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邀請函
第226章 邀請函
楚隱舟帶著那封請柬回到哈姆雷特，找到了那個替城主傳話的胖子。他正靠在馬車的輪子邊上，啃一塊夾著鹹肉和乾酪的白麵包，十分專注。而馬車夫蹲在角落裡，嚼著黑麵包。
遠遠瞧見楚隱舟走過來，胖子立刻把剩下的麵包往懷裡一塞，順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臉上堆起殷勤和驚喜的笑容：「出來了？事情辦妥了？」
他那份驚喜倒不像是裝的，看到楚隱舟一行人完好無缺地出來，一些冒險者也圍了上來。
「我們燒毀了地牢里的蟲繭，那些蟲子大概會消停一陣子了，這是證明。」楚隱舟說著，從大衣里掏出那個血裔的頭顱丟到地上。圍觀的冒險者們更上前一步，看著那長著蚊子口器的腦袋，嘖嘖稱奇。
「順便，我們找到了這個。」
楚隱舟伸出手，把那封請柬遞了過去。
胖子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封面上那隻滴血的高腳杯在火把的光里泛著一種暗沉的紅，像凝固了太久的血。他的眼皮很明顯地跳了跳，但很快就壓下那點異樣的神色，若無其事地把請柬往懷裡一揣。
「等著吧，我送上去給領主大人過目。」
他說完就跳上馬車，朝車夫揮了揮手。車夫趕緊把最後一口黑麵包咽下去，拍拍胸脯上了馬車，一揚鞭，馬車便咯吱咯吱地碾著石板路，朝城北的方向駛去，很快消失在那一排灰撲撲的屋檐後面。
輪子碾過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了一會，那些冒險者還在低聲議論，對楚隱舟一行人上下打量，但楚隱舟現在沒心思管那些。
蘇見晴從旁邊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就這麼把那封信給他了？」
楚隱舟收回視線，語氣平淡：「咱們要的本來就不是那封請柬，是見領主的機會。」
況且，蟲子怪物給的請柬算是夠燙手的，完成領主的任務才是最關鍵的。他們的目的只是見到領主，最好別再趟什麼渾水。邀請函什麼的，最好讓領主大人交給別人去看看吧。
猩紅庭院？聽上去就感覺格調太高了，不適合他。
薩門蒂靠在旁邊的牆上，百無聊賴地晃著腿，他頭上那四隻垂下的尖角便跟著晃動。
「我敢打賭那胖子肯定不會讓咱們見著領主。」他懶洋洋地開口。等了半天，沒人接茬，他也不惱，只是鈴鐺又響了一聲。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附近轉轉？」他又朝楚隱舟嚷嚷了一句。
楚隱舟瞥了他一眼，仔細一想，現在確實該在城裡看看有沒有情報，或許有能與蕾娜薇他們聯繫上的方法。
「好吧，不過別走太遠了，一會回去好好歇著。」
他們在轉過兩條街之後，空氣里忽然飄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除了血腥以外還帶著更刺鼻的東西，有點像藥水，又有點像什麼東西燒灼之後殘留的焦臭。
蘇見晴皺了皺眉，她扭頭望去，抬手指出一個方向：「這邊。」
她拐進一條窄巷，楚隱舟跟上去，鮑德溫沉默地跟在後面，薩門蒂也晃頭晃腦地跟著他們。
走出巷子，在一片不大的空地上，孤零零地杵著一座灰撲撲的兩層石樓，所有的窗戶都釘著木條，一根根粗大的木條橫豎交叉，把窗戶封得嚴嚴實實。門口站著兩個穿盔甲的士兵，將長戟拄在地上。
石樓門口停著一輛馬車，車廂是用粗木條釘成的籠子，看上去是那種通常用來運牲口的籠子。籠子的縫隙里隱約能看見什麼在動，光線太暗看不真切，只能聽見裡面傳出來的、斷斷續續的呻吟聲。
