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國王的故事
第238章 國王的故事
楚隱舟從樓上下來時，薩門蒂正跟酒保聊天，匕首在指間轉個不停。米桑黛坐在角落，弩靠在椅腿上，面前的水沒動過。塞西爾抱著香爐縮在壁爐邊，爐火映得她臉忽明忽暗。少女坐在最裡面的角落，把火把抱在懷裡，火焰安靜地燒著。
楚隱舟看了眼少女。她那張臉上全是灰燼一樣的污漬，頭髮亂蓬蓬的，眼睛下面有兩團暗色，像是很久沒睡過好覺。
「你先好好休息一下，」他說，「別到處跑。」
少女把手中的火把抱得更緊，點了點頭。
塞西爾從壁爐邊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就不跟你們去了。之前在猩紅庭院弄回來的那些東西還沒處理，得清點一下。」
楚隱舟瞥了她一眼。這個女人從加入開始就一直神神秘秘的，說是古董商，但誰也不清楚她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不過她願意待著不動也好，省得多一個人需要照看。
「請便。」他說著，轉向其餘幾人：「我去療養院看望鮑德溫，你們先在這等著。」
蘇見晴從椅子上站起來，將火槍背到了身後：「好啊，我們這就出發！」
血釀的效果還在，精氣神很足，甚至說有點過於興奮了。
薩門蒂把匕首收進腰間，笑嘻嘻地站起來：「閒著也是閒著，我跟你去轉轉。」
角落裡的椅子響了一聲，那個皮膚黝黑的女人站起來，單手整理了一下肩上的斗篷，金屬護手在燭光下閃了一下。
「我也去。」她說，聲音低沉平穩，「我不想歇著，況且我初來乍到，想看看這座城市。」
楚隱舟望向她，金屬臉飾的銀框把那張嚴肅面孔圍在中間，那雙眼裡露出堅毅與沉穩。
「怎麼稱呼？」
「芙蕾雅。」
在對方報上名字的瞬間，【理性之眼】的字跡在視野里浮現：
【芙蕾雅·阿奎拉】
【決鬥家】
【生命狀態：良好】
【精神狀態：平靜】
【壓力值：20/100】
【心相】
【金色】
【決鬥專家：「劍尖划過空氣的聲音，比任何情話都動聽。」經受過最嚴苛的劍術訓練，近戰攻擊更為精準致命。能根據對手的姿態隨時切換攻防節奏，在交錯的劍光中捕捉最細微的破綻。】
【即時備戰：「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你的破綻。」遭遇突襲的瞬間，身體比意識更快做出反應，能快速完成對敵人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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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敵之渴：「再強一些，讓我看看你的全部。」平庸的對手讓她不屑於拔劍，只有強者的氣息能點燃她的戰意，讓她進入絕對的專注狀態，攻擊速度與反應能力隨對手的實力同步攀升。】
【紅色】
【殉劍之誓：「別攔我————讓我看看，他究竟有多強。」面對強敵時，她會無視實力差距與自身傷勢，不顧一切地投入戰鬥。理智無法讓她停下，只有一方生命的終結，才能終結這場交鋒。】
楚隱舟掃視過這些信息，點了點頭，「跟上吧。」
四個人推開酒吧的門，走進哈姆雷特的街道，朝療養院出發。
療養院的走廊比外面暗，牆上的燭台只有一半亮著，光暈昏黃，照在潮濕的石板地上泛出油膩的反光。空氣里瀰漫著藥水和腐爛的氣味，兩樣東西混在一起，像被人故意熬成了一鍋湯。
走廊盡頭，一個穿灰白長袍的女人從房間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個裝滿渾濁液體的銅盆，是弗洛倫絲醫生。她抬頭看見他們，愣了一下，把銅盆放在架子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找鮑德溫？」弗洛倫絲的聲音依舊透露出疲憊，她的黑眼圈似乎更重了。
楚隱舟點點頭：「他的傷怎麼樣了？」
「傷勢嚴重，但都經過處理了。」她頓了頓，嘆了口氣，「但他的麻風病已經病入膏盲了。說實話，我真沒想到他居然還在作為冒險者戰鬥。」
她搖了搖頭繼續說：「我是醫生，按理說應該讓他永遠躺在病床上，但那個人————」她苦笑了一下，「他肯定不會聽我的。」
弗洛倫絲轉身往裡走，背影又瘦又長，「我見過很多人，傷好了就一股腦又去送死，他不過是其中之一。
