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鱷魚
第232章 鱷魚
鱷魚漆黑的雙眼嵌在猩紅的眼眶裡，那雙眼睛盯著楚隱舟，豎瞳在眼眶裡緩緩收縮，像在丈量獵物的距離。黏液從齒縫間淌下來，在紅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黏稠地拉成一條線落進泥水裡。
楚隱舟的手指扣在扳機上，那張巨口已經籠罩住他的整個上半身，甚至能聞見齒縫間湧出的腐臭味，他來不及退開。
一道沉重的身影從側面撞了過來，是鮑德溫。
他的闊劍橫在身前，劍身卡進鱷魚張開的巨口中。金屬與尖牙碰撞，火花濺開。鱷魚的蠻力驚人，鮑德溫整個人被推著往後滑，但闊劍還卡在鱷魚嘴裡，他沒有鬆手，劍刃在巨口中攪動，污濁的血從齒縫間擠出來。
楚隱舟立即開槍，子彈擊中鱷魚的眼眶邊緣，鱗片炸開一小塊，鮮血湧出。鱷魚吃痛，頭顱猛地偏了一下，與闊劍的角力鬆開。鮑德溫趁勢後撤，闊劍從鱷魚口中抽出，帶出些許鮮血。
鱷魚沒有追擊。它龐大的身軀因疼痛而搖晃，昆蟲化的節肢在泥地里划動，隨後迅速下沉，泥水從身側合攏。眨眼間只剩一雙漆黑的眼珠浮在水面上，然後連那雙眼珠也沒入水下，只留下幾圈漣漪帶著氣泡慢慢散開。
【潛入泥沼】
【鱷魚沉入泥沼深處，閃避大幅提升，同時緩慢恢復傷勢。在此期間，它的下一次撲擊將更為致命。】
楚隱舟盯著那片渾濁的水面。蘆葦叢輕輕晃動，但水面像一面暗綠色的鏡子，映著頭頂那片化不開的紅光。他什麼都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還在水下某處。
「它還在下面。」楚隱舟壓低聲音，「往後退，不要站在水邊。」
蘇見晴抬起槍口，朝鱷魚消失的位置連開兩槍。子彈打進水裡，水面晃了晃，又恢復平靜。米桑黛端弩瞄了幾秒，沒有扣扳機，緩緩後退，弩箭始終對著水面。
水面沒有動靜。蘆葦沒有動靜。一切都安靜得不正常，安靜得讓他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腳下的泥地在輕輕震顫，他剛想做出反應，下一秒，楚隱舟腳下的泥地炸開了。泥漿像一面牆一樣掀起來，劈頭蓋臉砸下來。
楚隱舟被泥水糊了一臉，腳下踉蹌，槍口還沒來得及抬起來，那道龐大的身影已經從他身邊掠過。
【兇殘獵食】！
鮑德溫是唯一沒有後退的人。他看見了那道影子，闊劍橫在身前，劍刃朝外，整個人像一堵釘進泥地里的牆。
鱷魚的巨口咬住了他。上顎的尖牙釘進肩甲，下顎的牙齒刺穿了腰側的護甲。鮑德溫雙腳離地，鮮血從咬合處擠出來，順著鱷魚的下顎往下淌。
鮑德溫的面具對著被猩紅籠罩著的穹頂，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像是被壓碎的聲音。闊劍還握在手裡，劍刃卡在鱷魚的上顎和舌根之間，不讓那張嘴繼續合攏。但鱷魚的咬合力太大了，劍刃被一點一點壓下去，尖牙越扎越深，血從盔甲的每一道縫隙里往外涌。
「鮑德溫！」楚隱舟抬起槍口，但鱷魚咬著鮑德溫在空中甩動，他擔心誤傷了他，不敢開槍。
薩門蒂從鱷魚側面切入，彎曲的匕首刺進節肢與身體的關節縫隙，用力一擰。鱷魚吃痛，頭猛地一甩，鮑德溫被甩了出去。他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撞在一棵枯死的老樹上。枯樹應聲斷裂，鮑德溫摔進泥水裡，泥漿濺開。闊劍脫手，掉在幾步外的泥地里，劍身半截沒入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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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狀態：瀕死】
【肋骨斷裂，至少三處，左肺穿刺風險極高。內臟損傷，疑似肝脾破裂，內出血持續。右肩舊傷崩裂，失血量已達危險閾值。預估剩餘行動時間極短。】
鮑德溫試圖撐起身體，手臂在發抖，肘部陷進泥里，撐到一半又摔了下去。他低垂著頭，血從肩頭與胸口流淌而出，從盔甲的每一道縫隙里滲出來，和他身下的泥水混在一起，迅速被稀釋成淡紅色。
「攔住那頭畜生！」楚隱舟喝道，抬手又是一槍。
鱷魚轉過身，四肢在泥地里划動，鉤爪刨起大塊大塊的泥巴。背部蟲巢嗡嗡作響，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裡，半透明的寄生蟲探出半截身子，瘋狂扭動。尾巴末端膨大的骨錘在身後緩緩擺動。那雙漆黑的眼珠盯著楚隱舟，豎瞳在眼眶裡縮成一條細線。