幾個穿盔甲的士兵正往那邊抬擔架，擔架上的人都蓋著白布，但有的白布下面還在動，同時發出咳嗽與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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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被往裡面抬的人從擔架上滑下來半邊身子，楚隱舟正好看見那張慘白的臉，眼白翻湧著，幾乎看不見瞳孔，嘴角不停地淌著透明的涎水，手指蜷曲成爪狀。
抬擔架的人手忙腳亂地把他往裡拖，病人掙扎著，竟忽然坐起來，口中發出一聲痛苦的咆哮：「渴！我好渴！！
，，那聲音尖銳刺耳，聽得人後頸發麻。抬擔架的士兵被嚇了一跳，手一松，那人整個摔在地上，還在掙扎著往前爬。
門口忽然衝出一個穿深藍色長袍的女人，她頭上裹著漿洗得發硬的白頭巾，邊角壓得很整齊，把所有的頭髮都收進去，只露出一張瘦削的臉。長袍外面繫著一條白圍裙，圍裙上滿是污漬，暗紅的血，黃褐的膿，還有一些說不清顏色的液體，一層疊一層，有些已經乾涸發黑。
她快步衝到那人身邊，蹲下來，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去翻他的眼皮。那人的指甲在她手臂上撓出血痕，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回頭沖那幾個發呆的士兵喊：「還站著幹什麼？搭把手！」
幾個士兵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把那人按住，重新抬上擔架。那人還在掙扎，嘴裡反覆喊著那個字：「渴，渴————」聲音越來越弱，最後變成嗚嗚的悲鳴。
士兵手忙腳亂地將病人一股腦塞進了馬車上的籠子裡，隨後又去石樓里準備抬下一個。
女人站起來，火光把她臉上的疲憊照得一清二楚，眼眶深陷，露出無盡的疲憊，「盧修斯領主養你們是幹什麼用的？」她開口怒斥，「我說沒說過，讓你們對待這些病人輕一點？」
領頭的騎士把頭盔夾在腋下，露出一張胡茬密布的粗糙臉龐，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得了吧，弗洛倫絲女士，您平時對待那些患者的手段，可沒見輕多少。」旁邊幾個士兵跟著鬨笑起來。
被稱作弗洛倫絲的醫師轉過身，直直地盯著那個騎士，一字一頓地說：「請你們嚴肅對待這件事。」
騎士收起笑，把頭盔重新戴好，聲音從頭盔里悶悶地傳出來：「這是領主大人的命令，我們只是照辦。」
他頓了頓，目光從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說：「說起來，你也是命大，接觸了這麼多被詛咒的傢伙，居然還沒被感染。也算是奇蹟了。」
弗洛倫絲沒有接話，只是狠狠瞪著他，騎士自覺無趣，抬臂一揮：「好了兄弟們，把這幫病鬼帶走吧。」
士兵們加快動作，把擔架上的人往籠子裡塞，他們的手法粗暴，一個病患的頭撞在木條上，發出一聲悶響，卻已經沒了掙扎的力氣。
籠子裡已經擠了七八個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抽搐，有的就那麼躺著，一動不動，籠子裡的味道飄出來，混著那股藥水和焦臭的味道，令人作嘔。
馬車終於啟動，籠子裡的人隨著顛簸不斷晃動，那些白布下面，有的還在輕微地動，有的已經徹底沒了聲息，馬車越走越遠，那咯吱聲也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弗洛倫絲站在原地，目送那輛馬車遠去，過了很久，她才轉身走向那棟石樓，推開門的瞬間，她忽然回過頭，朝楚隱舟他們藏身的巷口望了一眼。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門關上了。
蘇見晴站在楚隱舟身側，聲音壓得極低：「那些病人，我能感覺到，他們心裡全是絕望。」
楚隱舟保持著沉默，他忽然想起那些冒險者之前提過的那幾句話，有些傷員發了瘋，療養院都塞不下了。
「珀芮在的話，或許能幫上忙。」他低聲說，蘇見晴也點點頭。
回到廣場時，胖子的馬車已經停在那裡了，顯然是等了一會兒。那匹馬低著頭，蹄子在地上輕輕刨著。
