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猩紅詛咒
第234章 猩紅詛咒
楚隱舟握著請柬，站在猩紅庭院的大鐵門前。身後是蘇見晴、米桑黛、薩門蒂，以及新加入的塞西爾。
那個胖子已經回去了，只留下一句「領主大人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呵，盧修斯領主還真是夠大方的，給予了他們除了實際幫助以外的一切支持。
鐵門半開，裡面再次透出那片暗紅色的光。
楚隱舟推開鐵門，那股陳腐的甜膩味又湧上來。穿過空地，走過白骨堆，走廊兩側的褪色畫像還是那樣盯著他們，一切都沒有變，只是這次少了鮑德溫。
塞西爾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步子很輕，但眼睛一直往兩邊瞟。她經過一堆碎石時忽然停下來，走上前去，從縫隙里掏出一枚暗紅色的寶石戒指，在衣服上蹭了蹭，對著光看了一眼，塞進袍子內袋。
楚隱舟挑了下眉毛，這位古董商的眼睛還真夠尖的。
「這座庭院藏著太多東西了。」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鑑賞家點評藏品的味道，緊接著，她又繞到一根倒塌的石柱後面，從一具只剩骨架的屍體手腕上褪下一隻銀鐲子。
鐲子已經發黑了，但她眯著眼看了看，還是收了起來。
「更重要的是，這些東西爛在這裡太過可惜。我們該讓一切事物的價值都為我們所用「」
。
楚隱舟回頭看了她一眼。這個女人對財富的敏感程度，幾乎不亞於奧黛麗，也不輸自己的【貪婪】。
她來猩紅庭院簡直是在掃貨，而且每一件都撿得又快又准。
塞西爾注意到他的目光，直起身，圍巾遮住了半張臉：「怎麼了？這些東西留在這裡也是浪費。你不覺得，這座庭院裡埋著的東西，比外面那些市集上擺著的，有意思得多嗎？」
楚隱舟聳了聳肩：「只是希望你別只顧著撿錢而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女士，小心那些蚊子怪物。」
蘇見晴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那個女人不對勁。」
楚隱舟看了她一眼。
「我能感覺到。」蘇見晴的手按在小臂的舊傷上，那裡還纏著繃帶，「她的情緒很奇怪，既不像害怕，也不像興奮————我有點看不透她。」
楚隱舟沉默了一秒：「我知道。」
「那你還讓她跟著？」
「我們需要幫手。」楚隱舟頓了頓，「而且她的秘密，也許比她的威脅更有價值。」
蘇見晴沒有接話，只是又回頭看了一眼。塞西爾走在最後，彎腰從牆角的碎骨堆里撿起一枚銅扣，吹了吹灰，收進口袋。香爐在她腰間一跳一跳地滲著紅光。
塞西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隊伍中間走到了前面。她從楚隱舟手裡借過那張請柬，只看了一遍就還了回去，然後邁開步子走在最前頭，好像那條歪歪扭扭的路線已經印在了腦子裡。
「這條路和上次不一樣。」她頭也不回地說，袍角在腳踝處掃過碎石，「我們要去的地方不一樣，路自然也不一樣。跟著我走就行，我有直覺。」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楚隱舟沒有反對。他只是把請柬收回大衣，跟上了她的步子。路線確實和上次完全不同，她沒有走那條直通血泉的大路，反而繞進了側面的小道，穿過幾道倒塌的拱門，又鑽過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窄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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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陸續遇到幾隻落單的怪物。兩隻諂媚者在牆角的蟲繭旁徘徊，米桑黛端弩，一箭射穿一隻的蟲腹。另一隻剛飛起來，薩門蒂從側面一刀削掉它的翅膀，那東西摔在地上，楚隱舟抬手一槍了結。
三個祈血者在走廊里遊蕩，楚隱舟和蘇見晴交叉射擊，子彈貫穿蟲腹，體液濺在牆上。薩門蒂從側面掠過去，匕首划過第三隻的節肢，它還沒倒地，米桑黛的弩箭已經釘進了它的頭顱。
