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赴猩紅之宴
第229章 赴猩紅之宴
楚隱舟再次睜開眼，酒後的頭疼仍在，但比之前輕了許多，正在一點一點退去，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感受著那股宿醉的鈍痛慢慢消散。
同時，感受著身側傳來的溫度，另一個人的體溫正貼著他，從肩膀到腰，溫熱柔軟，呼吸的熱氣吹在他的脖頸。
他側過頭，蘇見晴側身躺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胸口，仍眯著眼，楚隱舟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輕輕動了動，把胳膊從她身下抽出來，坐起身。頭還有點暈，但比昨晚好多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低聲嘟囔了一句：「簡直像是一場夢————」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蘇見晴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剛睡醒的那種慵懶，還有點笑意：「你說什麼？」
楚隱舟回頭，她已經睜開眼睛了，正側躺著看他，嘴角翹著。
「沒什麼，」他說，「就是覺得————這一切發生得有點突然，像做夢一樣。」
蘇見晴眨眨眼，那笑意更深了。她撐起身子，把枕頭往床頭挪了挪：「那我可得問問你了，是在地牢裡面對那些吸血巨蚊，跟各種怪物打打殺殺更像做夢，還是醒過來之後發現一個紅頭髮的火槍手辣妹躺你旁邊更像做夢？」
楚隱舟愣了一下。蘇見晴仍靠在那兒，紅髮散在枕頭上，被子只蓋到腰，裸露的肩頭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溫潤的光，那副笑容裡帶著得意與調皮，讓人心裡發軟。
他輕聲笑了一下：「好吧，看來我的人生已經夠夢幻了，我親愛的火槍手女士。」
蘇見睛對這個稱呼很滿意的樣子，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然後她撐起身子，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很輕，嘴唇碰了碰就離開，像蓋章一樣，親完她沒立刻躺回去，就那麼支著身子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還翹著，過了兩秒才滿意地躺回去，又往他身邊蹭了蹭。
她掀開被子坐起來，背對著他，露出光裸的背，脊柱那條線微微凹陷，光線從側面照過來，在那片肌膚上勾勒出柔和的起伏。她彎腰去撿地上的衣服，動作自然，沒有躲閃，就好像他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早就習慣了彼此的存在。
楚隱舟移開視線，盯著天花板，但那畫面已經印在腦子裡了，揮都揮不掉。
兩人穿戴好，打開門走出房間。走廊里光線更暗，只有樓梯口那支火把在晃，楚隱舟剛往前走了兩步，忽然頓住。
薩門蒂正靠在走廊的圍欄上。
他一條胳膊搭在欄杆上，整個人歪斜著站在那，那四隻垂下的尖角安靜地垂著，白色的面具對著他們這個方向。
楚隱舟明顯愣了一下，然後輕咳一聲：「你擱這兒杵著幹什麼？」
薩門蒂沒動，只是咯咯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轉了個圈，鈴鐺跟著輕輕響了一下：「沒什麼，楚隱舟先生。」他的語氣裡帶著點無辜，滿是笑意，「只是來給兩位問個好。」
他直起身，退後一步，然後做了一個誇張的舞台行禮姿勢，腰彎得很深，那四隻尖角跟著垂下去，鈴鐺叮叮噹噹響成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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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楚隱舟先生。早安，阿拉米莎女士。願今天也是充滿驚喜的一天。」
楚隱舟輕輕嘆了口氣，蘇見晴倒是笑了，從楚隱舟身後探出頭，沖薩門蒂揮了揮手：「早啊，薩門蒂。昨晚睡得好嗎？」
薩門蒂直起身，認真想了想：「不太好，隔壁太吵了。」
楚隱舟又咳了一聲：「行了，快點下樓。」
幾人下樓時，鮑德溫已經坐在角落那張桌子旁了，黃銅面具對著樓梯的方向，那兩道眯著的眼睛紋路正對著他們。看見他們下來，他點了點頭，什麼都沒問。
米桑黛坐在另一張桌子旁，手裡握著塊乾麵包，看見兩人下來，她垂下眼，繼續吃著麵包。薩門蒂慢悠悠地晃到另一張桌子旁坐下，翹起腿，姿態悠閒得像在自家客廳。
楚隱舟和蘇見晴在鮑德溫旁邊那張桌子坐下，蘇見晴輕輕把椅子往楚隱舟身邊靠了靠，楚隱舟忽然感覺周圍幾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了，他咽了口唾沫，也抓了塊桌子上的麵包啃了起來。
嗯，這麵包可真麵包啊。
幾人剛坐下，外面忽然傳來鈴聲，叮啷啷啷，又急又響，穿透力極強，隔著門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薩門蒂轉過頭，他帽子上的鈴鐺跟著響了一聲，像是在回應，他聳聳肩：「喲，那個胖子又來了。」
幾人走出酒吧，廣場上已經圍了一圈人。胖子站在他那輛破馬車上，手裡搖著鈴，脖子伸得老長，正往酒吧門口張望。
