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知名老千
第227章 知名老千
楚隱舟帶著鮑德溫往回走。
哈姆雷特的街道兩側插著火把，火焰輕輕晃動，時間已經晚了。有醉醺醺的冒險者互相攙扶著從身邊走過，嘴裡嘟囔著聽不清的胡話，有商鋪的夥計正忙著上門板，一塊一塊往門框裡卡。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剛才巷子裡那幾分鐘的壓迫感從來沒存在過。
但楚隱舟的胸口還在悶。
他邊走邊琢磨拉茲那幾句話：「您身上現在，是不是也帶著別人的貨」
這話什麼意思？拉茲察覺到什麼了？他怎麼可能知道自己大衣里揣著吉下賽女人給的【水銀藥膏】？
就算他知道，那又怎麼樣？
楚隱舟想起以前在網上刷到過的段子。說有個理髮師，看見自己多年的老顧客頭上頂著別的理髮師剪過的髮型，頓時就炸了，跟被出軌的妻子一樣，對著那顧客絮絮叨叨了半天。底下評論一片哈哈哈，說這是「Tony老師的職業尊嚴受到了挑戰」。
總不能拿這個解釋拉茲剛才的反應吧？那也太扯了。楚隱舟有點想笑，但笑不出來。
雖然根本看不見拉茲的眼睛，但他自從被拉茲那張虛空臉「瞪」過之後，就覺得哪兒不對勁。胸口發悶，像壓著塊東西。心跳的節律也變了，每一下都砸得比平時重，沉得胸腔發緊。
他停下腳步，掏出匕首，借著刃面的反光看自己。【理性之眼】沒反應。壓力值正常，心相列表正常，什麼都沒顯示。
但他能感覺到那股沉悶，自己的心跳不太正常。
「怎麼了？」
鮑德溫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了，黃銅面具轉向楚隱舟，面具上那兩道縫裡投來目光。
楚隱舟把匕首收回去，擺擺手：「沒事。」
他繼續往前走，鮑德溫沉默地跟上。沒再問第二句，但楚隱舟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推開酒吧的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楚隱舟很快察覺到酒吧里的氣氛不對勁。
酒吧依舊吵鬧，但不是平時那種亂鬨鬨的喧囂。是另一種聲音，罵聲，推搡聲，桌椅刮擦石板的刺耳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脆響。幾個冒險者已經把武器抽出來了，劍刃在火把的光里閃著寒光。
而光頭老酒保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捏著塊白布，一下一下擦著玻璃杯，眼皮都沒抬，就像是眼前的一切早就司空見慣了。
楚隱舟的目光越過人群，往二樓掃了一眼，蘇見晴和米桑黛正站在欄杆後面。
蘇見晴眉頭緊鎖，看見他進來，微微搖了搖頭，然後自光往人群中央示意。
楚隱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人群中央，有個人被圍得嚴嚴實實。
是薩門蒂。他那套鮮紅的小丑服在人群里格外顯眼，四隻垂下的尖角上懸著的鈴鐺偶爾響一聲，但他本人看起來悠閒得很，靠在桌邊，像是周圍那幫怒目而視的冒險者只是來看他表演的觀眾。
楚隱舟擠進人群，一個滿臉通紅的壯漢最先看見他，酒氣撲面而來：「你誰啊？」
楚隱舟沒理他，看向薩門蒂：「怎麼回事？」
薩門蒂聳聳肩，攤開雙手。
壯漢一巴掌拍在桌上，酒碗蹦起來，酒灑了一桌：「這小子在我們擲骰子的時候搗亂！害老子輸了一整袋錢！」
旁邊幾個人跟著起鬨，聲音嘈雜，聽不清罵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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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瘦削的老冒險者從人群里擠出來，年紀不小了，胡茬花白，但眼神比壯漢穩得多。他指了指薩門蒂，聲音不大，但一開口，周圍就安靜了幾分：「本來我們只當他是看熱鬧的，誰知道這小子忽然掏出那破琴，又彈又唱，他媽的一曲下來，滿屋子的人都跟打了雞血似的，看誰都不順眼，差點沒把這酒吧拆了。」
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幾道血痕：「看見沒？不知道誰撓的。」
另一個冒險者接話，是個臉上帶刀疤的中年人，聲音沙啞：「要不是老巴頓吼了一嗓子是這小丑搞的鬼」，我們幾個老傢伙反應過來，把這小子按住，我們早就互相捅死了！」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皮甲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再深半寸就見血了，一旁圍觀的冒險者們憤怒地附和吶喊，抬起手中的刀槍棍棒。
楚隱舟看向薩門蒂，薩門蒂笑了一聲，鈴鐺輕響，語氣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本來沒什麼，只是那位先生不欣賞我的曲子。」他說著，下巴朝壯漢點了點。
「這也就算了，但他出言不諱，說了好多粗魯的話來詆毀我的藝術，這我就不能忍了。」
他頓了頓，攤開的手收回去，在胸前比了個優雅的手勢，指尖微微翹起，像在指揮一支看不見的樂隊。
「我本想稍微教訓一下，還收了力，這才讓那幾位身經百戰的紳士們抓住了破綻，打斷了我的演出，不然————」
他瞥了一眼圍著他的那圈人，語氣裡帶著點惋惜，又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憐憫：「他們現在應該在互相用刀捅彼此的肚子，在血泊里打滾，彼此的腸子纏繞在一起，多好的戲。可惜了。」