99
楚隱舟一行人跟隨在她的身後，弗洛倫絲在最裡面的門前停下，敲了兩下，推開門。
房間很暗，燭光落在床頭，鮑德溫半靠在枕頭上，身上纏著繃帶，白色布條上滲出淡黃色的藥漬，他又戴上了他那黃銅面具。
「我說過他可以把面具摘下來，金屬會刺激他的傷痛，但他堅持戴著，說是怕嚇到來給他換藥的護士。」弗洛倫絲嘆了口氣，「你們聊吧，我不打擾你們了。」說罷她離開了房間。
楚隱舟拉過椅子坐下，蘇見晴靠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些，街道上火把的光照進來，映在鮑德溫纏著繃帶的肩膀上。
「我們又去了猩紅庭院，男爵死了。」楚隱舟開門見山，「那座庭院裡的貴族全都變成了蟲子怪物，好在我們贏了。」
鮑德溫點點頭，楚隱舟把這幾天的經歷簡短說了一遍，他遲疑了片刻，將蘇見晴所感染的事也說了出來。
鮑德溫沉默地聽完，看著蘇見晴脖頸上退到鎖骨的黑色細線。
「這詛咒，」他說，聲音低沉沙啞，「比麻風更惡毒。」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楚隱舟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傷好了之後，有什麼打算？」
鮑德溫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哈姆雷特的燈火明明滅滅，「我會繼續與你們一起戰鬥，直至倒下為止。」
楚隱舟看著他纏滿繃帶的身體，變形的手指，潰爛的皮膚，他忽然想知道鮑德溫過去經歷過什麼。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鮑德溫沒有立刻回答。他還是在看窗外，看了很久。
「我曾經是一個國王。」
他的語氣平淡無比，像是什麼無關緊要的事情。
楚隱舟愣住了，周圍人的目光也一同投了過來。
鮑德溫沒有看他們的反應，他還在看窗外，看另一個地方的燈火。
他開始講述他的故事：「王國不大，但也曾富庶安寧。子民愛戴我，大臣與貴族敬畏我。我以為日子會那樣一直過下去。」
「然後麻風病來了。」
「那種病像詛咒一樣蔓延。染上的人皮膚潰爛，手指脫落，面容扭曲。人們恐懼他們，把他們趕出城鎮，任他們在荒野里等死。我頒布法令，要求各地建立收容所，給麻風病人食物和藥品。貴族們陽奉陰違，法令成了一紙空文。」
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平淡，但楚隱舟聽出了別的東西。不止憤怒，是比憤怒更深更沉的東西。
「有一天，我在巡視時遇到一個被驅逐的麻風病人。他跪在路邊，雙手爛得只剩骨頭，用沙啞的聲音喊我陛下。」
鮑德溫轉過頭，看著楚隱舟，面具下的眼睛在燭光下格外亮。
「我不顧那些阻攔的群臣，上前擁抱了他。」
「所有人都往後退。但我不該退。我是他們的王。」
「幾個月後，我手上開始出現潰爛的斑點，麻風病沒有因為我是君王而放過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纏繞繃帶的雙手，隨後再次抬起頭。
「消息傳開後，貴族和大臣們開始蠢蠢欲動。他們害怕一個不潔的國王，更害怕失去自己的權勢。」
「有人提議廢黜我，有人密謀刺殺我，有人舉起叛旗，宣稱不能讓一個無能的病患玷污王座。」
他的聲音冷了一些，像刀鋒上凝了一層霜。
「我沒有退讓，我拖著這具日漸衰敗的身體，親自領兵平叛，戰爭持續了三個月，最後叛軍退守王城，我提著劍走進了大殿。」
他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的那柄斷了劍尖的闊劍。
「那些背叛我的人就站在我面前，他們曾經是我的臣子，我的朋友，我信任的人，他們以為一個麻風病人已經拿不動劍了。
7
鮑德溫長嘆一口氣。
「我親手殺了他們，一個接一個，用這柄劍將他們一一手刃。」
楚隱舟沒有說話，他想像那個畫面，一個被病痛折磨的國王，拖著潰爛的身體，站在背叛者面前，一劍一劍地為他的王國肅清這群亂臣賊子。
「王國不能由一群毒蛇統治。」鮑德溫說，語氣里沒有驕傲，也沒有悔恨，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
「叛亂平定後，我繼續治理我的國家，直到我確認了一件事，我的精神已經傳承下去了，有人會繼續守護這個王國，用正確的方式。」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我退位了。」