看見楚隱舟出來，他眼睛一亮，鈴搖得更起勁了，那架勢恨不得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人群里有人在低聲議論，楚隱舟掃了一眼，昨天那幾個賭徒也在，那個壯漢，那個老冒險者，還有幾個輸得最慘的賭徒。他們站在人群外圍，看見楚隱舟時，壯漢的臉色明顯沉下來，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嘴裡罵罵咧咧說了句什麼。旁邊幾個人跟著附和，自光不善。
楚隱舟沒理他們，往前走了幾步，胖子從馬車上跳下來，快步走到他面前，臉上的笑容堆得比昨天還殷勤，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哎呀，楚先生，好消息啊！」
胖子自顧自往下說，語速快得很，像是怕人打斷：「昨天晚上又有一隊冒險者回來了，他們沒進鬧蟲災的地牢，是往更遠的地方探了探，你猜怎麼著？他們摸清楚了，那個什麼猩紅庭院，裡頭就是蟲巢！那些蟲子都是從那兒冒出來的！」
他頓了頓，伸手拍了拍楚隱舟的肩膀：「領主大人說了，你們既然有經驗，就再辛苦一趟，去那座庭院裡把蟲巢燒了，速去速回！」
這話一出，周圍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嗡嗡嗡的聲音像一群蒼蠅在飛。
楚隱舟聽見身後有人在低聲說話，是兩個上了年紀的冒險者，穿著舊皮甲，臉上帶著那種見多識廣的麻木，眼睛裡沒什麼神采，但說起這些事來，語氣里還是有那麼點不一樣的東西。
一個壓低聲音，湊到另一個耳邊：「猩紅庭院那地方真存在？我一直以為只是傳說————」
另一個冷笑了一聲，聲音也壓得很低：「傳說是傳說，但有人去過。很多年前了，那會幾我還年輕，還是個愣頭青，什麼都不懂，跟著一隊人瞎跑。聽說有一隊人進去過，都是好手，裝備也好，結果那條路要穿過一片荒野，然後是一圈又一圈的地牢，最後，那庭院本身就像個迷宮，走進去就出不來了。活著回來的就那麼幾個，還都瘋了，沒幾天就暴斃了。臨死前嘴裡嘟囔著什麼貴族，夫人，沒人聽得懂，也沒人敢問。」
第一個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咱們這位領主大人，怎麼突然想起來派人去了？」
第二個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他們，才繼續說：「我聽說那地方跟哈姆雷特的老領主有關係。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也許上百年了吧。據說那庭院裡住著一大幫貴族，還有一個什麼伯爵夫人，他們跟老領主有聯繫，經常來往，宴會什麼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斷了，再也沒人提過。」
旁邊忽然有人咳嗽了一聲，很重，打斷了他們：「別說了。這事兒不該咱們議論。」
兩人立刻閉嘴，低著頭匆匆走開，混進人群里不見了。
楚隱舟站在原地，把那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這些碎片串在一起，指向某個他不清楚但隱約能感覺到的東西。
他伸手摸了摸大衣內側，那封請柬就貼著他的胸口。
【伯爵夫人已備好晚宴】
直覺告訴他，這晚宴上將全是硬菜。
胖子那邊已經張羅開了，他一揮手，從人群後面駛來一輛馬車。車廂比普通的要大一些，深色的木頭，擦得很乾淨，兩匹馬拉著，毛色還算鮮亮，但眼神裡帶著點木然。
老車夫坐在前面，是個乾瘦的老頭，臉上滿是皺紋，眯著眼睛，手裡攥著韁繩，嘴裡叼著菸斗，煙霧一縷一縷往上飄。他看了楚隱舟一眼，沒什麼表情。
胖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邀功的意思：「楚先生，這位老車夫絕對可靠，他已經駛過哈姆雷特周圍的老路很多年了，閉著眼睛都能走，哪條路通哪兒，哪兒有坑哪兒有水，他心裡都跟明鏡似的。不過————」
他頓了頓，臉上那點笑意收了一點：「通往那座庭院的路，已經很久沒人去過了，真的很久了，久到我連有多少年都說不清。你們得當心點。」
楚隱舟點點頭，看了一眼那輛馬車與老車夫，「多久沒人去過？」
胖子撓撓頭，「這————我也說不準。反正從我記事起，就沒人往那邊去了。我爹那一輩可能還有人去過？我不清楚，那條路早荒了，長滿了草，有些地方可能連路都看不出來了。」
楚隱舟沒再問，五人擠上馬車，車廂還算寬，但五個人加上裝備還是有點擠，隨著車夫抽動韁繩，馬車啟動，輪子碾過石板，咯吱咯吱響，車廂輕輕晃了一下。
薩門蒂靠在最裡面，靠著車廂壁，鈴鐺隨著馬車顛簸叮噹作響，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他翹著腿，姿態悠閒得很，像是去郊遊。
鮑德溫坐在他對面，闊劍橫在膝上，雙手按著劍柄，一動不動，再加上面具遮住他的臉，讓人感覺他像是已經睡著了一樣。
米桑黛端著她的巨弩，目光落在窗外，楚隱舟和蘇見晴則擠在靠車門的位置。
馬車駛出城門，進入荒野。隨著馬車前進，路越來越不好走，石板路早就到頭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路，然後是碎石子路，然後連路都算不上，車輪碾過坑窪，車廂東倒西歪，幾個人跟著晃，晃得像是坐在一條破船上，在風浪里顛簸。
楚隱舟掀開窗簾往外看，荒野灰濛濛一片，除了扭曲乾枯的樹以外，就只有低矮的灌木和亂石，偶爾能看見幾根白骨，不知道是什麼動物，又或者是什麼人的。
這條路確實很久沒人走過了，車輪碾過無數雜草，老車夫繞來繞去，找相對平坦的地方走，有時候繞一大圈，就為了避開一片看起來就不好走的亂石堆。
蘇見晴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溫熱的氣息噴在他耳朵上：「這條路真有人走過嗎？」