它猛地蹬地，龐大的身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沖了過來。巨口張開，尖牙交錯，咬向楚隱舟的腰腹。楚隱舟側身翻滾，泥水灌進衣領，冰冷的觸感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鱷魚的頭顱擦著他的肩膀衝過去，尖牙撕開了大衣的袖口。他還沒來得及站穩，那條骨錘尾巴已經從側面橫掃過來。楚隱舟勉強蹲身，骨錘擦著頭頂飛過去，帶起的風颳得他頭皮發麻。旁邊一棵碗口粗的枯樹被掃中，直接攔腰打斷。
「這邊！」蘇見晴從側面開槍，子彈擊中鱷魚的側腹。但那些厚皮像鎧甲一樣，子彈只在表面留下一道血痕，嵌在鱗片縫隙里。鱷魚轉頭，節肢在地上劃了個弧，朝她撲去。
蘇見晴後退，腳踩進泥坑裡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鱷魚的巨口已經咬過來了。
「嗖！」
一支弩箭射中鱷魚的鼻樑，箭頭扎進骨頭，鮮血湧出來。鱷魚痛得嘶吼，頭猛地甩開，巨口咬了個空，蘇見晴趁機後撤。米桑黛端著弩站在幾步外，手指已經搭上了第二支箭。鱷魚被激怒，轉身朝米桑黛撲去，節肢刨起的泥巴濺了她一身。
鈴鐺聲響，薩門蒂從側面掠過來，彎曲的匕首劃向鱷魚的後腿關節。鱷魚節肢一縮，骨錘尾巴橫掃過來，薩門蒂矮身避開，鐮刀勾住另一條節肢的關節縫，用力一拉，黑色的體液從傷口湧出來。鱷魚吃痛，頭猛地偏了一下，撲擊的動作頓了頓。
楚隱舟退到一棵枯樹後面，他咬緊牙，將手伸入大衣之中摸索，最終掏出了那枚新獲得的物品。
【瀆神者的彈丸】
彈丸在他掌心裡發燙，暗紅色的光芒從指縫裡滲出來，像一塊燒紅的炭，他深吸一口氣，將彈丸捏在掌心。
一股力量從彈丸里湧出來，像電流一樣順著胳膊往上爬，灼熱、暴烈，帶著某種說不清的飢餓感。那力量流過手腕與前臂，最後匯入他左手握著的手槍。
槍管開始發燙，暗紅色的紋路從握柄蔓延到槍口，像血管一樣搏動。楚隱舟感到自己的心跳和那光芒的節奏同步了，撲通，撲通，撲通。
他的視野邊緣開始發暗，耳邊隱約響起低語，但他沒得選。
他咬了咬牙，把那聲音壓了下去，從樹後閃出，抬起槍口。鱷魚正撲向米桑黛，背部完全暴露。扣下扳機。
槍聲不像平時，那聲音更沉更悶，像有什麼東西在槍膛里咆哮。子彈帶著暗紅色的尾跡穿過空氣，正中鱷魚背部的蟲巢。
蟲巢像被錘子砸爛一樣碎裂，灰白色的碎片和黑色的體液四濺，寄生蟲在火光中尖叫扭曲，燒成灰燼。
鱷魚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整個身體在泥地里翻滾，尾巴瘋狂抽打，泥水像瀑布一樣潑向四周。它掙扎著轉過身，節肢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溝壑，那雙漆黑的眼珠里映不出任何光，但楚隱舟能感覺到它在看他。獵物不應該有這種力量。
但鱷魚沒有倒下。它雖然受了重傷，背部的蟲巢已經成了一團爛肉，但那雙眼睛依然盯著他們。節肢還在動，尾巴還在擺，那張巨口還在張合。它還能戰鬥。楚隱舟的子彈還剩最後一發附魔的力量，但鱷魚已經學聰明了，它不再把背部暴露出來，頭顱正對著他們，巨口微張，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嘶吼。
「這東西還不死？」蘇見晴的聲音有點發抖。
楚隱舟死死盯著鱷魚，手指搭在扳機上，但角度不對，打不穿那層厚皮。他需要它再次暴露弱點，但它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腦子裡在飛快地轉，盤算著怎麼逼它轉身，怎麼給它最後一槍。然後他看見鱷魚張開了嘴。
鱷魚背部蟲巢里湧出一團暗紅色的霧氣，迅速瀰漫開來。霧氣里有東西在動，無數細小的黑影從蟲巢的殘骸里鑽出來，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動的烏雲，它們在空中盤旋，發出細碎的、指甲刮擦般的嗡鳴。
【腐化蟲群】
【蟲巢破裂後釋放大量寄生蟲，造成精神衝擊與持續傷害。】
蟲群撲了過來，在他頭頂盤旋。他揮臂驅趕，蟲子鑽進衣領與袖口，叮咬皮膚，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來。更糟糕的是它們的嗡鳴聲，像鈍刀在頭骨內側慢慢刮。
視野邊緣開始發花，耳邊那個低語又響起來了，和蟲群的嗡鳴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按著太陽穴，咬著牙把那聲音往下壓。
【瀆神者】的力量還在槍管里搏動，他能感覺到那股灼熱在手腕里打轉，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等著他放手。再借用一次？不，不需要。他還能撐住。他不需要變成那種東西才能贏。
【壓力值：70/100】