「我踏上這條冒險的路，是想在我徹底被這疾病帶入棺材之前，再多做一點事，幫助更多的人，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直到戰死。」
「我仍能回憶那一天，我出城的時候，所有子民都為我送行，花瓣鋪在我腳下的路上。」
房間裡很安靜。蘇見晴站在窗邊，手指攥著窗框，血釀所賜予的興奮此時似乎消退了，她咬著嘴唇沒出聲。
薩門蒂靠在門框上，鈴鐺一聲都沒響，他垂著腦袋。而一旁芙蕾雅站直了身子，她搭在劍柄上的手鬆開了。
「你是一名真正崇高的戰士。」她上前一步，向鮑德溫行了個禮，看上去與蕾娜薇過去行的騎士禮很相似。
薩門蒂也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像平時那樣油滑，沒有調侃，沒有那種什麼都無所謂的輕浮，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我尊敬你，國王。」
鮑德溫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那些都過去了。」他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沉穩的調子，「現在，我只是一名病入膏育的劍客。」
楚隱舟看著他纏滿繃帶的身體，這幅被麻風病侵蝕的身軀上已經沒有多少完好的地方了，但那面具之下的雙眼還在燃燒。
「你會好起來的，」楚隱舟說，「好好養傷。」
鮑德溫點了點頭：「等傷好了，我會再次與你們並肩作戰。」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一定會發生的事。不是承諾，是陳述。
楚隱舟站起來，椅子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他看了一眼鮑德溫，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蘇見晴從窗邊走過來，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鮑德溫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不是同情，是更複雜的東西，像尊敬，又像理解。
薩門蒂最後一個出門。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鈴鐺輕輕響了一聲。他沒有回頭，但站在那裡沉默了幾秒，然後走了出去。
芙蕾雅在走廊里等著。她看著鮑德溫的目光從門縫裡消失，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重新搭回劍柄上。
走廊盡頭，弗洛倫絲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小包。她把包遞給楚隱舟。
「裡面有些急救用品，」她說，「繃帶、藥膏、止血粉。你們會用得上的。」
楚隱舟接過來，分量不重，但塞得很實。
弗洛倫絲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說實話，我原本覺得這座城沒救了。」她的聲音很低，「猩紅詛咒，失蹤的人，領主的命令————一切都爛透了。」
她看了一眼鮑德溫房間的方向。
「但看到那個麻風病人————我忽然覺得沒什麼是不可能的。」
「鮑德溫的傷肯定馬上就會好的。」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麻風病比起來，那些傷真的不算什麼。」
楚隱舟把藥劑包收進大衣，他停頓了下，隨後又從大衣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幣，擺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醫藥費，多餘的就用在別的病人身上吧。」
沒等弗洛倫絲反應，他大步走出療養院，街道上的燈火比來時更亮了一些。
回到酒吧時，樓下的嘈雜聲比之前更大了。酒保在櫃檯後面擦杯子，幾個冒險者在角落裡划拳，笑聲和罵聲混在一起。