胖子從車上跳下來，快步走到楚隱舟面前，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塞進他手裡。錢幣在袋子裡碰撞，發出一陣沉悶的響聲，聽那分量肯定不少。
「領主大人看了那東西。」胖子的聲音壓得很低，「這玩意兒不簡單。」他說著，又把那張請束還給了楚隱舟。
楚隱舟盯著他的眼睛：「然後呢？」
「大人的意思是，你們既然有本事把這東西從那個地方帶出來，那就索性再往下走一趟。」
胖子往跟前湊了湊，「去那個什麼庭院裡頭，看看裡面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楚隱舟皺起眉：「這不是懸賞里寫明的任務。」
「懸賞之外另算。」胖子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領主大人親口說的，你們要是能把那個地方摸清楚，還有重賞，比這次多得多，足夠你們在哈姆雷特舒舒服服過上一輩子，明白了嗎？」
楚隱舟盯著他，緩緩開口：「我能見領主一面嗎？有些事需要當面問清楚。」
胖子立刻擺擺手：「領主大人忙得很，等你們把這趟差事辦完，回來再說。」
他說完就把那封請柬重新塞回楚隱舟手裡，轉身跳上馬車。車夫揚鞭，馬車便動了起來，碾著石板路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
楚隱舟站在原地，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發出一聲哼笑。
「咱們這位盧修斯領主大人，就這麼把一樁怎麼看都透著詭異的差事，交到咱們這幫初來乍到的陌生冒險者手裡了。」
鮑德溫站在他身側，抬起頭望向遠處那座黑色的高塔，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說：「也許他根本就不在乎我們是誰，也不在乎我們能不能活著回來。」
蘇見晴轉向楚隱舟：「現在怎麼辦？咱們真要去那個什麼庭院看看？那地方肯定不對勁。」
楚隱舟把那封請柬收進大衣內袋裡，輕輕嘆了口氣：「似乎也只能這麼來了。」
話音剛落，薩門蒂忽然湊了過來：「諸位，我有個小小的提議。」
楚隱舟看向他：「說。」
「趁現在還沒出發，不如讓我去別的地方轉轉。」薩門蒂悠然說道，「這座城看著不小，說不定能有什麼意外的收穫。靈感這種東西，不能光靠乾等著。」
楚隱舟瞥了他一眼：「你剛才不是還吵著想去那個庭院看看嗎？怎麼，這時候又突然怕了？」
薩門蒂笑了一聲，鈴鐺跟著輕響：「怕？呵，您可真會開玩笑，楚隱舟先生。我只是想多轉轉這座有意思的城，多收集一些我那永遠不嫌多的靈感而已。」
楚隱舟聳聳肩：「行吧，回頭在那個酒吧集合。」
薩門蒂立刻直起身，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了一串，轉身就消失在人群里，楚隱舟轉向蘇見晴：「你帶米桑黛去開一間新房間吧。走了這麼遠的路，她該好好歇歇了。」
蘇見晴點點頭，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米桑黛。米桑黛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那層疲憊瞞不過人，兩人便轉身往旅店的方向走去。
楚隱舟看向鮑德溫：「我也去別處看看。」
鮑德溫往前踏了一步：「一起去吧。」
楚隱舟愣了一下，隨即點頭：「也好。這座城一個人亂轉，確實不太安全。」他頓了頓，笑著補充道：「當然，薩門蒂那傢伙不算。」
兩人並肩穿過幾條街道，楚隱舟拐進了昨晚見到那個吉卜賽女人的巷子。
他本是想來找那個神秘的女人，看看她的其他貨物，順便搞清楚那個女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她給自己的【水銀藥膏】確實派上了用場，那麼按照之前說的，她是不是該把那些更強大的飾品賣給自己了。