蘇見晴捂住耳朵，臉色發白。米桑黛咬牙端弩，但手指在發抖，箭矢偏離了方向。薩門蒂的匕首和鐮刀還在手上，但蟲群圍著他打轉，動作明顯慢了。
楚隱舟瞥向鮑德溫的方向。他還躺在泥水裡。
【壓力值：90/100】
那團生命氣場更暗了。
鱷魚趁蟲群糾纏眾人，沉入泥沼。泥水合攏，只留下一圈逐漸消散的漣漪。幾秒後，它從另一個方向冒出來，節肢在泥地里重新站穩，尾巴甩動，甩掉身上的泥漿。身上的傷口還在淌血，但動作已經比剛才穩了，它在恢復。
楚隱舟咬牙，他想衝過去，但鱷魚擋在中間，那張巨口正對著他。蟲群還在頭頂盤旋，嗡鳴聲像針一樣扎進太陽穴。
然後他看見鮑德溫動了。
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從泥水裡站了起來，踉蹌著走到鱷魚和楚隱舟之間。步子不穩，血從盔甲縫隙里淌下來，在身後拖出一條暗紅色的線。
楚隱舟瞳孔驟縮：「鮑德溫！退開！」
鮑德溫沒有退，他的面具對著鱷魚，雙臂張開像一堵快要倒塌的牆，但還沒有倒。
鱷魚的尾巴繃緊，節肢在他身上撕扯，鮑德溫單膝跪地，但沒有倒下。他的手撐在泥里，還在試圖擋在前面。
【壓力值：100/100】
視野里彈出新的文字：
【鮑德溫的信念正在經受考驗————】
楚隱舟死死盯著那團快要熄滅的光，視野里的文字跳動了一下：
【堅定！】
那團快要熄滅的生命氣場忽然停住了，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暗紅色的光團開始變化，邊緣不再模糊，向內收縮、凝聚，從暗淡的紅變成沉穩的金色，像有人在灰燼里重新點燃了一團火。
鮑德溫的手指扣進了泥地。然後是他的手臂，顫抖著撐起上半身。血從胸口、肩膀、
後背往下淌，但他沒有倒回去。
鮑德溫將闊劍插入腳下的泥地，劍身沒入過半，雙手交疊置於劍柄頂端，單膝跪地，頭顱低垂，黃銅面具對著泥水。他整個人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風雨侵蝕了太久的石像。那團金色的生命氣場在燃燒，越來越旺，越來越穩。
他猛地站起身，泥水從膝蓋上濺開。闊劍從泥地里拔出來，帶起一大塊泥土和碎石。
他將劍扛於肩頭，劍刃上的泥水被某種力量震散，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屬。黃銅面具對著鱷魚的方向。
【肅穆】
【以信念為盾，以意志為劍。此身不倒，此心不滅。】
鮑德溫走向鱷魚。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闊劍扛在肩上，劍尖朝後，在泥水裡劃出一道淺溝。血還在從他的盔甲縫隙里滲出來，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鱷魚被鮑德溫吸引，節肢刨地，尾巴繃緊。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猛地撲向鮑德溫，巨口大張，尖牙交錯。
鮑德溫沒有躲。他站住了，雙腳踩進泥里，闊劍從肩上滑下來，雙手握柄。鱷魚撲到面前的瞬間，他側身讓過巨口的正面，闊劍橫斬，從側面劈進鱷魚的喉嚨。劍刃切進頸側最薄的那層皮，切過肌肉，切過血管，切到骨頭才停住。黑色的體液和暗紅色的血一起噴出來，濺了他一身。
鱷魚的身體在空中扭曲，尾巴瘋狂抽打，骨錘砸在鮑德溫的肩甲上，甲片凹陷，但他沒有退。他雙手壓著劍柄，把劍刃往更深處推。
鱷魚摔在地上，節肢在泥地里亂抓，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嘶吼。鮑德溫的劍還嵌在它脖子裡，他踩著鱷魚的下顎，把劍拔出來。劍刃帶著一團碎肉和體液，在紅光里泛著暗黑色的光澤。
鱷魚還在動，節肢還在刨地，尾巴還在擺，但力量已經快耗盡了。那雙漆黑的眼珠盯著鮑德溫，瞳孔里的光正在一點一點熄滅。
楚隱舟握著手槍走過去。槍管上的暗紅色紋路還在搏動，最後一發附魔的子彈。鱷魚看見他，試圖轉頭，但脖子上的傷口讓它只能勉強抬起頭顱。那雙漆黑的眼珠盯著他，瞳孔里的光已經快滅了，但還在瞪著他。
他走到鱷魚面前，蹲下來，槍口抵住鱷魚的兩眼之間，那塊鱗片最薄的地方。鱷魚的頭顱微微抬了一下，但已經做不了更多了。楚隱舟扣下扳機。
【抵近射擊】！
槍聲在沼澤里炸開，比之前任何一槍都響。子彈從兩眼之間穿進去，從後腦穿出來，帶起一團碎骨和體液。鱷魚的頭顱重重摔回泥水裡，四肢抽搐了一下，兩下，然後不動了。那雙漆黑的眼珠還睜著，但瞳孔里的光徹底滅了。
楚隱舟站起身，甩了甩槍口上的血，退後兩步。鱷魚的屍體橫在泥水裡，背部的蟲巢已經爛成一團，脖子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淌血。
它死了。