楚隱舟上了樓，推開房門。蘇見晴跟進來，在他旁邊坐下。薩門蒂靠在門框上，沒有要走的意思。芙蕾雅站在走廊里，隔著門看著房間裡的動靜。
楚隱舟坐在床邊，腦子裡還在轉鮑德溫說的那些話。一個國王，放棄王位，拖著病體走上這條路，只是為了在死之前多做一些事。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敬佩？同情？都不太對。他想起自己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只想找一條回家的路。現在呢？他還在找那條路，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他說不清楚是哪裡不一樣。
他從大衣內側摸出那張請柬，在手中扇了扇。
「接下來還得去猩紅庭院一趟，」他說，「殺了那個子爵。」
角落裡的鐵鏈響了一聲。達米安站起來，鏈錘在地上磕了一下。
「我和你一起去。」
門邊傳來一個聲音，低沉平穩。
「子爵，算強敵嗎？」
楚隱舟轉過頭，芙蕾雅站在門框邊，手指又搭在劍柄上。
「就我們之前與男爵的戰鬥來說，估計與子爵開打肯定不會太輕鬆，所以，當然算。
「」
她點了點頭，手指在劍柄上敲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
蘇見晴坐在他旁邊，沒說話，但那個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楚隱舟把請柬收回去，揉了揉眉心，「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出發。」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哈姆雷特的街道上還有人在走動，他將視線移向遠處的那座高塔。
直覺告訴他，高塔里肯定沒什麼好東西。
等解決猩紅庭院，他們就能直面盧修斯領主了。
回憶起鮑德溫所講述的故事，楚隱舟對著領主高塔哼了下鼻子。
統治者之間的差距真夠大的。
楚隱舟從樓上下來時，薩門蒂正跟酒保聊天，匕首在指間轉個不停。米桑黛坐在角落，弩靠在椅腿上，面前的水沒動過。塞西爾抱著香爐縮在壁爐邊，爐火映得她臉忽明忽暗。少女坐在最裡面的角落，把火把抱在懷裡，火焰安靜地燒著。
楚隱舟看了眼少女。她那張臉上全是灰燼一樣的污漬，頭髮亂蓬蓬的，眼睛下面有兩團暗色，像是很久沒睡過好覺。
「你先好好休息一下，」他說，「別到處跑。」
少女把手中的火把抱得更緊，點了點頭。
塞西爾從壁爐邊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就不跟你們去了。之前在猩紅庭院弄回來的那些東西還沒處理，得清點一下。」
楚隱舟瞥了她一眼。這個女人從加入開始就一直神神秘秘的，說是古董商，但誰也不清楚她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不過她願意待著不動也好，省得多一個人需要照看。
「請便。」他說著，轉向其餘幾人：「我去療養院看望鮑德溫，你們先在這等著。」
蘇見晴從椅子上站起來，將火槍背到了身後：「好啊，我們這就出發！」
血釀的效果還在，精氣神很足，甚至說有點過於興奮了。
薩門蒂把匕首收進腰間，笑嘻嘻地站起來：「閒著也是閒著，我跟你去轉轉。」
角落裡的椅子響了一聲，那個皮膚黝黑的女人站起來，單手整理了一下肩上的斗篷，金屬護手在燭光下閃了一下。
「我也去。」她說，聲音低沉平穩，「我不想歇著，況且我初來乍到，想看看這座城市。」
楚隱舟望向她，金屬臉飾的銀框把那張嚴肅面孔圍在中間，那雙眼裡露出堅毅與沉穩。
「怎麼稱呼？」
「芙蕾雅。」
在對方報上名字的瞬間，【理性之眼】的字跡在視野里浮現：
【芙蕾雅·阿奎拉】
【決鬥家】
【生命狀態：良好】
【精神狀態：平靜】
【壓力值：20/100】
【心相】
【金色】
【決鬥專家：「劍尖划過空氣的聲音，比任何情話都動聽。」經受過最嚴苛的劍術訓練，近戰攻擊更為精準致命。能根據對手的姿態隨時切換攻防節奏，在交錯的劍光中捕捉最細微的破綻。】