楚隱舟長嘆一口氣。
薩門蒂什麼德行他太清楚了，自大狂，把什麼都當舞台，誰侮辱他的「藝術」他就跟誰急，但他倒也知道輕重。沒像在銷金巢控制那幫貴族一樣下死手，說明確實收了力。
但這傢伙————真夠煩人的。一曲子把全酒吧的人都惹毛了，自己倒跟沒事人一樣，靠在桌邊看風景。
楚隱舟嘆了口氣，看向壯漢：「說吧，怎麼才能消氣？」
幾個冒險者對了個眼神，腦袋湊一塊嘀咕了一陣。
壯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桌上：「來賭！」
沒等楚隱舟反應過來，桌上的雜物被掃開，叮叮咣咣掉一地，酒瓶摔碎了，酒液淌了一地，也沒人在乎。
有人從懷裡掏出幾枚骰子，哐當扔在桌面。那骰子在桌上滾了幾圈，最後停在正中央。
壯漢指了指骰子，又指了指薩門蒂：「你贏了，把這小丑帶走，但如果你輸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薩門蒂的手上，那雙手正搭在魯特琴邊緣，「我們就得把他那雙彈琴的手卸下來，給我們當下酒菜！」
周圍的賭徒們發出激烈的吶喊。
楚隱舟回頭看了一眼，二樓欄杆邊，蘇見晴臉色發白，使勁朝他搖頭：不要答應。
他看向薩門蒂，薩門蒂靠在桌邊，那四隻尖角安靜地垂著，一動不動。
他當然可以不管薩門蒂死活，那傢伙自找的。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薩門蒂的胳膊卸下來，倒不是擔心薩門蒂，是擔心這幫冒險者。
薩門蒂今天是置氣了，才彈了一曲收了力的，畢竟他在銷金巢操縱那些貴族時可一點破綻都沒漏出來。要是真把他逼急了，掏出匕首和鐮刀來————嘖。
楚隱舟不想把事情鬧大，太麻煩了。
他嘆了口氣，轉向壯漢：「行，怎麼賭？」
壯漢指了指骰子，又指了指桌上空出來的地方：「比大小。三局兩勝。」
楚隱舟環顧一圈，那些冒險者們的憤怒似乎都消下去了不少，只剩下對賭局的興致勃勃。
這地方民風還真夠淳樸的。
楚隱舟坐到桌前，伸手握住那幾枚骰子。骨制的表面，被無數隻手摸得光滑發亮，握在掌心有點涼。
就在指尖觸到的瞬間，【理性之眼】動了，一種近乎直覺的感知從掌心滲進去，沿著指骨往上爬，像有無數根細小的觸鬚探進骰子內部。
他看見了，就像是五個指頭上都長出來眼睛，把骰子裡里外外看得一乾二淨。
骰子內部的重心偏移，哪一面稍重，哪一面稍輕，他全都一清二楚，就連骰子即將落下的軌跡也浮現在他面前。
這————是不是算自己作弊？
他輕輕閉上眼，把那股感知壓下去一點，但沒完全收回去。
第一局，他擲出十六點，壯漢擲出九點。
旁邊響起一陣噓聲，有人大聲調侃：「老湯姆，你今晚手氣不行啊！」
壯漢瞪了那邊一眼，沒吭聲，只是惡狠狠地將目光轉向楚隱舟，示意他繼續投。
第二局，楚隱舟擲出十五點，壯漢擲出八點。
這回噓聲更大了，還有人吹口哨。壯漢的臉漲得通紅，盯著桌上那幾枚骰子，像是想把它們看出洞來，三局兩勝，不用第三局了。
壯漢抬起頭看楚隱舟，眼神裡帶著懷疑。他又低頭看骰子，拿起來掂了掂，湊到火光下照了照，又放回去，反覆看了幾遍，像是想從那幾枚小東西里找出什麼機關「他媽的，是不是灌了鉛？」楚隱舟聽到他在咬牙切齒地嘟囔。
骰子在桌上滾了幾圈，最後停住，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骰子。旁邊幾個人竊竊私語。
有人湊到壯漢耳邊說了句什麼，壯漢搖搖頭，臉色更難看了。
那個瘦削的老冒險者咳了一聲，往前邁了一步，他拍了拍壯漢的肩膀，示意他讓開，然後轉向楚隱舟，開口了：「小兄弟手氣不錯，但我們這————還沒盡興。」
他朝旁邊的人示意，幾個冒險者對了個眼神，開始從懷裡往外掏錢袋。
第一個錢袋扔上桌，沉甸甸的，落在木板上發出悶響，隨後緊跟著第二個，第三個。
有人開始解腰帶上的錢袋，有人從靴筒里摸出幾枚金幣，有人甚至從帽子裡倒出一小堆銀幣。
金幣在火光下閃閃發亮。堆成一小堆，又堆成一小堆，最後鋪滿了半張桌子。旁邊圍觀的人眼睛都亮了，圍在前面的人咽了口唾沫，站在後面的往前擠了擠，想看得更清楚些。
老冒險者指了指那堆錢，又指了指楚隱舟面前的骰子，嘴角扯出一個笑：「再來一局，贏了，這些全是你的，如果輸了」他頓了頓，眼色變得兇狠，「你和那個小丑，都別想走了。」
楚隱舟低頭看桌上那堆金幣，火光在上面跳躍，金燦燦的，晃得人眼暈。每一枚金幣都在發光，都在沖他眨眼。
旁邊圍觀的人開始起鬨，有人喊「接啊」，有人喊「不敢了吧」，還有人吹口哨。
他感覺到心跳又變了，有什麼東西甦醒了過來。
他認出來了，那是他的【貪婪】。
【理性之眼】還在運轉，還在把那堆金幣的軌跡、骰子的重心、甚至老冒險者臉上每一絲肌肉的抽動都分析得一清二楚。
他能夠看見自己贏的概率，大到幾乎不可能輸，這不對，他知道這不對。應該站起來，說一句「到此為止」，帶著薩門蒂離開，把那堆金幣留給這幫喝醉的蠢貨。
但他聽見自己開口了，聲音很穩。甚至帶著點笑意：「沒問題，各位。讓我們繼續。」
第一局，楚隱舟贏。
第二局，還是他贏。
第三局，第四局————
冒險者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有人開始罵娘，有人開始互相推搡，還有幾個盯著楚隱舟，那目光已經像是要殺人了。
最後一局結束。骰子停下，在桌上轉了幾個圈，最後穩穩地停住，點數亮出來，三個六。
楚隱舟站起身，看著那堆金幣，胸口那股狂喜往上涌，沖得他太陽穴發脹，眼前有一瞬間發黑，耳朵里嗡嗡響。
他贏了。他把他們贏得乾乾淨淨。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才擲骰子的那隻手開始微微發抖。
楚隱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酒氣、汗味、金幣上的鐵鏽味，混在一起湧進鼻腔。