塞西爾全程站在最後面，手裡握著匕首，但只是握著。她沒有出手，只是在每場戰鬥結束後，快步走到怪物屍體旁邊蹲下來翻找。有時撿到一枚銅扣，有時是一截斷掉的鏈子，有時什麼也沒有，她就站起來拍拍袍子上的灰，繼續走。
穿過一條長走廊，前方出現一個矮小的身影。
它穿著髒兮兮的僕從裝束，歪歪扭扭地站著。衣服上滿是污漬，領口的扣子掉了兩顆，袖口磨得發白。它手裡端著一個銀質餐盤，盤子蓋著菜罩，菜罩上的花紋已經看不清了。它的腦袋已經畸變成半人半蚊的樣子，口器從嘴唇的位置伸出來，又尖又長，在紅光里泛著濕漉漉的光。那隻口器在空氣里探了探，像是在聞什麼味道。
它的眼睛渾濁地盯著他們的方向，嘴裡發出含混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像人聲和蟲鳴攪在一起，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聽出那種語氣。抱怨的，嘀咕的，像是一個僕人在背後說主人的閒話。
【血裔男僕】
【它伺候這座庭院的貴族們，作為人類時如此，轉化後亦然。它的口器中發出對主子們的順從，以及對入侵者的呵斥與驅逐，它作為一個僕從，替它的主人向你討要一個身份：你是闖入者，還是失禮之人？】
它看見他們，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不是恐懼，是那種被打擾了的惱怒。它往前邁了一步，餐盤還端在手裡，菜罩穩穩地蓋著，沒有要放下戰鬥的意思。
【惡意怠慢】！
米桑黛的眉頭皺起來，手指在弩機上頓了一下。那聲音鑽進了她的腦子，像有什麼東西在拽她，讓她往前走，走到那個端著餐盤的東西面前去。
米桑黛往前邁了一步。薩門蒂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鈴鐺響了一聲。
「別聽。」他說，「就是個碎嘴的奴才。」
米桑黛甩了甩頭，退了回來。
然後它身後的地面裂開了。
一隻巨大的蟲子從地下鑽出來，泥土和碎石四濺。它的上半身是一隻蝗蟲，複眼巨大，口器咀嚼著，前肢帶刺，像兩把生了鏽的鐮刀。下半身卻像一條百足蟲，密密麻麻的節肢從兩側伸出來，撐在地上，把整個身體支起來。它身上還掛著破爛的貴族服飾，假髮歪在一邊，領口的勳章已經鏽成了黑色。
【血裔騎士】
【它過去為了榮耀征戰過無數場戰鬥，不義的戰爭，掠奪的戰爭，每一場都像蝗蟲過境。如今它終於變成了自己配得上的模樣。血裔中的榮耀騎士，實至名歸。】
騎士的節肢一撐，整個身體彈射過來。楚隱舟側身翻滾，節肢擦著他的肩膀划過，在大衣上留下三道口子。
米桑黛射出一箭，釘在騎士的蝗蟲頭顱上，箭頭沒入一半。騎士嘶鳴一聲，沒有倒，反而鑽入地下。
【破土突襲】！
地面鼓起一道土包，迅速移動，朝米桑黛衝去。
「散開！」楚隱舟喊道。
米桑黛後退，但土包在她腳下炸開。騎士從地下衝出，節肢橫掃。米桑黛勉強用弩架住，整個人被擊飛出去，後背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嘴裡溢出一聲悶哼。
薩門蒂從側面切入，匕首劃向騎士的節肢。他砍斷兩條，還有十幾條在翻攪蠕動，像蜈蚣的腿，斬不盡。
男僕還站在後面，餐盤端得穩穩的，嘴裡還在念叨。它往前挪了一步，用自己矮小的身體擋在騎士前面，餐盤舉高了一點，像是在為主人擋什麼東西。
【盡心服務】
【僕人的身體就是主人的盾。它可以擋在前面，端穩餐盤，直到最後一刻。】
塞西爾忽然從隊伍後面衝上來。不是衝上去打，是衝到楚隱舟和蘇見晴之間，從袍子裡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朝騎士臉上撒去。
粉末炸開，騎士的複眼上糊了一層灰白色。它瘋狂搖頭，節肢亂刨，攻擊的準頭偏了0
「它看不見了。」塞西爾說完，又退到了隊伍最後面。
就在這時，側面坍塌的牆壁後面，兩隻諂媚者飛出來。一隻撲向蘇見晴，一隻撲向楚隱舟。
楚隱舟抬手一槍，擊中撲向自己的那隻。蟲腹炸開，體液四濺，它摔在地上，節肢還在蹬。
另一隻已經撲到了蘇見晴面前。她的槍還沒抬起來，口器已經刺過來了。
蘇見晴勉強側身，但那隻諂媚者的口器還是划過了她的小臂。就是之前受傷的那隻。
繃帶被撕開，鮮血湧出來，口器上的絨毛帶走了幾滴血。
