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蚊子
第224章 蚊子
四人擠進人群時，廣場上已經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那些馬車的輪子就停在幾步之外，蓋著傷員的篷布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下面一隻青白色的手。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那個胖子站在馬車上，搖鈴已經放下，他剛剛喊完話，掃了一圈周圍那些面無表情的冒險者，又加了一句：「勘探隊的活兒也照舊，誰願意去遺蹟里搬運東西，工錢翻倍。」
下面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勘探隊？不就是那些被蟲子襲擊的隊伍嗎？」
「聽說這次蟲災就是從那些遺址里冒出來的。」
「那還去？不是找死嗎？」
「聽說了嗎，有些傷員，他們像是發了瘋，療養院都塞不下了，還得拉去專門隔離————對，那個老約翰也在裡面，都沒回來。」
胖子見沒人應聲，又喊了一遍：「有沒有勇士願意接活兒？有沒有？」
人群往後退了一步。那些馬車上傷員的慘狀就擺在那兒，沒人想成為下一個。
就在這片沉默里，楚隱舟往前邁了一步，被那些往後退的人群襯托得更明顯。
「我的隊伍接了。」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平靜的語調，但在一片沉默里就像石頭砸進水裡。
人群刷地轉過頭來，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們打量著眼前人，陌生的面孔，沒見過的裝扮，腰間別著手槍和匕首，身後跟著一個戴黃銅面具的巨漢，一個穿小丑服的怪人，一個背著火槍的女人。
「這是誰？新來的吧。」
「估計又是個窮瘋的，跑來這地方找死。」
「我看是沒見過那些蟲子長什麼樣，見了就該腿軟了。」
胖子眼睛一亮，從馬車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楚隱舟面前。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鮑德溫的闊劍上停了半秒，又在蘇見晴的火槍上掃過，最後落回楚隱舟臉上。
「好！」他從懷裡摸出一卷羊皮紙，拍進楚隱舟手裡，聲音洪亮得像還在喊話，「有膽量！按照上面的指示去做，前往地牢，殺死足夠數量的蟲怪，帶著它們的遺骸回來，調查清楚它們的源頭，能做到嗎？」
楚隱舟低頭看了一眼羊皮紙。上面用粗糙的線條畫著一張地圖，標記了一個位置，他把羊皮紙收進大衣里。
「能做到。」
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楚隱舟肩膀一沉。然後他轉身上了馬車揮了揮手，幾輛馬車緩緩啟動朝廣場另一頭駛去。那些蓋著白布的傷員隨著馬車顛簸輕輕晃動，像一堆沒有生命的貨物。
圍觀的人群還沒散。幾個冒險者圍了上來，有的嘖嘖稱奇，有的搖頭嘆氣。
「小伙子，你知道那些蟲子長什麼樣嗎？」
「下去可別後悔，我見過被抬上來的，比那些馬車上的還慘。」
「真要去找死啊？那地方邪門得很，進去的人十個能出來三個就不錯了。」
楚隱舟沒理他們，轉身招呼同伴往外走。
他摸了摸大衣里的那罐藥膏。那個女人早就知道他會需要這東西。至於那些人的話，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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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的只有一件事，完成這個任務之後，能不能見到盧修斯領主。
還有那些被隔離的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遺蹟入口在城北的一座石頭房子下面，楚隱舟推開門，裡面空蕩蕩的，只有正中央的地面上開著一個巨大的豁口。樓梯很深，一路向下延伸，石階上布滿濕滑的青苔，踩上去腳底發軟。
盡頭是一片開闊的空間。