楚隱舟搖搖頭：「不知道，但那個胖子說很久沒人走過了，他確實沒撒謊。」
他頓了頓，把那封請柬從大衣里拿出來，翻到背面那行字：「伯爵夫人已備好晚宴。」那幾個字是用深紅色的墨水寫的，像是用血調出來的，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微微的光。
「咱們這是去赴宴。」
蘇見晴笑了一聲，但笑聲里沒什麼笑意，只有一種冷冷的諷刺：「鴻門宴啊。」
楚隱舟把請柬收回去，沉默了幾秒。馬車又顛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到她的，又彈開。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咱們的目標有三件：第一，安全第一。那座庭院聽起來不對勁，不管傳說是不是真的，咱們得活著回來。第二，儘快完成任務，把蟲巢燒了，燒得乾乾淨淨。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荒野上，「我們還得找到聯繫蕾娜薇她們的方法，她們還在那邊等著。」
蘇見晴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還有盧修斯領主，完成任務之後，總該能見到他了吧。」
「但願吧。」楚隱舟輕聲說。
薩門蒂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期待：「上百年的老貴族，品味應該不差。說不定還能蹭點好酒，年份久的那種。」
蘇見晴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想點正經的？」
薩門蒂聳肩，鈴鐺響了一聲：「我期待一切能夠滋養我內心藝術的東西。」
楚隱舟沒理會他們的鬥嘴，只是聽到「好酒」時，他感覺內心有點顫動。他盯著窗外越來越密的樹林，眉頭微微皺起來。
空氣變得潮濕，還帶著一股血腥與腐爛的氣味，楚隱舟將手伸向腰帶，他認出了這味道，是血裔，那些吸血的怪物身上特有的氣味。
他剛要開口警告，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嗡嗡聲，兩匹馬猛地嘶鳴，前蹄揚起，整個馬身幾乎直立起來，馬車劇烈顛簸，車輪離地又落下，車廂里的人東倒西歪。
老車夫臉色大變，拼命拉韁繩，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韁繩上，但馬已經徹底受驚，根本不聽使喚，只顧往前狂奔，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追它們，慢一步就會死。
楚隱舟探出窗外，前方樹冠里，三隻巨大的影子俯衝下來，速度快得像三支箭，直直地射向馬車。
是那些稱作諂媚者的巨大蚊子，它們腹部乾癟，口器足有手指長，又尖又細，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猩紅的光，其中一隻直撲車夫。
老車夫來不及反應，甚至還沒來得及叫出聲，那根口器已經刺穿了他的脖頸，貫穿了整個脖子。
楚隱舟看見老車夫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臉頰凹陷，整個人縮水了一大圈。
那隻蚊子的腹部迅速膨脹，從乾癟變得滾圓，猩紅色的表皮緊繃發亮，裡面的血液還在晃動，隨著它的飛行一晃一晃的，像是裝滿水的氣球。
老車夫鬆開韁繩，雙手垂下去，從馬車上跌落，屍體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被甩在後面，最後被樹木遮住。
兩匹馬徹底失控，瘋狂往前沖，速度比剛才還快，像是要把整個世界甩在後面。馬車在顛簸中幾乎要散架，車輪撞上石頭，整輛車往一側傾斜，幾乎要翻過去，然後又落回來，發出咯吱咯吱的巨響。
楚隱舟來不及多想，一把推開馬車門，沖了出去，他踩在車廂邊緣，借勢一躍，抓住車夫的座位邊緣，翻身上去。腳下的木板劇烈晃動，兩匹馬還在瘋跑，速度快得驚人，樹枝從頭頂掠過，幾乎刮到他的臉，他偏了偏頭躲開。
他一隻手抓住韁繩，用力往後拉，手臂上的肌肉繃得死緊，另一隻手已經掏出槍，對準那隻剛吸完血的諂媚者。
「砰！」
子彈擊中那隻蚊子的腹部，炸開一個血洞，黑色的體液和紅色的血液混在一起濺出來。但那東西沒有墜落，反而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調轉方向朝他撲來，速度快得驚人。
眼睛裡只有下一個獵物。
它吸飽了血，腹部膨脹得像一盞猩紅的燈籠，緊繃得幾乎透明，能看見裡面的液體在晃動，但飛行的姿態卻更狂暴，速度更快，口器如同一把利劍，直刺楚隱舟的面門，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楚隱舟鬆開韁繩，側身躲開那根口器，同時掏出匕首。金屬碰撞的刺耳聲炸開，口器在匕首上劃出一道火花，震得他虎口發麻，整條胳膊都麻了一下。
他順勢站起身，直接站在了狂奔的馬車座上。兩匹馬還在瘋跑，馬車在顛簸中幾乎要飛起來，車輪離地的時間越來越長，他腳下的木板劇烈晃動，晃得他幾乎站不穩，但他沒倒，雙腳像是釘在木板上一樣。
那隻諂媚者懸在半空，複眼盯著他，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眼睛裡全是他的倒影。猩紅的腹部還在晃動，裡面的血液隨看它的呼吸一脹一縮，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跳動。它剛吸了一個人的血，正處在最狂暴的狀態，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飢餓，只有殺戮的本能。
