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哈姆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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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2章 哈姆雷特

  楚隱舟盯著那行血字,直到它慢慢淡去,消失在視野邊緣。

  【一切的起點】

  【一切的終點】

  他咀嚼著這兩句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從穿越到現在,血字出現過很多次,有時是催促,有時是警告,有時是宣告。但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帶著某種塵埃落定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身後的石壁。那堵牆此時和周圍任何一塊石頭沒有區別,冰冷沉默,他伸手按在上面,用力推了推,紋絲不動。

  「得想辦法再次開啟傳送門。」他將手放下,「蕾娜薇他們還在那邊。」

  薩門蒂靠在石壁上,小丑帽上的鈴鐺隨著他的動作叮噹作響。他歪著頭看向楚隱舟,面具上那兩滴黑色眼睛形狀似乎在笑:「也許等他們幾個走入通道時,它便會自己再開?

  嗖的一下把他們全都送過來,就跟我們一樣。」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猜謎,又像在講笑話,楚隱舟搖搖頭:「當時那漩渦消失得太快,恐怕是一次性的。」

  他如此篤定,是因為他的【理性之眼】看不到這面石壁上有任何殘留的氣息。以往面對那些被魔法或邪神力量浸染過的東西,他的視野里總會留下些痕跡,某種若有若無的光暈,某種扭曲的波紋或者霧氣,但這面石壁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傳送門是由那盞燈籠被擊碎所形成的,那東西碎裂時爆發的力量產生了旋渦。而現在,那道裂隙已經徹底合攏,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這意味著它不是什麼可以反覆開啟的通道,而是一次性的、不可逆的「意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眼前的黑暗。「但既然我們能從這邊過來,這邊應該也有辦法讓它們連通,既然那座地牢里有能把我們送到這邊的陣法,這座城市裡或許也能找到打開傳送門的方法。」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了,那盞紅燈籠的畫面浮現在他眼前。當時他的手伸向油燈,完全不受控制,手指一寸一寸地靠近那團猩紅。

  他當時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在做什麼,能清楚地預感到那燈籠被點燃後會發生某些可怕的事,但他停不下來。那種感覺就像靈魂被鎖在身體裡,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向深淵。

  如果當時蘇見晴沒開槍,如果那盞燈籠被點燃,會發生什麼?

  他抬手扶住額頭。

  忽然有另一隻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是蘇見晴。

  「別慌。」她說,「不管發生什麼,我們幾個在這兒呢。」

  她朝他露出一個笑,帶著自信的笑,是她一貫的樣子。但楚隱舟看得見她眼底的疲憊,看得見她笑容邊緣那一點點強撐的痕跡。

  她只是看到了自己內心的惶恐不安,過來安慰自己。他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

  「沒事,不用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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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見晴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鬆開手。那笑容里強撐的部分淡了些,多了點真實的東西。她沒再說什麼,只是站在他旁邊。

  「那走吧。」她說,「先看看這座城。」

  四人沿著石壁前的坡道往下走。

  那座城市在他們面前鋪開,越來越近。燈火從無數窗戶里透出來,連成一片溫暖的光海。從遠處看,那些光點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是把一整片星空倒扣在地上。

  中心處,一座黑色塔樓刺入穹頂的黑暗。那塔樓極高,頂端隱沒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它周圍的建築都矮了下去,像是臣民簇擁著國王。

  走得越近,城市的細節就越清晰。房屋的輪廓,街道的走向,能隱約看見遠處有人在走動。那些身影很小,在燈火下晃來晃去,做著各自的事情。

  楚隱舟一邊走,一邊回想那些關於盧修斯領地的傳聞。只進不出。那些進去的人,沒有一個出來過。

  但從外面看,這就是一座城。一座正常繁華的,有人在生活的城。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同伴,鮑德溫沉默地持劍走在前面,闊劍的劍尖垂向地面,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薩門蒂東張西望,鈴鐺叮噹作響,像是在逛集市。蘇見晴走在他旁邊,把火槍背在了身後,手垂在身側,目光里露出警惕。

  其他人還在另一邊,他們還在那堵石壁後面,還在輝岩城的廢墟里,還在等著自己想辦法。

  他得找到辦法讓他們也過來。

  前方,一座巨大的城門逐漸清晰。

  城門緊閉,沒有守衛。整座門像是從城牆上直接長出來的,與兩側的石壁融為一體。

  石磚之間沒有縫隙,門板與城牆之間也沒有明顯的接縫,就像有人用一整塊石頭雕出了這道門。

  當他們靠近時,城門緩緩打開,裂開一道細小的縫隙,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縫隙里透出光,昏黃溫暖的,屬於城市的光。