諂媚者吸到血，腹部猛地膨脹了一圈，發出滿足的嗡鳴。它還想再吸，楚隱舟轉身一槍，把它打爆在牆上，體液濺了一牆。
「蘇見晴！」他衝過去。
蘇見晴捂著傷口，臉色已成灰白，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把血色抽乾了。嘴唇發乾，眼眶下面浮起一層暗青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臂，傷口邊緣開始發黑，黑色的細線沿著血管的走嚮往肩膀爬。
楚隱舟扶住她的肩膀，低頭看那道傷口。繃帶被撕開的地方，皮膚邊緣已經發黑了，像有什麼東西從肉里往外燒。黑色的細線沿著小臂往上爬，已經越過了手腕，像樹根扎進泥土，又像一隻五指張開的手掌正慢慢攥緊她的胳膊。
蘇見晴的嘴唇抿了又抿，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吞咽聲。
【猩紅詛咒】
【傷口邊緣組織壞死，感染者將感到無法緩解的口渴。水無效，血液能暫時平息這種渴。】
【每一次平息都會讓詛咒更深一層。沒有治癒的方法。】
楚隱舟盯著那幾行浮在視野里的暗紅色字跡，像是有人用指尖蘸著血寫在玻璃上。他攥緊拳頭，想把那些字從視野里趕出去，但它們就釘在那裡，每一筆都清晰得刺眼。
他深吸一口氣，把水壺遞過去。
蘇見晴接過來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滴，在領口洇出一小片深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停了兩秒，才慢慢擦掉嘴角的水漬，把水壺遞迴來。她搖了搖頭，沒有說不用了，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比任何話都重。
楚隱舟接過水壺，壺身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他能看出來，那口水咽下去的時候她的喉嚨還在發緊。那種渴不是水能解的。
「能走嗎？」
蘇見晴點了點頭。她把受傷的手臂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去摸槍。手指搭上槍托的瞬間頓了一下，指節發白，但她還是握緊了，把槍從腰間摘下來，掂了掂，確認自己還能舉得起。
米桑黛端著弩走過來，自光在蘇見晴的手臂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楚隱舟，什麼也沒問。她把弩背到背上，從腰間撕下一截布條，蹲下來幫蘇見晴把傷口重新纏上。動作很快，也很輕，指尖繞過那些發黑的邊緣時沒有顫抖。纏完之後她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按著蘇見晴的手背停了一瞬，然後拍了拍，才退到一邊。
薩門蒂靠在牆上，面具對著蘇見晴的方向，那兩道墨色的眼狀紋路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他的手指搭在魯特琴的弦上，沒有撥動，只是輕輕按著。
塞西爾站在最後面，香爐里的紅光一跳一跳的。她的目光只在蘇見晴的手臂上落了一瞬就移開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她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枚從騎士身上掉下來的勳章，翻過來看了一眼，拇指摩過鏽蝕的表面，又扔回地上。那東西不值錢，她連口袋都懶得塞。
楚隱舟轉過身，看了一眼戰場。騎士還在地上抽搐，節肢一蹬一蹬的，已經翻不過來了。男僕的屍體歪在牆根，手裡還攥著一塊餐盤的碎片，手指蜷曲著，像是到最後一刻都沒鬆開。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讓她留在後面，或者讓她先回去。但他知道她不會答應。蘇見晴就站在他身後，呼吸聲比平時重了一點，但沒有退後半步。
「走。」他說。