巷子還在，但已經空蕩蕩，那輛馬車已經不見了。楚隱舟站在巷口，目光緩緩掃過四周。普通的商鋪，普通的行人，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扛著貨物匆匆走過。沒有那輛馬車和那個女人的影子。
「哈姆雷特這地方還真夠大的，一時半會兒怕是找不著了。」
話音剛落，旁邊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那種獨特的、懶洋洋的笑意。
「哈哈，其實哈姆雷特這地方一開始可沒這麼大，當年還只是個小鎮子呢。」
楚隱舟猛地轉頭。巷子拐角的陰影里，一個穿著鮮紅長袍的身影正站在那裡。
是拉茲，那個神秘的商販居然又出現在了這裡。
楚隱舟的目光落在拉茲那條鎖鏈掛墜上，它和上次見面時又不一樣了，上面掛著的許多鎖頭已經被打開，垂在鐵鏈下端，在陰影里泛著暗沉的光。
鮑德溫跟在楚隱舟身側，右手已經按在闊劍的劍柄上，身體微微前傾，楚隱舟抬手攔住他：「沒事。這位是拉茲，之前在銷金巢見過，在尖叫魔死後出來收拾屍體的那個，還記得嗎？」
鮑德溫沒有動，他透過黃銅面具盯著拉茲，聲音壓得極低：「我能感覺到，他身上有不祥的氣息。」
拉茲聞言笑了一聲，從陰影里走出來一步，他攤開纏著繃帶的雙手。
「這位先生還真是夠警惕的。」他的語氣還是那種悠哉的調子，但底下分明壓著別的東西。
楚隱舟盯著他：「你怎麼又出現在這裡？」
沒想到能在這裡再次見到這個兜售神秘貨物的奇怪商人，如果沒見到那個吉卜賽女人的話，也許還能和拉茲做一些交易？
拉茲聽到楚隱舟的話，把手收回袖子裡，歪了歪頭，金屬圓環後面的黑暗裡，那個一直在蠕動的影子忽然停了一瞬。
「盧修斯領主也是我的老主顧了。」他說，「事實上，我這裡的很多貨源，都是從這邊出去的。」
拉茲停下，忽然間往前踏了一步，那紅色的身影竄到楚隱舟的面前，聲音從金屬圓環後面一字一字地擠出來：「說到這個，楚隱舟先生，您身上現在，是不是帶著別人的貨？」
巷子裡安靜下來，楚隱舟能感受得到拉茲的語調在這突然間發生了變化，從慵懶的調子變得嚴肅而帶著壓迫感。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楚隱舟平靜地回復，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手槍上。
拉茲忽然笑了，他退回幾步，與楚隱舟拉開距離。
「開個玩笑而已。」他說，語氣又變回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像剛才那幾秒鐘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只是想說，如果您手裡有什麼用不上的東西，隨時可以來找我，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他頓了頓，那金屬圓環後面的黑暗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又蠕動了一下。
「不過楚隱舟先生，」他的聲音忽然又壓低了幾分，帶著意味深長的意味，「您最好只跟我一個人做交易。這座城裡收東西與賣東西的人不少，但靠譜的不多。我很擔心————
像您這樣的好客人，被別人搶走了。」
他說完，往後退了一步，重新站回那片陰影里，紅袍的邊緣晃了晃，像融進了黑暗裡，隨後整個身影消失了，像從沒存在過一樣，只剩下牆邊的陰影。
巷子裡安靜了下來，鮑德溫的手還按在劍柄上，身體保持著隨時出手的姿態。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楚隱舟，聲音壓得很低：「沒事吧？」
楚隱舟搖搖頭，目光還盯著那片陰影：「我沒事，我只是不明白，那個拉茲到底想幹什麼。
「6
他說著，下意識把手伸進大衣里，手指觸到那罐【水銀藥膏】的輪廓。
拉茲和那個吉下賽女人認識嗎？