「你他媽喝飽了血撐到了是吧！」
楚隱舟怒瞪眼前的蚊子，一瞬間，【悍匪】道途的力量湧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炸開，滾燙的熱流順著血管奔涌，他的視線里，那隻蚊子身上浮現出一團猩紅的光，是它剛掠奪來的力量，還沒來得及消化，還在它體內沸騰，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楚隱舟隨即抬起匕首。
【攔路搶劫】！
匕首猛地刺向蚊子身上的那團光，那團光碎裂成無數片，一部分湧入他的身體，一股滾燙的力量順著胳膊往上爬，燙得他血管發脹，他感到頭皮發麻，像是要把他的腦子燒開。
那隻諂媚者在空中停滯了一瞬，有什麼東西從它體內被硬生生剝離。楚隱舟抓住這一瞬，抬起手槍，同時揮出匕首，藉助著這股狂暴的力量，他感到自己的動作前所未有的迅捷。
【雙管齊下】！
槍響，子彈擊碎那隻蚊子的左翼，炸開一個大洞。匕首劃破空氣，斬斷它的右翼，齊根切斷。兩片透明的翅膜在空中炸開，像碎玻璃一樣四散。
那隻諂媚者失去平衡，歪歪扭扭撞向旁邊的大樹，撞得樹枝亂顫。楚隱舟沒有給它喘息的機會，抬手補了一槍，子彈貫穿它的頭顱，黑色的體液濺出來，濺在樹幹上，那隻蚊子的身體從樹上滑落，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他剛喘了口氣，餘光里瞥見又有兩道黑影從兩側撲向馬車，速度快得驚人。
他吼道：「兩邊車窗！」聲音大得震得自己耳朵疼。
話音剛落，左側車窗里探出一支火槍，是蘇見晴。她扣動扳機，槍口噴出一團火光，子彈擊中一隻諂媚者的腹部，炸開一個血洞。但那隻蚊子還在往前沖，還在往前撲，口器已經伸進車窗，距離她的臉只有半尺，尖銳的頂端幾乎要碰到她的皮膚。
然後，一把闊劍從蘇見晴身後刺了出來。
鮑德溫不知什麼時候擠到了車窗邊，一劍斬斷了那隻蚊子的頭顱。蟲頭飛出去，砸在地上滾了幾圈，猩紅的複眼還在眨著。
鮑德溫收回劍，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朝楚隱舟點了點頭。劍身上沾著的黑色蚊血往下滴落在地上。
右側車窗，薩門蒂的反應更快，那隻諂媚者剛靠近車窗，他的匕首已經刺了出去，快得看不清軌跡，精準地剜進那隻蚊子的複眼之間，直接貫穿了它的腦子。
那東西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聲音又尖又細，然後身體失衡，翅膀瘋狂振動卻飛不起來，歪歪扭扭地往下掉。
米桑黛的弩箭從另一個角度射出，貫穿了那隻蚊子的腹部，把它釘在樹幹上，箭尾還在顫動，蚊子發出嗡嗡聲響。
楚隱舟抬手又是一槍，補掉了那隻蚊子。
戰鬥結束，四周安靜下來，只有兩匹馬還在喘，噴著粗氣，車廂里也傳來粗重的呼吸聲。
楚隱舟跳下車，雙腿落地時有點發軟，他穩住身形，回頭看向車廂：「都還好嗎？」
蘇見晴探出車窗，朝他點了點頭：「沒事。」她的臉上濺了一滴黑色的蚊血，她抬手擦了。
鮑德溫從車廂里出來，站在車旁，闊劍垂在身側，劍尖的血滴在地上，米桑黛也下了車，手裡還端著弩，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的密林。薩門蒂跳下來時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笑道：「呵呵，這趟赴宴之旅還真是刺激。」
楚隱舟沒理他，他往後面走去，走到老車夫的屍體旁，低頭看了一眼。那具屍體乾癟得像一具曬了多年的乾屍，皮膚貼在骨頭上，能看出骨頭的形狀，眼睛還睜著，空洞地盯著頭頂密不透風的枝葉，瞳孔已經散了。
楚隱舟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回走，「繼續前進。」他聲音很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見晴看著他：「這馬車————」
「我來趕。」楚隱舟跳上車夫的位置，握住韁繩，「往前走就能穿過密林。」
他回頭看了一眼其他人，自光掃過每一張臉：「上車吧，那幾隻蚊子的血會引來更多東西，咱們得趕緊離開這裡。」
幾人迅速回到車上，動作很快，沒有廢話。楚隱舟甩了甩韁繩，兩匹馬還不太願意走，但在他催促下終於邁開步子。
馬車重新啟動，沿著那條幾乎看不清的路，往密林深處駛去。身後，老車夫的屍體躺在路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樹木遮住，再也看不見了。
馬車又行駛了一段時間，密林漸漸稀疏，樹木越來越少，前方豁然開朗。
但開闊的不是平原，而是一座巨大的山體，橫亘在前，擋住了所有去路，只有大片的岩石。
山體底部有一個洞口，很大，黑漆漆的，洞口往裡延伸，黑暗深邃，看不見盡頭。洞口的積水渾濁，泛著暗綠色的光，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詭異。
楚隱舟勒住馬，跳下車，其他人也跟著下來，站在他身後。
他往前走了幾步，轉向其他人，「接下來得靠走了。」他說，「準備進地牢吧。」
鮑德溫握緊了闊劍，米桑黛端起了巨弩，蘇見晴檢查著火槍，薩門蒂難得安靜，只是站在旁邊看著那個洞口，面具上那兩道黑色的紋路微微彎著，看不出是笑還是什麼。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肺里，又冷又潮，帶著那股古老的味道，像是把整個洞穴的氣息都吸了進去。