楚隱舟把槍插回腰間，轉身走向鮑德溫。泥水在腳下濺開，每一步都踩得很沉。鮑德溫還躺在泥地里，闊劍掉在旁邊，劍身半截沒入泥中。血從他身下漫出來，和泥水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泥。
「鮑德溫。」楚隱舟蹲下去，架起他的胳膊，「能站起來嗎？」
鮑德溫沒有回答。面具下的呼吸很重，像破風箱在漏氣。楚隱舟把他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用力往上拽。鮑德溫的身體沉得像灌了鉛，楚隱舟咬著牙，膝蓋陷進泥里，才勉強把他拖起來。
蘇見晴跑過來，從另一側架住鮑德溫的胳膊。她小臂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從繃帶里滲出來，但她沒吭聲，只是用力撐住。
「先把他扶到那邊。」楚隱舟說。
兩人一左一右架著鮑德溫，拖到一棵倒下的枯樹旁邊。蘇見晴撕下一條布，開始給鮑德溫包紮。肩上的傷最重，盔甲被尖牙撕開了一道口子，裡面的肉翻出來，還在往外滲血。她咬著牙把布條纏上去，一圈一圈勒緊。鮑德溫悶哼了一聲，但沒有躲。
楚隱舟站起身，環顧四周。沼澤邊緣，幾棵枯樹後面，立著幾個巨大的蟲繭。那些蟲繭有一人多高，表面覆蓋著暗紅色的黏液，在紅光里泛著油膩的光澤。蟲繭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微微搏動，裡面隱約能看見什麼東西在蠕動。
他從腰間摸出油燈，擰開蓋子，把燈油潑在最近的蟲繭上，然後站到遠處，朝其開槍。
火焰炸開，沿著蟲繭表面迅速蔓延。蟲繭裡面傳來尖銳的嘶鳴，有什麼東西在火里掙扎、扭曲，蟲繭外殼開始龜裂，從裂縫裡湧出濃稠的體液，但立刻被火焰吞沒。焦糊味混著甜腥味瀰漫開來，楚隱舟退後兩步，看著火焰吞沒第二個、第三個蟲繭。火光映在他臉上，把半邊臉照成暗紅色。
直到最後一個蟲繭燒成灰燼，他才轉身，這時他的視線里出現了一抹金光，他發現了一個寶箱。
寶箱就在蟲繭後面，被藤蔓纏住，卡在幾塊碎石中間。箱子不算大，但做工相當精緻，邊角包著暗金色的金屬，箱蓋上刻著繁複的花紋，紋路間嵌著暗紅色的寶石。楚隱舟用匕首割斷藤蔓，撬開箱蓋。
箱子裡躺著一團暗紅色的織物。他把它拎出來，是一條血紅的圍巾。
【染血圍巾】
【遺物】
【它曾裹在一個罪人的脖子上。那條路上，馬車側翻，女人尖叫，孩子哭喊。圍巾浸透了血，沾滿了罪孽，陪他熬過無數個不眠之夜。】
【佩戴者將感受到那條路上的風，步伐更快，身形更輕，刀鋒與箭矢從耳邊掠過時，總能險險避開。罪孽成了護身符，鮮血成了潤滑劑。】
【還缺另一件東西。只有找到它，這條圍巾才會真正完整。】
楚隱舟的手指觸到圍巾的瞬間，眼前的景象突然變了，他又站在那條林間小路上，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和車輪碾過泥土的悶響，隨後是從他手中響起的槍聲，女人的慘叫，還有孩子的哭聲。
楚隱舟猛地甩了甩頭，他還站在沼澤邊，手裡攥著那條圍巾，他打了個寒顫。
「楚隱舟？」蘇見晴在後面呼喚他。
楚隱舟把圍巾塞進大衣，聲音有點啞：「走吧。」
蘇見晴看了他一眼，沒再問。米桑黛收起弩，薩門蒂從樹上直起身，鈴鐺輕輕響了一聲。楚隱舟走過去，和蘇見晴一起架起鮑德溫。鮑德溫的體重壓過來，楚隱舟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咬著牙撐住。
幾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沼澤在身後慢慢遠去，泥濘的地面逐漸變成碎石和積水。通道越來越窄，兩側的岩壁上水漬斑駁，在紅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光。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子踩進水裡的聲音和鮑德溫沉重的呼吸。楚隱舟架著他，能感覺到那具身體在往下墜，每一步都要重新往上提。
穿過鐵門的時候，楚隱舟回頭看了一眼。庭院深處還籠罩在那片紅光里，什麼都看不清。
地洞裡的積水漫過腳踝，冰得刺骨。蘇見晴的步子有點踉蹌，她小臂上的傷還沒好，架著鮑德溫的那隻手在發抖，但她沒松。米桑黛走在前面，弩背在背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前方。薩門蒂走在最後，鈴鐺偶爾響一聲，在空曠的洞穴里盪出回音。
洞口的光越來越亮。楚隱舟眯著眼，架著鮑德溫往外走。紅光糊在臉上，外面的空氣還是那股陳腐的甜膩味，但比裡面強多了。
幾個人站在洞口喘氣。楚隱舟鬆開鮑德溫，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肩膀。蘇見晴扶著一棵樹，小臂上的繃帶又滲出血來。米桑黛靠在一塊石頭上，臉上全是汗。薩門蒂靠在洞壁上，鈴鐺沒響。