再睜開時，視野里彈出一行紅色的字跡：
【知名老千：「呵呵，看來我手氣不錯。」你在用不光彩的方式賭桌上證明了自己，從今往後，當參與任何帶有賭博，欺詐，概率博弈性質的活動時，你的勝率將顯著提升，但你的底線將一落千丈，同時，你或許會因此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或許你該戒賭了。】
紅色在視野里慢慢淡去，他抬起頭，看向二樓，蘇見晴還扶著欄杆，臉上的擔憂已經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她看見了什麼？她是不是將剛才的自己的情緒看得一清二楚？不管怎麼樣，她此刻皺著眉，目光在他和那堆金幣之間來回移動。
薩門蒂從人群里擠出來，他走到楚隱舟旁邊，低頭看了看那堆金幣，又抬頭看了看楚隱舟的臉。面具上那兩道黑色的眼狀紋路似乎都多了幾分笑意：「楚隱舟先生，您今天可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楚隱舟沒理他，他將桌上的那堆金幣收入自己的大衣之中，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
「走吧。」
楚隱舟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啞，楚隱舟穿過人群，朝樓梯走去。鮑德溫也跟在後面，手始終沒離開劍柄。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站住！」
那個壯漢的聲音從人群里炸開，楚隱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壯漢推開擋在身前的人，滿臉漲紅，眼睛裡布滿血絲，瞪著楚隱舟的背影。旁邊幾個輸得最慘的也跟著站起來，有人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贏了錢就想走？」壯漢往前踏了一步，「你小子肯定出千了！那骰子有問題！」
人群又開始騷動起來。本來已經準備散開的看客們又圍攏過來，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這比賭局本身更有看頭。
「對！讓他把骰子交出來！」
「搜他的身！」
幾個輸紅眼的賭徒開始往前擠，有人已經把刀抽出來了半截，老冒險者站在一旁沒動，但也沒攔，只是冷眼看著。
楚隱舟站在原地，他只是看著那幫人，手指輕輕按在腰帶上手槍上，「各位，何必呢？」他露出微笑。
二樓傳來輕微的響動。蘇見晴的手已經按在火槍上，米桑黛端起了那把弩。
「咳。」
就在這時，吧檯後傳來一聲輕咳，瞬間讓整個酒吧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光頭老酒保還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捏著那塊白布，玻璃杯已經擦完了，放在旁邊的架子上。
他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那幫賭徒，目光平淡得像是看一群鬧騰的孩子。
「願賭服輸。」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聲音不大，沒有任何起伏，但壯漢卻沒再往前邁一步，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最終放了下來。
旁邊那幾個想要鬧騰的賭徒也跟著停下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把武器收了回去。
老冒險者嘆了口氣，拍了拍壯漢的肩膀：「行了，輸不起就別賭。」
壯漢甩開他的手，罵了一句極難聽的髒話，轉身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凳子，但他沒再往楚隱舟那邊看，只是氣沖沖地朝門口走去，幾個輸得最狠的也跟著走了。
其他人罵罵咧咧地散開，有人還在低聲嘀咕，但沒人敢大聲，酒吧里的氣氛慢慢恢復正常，楚隱舟站在原地，看著那幫人散開，又看向櫃檯後面的老酒保。
老酒保已經低下頭，繼續擦另一個杯子，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楚隱舟在心裡掂了掂這個老頭的分量，能讓這幫刀頭舔血的冒險者一句話就老實下來，這人不簡單。
他收回視線，繼續往樓梯走，剛踩上第一級台階，身後又傳來那個聲音：「年輕人。」
楚隱舟停下腳步，回頭。老酒保抬起眼皮，目光很平靜。
「以後不許再在我的店裡賭了。」
楚隱舟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老酒保垂下眼皮，繼續擦杯子，楚隱舟轉身上樓。這回他沒再回頭。
身後，酒吧里的喧囂漸漸恢復，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只有那一下一下擦杯子的聲音，在嘈雜中顯得格外清晰。
蘇見晴和米桑黛還站在欄杆邊。蘇見晴迎上來，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沒說話，但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米桑黛站在稍遠的地方，背著那把巨弩，臉上沒什麼表情。
「回去說。」楚隱舟壓低聲音。
四人進了走廊盡頭楚隱舟的房間。鮑德溫最後一個進來，把門帶上，站在門邊。他的手終於從劍柄上鬆開，垂在身側，但那副黃銅面具始終對著門口的方向。