這裡更像某種廢棄的古代建築。石柱粗得要兩人合抱，上面刻著模糊的圖案，那是某種楚隱舟從未見過的文字，彎彎曲曲，像蟲子在爬。牆壁上有風化了的浮雕，依稀能看出人形，但五官已經剝落，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地上鋪著碎裂的石板，縫隙里長著不知名的菌類，灰白色的菌傘在火把的光里微微發光。
空氣潮濕陰冷，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腐爛，而是更古老的東西，像打開了一個塵封千年的罐子。那種氣息鑽進鼻腔，讓人莫名不安。
楚隱舟走在最前面，手槍握在手裡。鮑德溫跟在他身後，闊劍橫在胸前。蘇見晴端著火槍，槍口朝下，眼睛四處掃視。薩門蒂走在最後，鈴鐺難得安靜。
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什麼上面。
楚隱舟注意到這條隧道和普通的礦洞不一樣。兩側每隔一段就插著火把，有些已經燃盡，只剩下焦黑的木柄插在牆縫裡，有些還亮看，火苗在潮濕的空氣里不安地跳動，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石壁上扭曲變形。
地上散落著一些木製推車。有的翻倒，輪子還在空中慢慢轉動；有的還立著，車斗里堆著什麼東西，被篷布蓋住。
他走到一輛推車旁邊，掀開篷布往裡看了一眼。
裡面堆著一些破碎的雕像。石頭的碎片上能看出曾經雕刻著某種圖案，像是人在跪拜，又像是蟲在爬行，但已經碎得認不出原樣。旁邊還壓著幾塊腐朽的木板，上面依稀能看見顏料的痕跡，像是某幅畫的一部分。那種紅不像是普通的顏料，在火把的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澤，像凝固的血。
「盧修斯一直在派人從這些遺址里往外搬東西。」蘇見晴湊過來看了一眼那些碎片，壓低聲音說，「那些勘探隊不是來探路的，是來搬運這些玩意兒的。」
楚隱舟點了點頭。他伸手翻了翻那些碎片，指尖觸到那塊木板時心裡忽然動了一下那種紅讓他想起某些東西。
淚珠灣那個夜晚，荒野夫人臨死前眼睛裡的顏色。那種紅。
他把那塊木板放回去，沒有多說。
繼續往前走了一段，前方傳來輕微的響聲。
骨頭碰撞的聲音，然後楚隱舟看見了。
幾具骷髏從黑暗中走出來，空洞的眼眶裡燃著幽藍的光。它們手裡握著生鏽的劍，動作僵硬但速度不慢。骷髏從通道拐角處湧出來，骨頭摩擦的聲音在石壁間迴蕩，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石板。
楚隱舟抬手就是一槍。
最前面那具骷髏的腦袋炸開，碎骨散了一地，幽藍的光瞬間熄滅。
鮑德溫上前一步，闊劍橫掃，兩具骷髏攔腰斬斷，上半身摔在地上還在爬，肋骨擦著石板發出刺耳的聲響。蘇見晴補了一槍，子彈貫穿另一具的胸腔，把它釘在後面的牆上。
薩門蒂沒動手，只是側身讓開一步，鈴鐺響了一聲。
不到兩分鐘，戰鬥結束。
楚隱舟收起槍，掃了一眼那些散落的骨頭。沒什麼特別的，和以前遇到的骷髏一樣。
他繼續往前走，剛邁出兩步，腳下踢到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堆屍骨。
很舊了，骨頭已經發黃髮脆，不知道死了多久。這本來沒什麼，在這種地方，屍體和骨頭到處都是。
但楚隱舟的目光停住了。
那堆骨頭的最上面有一顆頭骨。那顆頭骨的樣子很奇怪整體的形狀還是人的，但口鼻處的骨頭向外凸起，長著幾根細長的尖刺，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長。那些尖刺排列得很整齊，圍成一個圈，就像————
蚊子的口器。
他蹲下來，盯著那顆頭骨看了幾秒，心中一沉，他對即將要面對的東西有了個大概的猜想。
這些東西在把人變成別的什麼。
他按了按大衣里那個罐子的輪廓，那東西還沉甸甸地貼在他腰間。可它到底能不能用上，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楚隱舟。」蘇見晴在他身後輕聲說，「你看這個。」
她指著旁邊石壁上一片痕跡。
那是無數道深深的抓痕，從地面一直延伸到頭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裡掙扎過，拼命想往上爬卻爬不出去。抓痕里有已經發黑的血跡，一層疊著一層，厚的地方像凝固的漆。抓痕的最深處，有幾片乾枯的東西嵌在石縫裡—指甲，斷裂的指甲，黑色的，硬得像石頭。