楚隱舟架起鮑德溫的胳膊：「走，先送他去療養院。」
鱷魚漆黑的雙眼嵌在猩紅的眼眶裡，那雙眼睛盯著楚隱舟，豎瞳在眼眶裡緩緩收縮，像在丈量獵物的距離。黏液從齒縫間淌下來，在紅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黏稠地拉成一條線落進泥水裡。
楚隱舟的手指扣在扳機上，那張巨口已經籠罩住他的整個上半身，甚至能聞見齒縫間湧出的腐臭味，他來不及退開。
一道沉重的身影從側面撞了過來，是鮑德溫。
他的闊劍橫在身前，劍身卡進鱷魚張開的巨口中。金屬與尖牙碰撞，火花濺開。鱷魚的蠻力驚人，鮑德溫整個人被推著往後滑，但闊劍還卡在鱷魚嘴裡，他沒有鬆手，劍刃在巨口中攪動，污濁的血從齒縫間擠出來。
楚隱舟立即開槍，子彈擊中鱷魚的眼眶邊緣，鱗片炸開一小塊，鮮血湧出。鱷魚吃痛，頭顱猛地偏了一下，與闊劍的角力鬆開。鮑德溫趁勢後撤，闊劍從鱷魚口中抽出，帶出些許鮮血。
鱷魚沒有追擊。它龐大的身軀因疼痛而搖晃，昆蟲化的節肢在泥地里划動，隨後迅速下沉，泥水從身側合攏。眨眼間只剩一雙漆黑的眼珠浮在水面上，然後連那雙眼珠也沒入水下，只留下幾圈漣漪帶著氣泡慢慢散開。
【潛入泥沼】
【鱷魚沉入泥沼深處，閃避大幅提升，同時緩慢恢復傷勢。在此期間，它的下一次撲擊將更為致命。】
楚隱舟盯著那片渾濁的水面。蘆葦叢輕輕晃動，但水面像一面暗綠色的鏡子，映著頭頂那片化不開的紅光。他什麼都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還在水下某處。
「它還在下面。」楚隱舟壓低聲音，「往後退，不要站在水邊。」
蘇見晴抬起槍口，朝鱷魚消失的位置連開兩槍。子彈打進水裡，水面晃了晃，又恢復平靜。米桑黛端弩瞄了幾秒，沒有扣扳機，緩緩後退，弩箭始終對著水面。
水面沒有動靜。蘆葦沒有動靜。一切都安靜得不正常，安靜得讓他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腳下的泥地在輕輕震顫，他剛想做出反應，下一秒，楚隱舟腳下的泥地炸開了。泥漿像一面牆一樣掀起來，劈頭蓋臉砸下來。
楚隱舟被泥水糊了一臉，腳下踉蹌，槍口還沒來得及抬起來，那道龐大的身影已經從他身邊掠過。
【兇殘獵食】！
鮑德溫是唯一沒有後退的人。他看見了那道影子，闊劍橫在身前，劍刃朝外，整個人像一堵釘進泥地里的牆。
鱷魚的巨口咬住了他。上顎的尖牙釘進肩甲，下顎的牙齒刺穿了腰側的護甲。鮑德溫雙腳離地，鮮血從咬合處擠出來，順著鱷魚的下顎往下淌。
鮑德溫的面具對著被猩紅籠罩著的穹頂，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像是被壓碎的聲音。闊劍還握在手裡，劍刃卡在鱷魚的上顎和舌根之間，不讓那張嘴繼續合攏。但鱷魚的咬合力太大了，劍刃被一點一點壓下去，尖牙越扎越深，血從盔甲的每一道縫隙里往外涌。
「鮑德溫！」楚隱舟抬起槍口，但鱷魚咬著鮑德溫在空中甩動，他擔心誤傷了他，不敢開槍。
薩門蒂從鱷魚側面切入，彎曲的匕首刺進節肢與身體的關節縫隙，用力一擰。鱷魚吃痛，頭猛地一甩，鮑德溫被甩了出去。他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撞在一棵枯死的老樹上。枯樹應聲斷裂，鮑德溫摔進泥水裡，泥漿濺開。闊劍脫手，掉在幾步外的泥地里，劍身半截沒入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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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骨斷裂，至少三處，左肺穿刺風險極高。內臟損傷，疑似肝脾破裂，內出血持續。右肩舊傷崩裂，失血量已達危險閾值。預估剩餘行動時間極短。】
鮑德溫試圖撐起身體，手臂在發抖，肘部陷進泥里，撐到一半又摔了下去。他低垂著頭，血從肩頭與胸口流淌而出，從盔甲的每一道縫隙里滲出來，和他身下的泥水混在一起，迅速被稀釋成淡紅色。
「攔住那頭畜生！」楚隱舟喝道，抬手又是一槍。
鱷魚轉過身，四肢在泥地里划動，鉤爪刨起大塊大塊的泥巴。背部蟲巢嗡嗡作響，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裡，半透明的寄生蟲探出半截身子，瘋狂扭動。尾巴末端膨大的骨錘在身後緩緩擺動。那雙漆黑的眼珠盯著楚隱舟，豎瞳在眼眶裡縮成一條細線。