蘇見晴站在桌前，油燈的火苗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你剛才————」
「我知道。」楚隱舟打斷她，聲音有些發澀，「不該繼續的。」
他把那幾袋金幣放在桌上，袋子落在木板上的聲音很沉，幾枚金幣從袋口滾出來，在桌上轉了幾圈，最後歪倒在桌面上。油燈的光落在那些金幣上，泛出暗沉的金色。
蘇見晴低頭看了一眼那些金幣，又抬起頭看他。她沒接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又抿住。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
楚隱舟搓了搓自己的脖子，乾咳了一聲，「行吧，那老酒保也警告我了，我進了黑名單，想賭也賭不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靠在門邊的那個紅色身影。
薩門蒂正倚著門框，姿態悠閒得像是在欣賞一齣好戲。面具上那兩道黑色的眼狀紋路彎著，鈴鐺偶爾輕響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楚隱舟的聲音沉下來，「到底怎麼回事？」
薩門蒂歪了歪頭，攤開雙手：「我只是想活躍一下氣氛。」
「活躍氣氛？」楚隱舟盯著他，「你用曲子把一酒吧的人都弄成鬥雞，這叫活躍氣氛？」
薩門蒂聳聳肩，語氣裡帶著點委屈，但那委屈裝得太明顯，底下全是笑意：「我收了力的，您也看見了。要是不收力，他們現在應該在互相捅刀子，哪有心思跟您擲骰子。」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跟薩門蒂講道理是沒用的。這傢伙有自己的邏輯，那邏輯繞著「藝術」「舞台」「觀眾」打轉，跟正常人不在一個頻道上。
「下次，」楚隱舟說，「你要活躍氣氛之前，能不能先問問這氣氛需不需要活躍？」
薩門蒂認真地思考了兩秒，然後點點頭：「可以。但您得承認，今晚這場戲，比單純擲骰子精彩多了。」
楚隱舟將臉埋在手裡，覺得自己算是冷靜下來了。
「行了。」楚隱舟說，「這幾天都低調點，咱們還有正事要辦，別在出發前惹出更多麻煩。」
薩門蒂直起身，鈴鐺響了一聲：「明白，那我先回房間了，今晚的收穫夠我寫半首曲子的。」
他拉開門，走出去之前又回過頭，朝楚隱舟揮了揮手：「晚安，楚隱舟先生，祝您做個好夢。如果是關於那堆金幣的夢，記得分我一點。」
鮑德溫沉默地走向門口，拉開門時停頓了一下，朝楚隱舟點了點頭，米桑黛從牆邊直起身，巨弩在背上輕輕晃了晃，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側過頭看了楚隱舟一眼。
「晚安。」她聲音很輕，是今晚說的第一句話。
房間裡只剩下楚隱舟和蘇見晴。
楚隱舟走到桌邊，把那幾枚滾出來的金幣撿起來，扔回錢袋裡，袋子沉甸甸的，口子紮緊時發出金幣摩擦的沙沙聲。他把錢袋推到桌子角落，然後轉過身，看向蘇見晴。
蘇見晴還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他。
「你————」楚隱舟剛開口，蘇見晴忽然動了。
她走過來，在桌邊站定，一隻手按在桌面上，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她沒看那袋金幣，只是看著他。
「有個事得跟你說。」她說。
楚隱舟等著。
「剛才我問過酒保了。」蘇見晴頓了頓，「咱們之前開的四間房，就是這家旅店剩下的所有房間了，沒有多餘的，只好讓米桑黛住我的房間了。」
楚隱舟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那辛苦你們倆擠一間了。」
蘇見晴搖搖頭。「你怎麼能夠讓新加入的隊友跟別人擠一間房？」
「我當然是直接把我的房間讓給她了。」
楚隱舟眨眨眼。「哦。」他反應了一下，「那，我們再去別的旅店給你安排住處吧。」
蘇見晴又搖搖頭。「算了吧，別節外生枝。」她說，「就像你說的，咱們得小心謹慎些。這家店至少熟悉，換個地方誰知道會碰上什麼。
楚隱舟哼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點自嘲：「剛才發生那一幕，可真算不上小心謹慎。」
蘇見晴沒接他這話茬，她只是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帶著點饒有興味的弧度。
「所以我決定，」她說，「跟你擠一間房了。」
楚隱舟沒反應過來。
「嗯，確實————嗯？」
他抬起頭，驚訝地看向蘇見晴。
蘇見晴看著楚隱舟那副沒反應過來的表情，嘴角那點弧度又往上翹了翹。
「行了，咱們要當一晚的室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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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隱舟張了張嘴，又閉上。
「你————」他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見晴沒等他組織好語言，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過頭，朝他笑了笑。
「別緊張。」她說，「我又不會吃了你。」