他往洞口走去，腳步聲踩在積水裡，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身後幾個人跟了上來，一起走進黑暗裡。
楚隱舟再次睜開眼，酒後的頭疼仍在，但比之前輕了許多，正在一點一點退去，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感受著那股宿醉的鈍痛慢慢消散。
同時，感受著身側傳來的溫度，另一個人的體溫正貼著他，從肩膀到腰，溫熱柔軟，呼吸的熱氣吹在他的脖頸。
他側過頭，蘇見晴側身躺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胸口，仍眯著眼，楚隱舟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輕輕動了動，把胳膊從她身下抽出來，坐起身。頭還有點暈，但比昨晚好多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低聲嘟囔了一句：「簡直像是一場夢————」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蘇見晴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剛睡醒的那種慵懶，還有點笑意：「你說什麼？」
楚隱舟回頭，她已經睜開眼睛了，正側躺著看他，嘴角翹著。
「沒什麼，」他說，「就是覺得————這一切發生得有點突然，像做夢一樣。」
蘇見晴眨眨眼，那笑意更深了。她撐起身子，把枕頭往床頭挪了挪：「那我可得問問你了，是在地牢裡面對那些吸血巨蚊，跟各種怪物打打殺殺更像做夢，還是醒過來之後發現一個紅頭髮的火槍手辣妹躺你旁邊更像做夢？」
楚隱舟愣了一下。蘇見晴仍靠在那兒，紅髮散在枕頭上，被子只蓋到腰，裸露的肩頭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溫潤的光，那副笑容裡帶著得意與調皮，讓人心裡發軟。
他輕聲笑了一下：「好吧，看來我的人生已經夠夢幻了，我親愛的火槍手女士。」
蘇見睛對這個稱呼很滿意的樣子，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然後她撐起身子，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很輕，嘴唇碰了碰就離開，像蓋章一樣，親完她沒立刻躺回去，就那麼支著身子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還翹著，過了兩秒才滿意地躺回去，又往他身邊蹭了蹭。
她掀開被子坐起來，背對著他，露出光裸的背，脊柱那條線微微凹陷，光線從側面照過來，在那片肌膚上勾勒出柔和的起伏。她彎腰去撿地上的衣服，動作自然，沒有躲閃，就好像他們已經在一起很久了，早就習慣了彼此的存在。
楚隱舟移開視線，盯著天花板，但那畫面已經印在腦子裡了，揮都揮不掉。
兩人穿戴好，打開門走出房間。走廊里光線更暗，只有樓梯口那支火把在晃，楚隱舟剛往前走了兩步，忽然頓住。
薩門蒂正靠在走廊的圍欄上。
他一條胳膊搭在欄杆上，整個人歪斜著站在那，那四隻垂下的尖角安靜地垂著，白色的面具對著他們這個方向。
楚隱舟明顯愣了一下，然後輕咳一聲：「你擱這兒杵著幹什麼？」
薩門蒂沒動，只是咯咯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轉了個圈，鈴鐺跟著輕輕響了一下：「沒什麼，楚隱舟先生。」他的語氣裡帶著點無辜，滿是笑意，「只是來給兩位問個好。」
他直起身，退後一步，然後做了一個誇張的舞台行禮姿勢，腰彎得很深，那四隻尖角跟著垂下去，鈴鐺叮叮噹噹響成一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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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楚隱舟先生。早安，阿拉米莎女士。願今天也是充滿驚喜的一天。」
楚隱舟輕輕嘆了口氣，蘇見晴倒是笑了，從楚隱舟身後探出頭，沖薩門蒂揮了揮手：「早啊，薩門蒂。昨晚睡得好嗎？」
薩門蒂直起身，認真想了想：「不太好，隔壁太吵了。」
楚隱舟又咳了一聲：「行了，快點下樓。」
幾人下樓時，鮑德溫已經坐在角落那張桌子旁了，黃銅面具對著樓梯的方向，那兩道眯著的眼睛紋路正對著他們。看見他們下來，他點了點頭，什麼都沒問。
米桑黛坐在另一張桌子旁，手裡握著塊乾麵包，看見兩人下來，她垂下眼，繼續吃著麵包。薩門蒂慢悠悠地晃到另一張桌子旁坐下，翹起腿，姿態悠閒得像在自家客廳。
楚隱舟和蘇見晴在鮑德溫旁邊那張桌子坐下，蘇見晴輕輕把椅子往楚隱舟身邊靠了靠，楚隱舟忽然感覺周圍幾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了，他咽了口唾沫，也抓了塊桌子上的麵包啃了起來。
嗯，這麵包可真麵包啊。
幾人剛坐下，外面忽然傳來鈴聲，叮啷啷啷，又急又響，穿透力極強，隔著門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薩門蒂轉過頭，他帽子上的鈴鐺跟著響了一聲，像是在回應，他聳聳肩：「喲，那個胖子又來了。」
幾人走出酒吧，廣場上已經圍了一圈人。胖子站在他那輛破馬車上，手裡搖著鈴，脖子伸得老長，正往酒吧門口張望。
