發現一件事。」
他抬眸：「沒人真正去看過永安渠。」
殿中一靜，蕭瑾繼續道：
「工部只會要銀子，戶部只會算銀子，御史只會彈劾，可若永安渠去年便已危險，為何無人提前封渠疏流？為何無人提前遷移百姓？」
「如今渠塌了，百姓房屋被淹，再爭是誰的錯，已無意義。」
「兒臣愚見，與其如今在朝堂互相推責，不如先派人賑濟災民、修繕房屋，再由三司共查此事，查清責任。」
「否則，朝堂爭贏了，百姓也還是凍著。」
大殿忽然安靜下來，連外頭蹲牆角的衛決都愣了一下。
她雖然不懂朝政，但她聽懂了……說得還挺對。
龍椅之上，皇帝看著跪在殿中的少年，眼底緩緩浮起笑意。
「好，說得好。」
皇帝撫掌：「有兒如此，朕心甚慰。」
此言一出，滿殿神色各異。
太子面色不動，只微微偏頭，看了自己舅舅章相一眼，章相老神在在，輕輕搖頭，示意他不要露出情緒。
代王則眯了眯眼，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向來病弱溫和的三弟。
而其餘大臣心中也各自一震，惠王第一次上朝，卻能一眼看出問題關鍵，這可不是尋常聰明能做到的。
蕭瑾自己其實也怔了一瞬，他沒想到父皇會當眾說出這樣一句話。
十六歲的少年，心到底還是熱的，對父皇的孺慕之情是切實存在的。
那一瞬間，他心裡是真的歡喜，即便是會為他帶來風險，他也認了。
殿外，衛決蹲在陰影里，聽得十分滿意。
她一邊掰一口包子一邊點頭。
「這皇帝不錯，很有眼光。」
結果，兩個個時辰後。
惠王殿下下朝回府，剛進寢殿，人就倒了。
當夜，整個惠王府燈火通明。
慶春急得滿頭大汗，聽風取了腰牌去請御醫，慶雲姑姑一邊命人燒熱水一邊罵小廚房今日的補湯燉得不夠濃。
衛決站在床邊，整個人都懵了。
她看看床上臉色蒼白、燒得眼尾泛紅的蕭瑾，再想想他今天從朝堂出來意氣風發的樣子……
沉默半晌，衛決終於發出靈魂疑問：
「你們大靖朝當官……這麼費命的嗎？」
百官早已於太和門外站了一個多時辰，冬日寒風刀子似的往人骨頭縫裡鑽，連地磚上都結著一層薄霜。
可等到內侍尖細的一聲「陛下駕到」，原本還縮著脖子的大臣們竟像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個個精神抖擻地整肅衣冠，山呼萬歲，聲音洪亮得震得殿梁都似乎晃了晃。
衛決蹲在朝會大殿外不遠處的飛檐陰影下，嘴裡叼著半塊芝麻糖，十分震撼。
「厲害啊。」她忍不住感慨。
「站快兩個時辰還能這麼有勁兒，不愧是朝廷命官。」
旁邊另一處陰影里，有暗衛低低笑了一聲，衛決聽出來了，這是青霜的聲音。
朝會大殿規矩森嚴，除朝臣與近身侍奉天子的宮人，其餘人不得靠近，更不許入殿，暗衛自然也在「其餘人」之列。
不過規矩歸規矩，衛決若真想進去，樑上隨便找個地方一趴，也沒人發現得了。
只是她今日難得守規矩，畢竟，朝會還是安全的，她只需要等她家殿下「下班」就行。
殿內，皇帝今日心情明顯不錯，坐上龍椅後，目光一掃，便看見站在皇子隊列中的蕭瑾。
少年今日第一次正式參與大朝會，赤色親王朝服襯得身形修長挺拔，烏髮束冠，眉眼清雋得像幅工筆畫，只是臉色依舊比常人蒼白些，站在一群老狐狸中間，竟也絲毫不顯侷促。
皇帝看著，心情頗好。
「瑾兒第一次正式上朝，不必拘謹，多聽多看便是。」
蕭瑾出列行禮：「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皇帝滿意點頭，朝會這才正式開始。
然後，衛決便親耳見識到了什麼叫朝堂菜市場。
最先站出來的是御史台一位姓周的御史，年約五十，鬍子花白，中氣十足，一開口便是：「臣彈劾工部侍郎劉大人尸位素餐！」
工部侍郎劉大人當場就炸：「周御史莫要血口噴人！」
周御史冷笑：「城西永安渠修了半年，如今雪一大便堵塞決堤，淹了數十戶百姓家宅，你工部不是尸位素餐是什麼？」
原來，今年臘月到正月一直暴雪，京城附近河道、溝渠被冰雪堵塞，永安渠最為嚴重。沒想到正月後突然回暖，大量積雪短時間融化，以致冰凌堵河，河水倒灌、城外低洼民宅被淹，閒了一個年假的御史抓住了機會，上朝彈劾。
工部劉侍郎一甩袖子，聲音比他還大：「永安渠為何修不完，你倒是問問戶部啊！」
戶部尚書今日起的有點早，正閉目養神呢，聞言眼皮狠狠一跳。
下一秒，火力精準轉移。
「劉大人這話何意？」