難不成，自己這是卷進什麼商戰里了？
真夠詭異的。
楚隱舟帶著那封請柬回到哈姆雷特，找到了那個替城主傳話的胖子。他正靠在馬車的輪子邊上，啃一塊夾著鹹肉和乾酪的白麵包，十分專注。而馬車夫蹲在角落裡，嚼著黑麵包。
遠遠瞧見楚隱舟走過來，胖子立刻把剩下的麵包往懷裡一塞，順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臉上堆起殷勤和驚喜的笑容：「出來了？事情辦妥了？」
他那份驚喜倒不像是裝的，看到楚隱舟一行人完好無缺地出來，一些冒險者也圍了上來。
「我們燒毀了地牢里的蟲繭，那些蟲子大概會消停一陣子了，這是證明。」楚隱舟說著，從大衣里掏出那個血裔的頭顱丟到地上。圍觀的冒險者們更上前一步，看著那長著蚊子口器的腦袋，嘖嘖稱奇。
「順便，我們找到了這個。」
楚隱舟伸出手，把那封請柬遞了過去。
胖子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封面上那隻滴血的高腳杯在火把的光里泛著一種暗沉的紅，像凝固了太久的血。他的眼皮很明顯地跳了跳，但很快就壓下那點異樣的神色，若無其事地把請柬往懷裡一揣。
「等著吧，我送上去給領主大人過目。」
他說完就跳上馬車，朝車夫揮了揮手。車夫趕緊把最後一口黑麵包咽下去，拍拍胸脯上了馬車，一揚鞭，馬車便咯吱咯吱地碾著石板路，朝城北的方向駛去，很快消失在那一排灰撲撲的屋檐後面。
輪子碾過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了一會，那些冒險者還在低聲議論，對楚隱舟一行人上下打量，但楚隱舟現在沒心思管那些。
蘇見晴從旁邊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就這麼把那封信給他了？」
楚隱舟收回視線，語氣平淡：「咱們要的本來就不是那封請柬，是見領主的機會。」
況且，蟲子怪物給的請柬算是夠燙手的，完成領主的任務才是最關鍵的。他們的目的只是見到領主，最好別再趟什麼渾水。邀請函什麼的，最好讓領主大人交給別人去看看吧。
猩紅庭院？聽上去就感覺格調太高了，不適合他。
薩門蒂靠在旁邊的牆上，百無聊賴地晃著腿，他頭上那四隻垂下的尖角便跟著晃動。
「我敢打賭那胖子肯定不會讓咱們見著領主。」他懶洋洋地開口。等了半天，沒人接茬，他也不惱，只是鈴鐺又響了一聲。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附近轉轉？」他又朝楚隱舟嚷嚷了一句。
楚隱舟瞥了他一眼，仔細一想，現在確實該在城裡看看有沒有情報，或許有能與蕾娜薇他們聯繫上的方法。
「好吧，不過別走太遠了，一會回去好好歇著。」
他們在轉過兩條街之後，空氣里忽然飄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除了血腥以外還帶著更刺鼻的東西，有點像藥水，又有點像什麼東西燒灼之後殘留的焦臭。
蘇見晴皺了皺眉，她扭頭望去，抬手指出一個方向：「這邊。」
她拐進一條窄巷，楚隱舟跟上去，鮑德溫沉默地跟在後面，薩門蒂也晃頭晃腦地跟著他們。
走出巷子，在一片不大的空地上，孤零零地杵著一座灰撲撲的兩層石樓，所有的窗戶都釘著木條，一根根粗大的木條橫豎交叉，把窗戶封得嚴嚴實實。門口站著兩個穿盔甲的士兵，將長戟拄在地上。
石樓門口停著一輛馬車，車廂是用粗木條釘成的籠子，看上去是那種通常用來運牲口的籠子。籠子的縫隙里隱約能看見什麼在動，光線太暗看不真切，只能聽見裡面傳出來的、斷斷續續的呻吟聲。
幾個穿盔甲的士兵正往那邊抬擔架，擔架上的人都蓋著白布，但有的白布下面還在動，同時發出咳嗽與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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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被往裡面抬的人從擔架上滑下來半邊身子，楚隱舟正好看見那張慘白的臉，眼白翻湧著，幾乎看不見瞳孔，嘴角不停地淌著透明的涎水，手指蜷曲成爪狀。