楚隱舟站起來，盯著那些抓痕看了幾秒。他想起那些被隔離的人。想起「它們」這個詞。想起那些失蹤後又被抬出來的傷員，臉上蓋著白布，但白布下面有什麼，沒人掀開看。
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幾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楚隱舟走在最前面，蘇見晴緊跟在他身側，鮑德溫沉默地殿後，闊劍隨時準備出鞘。薩門蒂的鈴鐺難得安靜，但楚隱舟知道他還在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一直沒有消失。
「你們說那些被隔離的人，」蘇見晴忽然壓低聲音開口，像是在努力讓氣氛輕鬆一點，「會不會就是被這些東西咬過之後」
她的話沒說完。
嗡嗡聲從前方傳來。
不是慢慢變大的那種，而是忽然出現。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一直等著，等他們走到這個位置，然後按下某個開關。
那聲音很響。不是一隻兩隻，而是很多隻聚集在一起才能發出的轟鳴，震得空氣都在顫抖，震得人後頸發麻。
幾人同時停下腳步。
蘇見晴的呼吸明顯變重了。「你們聽到什麼沒有？」
薩門蒂的鈴鐺響了一聲，但沒有說話。
嗡嗡聲越來越近。
楚隱舟的手心開始出汗。他握緊手槍，眼睛盯著前方黑暗的深處。鮑德溫往前站了一步，闊劍橫在身前。蘇見晴端起火槍，槍口微微顫抖。
然後楚隱舟看見了，前方黑暗中，兩隻巨大的影子正懸在半空。它們從通道盡頭拐出來，細長的身體在微弱的火光里顯出猙獰的輪廓，六條透明的翅膀振得空氣都在顫抖。
那東西有半個人高，口器垂下來，末端的尖刺足有手指長，在黑暗中泛著暗紅的光，像是剛從什麼東西身上拔出來，還滴著血。它們的身體覆蓋著細密的絨毛，灰褐色，在火把的光里泛著暗啞的光澤。複眼大得嚇人，暗紅色，上面映出他們幾人的影子，被分割成無數細小的碎片。
它們的腹部乾癟癟的，縮成一團，皺巴巴的表皮貼在骨架上。
這意味著它們很餓，非常餓。
楚隱舟眼前閃過一行字跡：
【諂媚者】
【血裔的底層生物，傳播著孽物之血。它們曾是某種更古老存在的僕從，如今只剩吸食與傳播的本能。】
緊跟著又是一行紅色的警告，比剛才的更刺眼：
【疑似會傳染可怕的詛咒，務必當心。】
他眉頭一緊，手心的汗貼在手槍握把上。
來不及多想。
它們看見了他。
那兩隻諂媚者同時轉過頭，複眼上的紅光閃了一下。細長的身體在空中調整方向，透明的翅膀振得更快了。嗡嗡聲驟然變尖，刺得人耳膜生疼。
然後它們撲了過來。
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只有兩道黑影在黑暗中劃出詭異的弧線，翅膀振動的頻率高到幾乎聽不見，只剩空氣被撕裂的尖嘯。
「來了！」鮑德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闊劍已經出鞘。
楚隱舟和蘇見晴同時開槍。
槍聲在空曠的空間裡炸開，震得石壁嗡嗡迴響。但那兩隻諂媚者飛得太快—它們在空中劃出兩道詭異的弧線，像有某種預判能力，子彈擦著透明的翅膀飛過去，打在後方的石柱上，濺起碎石，在浮雕上留下兩個漆黑的彈孔。
楚隱舟心裡一沉。這東西的速度比之前遇到的快太多了。而且它們在躲，不是本能地躲，是知道子彈是什麼東西在躲。
第一隻已經衝到面前，它的口器像長矛一樣刺過來，速度快得空氣都在它周圍扭曲。
鮑德溫往前踏出一步，闊劍橫在身前，硬生生擋下這一擊。
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徹整個通道，那隻諂媚者的口器在劍身上劃出一道火花，劍刃上留下淺淺的劃痕。巨大的衝擊力讓鮑德溫往後退了半步，盔甲下的肌肉繃緊，但他咬著牙頂住了。
那隻東西振翅後退，複眼盯著鮑德溫，像是在評估這個敵人的硬度。它的口器末端滲出透明的液體，滴在地上，石板冒出細小的白煙。
楚隱舟趁機瞄準開火。
這一槍擊中了那隻諂媚者的翅膀根部。透明的翅膜炸開一個窟窿，暗黃色的體液從傷口噴出來。它的飛行姿態立刻出現偏差，在空中歪歪扭扭地打轉，撞在旁邊的石柱上，又彈開，六條腿瘋狂地舞動，試圖抓住什麼穩住身體。