它猛地蹬地，龐大的身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沖了過來。巨口張開，尖牙交錯，咬向楚隱舟的腰腹。楚隱舟側身翻滾，泥水灌進衣領，冰冷的觸感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鱷魚的頭顱擦著他的肩膀衝過去，尖牙撕開了大衣的袖口。他還沒來得及站穩，那條骨錘尾巴已經從側面橫掃過來。楚隱舟勉強蹲身，骨錘擦著頭頂飛過去，帶起的風颳得他頭皮發麻。旁邊一棵碗口粗的枯樹被掃中，直接攔腰打斷。
「這邊！」蘇見晴從側面開槍，子彈擊中鱷魚的側腹。但那些厚皮像鎧甲一樣，子彈只在表面留下一道血痕，嵌在鱗片縫隙里。鱷魚轉頭，節肢在地上劃了個弧，朝她撲去。
蘇見晴後退，腳踩進泥坑裡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鱷魚的巨口已經咬過來了。
「嗖！」
一支弩箭射中鱷魚的鼻樑，箭頭扎進骨頭，鮮血湧出來。鱷魚痛得嘶吼，頭猛地甩開，巨口咬了個空，蘇見晴趁機後撤。米桑黛端著弩站在幾步外，手指已經搭上了第二支箭。鱷魚被激怒，轉身朝米桑黛撲去，節肢刨起的泥巴濺了她一身。
鈴鐺聲響，薩門蒂從側面掠過來，彎曲的匕首劃向鱷魚的後腿關節。鱷魚節肢一縮，骨錘尾巴橫掃過來，薩門蒂矮身避開，鐮刀勾住另一條節肢的關節縫，用力一拉，黑色的體液從傷口湧出來。鱷魚吃痛，頭猛地偏了一下，撲擊的動作頓了頓。
楚隱舟退到一棵枯樹後面，他咬緊牙，將手伸入大衣之中摸索，最終掏出了那枚新獲得的物品。
【瀆神者的彈丸】
彈丸在他掌心裡發燙，暗紅色的光芒從指縫裡滲出來，像一塊燒紅的炭，他深吸一口氣，將彈丸捏在掌心。
一股力量從彈丸里湧出來，像電流一樣順著胳膊往上爬，灼熱、暴烈，帶著某種說不清的飢餓感。那力量流過手腕與前臂，最後匯入他左手握著的手槍。
槍管開始發燙，暗紅色的紋路從握柄蔓延到槍口，像血管一樣搏動。楚隱舟感到自己的心跳和那光芒的節奏同步了，撲通，撲通，撲通。
他的視野邊緣開始發暗，耳邊隱約響起低語，但他沒得選。
他咬了咬牙，把那聲音壓了下去，從樹後閃出，抬起槍口。鱷魚正撲向米桑黛，背部完全暴露。扣下扳機。
槍聲不像平時，那聲音更沉更悶，像有什麼東西在槍膛里咆哮。子彈帶著暗紅色的尾跡穿過空氣，正中鱷魚背部的蟲巢。
蟲巢像被錘子砸爛一樣碎裂，灰白色的碎片和黑色的體液四濺，寄生蟲在火光中尖叫扭曲，燒成灰燼。
鱷魚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整個身體在泥地里翻滾，尾巴瘋狂抽打，泥水像瀑布一樣潑向四周。它掙扎著轉過身，節肢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溝壑，那雙漆黑的眼珠里映不出任何光，但楚隱舟能感覺到它在看他。獵物不應該有這種力量。
但鱷魚沒有倒下。它雖然受了重傷，背部的蟲巢已經成了一團爛肉，但那雙眼睛依然盯著他們。節肢還在動，尾巴還在擺，那張巨口還在張合。它還能戰鬥。楚隱舟的子彈還剩最後一發附魔的力量，但鱷魚已經學聰明了，它不再把背部暴露出來，頭顱正對著他們，巨口微張，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嘶吼。
「這東西還不死？」蘇見晴的聲音有點發抖。
楚隱舟死死盯著鱷魚，手指搭在扳機上，但角度不對，打不穿那層厚皮。他需要它再次暴露弱點，但它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了。腦子裡在飛快地轉，盤算著怎麼逼它轉身，怎麼給它最後一槍。然後他看見鱷魚張開了嘴。
鱷魚背部蟲巢里湧出一團暗紅色的霧氣，迅速瀰漫開來。霧氣里有東西在動，無數細小的黑影從蟲巢的殘骸里鑽出來，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動的烏雲，它們在空中盤旋，發出細碎的、指甲刮擦般的嗡鳴。
【腐化蟲群】
【蟲巢破裂後釋放大量寄生蟲，造成精神衝擊與持續傷害。】
蟲群撲了過來，在他頭頂盤旋。他揮臂驅趕，蟲子鑽進衣領與袖口，叮咬皮膚，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來。更糟糕的是它們的嗡鳴聲，像鈍刀在頭骨內側慢慢刮。
視野邊緣開始發花，耳邊那個低語又響起來了，和蟲群的嗡鳴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按著太陽穴，咬著牙把那聲音往下壓。
【瀆神者】的力量還在槍管里搏動，他能感覺到那股灼熱在手腕里打轉，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等著他放手。再借用一次？不，不需要。他還能撐住。他不需要變成那種東西才能贏。
【壓力值：70/100】
蘇見晴捂住耳朵，臉色發白。米桑黛咬牙端弩，但手指在發抖，箭矢偏離了方向。薩門蒂的匕首和鐮刀還在手上，但蟲群圍著他打轉，動作明顯慢了。