門關上了，楚隱舟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隻屬於賭徒的手已經不抖了，變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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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隱舟帶著鮑德溫往回走。
哈姆雷特的街道兩側插著火把，火焰輕輕晃動，時間已經晚了。有醉醺醺的冒險者互相攙扶著從身邊走過，嘴裡嘟囔著聽不清的胡話，有商鋪的夥計正忙著上門板，一塊一塊往門框裡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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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邊走邊琢磨拉茲那幾句話：「您身上現在，是不是也帶著別人的貨」
這話什麼意思？拉茲察覺到什麼了？他怎麼可能知道自己大衣里揣著吉下賽女人給的【水銀藥膏】？
就算他知道，那又怎麼樣？
楚隱舟想起以前在網上刷到過的段子。說有個理髮師，看見自己多年的老顧客頭上頂著別的理髮師剪過的髮型，頓時就炸了，跟被出軌的妻子一樣，對著那顧客絮絮叨叨了半天。底下評論一片哈哈哈，說這是「Tony老師的職業尊嚴受到了挑戰」。
總不能拿這個解釋拉茲剛才的反應吧？那也太扯了。楚隱舟有點想笑，但笑不出來。
雖然根本看不見拉茲的眼睛，但他自從被拉茲那張虛空臉「瞪」過之後，就覺得哪兒不對勁。胸口發悶，像壓著塊東西。心跳的節律也變了，每一下都砸得比平時重，沉得胸腔發緊。
他停下腳步，掏出匕首，借著刃面的反光看自己。【理性之眼】沒反應。壓力值正常，心相列表正常，什麼都沒顯示。
但他能感覺到那股沉悶，自己的心跳不太正常。
「怎麼了？」
鮑德溫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他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了，黃銅面具轉向楚隱舟，面具上那兩道縫裡投來目光。
楚隱舟把匕首收回去，擺擺手：「沒事。」
他繼續往前走，鮑德溫沉默地跟上。沒再問第二句，但楚隱舟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推開酒吧的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楚隱舟很快察覺到酒吧里的氣氛不對勁。
酒吧依舊吵鬧，但不是平時那種亂鬨鬨的喧囂。是另一種聲音，罵聲，推搡聲，桌椅刮擦石板的刺耳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脆響。幾個冒險者已經把武器抽出來了，劍刃在火把的光里閃著寒光。
而光頭老酒保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捏著塊白布，一下一下擦著玻璃杯，眼皮都沒抬，就像是眼前的一切早就司空見慣了。
楚隱舟的目光越過人群，往二樓掃了一眼，蘇見晴和米桑黛正站在欄杆後面。
蘇見晴眉頭緊鎖，看見他進來，微微搖了搖頭，然後自光往人群中央示意。
楚隱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人群中央，有個人被圍得嚴嚴實實。
是薩門蒂。他那套鮮紅的小丑服在人群里格外顯眼，四隻垂下的尖角上懸著的鈴鐺偶爾響一聲，但他本人看起來悠閒得很，靠在桌邊，像是周圍那幫怒目而視的冒險者只是來看他表演的觀眾。
楚隱舟擠進人群，一個滿臉通紅的壯漢最先看見他，酒氣撲面而來：「你誰啊？」
楚隱舟沒理他，看向薩門蒂：「怎麼回事？」
薩門蒂聳聳肩，攤開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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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幾道血痕：「看見沒？不知道誰撓的。」
另一個冒險者接話，是個臉上帶刀疤的中年人，聲音沙啞：「要不是老巴頓吼了一嗓子是這小丑搞的鬼」，我們幾個老傢伙反應過來，把這小子按住，我們早就互相捅死了！」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皮甲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再深半寸就見血了，一旁圍觀的冒險者們憤怒地附和吶喊，抬起手中的刀槍棍棒。
楚隱舟看向薩門蒂，薩門蒂笑了一聲，鈴鐺輕響，語氣還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本來沒什麼，只是那位先生不欣賞我的曲子。」他說著，下巴朝壯漢點了點。
「這也就算了，但他出言不諱，說了好多粗魯的話來詆毀我的藝術，這我就不能忍了。」
他頓了頓，攤開的手收回去，在胸前比了個優雅的手勢，指尖微微翹起，像在指揮一支看不見的樂隊。
「我本想稍微教訓一下，還收了力，這才讓那幾位身經百戰的紳士們抓住了破綻，打斷了我的演出，不然————」
他瞥了一眼圍著他的那圈人，語氣裡帶著點惋惜，又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憐憫：「他們現在應該在互相用刀捅彼此的肚子，在血泊里打滾，彼此的腸子纏繞在一起，多好的戲。可惜了。」
楚隱舟長嘆一口氣。
薩門蒂什麼德行他太清楚了，自大狂，把什麼都當舞台，誰侮辱他的「藝術」他就跟誰急，但他倒也知道輕重。沒像在銷金巢控制那幫貴族一樣下死手，說明確實收了力。