但另一隻已經撲了上來。
這次它的目標是楚隱舟。
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口器直刺楚隱舟的面門。他下意識側身，口器擦著他的耳邊飛過去，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空氣擦過皮膚的觸感，能聞到那股腥甜的氣味。
「楚隱舟先生，左邊那個靠得有點太近了。」
薩門蒂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那種一貫的愉悅，好像在欣賞一場精彩的表演。
但那句話還沒說完。
一道勁風從側面掠過。
一支弩箭擦著楚隱舟的肩膀飛過去，箭頭帶著旋轉的力道撕裂空氣，正中那隻諂媚者的腹部。
巨大的衝擊力將它整個釘在旁邊的石壁上。
箭杆貫穿了它的身體，把它牢牢固定在石壁上，箭頭深深嵌進石頭縫裡。那東西還在掙扎。六條腿瘋狂地舞動，口器胡亂刺向空氣，在石壁上劃出一道道白痕，石屑飛濺。暗紅色的液體從傷口處流出來，順著石壁往下淌，在石板地上匯成一小攤。
蘇見晴立即舉槍對準還在打轉的第一隻。
火光閃過。
那隻諂媚者的頭部炸開，複眼碎成無數細小的晶體，暗紅色的體液噴濺在旁邊的石柱上。身體重重摔在地上，翅膀還在抽搐著振動，六條腿蜷縮起來又伸開，過了好幾秒才徹底不動。
楚隱舟轉過頭，看向弩箭飛來的方向。
一個女弩手站在不遠處，雙手端著一柄巨弩，弩弦還在微微震顫。她綁著辮子，膚色黝黑，身上穿著結實的盔甲，甲片上有不少劃痕和凹陷，看得出經歷過很多戰鬥。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盯著那隻被釘在石壁上的諂媚者看了一眼，確認它徹底不動了，然後收回視線，看向他們。
楚隱舟認出來了，是之前在街上擦肩而過的那位女士，那個與他有一面之緣的女弩手，楚隱舟看到她背上還背著另一把弩，比手裡這把小一些，看起來很舊，但保養得很好，木質的部分被磨得發亮。
她放下巨弩，把沉重的弩身拄在地上。
「你們沒事吧？
「」
四人擠進人群時，廣場上已經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那些馬車的輪子就停在幾步之外，蓋著傷員的篷布被風掀起一角，露出下面一隻青白色的手。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那個胖子站在馬車上，搖鈴已經放下，他剛剛喊完話，掃了一圈周圍那些面無表情的冒險者，又加了一句：「勘探隊的活兒也照舊，誰願意去遺蹟里搬運東西，工錢翻倍。」
下面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勘探隊？不就是那些被蟲子襲擊的隊伍嗎？」
「聽說這次蟲災就是從那些遺址里冒出來的。」
「那還去？不是找死嗎？」
「聽說了嗎，有些傷員，他們像是發了瘋，療養院都塞不下了，還得拉去專門隔離————對，那個老約翰也在裡面，都沒回來。」
胖子見沒人應聲，又喊了一遍：「有沒有勇士願意接活兒？有沒有？」
人群往後退了一步。那些馬車上傷員的慘狀就擺在那兒，沒人想成為下一個。
就在這片沉默里，楚隱舟往前邁了一步，被那些往後退的人群襯托得更明顯。
「我的隊伍接了。」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平靜的語調，但在一片沉默里就像石頭砸進水裡。
人群刷地轉過頭來，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們打量著眼前人，陌生的面孔，沒見過的裝扮，腰間別著手槍和匕首，身後跟著一個戴黃銅面具的巨漢，一個穿小丑服的怪人，一個背著火槍的女人。
「這是誰？新來的吧。」
「估計又是個窮瘋的，跑來這地方找死。」
「我看是沒見過那些蟲子長什麼樣，見了就該腿軟了。」
胖子眼睛一亮，從馬車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楚隱舟面前。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鮑德溫的闊劍上停了半秒，又在蘇見晴的火槍上掃過，最後落回楚隱舟臉上。