抬擔架的人手忙腳亂地把他往裡拖，病人掙扎著，竟忽然坐起來，口中發出一聲痛苦的咆哮：「渴！我好渴！！
，，那聲音尖銳刺耳，聽得人後頸發麻。抬擔架的士兵被嚇了一跳，手一松，那人整個摔在地上，還在掙扎著往前爬。
門口忽然衝出一個穿深藍色長袍的女人，她頭上裹著漿洗得發硬的白頭巾，邊角壓得很整齊，把所有的頭髮都收進去，只露出一張瘦削的臉。長袍外面繫著一條白圍裙，圍裙上滿是污漬，暗紅的血，黃褐的膿，還有一些說不清顏色的液體，一層疊一層，有些已經乾涸發黑。
她快步衝到那人身邊，蹲下來，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隻手去翻他的眼皮。那人的指甲在她手臂上撓出血痕，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回頭沖那幾個發呆的士兵喊：「還站著幹什麼？搭把手！」
幾個士兵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把那人按住，重新抬上擔架。那人還在掙扎，嘴裡反覆喊著那個字：「渴，渴————」聲音越來越弱，最後變成嗚嗚的悲鳴。
士兵手忙腳亂地將病人一股腦塞進了馬車上的籠子裡，隨後又去石樓里準備抬下一個。
女人站起來，火光把她臉上的疲憊照得一清二楚，眼眶深陷，露出無盡的疲憊，「盧修斯領主養你們是幹什麼用的？」她開口怒斥，「我說沒說過，讓你們對待這些病人輕一點？」
領頭的騎士把頭盔夾在腋下，露出一張胡茬密布的粗糙臉龐，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得了吧，弗洛倫絲女士，您平時對待那些患者的手段，可沒見輕多少。」旁邊幾個士兵跟著鬨笑起來。
被稱作弗洛倫絲的醫師轉過身，直直地盯著那個騎士，一字一頓地說：「請你們嚴肅對待這件事。」
騎士收起笑，把頭盔重新戴好，聲音從頭盔里悶悶地傳出來：「這是領主大人的命令，我們只是照辦。」
他頓了頓，目光從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說：「說起來，你也是命大，接觸了這麼多被詛咒的傢伙，居然還沒被感染。也算是奇蹟了。」
弗洛倫絲沒有接話，只是狠狠瞪著他，騎士自覺無趣，抬臂一揮：「好了兄弟們，把這幫病鬼帶走吧。」
士兵們加快動作，把擔架上的人往籠子裡塞，他們的手法粗暴，一個病患的頭撞在木條上，發出一聲悶響，卻已經沒了掙扎的力氣。
籠子裡已經擠了七八個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抽搐，有的就那麼躺著，一動不動，籠子裡的味道飄出來，混著那股藥水和焦臭的味道，令人作嘔。
馬車終於啟動，籠子裡的人隨著顛簸不斷晃動，那些白布下面，有的還在輕微地動，有的已經徹底沒了聲息，馬車越走越遠，那咯吱聲也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弗洛倫絲站在原地，目送那輛馬車遠去，過了很久，她才轉身走向那棟石樓，推開門的瞬間，她忽然回過頭，朝楚隱舟他們藏身的巷口望了一眼。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門關上了。
蘇見晴站在楚隱舟身側，聲音壓得極低：「那些病人，我能感覺到，他們心裡全是絕望。」
楚隱舟保持著沉默，他忽然想起那些冒險者之前提過的那幾句話，有些傷員發了瘋，療養院都塞不下了。
「珀芮在的話，或許能幫上忙。」他低聲說，蘇見晴也點點頭。
回到廣場時，胖子的馬車已經停在那裡了，顯然是等了一會兒。那匹馬低著頭，蹄子在地上輕輕刨著。