但這傢伙————真夠煩人的。一曲子把全酒吧的人都惹毛了，自己倒跟沒事人一樣，靠在桌邊看風景。
楚隱舟嘆了口氣，看向壯漢：「說吧，怎麼才能消氣？」
幾個冒險者對了個眼神，腦袋湊一塊嘀咕了一陣。
壯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一巴掌拍在旁邊的桌上：「來賭！」
沒等楚隱舟反應過來，桌上的雜物被掃開，叮叮咣咣掉一地，酒瓶摔碎了，酒液淌了一地，也沒人在乎。
有人從懷裡掏出幾枚骰子，哐當扔在桌面。那骰子在桌上滾了幾圈，最後停在正中央。
壯漢指了指骰子，又指了指薩門蒂：「你贏了，把這小丑帶走，但如果你輸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薩門蒂的手上，那雙手正搭在魯特琴邊緣，「我們就得把他那雙彈琴的手卸下來，給我們當下酒菜！」
周圍的賭徒們發出激烈的吶喊。
楚隱舟回頭看了一眼，二樓欄杆邊，蘇見晴臉色發白，使勁朝他搖頭：不要答應。
他看向薩門蒂，薩門蒂靠在桌邊，那四隻尖角安靜地垂著，一動不動。
他當然可以不管薩門蒂死活，那傢伙自找的。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薩門蒂的胳膊卸下來，倒不是擔心薩門蒂，是擔心這幫冒險者。
薩門蒂今天是置氣了，才彈了一曲收了力的，畢竟他在銷金巢操縱那些貴族時可一點破綻都沒漏出來。要是真把他逼急了，掏出匕首和鐮刀來————嘖。
楚隱舟不想把事情鬧大，太麻煩了。
他嘆了口氣，轉向壯漢：「行，怎麼賭？」
壯漢指了指骰子，又指了指桌上空出來的地方：「比大小。三局兩勝。」
楚隱舟環顧一圈，那些冒險者們的憤怒似乎都消下去了不少，只剩下對賭局的興致勃勃。
這地方民風還真夠淳樸的。
楚隱舟坐到桌前，伸手握住那幾枚骰子。骨制的表面，被無數隻手摸得光滑發亮，握在掌心有點涼。
就在指尖觸到的瞬間，【理性之眼】動了，一種近乎直覺的感知從掌心滲進去，沿著指骨往上爬，像有無數根細小的觸鬚探進骰子內部。
他看見了，就像是五個指頭上都長出來眼睛，把骰子裡里外外看得一乾二淨。
骰子內部的重心偏移，哪一面稍重，哪一面稍輕，他全都一清二楚，就連骰子即將落下的軌跡也浮現在他面前。
這————是不是算自己作弊？
他輕輕閉上眼，把那股感知壓下去一點，但沒完全收回去。
第一局，他擲出十六點，壯漢擲出九點。
旁邊響起一陣噓聲，有人大聲調侃：「老湯姆，你今晚手氣不行啊！」
壯漢瞪了那邊一眼，沒吭聲，只是惡狠狠地將目光轉向楚隱舟，示意他繼續投。
第二局，楚隱舟擲出十五點，壯漢擲出八點。
這回噓聲更大了，還有人吹口哨。壯漢的臉漲得通紅，盯著桌上那幾枚骰子，像是想把它們看出洞來，三局兩勝，不用第三局了。
壯漢抬起頭看楚隱舟，眼神裡帶著懷疑。他又低頭看骰子，拿起來掂了掂，湊到火光下照了照，又放回去，反覆看了幾遍，像是想從那幾枚小東西里找出什麼機關「他媽的，是不是灌了鉛？」楚隱舟聽到他在咬牙切齒地嘟囔。
骰子在桌上滾了幾圈，最後停住，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骰子。旁邊幾個人竊竊私語。
有人湊到壯漢耳邊說了句什麼，壯漢搖搖頭，臉色更難看了。
那個瘦削的老冒險者咳了一聲，往前邁了一步，他拍了拍壯漢的肩膀，示意他讓開，然後轉向楚隱舟，開口了：「小兄弟手氣不錯，但我們這————還沒盡興。」
他朝旁邊的人示意，幾個冒險者對了個眼神，開始從懷裡往外掏錢袋。
第一個錢袋扔上桌，沉甸甸的，落在木板上發出悶響，隨後緊跟著第二個，第三個。
有人開始解腰帶上的錢袋，有人從靴筒里摸出幾枚金幣，有人甚至從帽子裡倒出一小堆銀幣。
金幣在火光下閃閃發亮。堆成一小堆，又堆成一小堆，最後鋪滿了半張桌子。旁邊圍觀的人眼睛都亮了，圍在前面的人咽了口唾沫，站在後面的往前擠了擠，想看得更清楚些。
老冒險者指了指那堆錢，又指了指楚隱舟面前的骰子，嘴角扯出一個笑：「再來一局，贏了，這些全是你的，如果輸了」他頓了頓，眼色變得兇狠，「你和那個小丑，都別想走了。」
楚隱舟低頭看桌上那堆金幣，火光在上面跳躍，金燦燦的，晃得人眼暈。每一枚金幣都在發光，都在沖他眨眼。
旁邊圍觀的人開始起鬨，有人喊「接啊」，有人喊「不敢了吧」，還有人吹口哨。
他感覺到心跳又變了，有什麼東西甦醒了過來。
他認出來了，那是他的【貪婪】。
【理性之眼】還在運轉，還在把那堆金幣的軌跡、骰子的重心、甚至老冒險者臉上每一絲肌肉的抽動都分析得一清二楚。
他能夠看見自己贏的概率，大到幾乎不可能輸，這不對，他知道這不對。應該站起來，說一句「到此為止」，帶著薩門蒂離開，把那堆金幣留給這幫喝醉的蠢貨。
但他聽見自己開口了，聲音很穩。甚至帶著點笑意：「沒問題，各位。讓我們繼續。」
第一局，楚隱舟贏。
第二局，還是他贏。
第三局，第四局————
冒險者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有人開始罵娘，有人開始互相推搡，還有幾個盯著楚隱舟，那目光已經像是要殺人了。
最後一局結束。骰子停下，在桌上轉了幾個圈，最後穩穩地停住，點數亮出來，三個六。
楚隱舟站起身，看著那堆金幣，胸口那股狂喜往上涌，沖得他太陽穴發脹，眼前有一瞬間發黑，耳朵里嗡嗡響。
他贏了。他把他們贏得乾乾淨淨。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剛才擲骰子的那隻手開始微微發抖。
楚隱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酒氣、汗味、金幣上的鐵鏽味，混在一起湧進鼻腔。
再睜開時，視野里彈出一行紅色的字跡：