  鮑德溫第一個走進去,闊劍橫在身前,劍尖朝下,腳步很穩,他側身擠過那道縫隙,黃銅色的板甲在燈火下泛著暗沉的光。

  薩門蒂第二個,他側身擠過縫隙,鈴鐺又響起來,叮叮噹噹,像是在宣告他們的到來。

  蘇見晴轉頭看楚隱舟,楚隱舟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那道縫隙。

  然後他愣住了。

  街道寬闊,鋪著整齊的石板,兩側是兩層或三層高的建築,酒館,鐵匠鋪,醫館,各種各樣的招牌掛在門楣上,字跡清晰,有些還畫著簡單的圖案讓人辨認。燈火從每一扇窗戶里透出來,把整條街照得通亮。

  街上有很多人。穿著粗布衣的勞工扛著木料匆匆走過,身後跟著揮鞭子的督工。穿長袍的商人站在店門口和顧客討價還價,聲音高高低低傳過來,還有幾個穿戴盔甲持著武器的男女悠閒走過,看上去是冒險者。

  楚隱舟有些錯愕,這倒和他想像中的盧修斯的領地有所不同。他以為會看到壓抑的城鎮,像銷金巢那種奢靡裡帶著瘋狂,或者輝岩城那種信仰與恐怖交織的沉重。

  但這裡什麼都沒有,這算是他從進入地下世界以來,見過的最正常的一座城了,至少表面看上去是如此。

  蘇見晴也愣住了,她站在他旁邊,眼睛睜得很大,「這————」她開口,聲音有點啞,「和我想的不一樣。」

  薩門蒂的鈴鐺響了一聲。他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帶著明顯的愉悅:「嚯,有趣,看來我們的盧修斯老爺其實是個好領主?」

  鮑德溫站在最前面,闊劍已經微微垂下,但面具下的眼睛還在掃視四周。他的目光跟著那些守衛,跟著那些勞工,跟著每一個從他們身邊經過的人。

  「若是盧修斯真是一位賢明的領主,他治理的土地上就不會發生那麼多悲劇。」

  楚隱舟聽得出鮑德溫的話語裡帶著沉重的意味,這位麻風劍客身上似乎也背負著沉重的過去。

  蘇見晴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楚隱舟知道她在做什麼。她在用【感性之眼】感知這座城市的情緒,那些藏在人們心底的,連他們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東西。

  過了幾秒,她睜開眼,眉頭微微皺著。

  「怎麼樣?」楚隱舟問。

  「很奇怪。」她說,「我沒有察覺到太大的異樣,人們的情緒很普通,有疲憊,有急切,有習慣性的麻木,也有一些滿足。就是正常人在正常生活的樣子。」

  她頓了頓,像是在確認什麼。

  「比輝岩城好多了,輝岩城那種壓抑感,這裡一點都沒有。」

  楚隱舟沉默片刻。他想起了那些關於盧修斯領主的傳聞,想起了「只進不出」這四個字,想起了那些從來沒有出來過的人。

  「或許是因為他們也不知道。」他說,「他們的領主瞞著他們什麼。」

  就像他們經過的所有城鎮一樣。不管什麼樣的陰謀籠罩著城市,怪物也好,邪教徒也好,那些普通人只是按部就班地生活。

  他們扛木頭,做生意,討價還價,他們不知道那些藏在陰影里的東西,或者他們知道,但選擇裝作不知道。

  四人繼續往前走,他們的裝扮在這裡似乎不算太引人注目。街上偶爾有人抬頭看他們一眼,鮑德溫的黃銅面具,薩門蒂的小丑服,蘇見晴的火槍,楚隱舟的大衣還有腰間的手槍和匕首,但也只是看一眼,然後繼續忙自己的事。

  楚隱舟一邊走,一邊觀察著這一切。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讓人心裡發毛。

  「走吧。」他說,聲音平穩下來,恢復了那個領隊的語氣,「讓我們看看這座城裡又藏著些什麼。」

  街道兩旁的燈火把石板路照得通亮。楚隱舟還在觀察周圍那些行色匆匆的居民,期望自己的【理性之眼】能捕捉到什麼,這時,他的肩上忽然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他轉過頭,一個身影從他身邊匆匆擦過,裹著深色的斗篷,腦袋被頭巾蒙得嚴嚴實實。那人走出兩步,回過頭來,露出一張黝黑的臉,馬尾辮從頭巾邊緣垂下來。