看見楚隱舟出來，他眼睛一亮，鈴搖得更起勁了，那架勢恨不得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人群里有人在低聲議論，楚隱舟掃了一眼，昨天那幾個賭徒也在，那個壯漢，那個老冒險者，還有幾個輸得最慘的賭徒。他們站在人群外圍，看見楚隱舟時，壯漢的臉色明顯沉下來，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嘴裡罵罵咧咧說了句什麼。旁邊幾個人跟著附和，自光不善。
楚隱舟沒理他們，往前走了幾步，胖子從馬車上跳下來，快步走到他面前，臉上的笑容堆得比昨天還殷勤，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哎呀，楚先生，好消息啊！」
胖子自顧自往下說，語速快得很，像是怕人打斷：「昨天晚上又有一隊冒險者回來了，他們沒進鬧蟲災的地牢，是往更遠的地方探了探，你猜怎麼著？他們摸清楚了，那個什麼猩紅庭院，裡頭就是蟲巢！那些蟲子都是從那兒冒出來的！」
他頓了頓，伸手拍了拍楚隱舟的肩膀：「領主大人說了，你們既然有經驗，就再辛苦一趟，去那座庭院裡把蟲巢燒了，速去速回！」
這話一出，周圍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嗡嗡嗡的聲音像一群蒼蠅在飛。
楚隱舟聽見身後有人在低聲說話，是兩個上了年紀的冒險者，穿著舊皮甲，臉上帶著那種見多識廣的麻木，眼睛裡沒什麼神采，但說起這些事來，語氣里還是有那麼點不一樣的東西。
一個壓低聲音，湊到另一個耳邊：「猩紅庭院那地方真存在？我一直以為只是傳說————」
另一個冷笑了一聲，聲音也壓得很低：「傳說是傳說，但有人去過。很多年前了，那會幾我還年輕，還是個愣頭青，什麼都不懂，跟著一隊人瞎跑。聽說有一隊人進去過，都是好手，裝備也好，結果那條路要穿過一片荒野，然後是一圈又一圈的地牢，最後，那庭院本身就像個迷宮，走進去就出不來了。活著回來的就那麼幾個，還都瘋了，沒幾天就暴斃了。臨死前嘴裡嘟囔著什麼貴族，夫人，沒人聽得懂，也沒人敢問。」
第一個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咱們這位領主大人，怎麼突然想起來派人去了？」
第二個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他們，才繼續說：「我聽說那地方跟哈姆雷特的老領主有關係。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也許上百年了吧。據說那庭院裡住著一大幫貴族，還有一個什麼伯爵夫人，他們跟老領主有聯繫，經常來往，宴會什麼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斷了，再也沒人提過。」
旁邊忽然有人咳嗽了一聲，很重，打斷了他們：「別說了。這事兒不該咱們議論。」
兩人立刻閉嘴，低著頭匆匆走開，混進人群里不見了。
楚隱舟站在原地，把那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這些碎片串在一起，指向某個他不清楚但隱約能感覺到的東西。
他伸手摸了摸大衣內側，那封請柬就貼著他的胸口。
【伯爵夫人已備好晚宴】
直覺告訴他，這晚宴上將全是硬菜。
胖子那邊已經張羅開了，他一揮手，從人群後面駛來一輛馬車。車廂比普通的要大一些，深色的木頭，擦得很乾淨，兩匹馬拉著，毛色還算鮮亮，但眼神裡帶著點木然。
老車夫坐在前面，是個乾瘦的老頭，臉上滿是皺紋，眯著眼睛，手裡攥著韁繩，嘴裡叼著菸斗，煙霧一縷一縷往上飄。他看了楚隱舟一眼，沒什麼表情。
胖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邀功的意思：「楚先生，這位老車夫絕對可靠，他已經駛過哈姆雷特周圍的老路很多年了，閉著眼睛都能走，哪條路通哪兒，哪兒有坑哪兒有水，他心裡都跟明鏡似的。不過————」
他頓了頓，臉上那點笑意收了一點：「通往那座庭院的路，已經很久沒人去過了，真的很久了，久到我連有多少年都說不清。你們得當心點。」
楚隱舟點點頭，看了一眼那輛馬車與老車夫，「多久沒人去過？」
胖子撓撓頭，「這————我也說不準。反正從我記事起，就沒人往那邊去了。我爹那一輩可能還有人去過？我不清楚，那條路早荒了，長滿了草，有些地方可能連路都看不出來了。」
楚隱舟沒再問，五人擠上馬車，車廂還算寬，但五個人加上裝備還是有點擠，隨著車夫抽動韁繩，馬車啟動，輪子碾過石板，咯吱咯吱響，車廂輕輕晃了一下。
薩門蒂靠在最裡面，靠著車廂壁，鈴鐺隨著馬車顛簸叮噹作響，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他翹著腿，姿態悠閒得很，像是去郊遊。
鮑德溫坐在他對面，闊劍橫在膝上，雙手按著劍柄，一動不動，再加上面具遮住他的臉，讓人感覺他像是已經睡著了一樣。
米桑黛端著她的巨弩，目光落在窗外，楚隱舟和蘇見晴則擠在靠車門的位置。
馬車駛出城門，進入荒野。隨著馬車前進，路越來越不好走，石板路早就到頭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路，然後是碎石子路，然後連路都算不上，車輪碾過坑窪，車廂東倒西歪，幾個人跟著晃，晃得像是坐在一條破船上，在風浪里顛簸。
楚隱舟掀開窗簾往外看，荒野灰濛濛一片，除了扭曲乾枯的樹以外，就只有低矮的灌木和亂石，偶爾能看見幾根白骨，不知道是什麼動物，又或者是什麼人的。
這條路確實很久沒人走過了，車輪碾過無數雜草，老車夫繞來繞去，找相對平坦的地方走，有時候繞一大圈，就為了避開一片看起來就不好走的亂石堆。
蘇見晴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溫熱的氣息噴在他耳朵上：「這條路真有人走過嗎？」