【知名老千：「呵呵，看來我手氣不錯。」你在用不光彩的方式賭桌上證明了自己，從今往後，當參與任何帶有賭博，欺詐，概率博弈性質的活動時，你的勝率將顯著提升，但你的底線將一落千丈，同時，你或許會因此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或許你該戒賭了。】
紅色在視野里慢慢淡去，他抬起頭，看向二樓，蘇見晴還扶著欄杆，臉上的擔憂已經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她看見了什麼？她是不是將剛才的自己的情緒看得一清二楚？不管怎麼樣，她此刻皺著眉，目光在他和那堆金幣之間來回移動。
薩門蒂從人群里擠出來，他走到楚隱舟旁邊，低頭看了看那堆金幣，又抬頭看了看楚隱舟的臉。面具上那兩道黑色的眼狀紋路似乎都多了幾分笑意：「楚隱舟先生，您今天可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楚隱舟沒理他，他將桌上的那堆金幣收入自己的大衣之中，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
「走吧。」
楚隱舟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啞，楚隱舟穿過人群，朝樓梯走去。鮑德溫也跟在後面，手始終沒離開劍柄。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站住！」
那個壯漢的聲音從人群里炸開，楚隱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壯漢推開擋在身前的人，滿臉漲紅，眼睛裡布滿血絲，瞪著楚隱舟的背影。旁邊幾個輸得最慘的也跟著站起來，有人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贏了錢就想走？」壯漢往前踏了一步，「你小子肯定出千了！那骰子有問題！」
人群又開始騷動起來。本來已經準備散開的看客們又圍攏過來，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這比賭局本身更有看頭。
「對！讓他把骰子交出來！」
「搜他的身！」
幾個輸紅眼的賭徒開始往前擠，有人已經把刀抽出來了半截，老冒險者站在一旁沒動，但也沒攔，只是冷眼看著。
楚隱舟站在原地，他只是看著那幫人，手指輕輕按在腰帶上手槍上，「各位，何必呢？」他露出微笑。
二樓傳來輕微的響動。蘇見晴的手已經按在火槍上，米桑黛端起了那把弩。
「咳。」
就在這時，吧檯後傳來一聲輕咳，瞬間讓整個酒吧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光頭老酒保還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捏著那塊白布，玻璃杯已經擦完了，放在旁邊的架子上。
他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那幫賭徒，目光平淡得像是看一群鬧騰的孩子。
「願賭服輸。」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聲音不大，沒有任何起伏，但壯漢卻沒再往前邁一步，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最終放了下來。
旁邊那幾個想要鬧騰的賭徒也跟著停下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把武器收了回去。
老冒險者嘆了口氣，拍了拍壯漢的肩膀：「行了，輸不起就別賭。」
壯漢甩開他的手，罵了一句極難聽的髒話，轉身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凳子，但他沒再往楚隱舟那邊看，只是氣沖沖地朝門口走去，幾個輸得最狠的也跟著走了。
其他人罵罵咧咧地散開，有人還在低聲嘀咕，但沒人敢大聲，酒吧里的氣氛慢慢恢復正常，楚隱舟站在原地，看著那幫人散開，又看向櫃檯後面的老酒保。
老酒保已經低下頭，繼續擦另一個杯子，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楚隱舟在心裡掂了掂這個老頭的分量，能讓這幫刀頭舔血的冒險者一句話就老實下來，這人不簡單。
他收回視線，繼續往樓梯走，剛踩上第一級台階，身後又傳來那個聲音：「年輕人。」
楚隱舟停下腳步，回頭。老酒保抬起眼皮，目光很平靜。
「以後不許再在我的店裡賭了。」
楚隱舟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老酒保垂下眼皮，繼續擦杯子，楚隱舟轉身上樓。這回他沒再回頭。
身後，酒吧里的喧囂漸漸恢復，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只有那一下一下擦杯子的聲音，在嘈雜中顯得格外清晰。
蘇見晴和米桑黛還站在欄杆邊。蘇見晴迎上來，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沒說話，但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米桑黛站在稍遠的地方，背著那把巨弩，臉上沒什麼表情。
「回去說。」楚隱舟壓低聲音。
四人進了走廊盡頭楚隱舟的房間。鮑德溫最後一個進來，把門帶上，站在門邊。他的手終於從劍柄上鬆開，垂在身側，但那副黃銅面具始終對著門口的方向。
蘇見晴站在桌前，油燈的火苗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你剛才————」