「好！」他從懷裡摸出一卷羊皮紙，拍進楚隱舟手裡，聲音洪亮得像還在喊話，「有膽量！按照上面的指示去做，前往地牢，殺死足夠數量的蟲怪，帶著它們的遺骸回來，調查清楚它們的源頭，能做到嗎？」
楚隱舟低頭看了一眼羊皮紙。上面用粗糙的線條畫著一張地圖，標記了一個位置，他把羊皮紙收進大衣里。
「能做到。」
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楚隱舟肩膀一沉。然後他轉身上了馬車揮了揮手，幾輛馬車緩緩啟動朝廣場另一頭駛去。那些蓋著白布的傷員隨著馬車顛簸輕輕晃動，像一堆沒有生命的貨物。
圍觀的人群還沒散。幾個冒險者圍了上來，有的嘖嘖稱奇，有的搖頭嘆氣。
「小伙子，你知道那些蟲子長什麼樣嗎？」
「下去可別後悔，我見過被抬上來的，比那些馬車上的還慘。」
「真要去找死啊？那地方邪門得很，進去的人十個能出來三個就不錯了。」
楚隱舟沒理他們，轉身招呼同伴往外走。
他摸了摸大衣里的那罐藥膏。那個女人早就知道他會需要這東西。至於那些人的話，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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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的只有一件事，完成這個任務之後，能不能見到盧修斯領主。
還有那些被隔離的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遺蹟入口在城北的一座石頭房子下面，楚隱舟推開門，裡面空蕩蕩的，只有正中央的地面上開著一個巨大的豁口。樓梯很深，一路向下延伸，石階上布滿濕滑的青苔，踩上去腳底發軟。
盡頭是一片開闊的空間。
這裡更像某種廢棄的古代建築。石柱粗得要兩人合抱，上面刻著模糊的圖案，那是某種楚隱舟從未見過的文字，彎彎曲曲，像蟲子在爬。牆壁上有風化了的浮雕，依稀能看出人形，但五官已經剝落，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地上鋪著碎裂的石板，縫隙里長著不知名的菌類，灰白色的菌傘在火把的光里微微發光。
空氣潮濕陰冷，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腐爛，而是更古老的東西，像打開了一個塵封千年的罐子。那種氣息鑽進鼻腔，讓人莫名不安。
楚隱舟走在最前面，手槍握在手裡。鮑德溫跟在他身後，闊劍橫在胸前。蘇見晴端著火槍，槍口朝下，眼睛四處掃視。薩門蒂走在最後，鈴鐺難得安靜。
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什麼上面。
楚隱舟注意到這條隧道和普通的礦洞不一樣。兩側每隔一段就插著火把，有些已經燃盡，只剩下焦黑的木柄插在牆縫裡，有些還亮看，火苗在潮濕的空氣里不安地跳動，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石壁上扭曲變形。
地上散落著一些木製推車。有的翻倒，輪子還在空中慢慢轉動；有的還立著，車斗里堆著什麼東西，被篷布蓋住。
他走到一輛推車旁邊，掀開篷布往裡看了一眼。
裡面堆著一些破碎的雕像。石頭的碎片上能看出曾經雕刻著某種圖案，像是人在跪拜，又像是蟲在爬行，但已經碎得認不出原樣。旁邊還壓著幾塊腐朽的木板，上面依稀能看見顏料的痕跡，像是某幅畫的一部分。那種紅不像是普通的顏料，在火把的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澤，像凝固的血。
「盧修斯一直在派人從這些遺址里往外搬東西。」蘇見晴湊過來看了一眼那些碎片，壓低聲音說，「那些勘探隊不是來探路的，是來搬運這些玩意兒的。」
楚隱舟點了點頭。他伸手翻了翻那些碎片，指尖觸到那塊木板時心裡忽然動了一下那種紅讓他想起某些東西。
淚珠灣那個夜晚，荒野夫人臨死前眼睛裡的顏色。那種紅。
他把那塊木板放回去，沒有多說。
繼續往前走了一段，前方傳來輕微的響聲。
骨頭碰撞的聲音，然後楚隱舟看見了。
幾具骷髏從黑暗中走出來，空洞的眼眶裡燃著幽藍的光。它們手裡握著生鏽的劍，動作僵硬但速度不慢。骷髏從通道拐角處湧出來，骨頭摩擦的聲音在石壁間迴蕩，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石板。