胖子從車上跳下來，快步走到楚隱舟面前，把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塞進他手裡。錢幣在袋子裡碰撞，發出一陣沉悶的響聲，聽那分量肯定不少。
「領主大人看了那東西。」胖子的聲音壓得很低，「這玩意兒不簡單。」他說著，又把那張請束還給了楚隱舟。
楚隱舟盯著他的眼睛：「然後呢？」
「大人的意思是，你們既然有本事把這東西從那個地方帶出來，那就索性再往下走一趟。」
胖子往跟前湊了湊，「去那個什麼庭院裡頭，看看裡面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楚隱舟皺起眉：「這不是懸賞里寫明的任務。」
「懸賞之外另算。」胖子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領主大人親口說的，你們要是能把那個地方摸清楚，還有重賞，比這次多得多，足夠你們在哈姆雷特舒舒服服過上一輩子，明白了嗎？」
楚隱舟盯著他，緩緩開口：「我能見領主一面嗎？有些事需要當面問清楚。」
胖子立刻擺擺手：「領主大人忙得很，等你們把這趟差事辦完，回來再說。」
他說完就把那封請柬重新塞回楚隱舟手裡，轉身跳上馬車。車夫揚鞭，馬車便動了起來，碾著石板路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
楚隱舟站在原地，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發出一聲哼笑。
「咱們這位盧修斯領主大人，就這麼把一樁怎麼看都透著詭異的差事，交到咱們這幫初來乍到的陌生冒險者手裡了。」
鮑德溫站在他身側，抬起頭望向遠處那座黑色的高塔，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說：「也許他根本就不在乎我們是誰，也不在乎我們能不能活著回來。」
蘇見晴轉向楚隱舟：「現在怎麼辦？咱們真要去那個什麼庭院看看？那地方肯定不對勁。」
楚隱舟把那封請柬收進大衣內袋裡，輕輕嘆了口氣：「似乎也只能這麼來了。」
話音剛落，薩門蒂忽然湊了過來：「諸位，我有個小小的提議。」
楚隱舟看向他：「說。」
「趁現在還沒出發，不如讓我去別的地方轉轉。」薩門蒂悠然說道，「這座城看著不小，說不定能有什麼意外的收穫。靈感這種東西，不能光靠乾等著。」
楚隱舟瞥了他一眼：「你剛才不是還吵著想去那個庭院看看嗎？怎麼，這時候又突然怕了？」
薩門蒂笑了一聲，鈴鐺跟著輕響：「怕？呵，您可真會開玩笑，楚隱舟先生。我只是想多轉轉這座有意思的城，多收集一些我那永遠不嫌多的靈感而已。」
楚隱舟聳聳肩：「行吧，回頭在那個酒吧集合。」
薩門蒂立刻直起身，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了一串，轉身就消失在人群里，楚隱舟轉向蘇見晴：「你帶米桑黛去開一間新房間吧。走了這麼遠的路，她該好好歇歇了。」
蘇見晴點點頭，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邊的米桑黛。米桑黛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那層疲憊瞞不過人，兩人便轉身往旅店的方向走去。
楚隱舟看向鮑德溫：「我也去別處看看。」
鮑德溫往前踏了一步：「一起去吧。」
楚隱舟愣了一下，隨即點頭：「也好。這座城一個人亂轉，確實不太安全。」他頓了頓，笑著補充道：「當然，薩門蒂那傢伙不算。」
兩人並肩穿過幾條街道，楚隱舟拐進了昨晚見到那個吉卜賽女人的巷子。
他本是想來找那個神秘的女人，看看她的其他貨物，順便搞清楚那個女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她給自己的【水銀藥膏】確實派上了用場，那麼按照之前說的，她是不是該把那些更強大的飾品賣給自己了。