楚隱舟瞥向鮑德溫的方向。他還躺在泥水裡。
【壓力值：90/100】
那團生命氣場更暗了。
鱷魚趁蟲群糾纏眾人，沉入泥沼。泥水合攏，只留下一圈逐漸消散的漣漪。幾秒後，它從另一個方向冒出來，節肢在泥地里重新站穩，尾巴甩動，甩掉身上的泥漿。身上的傷口還在淌血，但動作已經比剛才穩了，它在恢復。
楚隱舟咬牙，他想衝過去，但鱷魚擋在中間，那張巨口正對著他。蟲群還在頭頂盤旋，嗡鳴聲像針一樣扎進太陽穴。
然後他看見鮑德溫動了。
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從泥水裡站了起來，踉蹌著走到鱷魚和楚隱舟之間。步子不穩，血從盔甲縫隙里淌下來，在身後拖出一條暗紅色的線。
楚隱舟瞳孔驟縮：「鮑德溫！退開！」
鮑德溫沒有退，他的面具對著鱷魚，雙臂張開像一堵快要倒塌的牆，但還沒有倒。
鱷魚的尾巴繃緊，節肢在他身上撕扯，鮑德溫單膝跪地，但沒有倒下。他的手撐在泥里，還在試圖擋在前面。
【壓力值：100/100】
視野里彈出新的文字：
【鮑德溫的信念正在經受考驗————】
楚隱舟死死盯著那團快要熄滅的光，視野里的文字跳動了一下：
【堅定！】
那團快要熄滅的生命氣場忽然停住了，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暗紅色的光團開始變化，邊緣不再模糊，向內收縮、凝聚，從暗淡的紅變成沉穩的金色，像有人在灰燼里重新點燃了一團火。
鮑德溫的手指扣進了泥地。然後是他的手臂，顫抖著撐起上半身。血從胸口、肩膀、
後背往下淌，但他沒有倒回去。
鮑德溫將闊劍插入腳下的泥地，劍身沒入過半，雙手交疊置於劍柄頂端，單膝跪地，頭顱低垂，黃銅面具對著泥水。他整個人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風雨侵蝕了太久的石像。那團金色的生命氣場在燃燒，越來越旺，越來越穩。
他猛地站起身，泥水從膝蓋上濺開。闊劍從泥地里拔出來，帶起一大塊泥土和碎石。
他將劍扛於肩頭，劍刃上的泥水被某種力量震散，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屬。黃銅面具對著鱷魚的方向。
【肅穆】
【以信念為盾，以意志為劍。此身不倒，此心不滅。】
鮑德溫走向鱷魚。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闊劍扛在肩上，劍尖朝後，在泥水裡劃出一道淺溝。血還在從他的盔甲縫隙里滲出來，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鱷魚被鮑德溫吸引，節肢刨地，尾巴繃緊。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猛地撲向鮑德溫，巨口大張，尖牙交錯。
鮑德溫沒有躲。他站住了，雙腳踩進泥里，闊劍從肩上滑下來，雙手握柄。鱷魚撲到面前的瞬間，他側身讓過巨口的正面，闊劍橫斬，從側面劈進鱷魚的喉嚨。劍刃切進頸側最薄的那層皮，切過肌肉，切過血管，切到骨頭才停住。黑色的體液和暗紅色的血一起噴出來，濺了他一身。
鱷魚的身體在空中扭曲，尾巴瘋狂抽打，骨錘砸在鮑德溫的肩甲上，甲片凹陷，但他沒有退。他雙手壓著劍柄，把劍刃往更深處推。
鱷魚摔在地上，節肢在泥地里亂抓，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嘶吼。鮑德溫的劍還嵌在它脖子裡，他踩著鱷魚的下顎，把劍拔出來。劍刃帶著一團碎肉和體液，在紅光里泛著暗黑色的光澤。
鱷魚還在動，節肢還在刨地，尾巴還在擺，但力量已經快耗盡了。那雙漆黑的眼珠盯著鮑德溫，瞳孔里的光正在一點一點熄滅。
楚隱舟握著手槍走過去。槍管上的暗紅色紋路還在搏動，最後一發附魔的子彈。鱷魚看見他，試圖轉頭，但脖子上的傷口讓它只能勉強抬起頭顱。那雙漆黑的眼珠盯著他，瞳孔里的光已經快滅了，但還在瞪著他。
他走到鱷魚面前，蹲下來，槍口抵住鱷魚的兩眼之間，那塊鱗片最薄的地方。鱷魚的頭顱微微抬了一下，但已經做不了更多了。楚隱舟扣下扳機。
【抵近射擊】！
槍聲在沼澤里炸開，比之前任何一槍都響。子彈從兩眼之間穿進去，從後腦穿出來，帶起一團碎骨和體液。鱷魚的頭顱重重摔回泥水裡，四肢抽搐了一下，兩下，然後不動了。那雙漆黑的眼珠還睜著，但瞳孔里的光徹底滅了。
楚隱舟站起身，甩了甩槍口上的血，退後兩步。鱷魚的屍體橫在泥水裡，背部的蟲巢已經爛成一團，脖子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淌血。
它死了。