工部侍郎怒道：「何意？去年永安渠修繕預算八萬兩，你戶部只批三萬兩，工匠工錢都不夠發，你讓我；拿什麼修？拿命修？」
戶部尚書立刻開始哭窮：「國庫本就艱難！西北軍餉要銀子，賑災要銀子，年節宮宴不要銀子？你工部張嘴就是八萬兩，你當國庫是你家錢莊？」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工部侍郎氣得鬍子都抖了。
「你不給錢，如今出了事又怪工部？」
「你工部辦事不力還有臉推責？」
「戶部一群鐵算盤，撥款摳摳搜搜！」
「工部年年修年年壞，錢都修哪去了？」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
衛決蹲在外頭聽得津津有味，這朝會也是很吵鬧啊！
這何止是吵，這簡直是罵街。
偏偏這還沒完，隨著工部與戶部互掐，太子一系與代王一系的大臣也紛紛下場。
有人說工部辦事拖沓，有人說戶部刻意卡銀，御史台還在瘋狂拱火，整個大殿瞬間亂成一鍋粥。
皇帝一開始還面無表情聽著，後來眉心越來越緊，最後被吵得太陽穴直跳，抬手揉了揉額角。
一抬眼，忽然看見了站在旁邊安安靜靜的蕭瑾。
皇帝忽然來了點興趣。
「瑾兒。」
大殿瞬間安靜，方才還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大臣們齊刷刷閉了嘴，所有視線同時落在蕭瑾身上。
這是惠王第一次正式上朝，皇帝卻偏偏在這種時候點了他。
蕭瑾微微一頓，隨即從容出列，撩袍跪下：「兒臣在。」
皇帝靠在龍椅上，語氣聽不出情緒。
「你聽了半天，說說看，此事該如何解決？」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太子神色平靜，代王微微挑眉，不少大臣則暗暗皺眉。
這問題可不好答，說工部不對，會得罪工部，說戶部不對，會得罪戶部，更何況太子和代王兩邊的人都已經摻和進去了。
偏偏蕭瑾卻像早有思量一般，緩緩開口：
「兒臣以為，周御史、工部與戶部，其實都沒說到根子上。」
眾人一怔。
蕭瑾聲音溫潤，不疾不徐：「兒臣前年去看過，永安渠那時便有老化跡象，工部早已上奏修繕，可直到今年入冬前，工程都未真正動工。」
「工部說沒銀子，戶部說國庫緊張，可兒臣方才聽下來，卻發現一件事。」
他抬眸：「沒人真正去看過永安渠。」
殿中一靜，蕭瑾繼續道：
「工部只會要銀子，戶部只會算銀子，御史只會彈劾，可若永安渠去年便已危險，為何無人提前封渠疏流？為何無人提前遷移百姓？」
「如今渠塌了，百姓房屋被淹，再爭是誰的錯，已無意義。」
「兒臣愚見，與其如今在朝堂互相推責，不如先派人賑濟災民、修繕房屋，再由三司共查此事，查清責任。」
「否則，朝堂爭贏了，百姓也還是凍著。」
大殿忽然安靜下來，連外頭蹲牆角的衛決都愣了一下。
她雖然不懂朝政，但她聽懂了……說得還挺對。
龍椅之上，皇帝看著跪在殿中的少年，眼底緩緩浮起笑意。
「好，說得好。」
皇帝撫掌：「有兒如此，朕心甚慰。」
此言一出，滿殿神色各異。
太子面色不動，只微微偏頭，看了自己舅舅章相一眼，章相老神在在，輕輕搖頭，示意他不要露出情緒。
代王則眯了眯眼，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向來病弱溫和的三弟。
而其餘大臣心中也各自一震，惠王第一次上朝，卻能一眼看出問題關鍵，這可不是尋常聰明能做到的。
蕭瑾自己其實也怔了一瞬，他沒想到父皇會當眾說出這樣一句話。
十六歲的少年，心到底還是熱的，對父皇的孺慕之情是切實存在的。
那一瞬間，他心裡是真的歡喜，即便是會為他帶來風險，他也認了。
殿外，衛決蹲在陰影里，聽得十分滿意。
她一邊掰一口包子一邊點頭。
「這皇帝不錯，很有眼光。」
結果，兩個個時辰後。
惠王殿下下朝回府，剛進寢殿，人就倒了。
當夜，整個惠王府燈火通明。
慶春急得滿頭大汗，聽風取了腰牌去請御醫，慶雲姑姑一邊命人燒熱水一邊罵小廚房今日的補湯燉得不夠濃。
衛決站在床邊，整個人都懵了。
她看看床上臉色蒼白、燒得眼尾泛紅的蕭瑾，再想想他今天從朝堂出來意氣風發的樣子……
沉默半晌，衛決終於發出靈魂疑問：
「你們大靖朝當官……這麼費命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