蘇見晴走在他旁邊，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但沒有停。她的小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黑色的細線還在往上爬，已經過了肘彎。她走得很穩，但呼吸不太對，每走幾步就要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制什麼。她的手一直按在傷口上，不只是因為疼，那種渴已經快壓不住了。
米桑黛走在蘇見晴的另一側，時不時看她一眼，什麼也沒說。薩門蒂走在最後，鈴鐺偶爾響一聲，在走廊里盪出回音。塞西爾走在更後面，步子很輕，香爐的紅光一跳一跳的，照在她圍巾下面的半張臉上，看不清表情。
走廊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雙開門，門開著。裡面是一個空曠的場地，像是被擴建過的宴會廳。地面鋪著碎裂的石板，縫隙里長著乾枯的雜草。牆壁上掛著破舊的帷幔，已經爛成了布條。頭頂是漆黑的穹頂，看不見頂，只有暗紅色的光從某個看不見的縫隙里滲下來，把整個場地染成暗紅色。
場地的中央擺著一張長桌。長桌上站著一排身影，不是坐著，是站著。
那些身影穿著各式各樣的貴族服飾，有男有女，有的戴假髮，有的戴禮帽。但它們都已經不是人了。它們的皮膚灰白，五官扭曲，口器從臉中央伸出來，有的長，有的短，有的還在滴著透明的液體。它們的手裡全都端著一個高腳杯，杯子裡裝著暗紅色的液體，在紅光里泛著油膩的光澤。
它們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排被擺好的玩偶。眼睛，那些還剩下眼睛的，盯著門口的方向，一動不動。
長桌的盡頭，有一團白色的東西。
那是一個巨大的蟲身，白色的，肥碩的，像一條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蟲蛹，一節一節的，每節都鼓脹著，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蟲身的兩側長著好幾隻巨大的眼睛，渾濁的，布滿血絲，每一隻都在看向不同的方向，有的盯著天花板，有的盯著地板，有的盯著門口的人，有的盯著看不見的虛空。蟲身的正中央裂開一道縫隙，那是它的嘴，邊緣長滿了細小的牙齒，密密麻麻的，一張一合，發出低沉的含混的聲音。
蟲身的前半截，還穿著人的衣服。一件被撐得變形的貴族禮服，領口繫著皺巴巴的領結，扣子崩掉了兩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蟲殼。頭上歪歪斜斜地戴著一頂誇張的白色假髮，假髮上的卷已經塌了，耷拉在兩邊。假髮下面，勉強能看出一個人的上半身，但從腰部以下，已經完全和那個白色的蟲身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裡是人，哪裡是蟲。
【男爵】
【猩紅庭院的貴族，詛咒的囚徒。它辦過無數場宴會，邀請過無數個客人。沒有人拒絕過它的邀請。沒有人活著離開過。它的遊戲從來不是公平的。它藏在蟲繭里，讓你猜，讓你賭，讓你在恐懼中一個一個敲開那些裝滿蛆蟲的殼。當你終於找到它的時候，它已經準備好下一輪了。】
那些貴族開始動了。它們舉起手中的高腳杯，朝向男爵，像是在敬酒。杯中的暗紅色液體晃動，在紅光里盪出詭異的波紋，有幾滴濺出來，落在桌面上，沿著桌布的紋理慢慢洇開。
男爵的嘴裂開得更大了。從那張嘴裡傳出一陣尖銳的蟲鳴，刺得耳膜發疼。蟲鳴里夾著沙啞的人聲，像兩個不同的聲音在同時說話，一個在尖叫，一個在低語。
「歡迎————歡迎來到我的宴會————」
「遊戲————開始了————」
那些端著酒杯的貴族開始朝兩邊退開。節肢在桌面上划動，發出細碎的、指甲刮擦般的聲音。它們讓出一條通往場地中央的路，空蕩蕩的，只有碎裂的石板和頭頂暗紅色的光。
男爵的蟲身在長桌盡頭蠕動了一下。那些巨大的眼睛同時轉向楚隱舟一行人，朝上的、朝下的、朝左的、朝右的，所有的眼睛，都在這一刻，對準了他們。
楚隱舟握緊了槍。
身後的蘇見晴呼吸急促。她小臂上的繃帶下面，黑色的細線已經爬到了上臂。她的另一隻手按在傷口上，指尖發白。但她站著，沒有倒。
塞西爾退到了最後面，香爐里的紅光一跳一跳的，比任何時候都亮。她低著頭，圍巾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指在發抖。