【即時備戰：「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你的破綻。」遭遇突襲的瞬間，身體比意識更快做出反應，能快速完成對敵人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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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敵之渴：「再強一些，讓我看看你的全部。」平庸的對手讓她不屑於拔劍，只有強者的氣息能點燃她的戰意，讓她進入絕對的專注狀態，攻擊速度與反應能力隨對手的實力同步攀升。】
【紅色】
【殉劍之誓：「別攔我————讓我看看，他究竟有多強。」面對強敵時，她會無視實力差距與自身傷勢，不顧一切地投入戰鬥。理智無法讓她停下，只有一方生命的終結，才能終結這場交鋒。】
楚隱舟掃視過這些信息，點了點頭，「跟上吧。」
四個人推開酒吧的門，走進哈姆雷特的街道，朝療養院出發。
療養院的走廊比外面暗，牆上的燭台只有一半亮著，光暈昏黃，照在潮濕的石板地上泛出油膩的反光。空氣里瀰漫著藥水和腐爛的氣味，兩樣東西混在一起，像被人故意熬成了一鍋湯。
走廊盡頭，一個穿灰白長袍的女人從房間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個裝滿渾濁液體的銅盆，是弗洛倫絲醫生。她抬頭看見他們，愣了一下，把銅盆放在架子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找鮑德溫？」弗洛倫絲的聲音依舊透露出疲憊，她的黑眼圈似乎更重了。
楚隱舟點點頭：「他的傷怎麼樣了？」
「傷勢嚴重，但都經過處理了。」她頓了頓，嘆了口氣，「但他的麻風病已經病入膏盲了。說實話，我真沒想到他居然還在作為冒險者戰鬥。」
她搖了搖頭繼續說：「我是醫生，按理說應該讓他永遠躺在病床上，但那個人————」她苦笑了一下，「他肯定不會聽我的。」
弗洛倫絲轉身往裡走，背影又瘦又長，「我見過很多人，傷好了就一股腦又去送死，他不過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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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隱舟一行人跟隨在她的身後，弗洛倫絲在最裡面的門前停下，敲了兩下，推開門。
房間很暗，燭光落在床頭，鮑德溫半靠在枕頭上，身上纏著繃帶，白色布條上滲出淡黃色的藥漬，他又戴上了他那黃銅面具。
「我說過他可以把面具摘下來，金屬會刺激他的傷痛，但他堅持戴著，說是怕嚇到來給他換藥的護士。」弗洛倫絲嘆了口氣，「你們聊吧，我不打擾你們了。」說罷她離開了房間。
楚隱舟拉過椅子坐下，蘇見晴靠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些，街道上火把的光照進來，映在鮑德溫纏著繃帶的肩膀上。
「我們又去了猩紅庭院，男爵死了。」楚隱舟開門見山，「那座庭院裡的貴族全都變成了蟲子怪物，好在我們贏了。」
鮑德溫點點頭，楚隱舟把這幾天的經歷簡短說了一遍，他遲疑了片刻，將蘇見晴所感染的事也說了出來。
鮑德溫沉默地聽完，看著蘇見晴脖頸上退到鎖骨的黑色細線。
「這詛咒，」他說，聲音低沉沙啞，「比麻風更惡毒。」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楚隱舟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傷好了之後，有什麼打算？」
鮑德溫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哈姆雷特的燈火明明滅滅，「我會繼續與你們一起戰鬥，直至倒下為止。」
楚隱舟看著他纏滿繃帶的身體，變形的手指，潰爛的皮膚，他忽然想知道鮑德溫過去經歷過什麼。
「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鮑德溫沒有立刻回答。他還是在看窗外，看了很久。
「我曾經是一個國王。」
他的語氣平淡無比，像是什麼無關緊要的事情。
楚隱舟愣住了，周圍人的目光也一同投了過來。
鮑德溫沒有看他們的反應，他還在看窗外，看另一個地方的燈火。
他開始講述他的故事：「王國不大，但也曾富庶安寧。子民愛戴我，大臣與貴族敬畏我。我以為日子會那樣一直過下去。」
「然後麻風病來了。」