楚隱舟抬手就是一槍。
最前面那具骷髏的腦袋炸開，碎骨散了一地，幽藍的光瞬間熄滅。
鮑德溫上前一步，闊劍橫掃，兩具骷髏攔腰斬斷，上半身摔在地上還在爬，肋骨擦著石板發出刺耳的聲響。蘇見晴補了一槍，子彈貫穿另一具的胸腔，把它釘在後面的牆上。
薩門蒂沒動手，只是側身讓開一步，鈴鐺響了一聲。
不到兩分鐘，戰鬥結束。
楚隱舟收起槍，掃了一眼那些散落的骨頭。沒什麼特別的，和以前遇到的骷髏一樣。
他繼續往前走，剛邁出兩步，腳下踢到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堆屍骨。
很舊了，骨頭已經發黃髮脆，不知道死了多久。這本來沒什麼，在這種地方，屍體和骨頭到處都是。
但楚隱舟的目光停住了。
那堆骨頭的最上面有一顆頭骨。那顆頭骨的樣子很奇怪整體的形狀還是人的，但口鼻處的骨頭向外凸起，長著幾根細長的尖刺，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長。那些尖刺排列得很整齊，圍成一個圈，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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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盯著那顆頭骨看了幾秒，心中一沉，他對即將要面對的東西有了個大概的猜想。
這些東西在把人變成別的什麼。
他按了按大衣里那個罐子的輪廓，那東西還沉甸甸地貼在他腰間。可它到底能不能用上，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楚隱舟。」蘇見晴在他身後輕聲說，「你看這個。」
她指著旁邊石壁上一片痕跡。
那是無數道深深的抓痕，從地面一直延伸到頭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裡掙扎過，拼命想往上爬卻爬不出去。抓痕里有已經發黑的血跡，一層疊著一層，厚的地方像凝固的漆。抓痕的最深處，有幾片乾枯的東西嵌在石縫裡—指甲，斷裂的指甲，黑色的，硬得像石頭。
楚隱舟站起來，盯著那些抓痕看了幾秒。他想起那些被隔離的人。想起「它們」這個詞。想起那些失蹤後又被抬出來的傷員，臉上蓋著白布，但白布下面有什麼，沒人掀開看。
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幾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楚隱舟走在最前面，蘇見晴緊跟在他身側，鮑德溫沉默地殿後，闊劍隨時準備出鞘。薩門蒂的鈴鐺難得安靜，但楚隱舟知道他還在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一直沒有消失。
「你們說那些被隔離的人，」蘇見晴忽然壓低聲音開口，像是在努力讓氣氛輕鬆一點，「會不會就是被這些東西咬過之後」
她的話沒說完。
嗡嗡聲從前方傳來。
不是慢慢變大的那種，而是忽然出現。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一直等著，等他們走到這個位置，然後按下某個開關。
那聲音很響。不是一隻兩隻，而是很多隻聚集在一起才能發出的轟鳴，震得空氣都在顫抖，震得人後頸發麻。
幾人同時停下腳步。
蘇見晴的呼吸明顯變重了。「你們聽到什麼沒有？」
薩門蒂的鈴鐺響了一聲，但沒有說話。
嗡嗡聲越來越近。
楚隱舟的手心開始出汗。他握緊手槍，眼睛盯著前方黑暗的深處。鮑德溫往前站了一步，闊劍橫在身前。蘇見晴端起火槍，槍口微微顫抖。
然後楚隱舟看見了，前方黑暗中，兩隻巨大的影子正懸在半空。它們從通道盡頭拐出來，細長的身體在微弱的火光里顯出猙獰的輪廓，六條透明的翅膀振得空氣都在顫抖。
那東西有半個人高，口器垂下來，末端的尖刺足有手指長，在黑暗中泛著暗紅的光，像是剛從什麼東西身上拔出來，還滴著血。它們的身體覆蓋著細密的絨毛，灰褐色，在火把的光里泛著暗啞的光澤。複眼大得嚇人，暗紅色，上面映出他們幾人的影子，被分割成無數細小的碎片。
它們的腹部乾癟癟的，縮成一團，皺巴巴的表皮貼在骨架上。