楚隱舟搖搖頭：「不知道，但那個胖子說很久沒人走過了，他確實沒撒謊。」
他頓了頓，把那封請柬從大衣里拿出來，翻到背面那行字：「伯爵夫人已備好晚宴。」那幾個字是用深紅色的墨水寫的，像是用血調出來的，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微微的光。
「咱們這是去赴宴。」
蘇見晴笑了一聲，但笑聲里沒什麼笑意，只有一種冷冷的諷刺：「鴻門宴啊。」
楚隱舟把請柬收回去，沉默了幾秒。馬車又顛了一下，他的肩膀撞到她的，又彈開。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咱們的目標有三件：第一，安全第一。那座庭院聽起來不對勁，不管傳說是不是真的，咱們得活著回來。第二，儘快完成任務，把蟲巢燒了，燒得乾乾淨淨。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荒野上，「我們還得找到聯繫蕾娜薇她們的方法，她們還在那邊等著。」
蘇見晴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還有盧修斯領主，完成任務之後，總該能見到他了吧。」
「但願吧。」楚隱舟輕聲說。
薩門蒂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期待：「上百年的老貴族，品味應該不差。說不定還能蹭點好酒，年份久的那種。」
蘇見晴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想點正經的？」
薩門蒂聳肩，鈴鐺響了一聲：「我期待一切能夠滋養我內心藝術的東西。」
楚隱舟沒理會他們的鬥嘴，只是聽到「好酒」時，他感覺內心有點顫動。他盯著窗外越來越密的樹林，眉頭微微皺起來。
空氣變得潮濕，還帶著一股血腥與腐爛的氣味，楚隱舟將手伸向腰帶，他認出了這味道，是血裔，那些吸血的怪物身上特有的氣味。
他剛要開口警告，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嗡嗡聲，兩匹馬猛地嘶鳴，前蹄揚起，整個馬身幾乎直立起來，馬車劇烈顛簸，車輪離地又落下，車廂里的人東倒西歪。
老車夫臉色大變，拼命拉韁繩，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韁繩上，但馬已經徹底受驚，根本不聽使喚，只顧往前狂奔，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後面追它們，慢一步就會死。
楚隱舟探出窗外，前方樹冠里，三隻巨大的影子俯衝下來，速度快得像三支箭，直直地射向馬車。
是那些稱作諂媚者的巨大蚊子，它們腹部乾癟，口器足有手指長，又尖又細，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猩紅的光，其中一隻直撲車夫。
老車夫來不及反應，甚至還沒來得及叫出聲，那根口器已經刺穿了他的脖頸，貫穿了整個脖子。
楚隱舟看見老車夫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貼在骨頭上，眼窩深陷，臉頰凹陷，整個人縮水了一大圈。
那隻蚊子的腹部迅速膨脹，從乾癟變得滾圓，猩紅色的表皮緊繃發亮，裡面的血液還在晃動，隨著它的飛行一晃一晃的，像是裝滿水的氣球。
老車夫鬆開韁繩，雙手垂下去，從馬車上跌落，屍體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被甩在後面，最後被樹木遮住。
兩匹馬徹底失控，瘋狂往前沖，速度比剛才還快，像是要把整個世界甩在後面。馬車在顛簸中幾乎要散架，車輪撞上石頭，整輛車往一側傾斜，幾乎要翻過去，然後又落回來，發出咯吱咯吱的巨響。
楚隱舟來不及多想，一把推開馬車門，沖了出去，他踩在車廂邊緣，借勢一躍，抓住車夫的座位邊緣，翻身上去。腳下的木板劇烈晃動，兩匹馬還在瘋跑，速度快得驚人，樹枝從頭頂掠過，幾乎刮到他的臉，他偏了偏頭躲開。
他一隻手抓住韁繩，用力往後拉，手臂上的肌肉繃得死緊，另一隻手已經掏出槍，對準那隻剛吸完血的諂媚者。
「砰！」
子彈擊中那隻蚊子的腹部，炸開一個血洞，黑色的體液和紅色的血液混在一起濺出來。但那東西沒有墜落，反而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調轉方向朝他撲來，速度快得驚人。
眼睛裡只有下一個獵物。
它吸飽了血，腹部膨脹得像一盞猩紅的燈籠，緊繃得幾乎透明，能看見裡面的液體在晃動，但飛行的姿態卻更狂暴，速度更快，口器如同一把利劍，直刺楚隱舟的面門，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楚隱舟鬆開韁繩，側身躲開那根口器，同時掏出匕首。金屬碰撞的刺耳聲炸開，口器在匕首上劃出一道火花，震得他虎口發麻，整條胳膊都麻了一下。
他順勢站起身，直接站在了狂奔的馬車座上。兩匹馬還在瘋跑，馬車在顛簸中幾乎要飛起來，車輪離地的時間越來越長，他腳下的木板劇烈晃動，晃得他幾乎站不穩，但他沒倒，雙腳像是釘在木板上一樣。
那隻諂媚者懸在半空，複眼盯著他，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眼睛裡全是他的倒影。猩紅的腹部還在晃動，裡面的血液隨看它的呼吸一脹一縮，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跳動。它剛吸了一個人的血，正處在最狂暴的狀態，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飢餓，只有殺戮的本能。