「那種病像詛咒一樣蔓延。染上的人皮膚潰爛，手指脫落，面容扭曲。人們恐懼他們，把他們趕出城鎮，任他們在荒野里等死。我頒布法令，要求各地建立收容所，給麻風病人食物和藥品。貴族們陽奉陰違，法令成了一紙空文。」
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平淡，但楚隱舟聽出了別的東西。不止憤怒，是比憤怒更深更沉的東西。
「有一天，我在巡視時遇到一個被驅逐的麻風病人。他跪在路邊，雙手爛得只剩骨頭，用沙啞的聲音喊我陛下。」
鮑德溫轉過頭，看著楚隱舟，面具下的眼睛在燭光下格外亮。
「我不顧那些阻攔的群臣，上前擁抱了他。」
「所有人都往後退。但我不該退。我是他們的王。」
「幾個月後，我手上開始出現潰爛的斑點，麻風病沒有因為我是君王而放過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纏繞繃帶的雙手，隨後再次抬起頭。
「消息傳開後，貴族和大臣們開始蠢蠢欲動。他們害怕一個不潔的國王，更害怕失去自己的權勢。」
「有人提議廢黜我，有人密謀刺殺我，有人舉起叛旗，宣稱不能讓一個無能的病患玷污王座。」
他的聲音冷了一些，像刀鋒上凝了一層霜。
「我沒有退讓，我拖著這具日漸衰敗的身體，親自領兵平叛，戰爭持續了三個月，最後叛軍退守王城，我提著劍走進了大殿。」
他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的那柄斷了劍尖的闊劍。
「那些背叛我的人就站在我面前，他們曾經是我的臣子，我的朋友，我信任的人，他們以為一個麻風病人已經拿不動劍了。
7
鮑德溫長嘆一口氣。
「我親手殺了他們，一個接一個，用這柄劍將他們一一手刃。」
楚隱舟沒有說話，他想像那個畫面，一個被病痛折磨的國王，拖著潰爛的身體，站在背叛者面前，一劍一劍地為他的王國肅清這群亂臣賊子。
「王國不能由一群毒蛇統治。」鮑德溫說，語氣里沒有驕傲，也沒有悔恨，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
「叛亂平定後，我繼續治理我的國家，直到我確認了一件事，我的精神已經傳承下去了，有人會繼續守護這個王國，用正確的方式。」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我退位了。」
「我踏上這條冒險的路，是想在我徹底被這疾病帶入棺材之前，再多做一點事，幫助更多的人，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直到戰死。」
「我仍能回憶那一天，我出城的時候，所有子民都為我送行，花瓣鋪在我腳下的路上。」
房間裡很安靜。蘇見晴站在窗邊，手指攥著窗框，血釀所賜予的興奮此時似乎消退了，她咬著嘴唇沒出聲。
薩門蒂靠在門框上，鈴鐺一聲都沒響，他垂著腦袋。而一旁芙蕾雅站直了身子，她搭在劍柄上的手鬆開了。
「你是一名真正崇高的戰士。」她上前一步，向鮑德溫行了個禮，看上去與蕾娜薇過去行的騎士禮很相似。
薩門蒂也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像平時那樣油滑，沒有調侃，沒有那種什麼都無所謂的輕浮，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我尊敬你，國王。」
鮑德溫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那些都過去了。」他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沉穩的調子，「現在，我只是一名病入膏育的劍客。」
楚隱舟看著他纏滿繃帶的身體，這幅被麻風病侵蝕的身軀上已經沒有多少完好的地方了，但那面具之下的雙眼還在燃燒。
「你會好起來的，」楚隱舟說，「好好養傷。」
鮑德溫點了點頭：「等傷好了，我會再次與你們並肩作戰。」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一定會發生的事。不是承諾，是陳述。