  「抱歉。」聽聲音對方是一位年輕女人,她點了點頭,然後又匆匆轉身,鑽進人群里。

  楚隱舟隨口應了一聲,目光無意間掃過她的背影,斗篷下露出一截東西。木質的,帶著弧度,看著像是弩臂的輪廓。

  那是一把巨弩,背在身後,被布裹著,但裹得不太嚴實。從露出的部分來看,那把弩比他見過的任何弩都要大,弩臂粗壯,弦槽深長,能射出足以貫穿板甲的弩箭。

  他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聲說:「一位女士,居然會背著那麼沉的弩。」

  蘇見晴走在他旁邊,聞言側過臉看他,她的黑眼睛在燈火下亮晶晶的,嘴角微微彎起來。

  「行了,」她的語氣裡帶著點笑意,「你旁邊還有一位背著火槍的女士呢,怎麼沒看你大驚小怪?」

  楚隱舟愣了一下,轉頭看她,他笑了笑。知道她這是在故意逗他,讓他別那麼緊繃。

  薩門蒂的鈴鐺叮噹作響,他從後面跟上來,面具轉向兩人,那兩滴黑色眼睛形狀在燈火下忽明忽暗。

  「既然這座城看上去沒有傳聞里那麼恐怖,暫時不會活活吞了我們,不如在這附近找個旅店歇歇腳?」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幾分認真的意味:「我得找個地方好好寫一下新的樂譜。我現在腦子裡有很多靈感呢,呵呵,這些東西得趕緊記下來,不然就忘了。」

  他轉向楚隱舟,「楚隱舟先生,你可不能把一位懷著靈感的創作者活活憋死,那可太殘忍了。」

  楚隱舟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的街道。商鋪林立,燈火通明,行人不絕,熱鬧的地方,旅店應該不會少。

  「行吧。」他說,「那就先找個地方吧,不過我們得抓緊。」

  四人沿著街道繼續往前走。

  楚隱舟的目光還落在兩側的店鋪上,留意著哪裡有旅店的招牌,還沒看到旅店,他想著要不要找人問問,這時,餘光里忽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偏過頭,視線掃向街道右側的一條小巷。巷口停著一輛馬車,木製的車廂,篷布半掩,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那燈光和街上的燈火不太一樣,像是蠟燭或者油燈的光。

  他的目光掠過馬車,落向巷子深處,一個背影正在往裡走。

  那是一個女人,戴著寬大的紅色圍巾,從面部一直延伸到肩膀,把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頭巾裹住頭髮,身上穿著樣式繁複的袍子,掛滿了各種飾物,脖子上掛著一串珠子,她身後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行囊,塞得滿滿當當,不知道裝著什麼。

  腰間還掛著什麼東西,那東西在楚隱舟的視線里泛著紅光。

  他停下腳步望去,【烏鴉之眼】發揮了作用。

  那是一個香爐,造型別致,吊在腰側隨著她的身體輕輕擺動。香爐的頂部是一個骷髏頭,長著角,兩隻空洞的眼眶正對著他的方向,紅光就是從那裡滲出來的,很淡,但在他的視野里清晰得像一盞燈。

  楚隱舟感到內心有一絲沉重,那玩意看著很邪乎。

  那個女人走入巷子深處,拐過一個彎,消失在視線里。楚隱舟盯著那條巷子看了兩秒,然後他轉身走了進去。

  蘇見晴跟上來,沒說話。鮑德溫沉默地跟在後面,薩門蒂的鈴鐺響了一聲,也跟了過來,腳步聲輕得像貓。

  巷子不長,幾步就走到那輛馬車跟前,篷布半掀,露出一個窗口。窗口裡架著木板,板上擺著各種各樣的東西,瓶罐,捲軸,匣子,骨雕,不知名的乾枯植物,還有幾顆像是水晶球一樣的東西。

  昏黃的燈光從裡面透出來,把那些東西照得影影綽綽,窗口裡探出一張臉。

  是一個女人,黑髮披散,額頭上綁著一條紅頭巾,她穿著色彩奇異的袍子,上面掛滿鮮艷的珠寶和掛飾,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耳朵上戴著金環,很大,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這身打扮,加上身後那輛色彩斑斕的馬車,讓楚隱舟想起某種人,那種在故事裡四處流浪、用占下和歌舞換取生計的人。

  吉卜賽人。

  那女人看著他,頭巾下她的目光顯得很深邃,她的嘴角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笑。

  「你看到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某種篤定,「你看到了她身上的東西,對嗎?」

  楚隱舟沒說話,那女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笑容更深了。

  「那麼,」她說,「你是有所求?」

  「不,女士,我們只是路過————」楚隱舟剛準備擺手,他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馬車的架子上擺著各種瓶罐和匣子,角落裡還擱著幾枚戒指,金屬的指環上嵌著顏色各異的石頭,旁邊垂著幾條掛墜,有刻著符號的金屬牌,有打磨成動物形狀的骨雕。架子的最上層平放著兩本厚厚的書,邊上還搭著幾件疊起來的袍子,布料上繡著隱約發光的紋路。

  在他的視線里,它們正泛著光。

  白的,藍的,紫的,更深處的還有金色的光。

  每一道光都代表著一件物品里蘊含的能量,那種他曾在神秘商人拉茲的貨物里見過,代表力量等級的光芒。

  楚隱舟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放下來。他輕咳了兩聲,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可否讓我看看您的貨物,女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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