薩門蒂的鈴鐺沒有響。米桑黛端弩，手指搭在扳機上，指節發白。
男爵的蟲身在蠕動，在膨脹，在發出那種含混的、像人聲又像蟲鳴的聲音。那聲音里有期待，有興奮，還有一種漫長到近乎窒息的飢餓。
「讓我看看————你們能活多久————」
楚隱舟握著請柬，站在猩紅庭院的大鐵門前。身後是蘇見晴、米桑黛、薩門蒂，以及新加入的塞西爾。
那個胖子已經回去了，只留下一句「領主大人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呵，盧修斯領主還真是夠大方的，給予了他們除了實際幫助以外的一切支持。
鐵門半開，裡面再次透出那片暗紅色的光。
楚隱舟推開鐵門，那股陳腐的甜膩味又湧上來。穿過空地，走過白骨堆，走廊兩側的褪色畫像還是那樣盯著他們，一切都沒有變，只是這次少了鮑德溫。
塞西爾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步子很輕，但眼睛一直往兩邊瞟。她經過一堆碎石時忽然停下來，走上前去，從縫隙里掏出一枚暗紅色的寶石戒指，在衣服上蹭了蹭，對著光看了一眼，塞進袍子內袋。
楚隱舟挑了下眉毛，這位古董商的眼睛還真夠尖的。
「這座庭院藏著太多東西了。」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鑑賞家點評藏品的味道，緊接著，她又繞到一根倒塌的石柱後面，從一具只剩骨架的屍體手腕上褪下一隻銀鐲子。
鐲子已經發黑了，但她眯著眼看了看，還是收了起來。
「更重要的是，這些東西爛在這裡太過可惜。我們該讓一切事物的價值都為我們所用「」
。
楚隱舟回頭看了她一眼。這個女人對財富的敏感程度，幾乎不亞於奧黛麗，也不輸自己的【貪婪】。
她來猩紅庭院簡直是在掃貨，而且每一件都撿得又快又准。
塞西爾注意到他的目光，直起身，圍巾遮住了半張臉：「怎麼了？這些東西留在這裡也是浪費。你不覺得，這座庭院裡埋著的東西，比外面那些市集上擺著的，有意思得多嗎？」
楚隱舟聳了聳肩：「只是希望你別只顧著撿錢而忘了自己在什麼地方，女士，小心那些蚊子怪物。」
蘇見晴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那個女人不對勁。」
楚隱舟看了她一眼。
「我能感覺到。」蘇見晴的手按在小臂的舊傷上，那裡還纏著繃帶，「她的情緒很奇怪，既不像害怕，也不像興奮————我有點看不透她。」
楚隱舟沉默了一秒：「我知道。」
「那你還讓她跟著？」
「我們需要幫手。」楚隱舟頓了頓，「而且她的秘密，也許比她的威脅更有價值。」
蘇見晴沒有接話，只是又回頭看了一眼。塞西爾走在最後，彎腰從牆角的碎骨堆里撿起一枚銅扣，吹了吹灰，收進口袋。香爐在她腰間一跳一跳地滲著紅光。
塞西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隊伍中間走到了前面。她從楚隱舟手裡借過那張請柬，只看了一遍就還了回去，然後邁開步子走在最前頭，好像那條歪歪扭扭的路線已經印在了腦子裡。
「這條路和上次不一樣。」她頭也不回地說，袍角在腳踝處掃過碎石，「我們要去的地方不一樣，路自然也不一樣。跟著我走就行，我有直覺。」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楚隱舟沒有反對。他只是把請柬收回大衣，跟上了她的步子。路線確實和上次完全不同，她沒有走那條直通血泉的大路，反而繞進了側面的小道，穿過幾道倒塌的拱門，又鑽過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窄縫。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路上陸續遇到幾隻落單的怪物。兩隻諂媚者在牆角的蟲繭旁徘徊，米桑黛端弩，一箭射穿一隻的蟲腹。另一隻剛飛起來，薩門蒂從側面一刀削掉它的翅膀，那東西摔在地上，楚隱舟抬手一槍了結。
三個祈血者在走廊里遊蕩，楚隱舟和蘇見晴交叉射擊，子彈貫穿蟲腹，體液濺在牆上。薩門蒂從側面掠過去，匕首划過第三隻的節肢，它還沒倒地，米桑黛的弩箭已經釘進了它的頭顱。
塞西爾全程站在最後面，手裡握著匕首，但只是握著。她沒有出手，只是在每場戰鬥結束後，快步走到怪物屍體旁邊蹲下來翻找。有時撿到一枚銅扣，有時是一截斷掉的鏈子，有時什麼也沒有，她就站起來拍拍袍子上的灰，繼續走。