「我知道。」楚隱舟打斷她，聲音有些發澀，「不該繼續的。」
他把那幾袋金幣放在桌上，袋子落在木板上的聲音很沉，幾枚金幣從袋口滾出來，在桌上轉了幾圈，最後歪倒在桌面上。油燈的光落在那些金幣上，泛出暗沉的金色。
蘇見晴低頭看了一眼那些金幣，又抬起頭看他。她沒接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又抿住。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
楚隱舟搓了搓自己的脖子，乾咳了一聲，「行吧，那老酒保也警告我了，我進了黑名單，想賭也賭不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靠在門邊的那個紅色身影。
薩門蒂正倚著門框，姿態悠閒得像是在欣賞一齣好戲。面具上那兩道黑色的眼狀紋路彎著，鈴鐺偶爾輕響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楚隱舟的聲音沉下來，「到底怎麼回事？」
薩門蒂歪了歪頭，攤開雙手：「我只是想活躍一下氣氛。」
「活躍氣氛？」楚隱舟盯著他，「你用曲子把一酒吧的人都弄成鬥雞，這叫活躍氣氛？」
薩門蒂聳聳肩，語氣裡帶著點委屈，但那委屈裝得太明顯，底下全是笑意：「我收了力的，您也看見了。要是不收力，他們現在應該在互相捅刀子，哪有心思跟您擲骰子。」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跟薩門蒂講道理是沒用的。這傢伙有自己的邏輯，那邏輯繞著「藝術」「舞台」「觀眾」打轉，跟正常人不在一個頻道上。
「下次，」楚隱舟說，「你要活躍氣氛之前，能不能先問問這氣氛需不需要活躍？」
薩門蒂認真地思考了兩秒，然後點點頭：「可以。但您得承認，今晚這場戲，比單純擲骰子精彩多了。」
楚隱舟將臉埋在手裡，覺得自己算是冷靜下來了。
「行了。」楚隱舟說，「這幾天都低調點，咱們還有正事要辦，別在出發前惹出更多麻煩。」
薩門蒂直起身，鈴鐺響了一聲：「明白，那我先回房間了，今晚的收穫夠我寫半首曲子的。」
他拉開門，走出去之前又回過頭，朝楚隱舟揮了揮手：「晚安，楚隱舟先生，祝您做個好夢。如果是關於那堆金幣的夢，記得分我一點。」
鮑德溫沉默地走向門口，拉開門時停頓了一下，朝楚隱舟點了點頭，米桑黛從牆邊直起身，巨弩在背上輕輕晃了晃，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側過頭看了楚隱舟一眼。
「晚安。」她聲音很輕，是今晚說的第一句話。
房間裡只剩下楚隱舟和蘇見晴。
楚隱舟走到桌邊，把那幾枚滾出來的金幣撿起來，扔回錢袋裡，袋子沉甸甸的，口子紮緊時發出金幣摩擦的沙沙聲。他把錢袋推到桌子角落，然後轉過身，看向蘇見晴。
蘇見晴還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他。
「你————」楚隱舟剛開口，蘇見晴忽然動了。
她走過來，在桌邊站定，一隻手按在桌面上，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她沒看那袋金幣，只是看著他。
「有個事得跟你說。」她說。
楚隱舟等著。
「剛才我問過酒保了。」蘇見晴頓了頓，「咱們之前開的四間房，就是這家旅店剩下的所有房間了，沒有多餘的，只好讓米桑黛住我的房間了。」
楚隱舟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那辛苦你們倆擠一間了。」
蘇見晴搖搖頭。「你怎麼能夠讓新加入的隊友跟別人擠一間房？」
「我當然是直接把我的房間讓給她了。」
楚隱舟眨眨眼。「哦。」他反應了一下，「那，我們再去別的旅店給你安排住處吧。」
蘇見晴又搖搖頭。「算了吧，別節外生枝。」她說，「就像你說的，咱們得小心謹慎些。這家店至少熟悉，換個地方誰知道會碰上什麼。
楚隱舟哼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點自嘲：「剛才發生那一幕，可真算不上小心謹慎。」
蘇見晴沒接他這話茬，她只是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帶著點饒有興味的弧度。
「所以我決定，」她說，「跟你擠一間房了。」
楚隱舟沒反應過來。
「嗯，確實————嗯？」
他抬起頭，驚訝地看向蘇見晴。
蘇見晴看著楚隱舟那副沒反應過來的表情，嘴角那點弧度又往上翹了翹。
「行了，咱們要當一晚的室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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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隱舟張了張嘴，又閉上。
「你————」他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見晴沒等他組織好語言，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過頭，朝他笑了笑。
「別緊張。」她說，「我又不會吃了你。」
門關上了，楚隱舟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隻屬於賭徒的手已經不抖了，變得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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