這意味著它們很餓，非常餓。
楚隱舟眼前閃過一行字跡：
【諂媚者】
【血裔的底層生物，傳播著孽物之血。它們曾是某種更古老存在的僕從，如今只剩吸食與傳播的本能。】
緊跟著又是一行紅色的警告，比剛才的更刺眼：
【疑似會傳染可怕的詛咒，務必當心。】
他眉頭一緊，手心的汗貼在手槍握把上。
來不及多想。
它們看見了他。
那兩隻諂媚者同時轉過頭，複眼上的紅光閃了一下。細長的身體在空中調整方向，透明的翅膀振得更快了。嗡嗡聲驟然變尖，刺得人耳膜生疼。
然後它們撲了過來。
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只有兩道黑影在黑暗中劃出詭異的弧線，翅膀振動的頻率高到幾乎聽不見，只剩空氣被撕裂的尖嘯。
「來了！」鮑德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闊劍已經出鞘。
楚隱舟和蘇見晴同時開槍。
槍聲在空曠的空間裡炸開，震得石壁嗡嗡迴響。但那兩隻諂媚者飛得太快—它們在空中劃出兩道詭異的弧線，像有某種預判能力，子彈擦著透明的翅膀飛過去，打在後方的石柱上，濺起碎石，在浮雕上留下兩個漆黑的彈孔。
楚隱舟心裡一沉。這東西的速度比之前遇到的快太多了。而且它們在躲，不是本能地躲，是知道子彈是什麼東西在躲。
第一隻已經衝到面前，它的口器像長矛一樣刺過來，速度快得空氣都在它周圍扭曲。
鮑德溫往前踏出一步，闊劍橫在身前，硬生生擋下這一擊。
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徹整個通道，那隻諂媚者的口器在劍身上劃出一道火花，劍刃上留下淺淺的劃痕。巨大的衝擊力讓鮑德溫往後退了半步，盔甲下的肌肉繃緊，但他咬著牙頂住了。
那隻東西振翅後退，複眼盯著鮑德溫，像是在評估這個敵人的硬度。它的口器末端滲出透明的液體，滴在地上，石板冒出細小的白煙。
楚隱舟趁機瞄準開火。
這一槍擊中了那隻諂媚者的翅膀根部。透明的翅膜炸開一個窟窿，暗黃色的體液從傷口噴出來。它的飛行姿態立刻出現偏差，在空中歪歪扭扭地打轉，撞在旁邊的石柱上，又彈開，六條腿瘋狂地舞動，試圖抓住什麼穩住身體。
但另一隻已經撲了上來。
這次它的目標是楚隱舟。
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口器直刺楚隱舟的面門。他下意識側身，口器擦著他的耳邊飛過去，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空氣擦過皮膚的觸感，能聞到那股腥甜的氣味。
「楚隱舟先生，左邊那個靠得有點太近了。」
薩門蒂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那種一貫的愉悅，好像在欣賞一場精彩的表演。
但那句話還沒說完。
一道勁風從側面掠過。
一支弩箭擦著楚隱舟的肩膀飛過去，箭頭帶著旋轉的力道撕裂空氣，正中那隻諂媚者的腹部。
巨大的衝擊力將它整個釘在旁邊的石壁上。
箭杆貫穿了它的身體，把它牢牢固定在石壁上，箭頭深深嵌進石頭縫裡。那東西還在掙扎。六條腿瘋狂地舞動，口器胡亂刺向空氣，在石壁上劃出一道道白痕，石屑飛濺。暗紅色的液體從傷口處流出來，順著石壁往下淌，在石板地上匯成一小攤。
蘇見晴立即舉槍對準還在打轉的第一隻。
火光閃過。
那隻諂媚者的頭部炸開，複眼碎成無數細小的晶體，暗紅色的體液噴濺在旁邊的石柱上。身體重重摔在地上，翅膀還在抽搐著振動，六條腿蜷縮起來又伸開，過了好幾秒才徹底不動。
楚隱舟轉過頭，看向弩箭飛來的方向。
一個女弩手站在不遠處，雙手端著一柄巨弩，弩弦還在微微震顫。她綁著辮子，膚色黝黑，身上穿著結實的盔甲，甲片上有不少劃痕和凹陷，看得出經歷過很多戰鬥。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盯著那隻被釘在石壁上的諂媚者看了一眼，確認它徹底不動了，然後收回視線，看向他們。
楚隱舟認出來了，是之前在街上擦肩而過的那位女士，那個與他有一面之緣的女弩手，楚隱舟看到她背上還背著另一把弩，比手裡這把小一些，看起來很舊，但保養得很好，木質的部分被磨得發亮。
她放下巨弩，把沉重的弩身拄在地上。
「你們沒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