穿過一條長走廊，前方出現一個矮小的身影。
它穿著髒兮兮的僕從裝束，歪歪扭扭地站著。衣服上滿是污漬，領口的扣子掉了兩顆，袖口磨得發白。它手裡端著一個銀質餐盤，盤子蓋著菜罩，菜罩上的花紋已經看不清了。它的腦袋已經畸變成半人半蚊的樣子，口器從嘴唇的位置伸出來，又尖又長，在紅光里泛著濕漉漉的光。那隻口器在空氣里探了探，像是在聞什麼味道。
它的眼睛渾濁地盯著他們的方向，嘴裡發出含混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像人聲和蟲鳴攪在一起，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聽出那種語氣。抱怨的，嘀咕的，像是一個僕人在背後說主人的閒話。
【血裔男僕】
【它伺候這座庭院的貴族們，作為人類時如此，轉化後亦然。它的口器中發出對主子們的順從，以及對入侵者的呵斥與驅逐，它作為一個僕從，替它的主人向你討要一個身份：你是闖入者，還是失禮之人？】
它看見他們，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不是恐懼，是那種被打擾了的惱怒。它往前邁了一步，餐盤還端在手裡，菜罩穩穩地蓋著，沒有要放下戰鬥的意思。
【惡意怠慢】！
米桑黛的眉頭皺起來，手指在弩機上頓了一下。那聲音鑽進了她的腦子，像有什麼東西在拽她，讓她往前走，走到那個端著餐盤的東西面前去。
米桑黛往前邁了一步。薩門蒂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鈴鐺響了一聲。
「別聽。」他說，「就是個碎嘴的奴才。」
米桑黛甩了甩頭，退了回來。
然後它身後的地面裂開了。
一隻巨大的蟲子從地下鑽出來，泥土和碎石四濺。它的上半身是一隻蝗蟲，複眼巨大，口器咀嚼著，前肢帶刺，像兩把生了鏽的鐮刀。下半身卻像一條百足蟲，密密麻麻的節肢從兩側伸出來，撐在地上，把整個身體支起來。它身上還掛著破爛的貴族服飾，假髮歪在一邊，領口的勳章已經鏽成了黑色。
【血裔騎士】
【它過去為了榮耀征戰過無數場戰鬥，不義的戰爭，掠奪的戰爭，每一場都像蝗蟲過境。如今它終於變成了自己配得上的模樣。血裔中的榮耀騎士，實至名歸。】
騎士的節肢一撐，整個身體彈射過來。楚隱舟側身翻滾，節肢擦著他的肩膀划過，在大衣上留下三道口子。
米桑黛射出一箭，釘在騎士的蝗蟲頭顱上，箭頭沒入一半。騎士嘶鳴一聲，沒有倒，反而鑽入地下。
【破土突襲】！
地面鼓起一道土包，迅速移動，朝米桑黛衝去。
「散開！」楚隱舟喊道。
米桑黛後退，但土包在她腳下炸開。騎士從地下衝出，節肢橫掃。米桑黛勉強用弩架住，整個人被擊飛出去，後背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嘴裡溢出一聲悶哼。
薩門蒂從側面切入，匕首劃向騎士的節肢。他砍斷兩條，還有十幾條在翻攪蠕動，像蜈蚣的腿，斬不盡。
男僕還站在後面，餐盤端得穩穩的，嘴裡還在念叨。它往前挪了一步，用自己矮小的身體擋在騎士前面，餐盤舉高了一點，像是在為主人擋什麼東西。
【盡心服務】
【僕人的身體就是主人的盾。它可以擋在前面，端穩餐盤，直到最後一刻。】
塞西爾忽然從隊伍後面衝上來。不是衝上去打，是衝到楚隱舟和蘇見晴之間，從袍子裡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朝騎士臉上撒去。
粉末炸開，騎士的複眼上糊了一層灰白色。它瘋狂搖頭，節肢亂刨，攻擊的準頭偏了0
「它看不見了。」塞西爾說完，又退到了隊伍最後面。
就在這時，側面坍塌的牆壁後面，兩隻諂媚者飛出來。一隻撲向蘇見晴，一隻撲向楚隱舟。
楚隱舟抬手一槍，擊中撲向自己的那隻。蟲腹炸開，體液四濺，它摔在地上，節肢還在蹬。
另一隻已經撲到了蘇見晴面前。她的槍還沒抬起來，口器已經刺過來了。
蘇見晴勉強側身，但那隻諂媚者的口器還是划過了她的小臂。就是之前受傷的那隻。
繃帶被撕開，鮮血湧出來，口器上的絨毛帶走了幾滴血。
諂媚者吸到血，腹部猛地膨脹了一圈，發出滿足的嗡鳴。它還想再吸，楚隱舟轉身一槍，把它打爆在牆上，體液濺了一牆。
「蘇見晴！」他衝過去。