楚隱舟把槍插回腰間，轉身走向鮑德溫。泥水在腳下濺開，每一步都踩得很沉。鮑德溫還躺在泥地里，闊劍掉在旁邊，劍身半截沒入泥中。血從他身下漫出來，和泥水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泥。
「鮑德溫。」楚隱舟蹲下去，架起他的胳膊，「能站起來嗎？」
鮑德溫沒有回答。面具下的呼吸很重，像破風箱在漏氣。楚隱舟把他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用力往上拽。鮑德溫的身體沉得像灌了鉛，楚隱舟咬著牙，膝蓋陷進泥里，才勉強把他拖起來。
蘇見晴跑過來，從另一側架住鮑德溫的胳膊。她小臂上的傷口又裂開了，血從繃帶里滲出來，但她沒吭聲，只是用力撐住。
「先把他扶到那邊。」楚隱舟說。
兩人一左一右架著鮑德溫，拖到一棵倒下的枯樹旁邊。蘇見晴撕下一條布，開始給鮑德溫包紮。肩上的傷最重，盔甲被尖牙撕開了一道口子，裡面的肉翻出來，還在往外滲血。她咬著牙把布條纏上去，一圈一圈勒緊。鮑德溫悶哼了一聲，但沒有躲。
楚隱舟站起身，環顧四周。沼澤邊緣，幾棵枯樹後面，立著幾個巨大的蟲繭。那些蟲繭有一人多高，表面覆蓋著暗紅色的黏液，在紅光里泛著油膩的光澤。蟲繭表面布滿細密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微微搏動，裡面隱約能看見什麼東西在蠕動。
他從腰間摸出油燈，擰開蓋子，把燈油潑在最近的蟲繭上，然後站到遠處，朝其開槍。
火焰炸開，沿著蟲繭表面迅速蔓延。蟲繭裡面傳來尖銳的嘶鳴，有什麼東西在火里掙扎、扭曲，蟲繭外殼開始龜裂，從裂縫裡湧出濃稠的體液，但立刻被火焰吞沒。焦糊味混著甜腥味瀰漫開來，楚隱舟退後兩步，看著火焰吞沒第二個、第三個蟲繭。火光映在他臉上，把半邊臉照成暗紅色。
直到最後一個蟲繭燒成灰燼，他才轉身，這時他的視線里出現了一抹金光，他發現了一個寶箱。
寶箱就在蟲繭後面，被藤蔓纏住，卡在幾塊碎石中間。箱子不算大，但做工相當精緻，邊角包著暗金色的金屬，箱蓋上刻著繁複的花紋，紋路間嵌著暗紅色的寶石。楚隱舟用匕首割斷藤蔓，撬開箱蓋。
箱子裡躺著一團暗紅色的織物。他把它拎出來，是一條血紅的圍巾。
【染血圍巾】
【遺物】
【它曾裹在一個罪人的脖子上。那條路上，馬車側翻，女人尖叫，孩子哭喊。圍巾浸透了血，沾滿了罪孽，陪他熬過無數個不眠之夜。】
【佩戴者將感受到那條路上的風，步伐更快，身形更輕，刀鋒與箭矢從耳邊掠過時，總能險險避開。罪孽成了護身符，鮮血成了潤滑劑。】
【還缺另一件東西。只有找到它，這條圍巾才會真正完整。】
楚隱舟的手指觸到圍巾的瞬間，眼前的景象突然變了，他又站在那條林間小路上，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和車輪碾過泥土的悶響，隨後是從他手中響起的槍聲，女人的慘叫，還有孩子的哭聲。
楚隱舟猛地甩了甩頭，他還站在沼澤邊，手裡攥著那條圍巾，他打了個寒顫。
「楚隱舟？」蘇見晴在後面呼喚他。
楚隱舟把圍巾塞進大衣，聲音有點啞：「走吧。」
蘇見晴看了他一眼，沒再問。米桑黛收起弩，薩門蒂從樹上直起身，鈴鐺輕輕響了一聲。楚隱舟走過去，和蘇見晴一起架起鮑德溫。鮑德溫的體重壓過來，楚隱舟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咬著牙撐住。
幾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沼澤在身後慢慢遠去，泥濘的地面逐漸變成碎石和積水。通道越來越窄，兩側的岩壁上水漬斑駁，在紅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光。沒有人說話，只有靴子踩進水裡的聲音和鮑德溫沉重的呼吸。楚隱舟架著他，能感覺到那具身體在往下墜，每一步都要重新往上提。
穿過鐵門的時候，楚隱舟回頭看了一眼。庭院深處還籠罩在那片紅光里，什麼都看不清。
地洞裡的積水漫過腳踝，冰得刺骨。蘇見晴的步子有點踉蹌，她小臂上的傷還沒好，架著鮑德溫的那隻手在發抖，但她沒松。米桑黛走在前面，弩背在背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前方。薩門蒂走在最後，鈴鐺偶爾響一聲，在空曠的洞穴里盪出回音。
洞口的光越來越亮。楚隱舟眯著眼，架著鮑德溫往外走。紅光糊在臉上，外面的空氣還是那股陳腐的甜膩味，但比裡面強多了。
幾個人站在洞口喘氣。楚隱舟鬆開鮑德溫，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肩膀。蘇見晴扶著一棵樹，小臂上的繃帶又滲出血來。米桑黛靠在一塊石頭上，臉上全是汗。薩門蒂靠在洞壁上，鈴鐺沒響。
楚隱舟架起鮑德溫的胳膊：「走，先送他去療養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