「你他媽喝飽了血撐到了是吧！」
楚隱舟怒瞪眼前的蚊子，一瞬間，【悍匪】道途的力量湧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炸開，滾燙的熱流順著血管奔涌，他的視線里，那隻蚊子身上浮現出一團猩紅的光，是它剛掠奪來的力量，還沒來得及消化，還在它體內沸騰，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楚隱舟隨即抬起匕首。
【攔路搶劫】！
匕首猛地刺向蚊子身上的那團光，那團光碎裂成無數片，一部分湧入他的身體，一股滾燙的力量順著胳膊往上爬，燙得他血管發脹，他感到頭皮發麻，像是要把他的腦子燒開。
那隻諂媚者在空中停滯了一瞬，有什麼東西從它體內被硬生生剝離。楚隱舟抓住這一瞬，抬起手槍，同時揮出匕首，藉助著這股狂暴的力量，他感到自己的動作前所未有的迅捷。
【雙管齊下】！
槍響，子彈擊碎那隻蚊子的左翼，炸開一個大洞。匕首劃破空氣，斬斷它的右翼，齊根切斷。兩片透明的翅膜在空中炸開，像碎玻璃一樣四散。
那隻諂媚者失去平衡，歪歪扭扭撞向旁邊的大樹，撞得樹枝亂顫。楚隱舟沒有給它喘息的機會，抬手補了一槍，子彈貫穿它的頭顱，黑色的體液濺出來，濺在樹幹上，那隻蚊子的身體從樹上滑落，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他剛喘了口氣，餘光里瞥見又有兩道黑影從兩側撲向馬車，速度快得驚人。
他吼道：「兩邊車窗！」聲音大得震得自己耳朵疼。
話音剛落，左側車窗里探出一支火槍，是蘇見晴。她扣動扳機，槍口噴出一團火光，子彈擊中一隻諂媚者的腹部，炸開一個血洞。但那隻蚊子還在往前沖，還在往前撲，口器已經伸進車窗，距離她的臉只有半尺，尖銳的頂端幾乎要碰到她的皮膚。
然後，一把闊劍從蘇見晴身後刺了出來。
鮑德溫不知什麼時候擠到了車窗邊，一劍斬斷了那隻蚊子的頭顱。蟲頭飛出去，砸在地上滾了幾圈，猩紅的複眼還在眨著。
鮑德溫收回劍，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朝楚隱舟點了點頭。劍身上沾著的黑色蚊血往下滴落在地上。
右側車窗，薩門蒂的反應更快，那隻諂媚者剛靠近車窗，他的匕首已經刺了出去，快得看不清軌跡，精準地剜進那隻蚊子的複眼之間，直接貫穿了它的腦子。
那東西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聲音又尖又細，然後身體失衡，翅膀瘋狂振動卻飛不起來，歪歪扭扭地往下掉。
米桑黛的弩箭從另一個角度射出，貫穿了那隻蚊子的腹部，把它釘在樹幹上，箭尾還在顫動，蚊子發出嗡嗡聲響。
楚隱舟抬手又是一槍，補掉了那隻蚊子。
戰鬥結束，四周安靜下來，只有兩匹馬還在喘，噴著粗氣，車廂里也傳來粗重的呼吸聲。
楚隱舟跳下車，雙腿落地時有點發軟，他穩住身形，回頭看向車廂：「都還好嗎？」
蘇見晴探出車窗，朝他點了點頭：「沒事。」她的臉上濺了一滴黑色的蚊血，她抬手擦了。
鮑德溫從車廂里出來，站在車旁，闊劍垂在身側，劍尖的血滴在地上，米桑黛也下了車，手裡還端著弩，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的密林。薩門蒂跳下來時甩了甩匕首上的血，笑道：「呵呵，這趟赴宴之旅還真是刺激。」
楚隱舟沒理他，他往後面走去，走到老車夫的屍體旁，低頭看了一眼。那具屍體乾癟得像一具曬了多年的乾屍，皮膚貼在骨頭上，能看出骨頭的形狀，眼睛還睜著，空洞地盯著頭頂密不透風的枝葉，瞳孔已經散了。
楚隱舟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回走，「繼續前進。」他聲音很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見晴看著他：「這馬車————」
「我來趕。」楚隱舟跳上車夫的位置，握住韁繩，「往前走就能穿過密林。」
他回頭看了一眼其他人，自光掃過每一張臉：「上車吧，那幾隻蚊子的血會引來更多東西，咱們得趕緊離開這裡。」
幾人迅速回到車上，動作很快，沒有廢話。楚隱舟甩了甩韁繩，兩匹馬還不太願意走，但在他催促下終於邁開步子。
馬車重新啟動，沿著那條幾乎看不清的路，往密林深處駛去。身後，老車夫的屍體躺在路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樹木遮住，再也看不見了。
馬車又行駛了一段時間，密林漸漸稀疏，樹木越來越少，前方豁然開朗。
但開闊的不是平原，而是一座巨大的山體，橫亘在前，擋住了所有去路，只有大片的岩石。
山體底部有一個洞口，很大，黑漆漆的，洞口往裡延伸，黑暗深邃，看不見盡頭。洞口的積水渾濁，泛著暗綠色的光，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詭異。
楚隱舟勒住馬，跳下車，其他人也跟著下來，站在他身後。
他往前走了幾步，轉向其他人，「接下來得靠走了。」他說，「準備進地牢吧。」
鮑德溫握緊了闊劍，米桑黛端起了巨弩，蘇見晴檢查著火槍，薩門蒂難得安靜，只是站在旁邊看著那個洞口，面具上那兩道黑色的紋路微微彎著，看不出是笑還是什麼。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進肺里，又冷又潮，帶著那股古老的味道，像是把整個洞穴的氣息都吸了進去。
他往洞口走去，腳步聲踩在積水裡，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身後幾個人跟了上來，一起走進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