楚隱舟站起來，椅子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他看了一眼鮑德溫，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蘇見晴從窗邊走過來，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鮑德溫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不是同情，是更複雜的東西，像尊敬，又像理解。
薩門蒂最後一個出門。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鈴鐺輕輕響了一聲。他沒有回頭，但站在那裡沉默了幾秒，然後走了出去。
芙蕾雅在走廊里等著。她看著鮑德溫的目光從門縫裡消失，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重新搭回劍柄上。
走廊盡頭，弗洛倫絲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小包。她把包遞給楚隱舟。
「裡面有些急救用品，」她說，「繃帶、藥膏、止血粉。你們會用得上的。」
楚隱舟接過來，分量不重，但塞得很實。
弗洛倫絲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說實話，我原本覺得這座城沒救了。」她的聲音很低，「猩紅詛咒，失蹤的人，領主的命令————一切都爛透了。」
她看了一眼鮑德溫房間的方向。
「但看到那個麻風病人————我忽然覺得沒什麼是不可能的。」
「鮑德溫的傷肯定馬上就會好的。」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麻風病比起來，那些傷真的不算什麼。」
楚隱舟把藥劑包收進大衣，他停頓了下，隨後又從大衣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幣，擺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醫藥費，多餘的就用在別的病人身上吧。」
沒等弗洛倫絲反應，他大步走出療養院，街道上的燈火比來時更亮了一些。
回到酒吧時，樓下的嘈雜聲比之前更大了。酒保在櫃檯後面擦杯子，幾個冒險者在角落裡划拳，笑聲和罵聲混在一起。
楚隱舟上了樓，推開房門。蘇見晴跟進來，在他旁邊坐下。薩門蒂靠在門框上，沒有要走的意思。芙蕾雅站在走廊里，隔著門看著房間裡的動靜。
楚隱舟坐在床邊，腦子裡還在轉鮑德溫說的那些話。一個國王，放棄王位，拖著病體走上這條路，只是為了在死之前多做一些事。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敬佩？同情？都不太對。他想起自己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只想找一條回家的路。現在呢？他還在找那條路，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他說不清楚是哪裡不一樣。
他從大衣內側摸出那張請柬，在手中扇了扇。
「接下來還得去猩紅庭院一趟，」他說，「殺了那個子爵。」
角落裡的鐵鏈響了一聲。達米安站起來，鏈錘在地上磕了一下。
「我和你一起去。」
門邊傳來一個聲音，低沉平穩。
「子爵，算強敵嗎？」
楚隱舟轉過頭，芙蕾雅站在門框邊，手指又搭在劍柄上。
「就我們之前與男爵的戰鬥來說，估計與子爵開打肯定不會太輕鬆，所以，當然算。
「」
她點了點頭，手指在劍柄上敲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
蘇見晴坐在他旁邊，沒說話，但那個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楚隱舟把請柬收回去，揉了揉眉心，「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出發。」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哈姆雷特的街道上還有人在走動，他將視線移向遠處的那座高塔。
直覺告訴他，高塔里肯定沒什麼好東西。
等解決猩紅庭院，他們就能直面盧修斯領主了。
回憶起鮑德溫所講述的故事，楚隱舟對著領主高塔哼了下鼻子。
統治者之間的差距真夠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