蘇見晴捂著傷口，臉色已成灰白，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把血色抽乾了。嘴唇發乾，眼眶下面浮起一層暗青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臂，傷口邊緣開始發黑，黑色的細線沿著血管的走嚮往肩膀爬。
楚隱舟扶住她的肩膀，低頭看那道傷口。繃帶被撕開的地方，皮膚邊緣已經發黑了，像有什麼東西從肉里往外燒。黑色的細線沿著小臂往上爬，已經越過了手腕，像樹根扎進泥土，又像一隻五指張開的手掌正慢慢攥緊她的胳膊。
蘇見晴的嘴唇抿了又抿，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吞咽聲。
【猩紅詛咒】
【傷口邊緣組織壞死，感染者將感到無法緩解的口渴。水無效，血液能暫時平息這種渴。】
【每一次平息都會讓詛咒更深一層。沒有治癒的方法。】
楚隱舟盯著那幾行浮在視野里的暗紅色字跡，像是有人用指尖蘸著血寫在玻璃上。他攥緊拳頭，想把那些字從視野里趕出去，但它們就釘在那裡，每一筆都清晰得刺眼。
他深吸一口氣，把水壺遞過去。
蘇見晴接過來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滴，在領口洇出一小片深色。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停了兩秒，才慢慢擦掉嘴角的水漬，把水壺遞迴來。她搖了搖頭，沒有說不用了，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比任何話都重。
楚隱舟接過水壺，壺身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他能看出來，那口水咽下去的時候她的喉嚨還在發緊。那種渴不是水能解的。
「能走嗎？」
蘇見晴點了點頭。她把受傷的手臂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去摸槍。手指搭上槍托的瞬間頓了一下，指節發白，但她還是握緊了，把槍從腰間摘下來，掂了掂，確認自己還能舉得起。
米桑黛端著弩走過來，自光在蘇見晴的手臂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楚隱舟，什麼也沒問。她把弩背到背上，從腰間撕下一截布條，蹲下來幫蘇見晴把傷口重新纏上。動作很快，也很輕，指尖繞過那些發黑的邊緣時沒有顫抖。纏完之後她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按著蘇見晴的手背停了一瞬，然後拍了拍，才退到一邊。
薩門蒂靠在牆上，面具對著蘇見晴的方向，那兩道墨色的眼狀紋路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他的手指搭在魯特琴的弦上，沒有撥動，只是輕輕按著。
塞西爾站在最後面，香爐里的紅光一跳一跳的。她的目光只在蘇見晴的手臂上落了一瞬就移開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她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枚從騎士身上掉下來的勳章，翻過來看了一眼，拇指摩過鏽蝕的表面，又扔回地上。那東西不值錢，她連口袋都懶得塞。
楚隱舟轉過身，看了一眼戰場。騎士還在地上抽搐，節肢一蹬一蹬的，已經翻不過來了。男僕的屍體歪在牆根，手裡還攥著一塊餐盤的碎片，手指蜷曲著，像是到最後一刻都沒鬆開。
他想開口說點什麼。讓她留在後面，或者讓她先回去。但他知道她不會答應。蘇見晴就站在他身後，呼吸聲比平時重了一點，但沒有退後半步。
「走。」他說。
蘇見晴走在他旁邊，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但沒有停。她的小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黑色的細線還在往上爬，已經過了肘彎。她走得很穩，但呼吸不太對，每走幾步就要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制什麼。她的手一直按在傷口上，不只是因為疼，那種渴已經快壓不住了。