巷子還在，但已經空蕩蕩，那輛馬車已經不見了。楚隱舟站在巷口，目光緩緩掃過四周。普通的商鋪，普通的行人，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扛著貨物匆匆走過。沒有那輛馬車和那個女人的影子。
「哈姆雷特這地方還真夠大的，一時半會兒怕是找不著了。」
話音剛落，旁邊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那種獨特的、懶洋洋的笑意。
「哈哈，其實哈姆雷特這地方一開始可沒這麼大，當年還只是個小鎮子呢。」
楚隱舟猛地轉頭。巷子拐角的陰影里，一個穿著鮮紅長袍的身影正站在那裡。
是拉茲，那個神秘的商販居然又出現在了這裡。
楚隱舟的目光落在拉茲那條鎖鏈掛墜上，它和上次見面時又不一樣了，上面掛著的許多鎖頭已經被打開，垂在鐵鏈下端，在陰影里泛著暗沉的光。
鮑德溫跟在楚隱舟身側，右手已經按在闊劍的劍柄上，身體微微前傾，楚隱舟抬手攔住他：「沒事。這位是拉茲，之前在銷金巢見過，在尖叫魔死後出來收拾屍體的那個，還記得嗎？」
鮑德溫沒有動，他透過黃銅面具盯著拉茲，聲音壓得極低：「我能感覺到，他身上有不祥的氣息。」
拉茲聞言笑了一聲，從陰影里走出來一步，他攤開纏著繃帶的雙手。
「這位先生還真是夠警惕的。」他的語氣還是那種悠哉的調子，但底下分明壓著別的東西。
楚隱舟盯著他：「你怎麼又出現在這裡？」
沒想到能在這裡再次見到這個兜售神秘貨物的奇怪商人，如果沒見到那個吉卜賽女人的話，也許還能和拉茲做一些交易？
拉茲聽到楚隱舟的話，把手收回袖子裡，歪了歪頭，金屬圓環後面的黑暗裡，那個一直在蠕動的影子忽然停了一瞬。
「盧修斯領主也是我的老主顧了。」他說，「事實上，我這裡的很多貨源，都是從這邊出去的。」
拉茲停下，忽然間往前踏了一步，那紅色的身影竄到楚隱舟的面前，聲音從金屬圓環後面一字一字地擠出來：「說到這個，楚隱舟先生，您身上現在，是不是帶著別人的貨？」
巷子裡安靜下來，楚隱舟能感受得到拉茲的語調在這突然間發生了變化，從慵懶的調子變得嚴肅而帶著壓迫感。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楚隱舟平靜地回復，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手槍上。
拉茲忽然笑了，他退回幾步，與楚隱舟拉開距離。
「開個玩笑而已。」他說，語氣又變回那種懶洋洋的調子，像剛才那幾秒鐘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只是想說，如果您手裡有什麼用不上的東西，隨時可以來找我，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他頓了頓，那金屬圓環後面的黑暗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又蠕動了一下。
「不過楚隱舟先生，」他的聲音忽然又壓低了幾分，帶著意味深長的意味，「您最好只跟我一個人做交易。這座城裡收東西與賣東西的人不少，但靠譜的不多。我很擔心————
像您這樣的好客人，被別人搶走了。」
他說完，往後退了一步，重新站回那片陰影里，紅袍的邊緣晃了晃，像融進了黑暗裡，隨後整個身影消失了，像從沒存在過一樣，只剩下牆邊的陰影。
巷子裡安靜了下來，鮑德溫的手還按在劍柄上，身體保持著隨時出手的姿態。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楚隱舟，聲音壓得很低：「沒事吧？」
楚隱舟搖搖頭，目光還盯著那片陰影：「我沒事，我只是不明白，那個拉茲到底想幹什麼。
「6
他說著，下意識把手伸進大衣里，手指觸到那罐【水銀藥膏】的輪廓。
拉茲和那個吉下賽女人認識嗎？
難不成，自己這是卷進什麼商戰里了？
真夠詭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