米桑黛走在蘇見晴的另一側，時不時看她一眼，什麼也沒說。薩門蒂走在最後，鈴鐺偶爾響一聲，在走廊里盪出回音。塞西爾走在更後面，步子很輕，香爐的紅光一跳一跳的，照在她圍巾下面的半張臉上，看不清表情。
走廊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雙開門，門開著。裡面是一個空曠的場地，像是被擴建過的宴會廳。地面鋪著碎裂的石板，縫隙里長著乾枯的雜草。牆壁上掛著破舊的帷幔，已經爛成了布條。頭頂是漆黑的穹頂，看不見頂，只有暗紅色的光從某個看不見的縫隙里滲下來，把整個場地染成暗紅色。
場地的中央擺著一張長桌。長桌上站著一排身影，不是坐著，是站著。
那些身影穿著各式各樣的貴族服飾，有男有女，有的戴假髮，有的戴禮帽。但它們都已經不是人了。它們的皮膚灰白，五官扭曲，口器從臉中央伸出來，有的長，有的短，有的還在滴著透明的液體。它們的手裡全都端著一個高腳杯，杯子裡裝著暗紅色的液體，在紅光里泛著油膩的光澤。
它們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排被擺好的玩偶。眼睛，那些還剩下眼睛的，盯著門口的方向，一動不動。
長桌的盡頭，有一團白色的東西。
那是一個巨大的蟲身，白色的，肥碩的，像一條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蟲蛹，一節一節的，每節都鼓脹著，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蟲身的兩側長著好幾隻巨大的眼睛，渾濁的，布滿血絲，每一隻都在看向不同的方向，有的盯著天花板，有的盯著地板，有的盯著門口的人，有的盯著看不見的虛空。蟲身的正中央裂開一道縫隙，那是它的嘴，邊緣長滿了細小的牙齒，密密麻麻的，一張一合，發出低沉的含混的聲音。
蟲身的前半截，還穿著人的衣服。一件被撐得變形的貴族禮服，領口繫著皺巴巴的領結，扣子崩掉了兩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蟲殼。頭上歪歪斜斜地戴著一頂誇張的白色假髮，假髮上的卷已經塌了，耷拉在兩邊。假髮下面，勉強能看出一個人的上半身，但從腰部以下，已經完全和那個白色的蟲身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裡是人，哪裡是蟲。
【男爵】
【猩紅庭院的貴族，詛咒的囚徒。它辦過無數場宴會，邀請過無數個客人。沒有人拒絕過它的邀請。沒有人活著離開過。它的遊戲從來不是公平的。它藏在蟲繭里，讓你猜，讓你賭，讓你在恐懼中一個一個敲開那些裝滿蛆蟲的殼。當你終於找到它的時候，它已經準備好下一輪了。】
那些貴族開始動了。它們舉起手中的高腳杯，朝向男爵，像是在敬酒。杯中的暗紅色液體晃動，在紅光里盪出詭異的波紋，有幾滴濺出來，落在桌面上，沿著桌布的紋理慢慢洇開。
男爵的嘴裂開得更大了。從那張嘴裡傳出一陣尖銳的蟲鳴，刺得耳膜發疼。蟲鳴里夾著沙啞的人聲，像兩個不同的聲音在同時說話，一個在尖叫，一個在低語。
「歡迎————歡迎來到我的宴會————」
「遊戲————開始了————」
那些端著酒杯的貴族開始朝兩邊退開。節肢在桌面上划動，發出細碎的、指甲刮擦般的聲音。它們讓出一條通往場地中央的路，空蕩蕩的，只有碎裂的石板和頭頂暗紅色的光。
男爵的蟲身在長桌盡頭蠕動了一下。那些巨大的眼睛同時轉向楚隱舟一行人，朝上的、朝下的、朝左的、朝右的，所有的眼睛，都在這一刻，對準了他們。
楚隱舟握緊了槍。
身後的蘇見晴呼吸急促。她小臂上的繃帶下面，黑色的細線已經爬到了上臂。她的另一隻手按在傷口上，指尖發白。但她站著，沒有倒。
塞西爾退到了最後面，香爐里的紅光一跳一跳的，比任何時候都亮。她低著頭，圍巾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指在發抖。
薩門蒂的鈴鐺沒有響。米桑黛端弩，手指搭在扳機上，指節發白。
男爵的蟲身在蠕動，在膨脹，在發出那種含混的、像人聲又像蟲鳴的聲音。那聲音里有期待，有興奮，還有一種漫長到近乎窒息的飢餓。
「讓我看看————你們能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