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捷徑
第221章 捷徑
血月褪去，教堂廢墟陷入純粹的黑暗，只有那堆錯亂恐魔的灰燼還在發著微弱的紅光。
楚隱舟靠在一根斷裂的石柱上，戰後的疲憊與疼痛幾乎要侵占他的頭腦，他強迫自己打起精神，環顧周圍的同伴。
「都過來吧。」他撐著石柱站起來，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布蒂卡拖著戰斧走過來，蠻族戰士的體魄干分強壯，奧黛麗扶著莎赫菈，兩人一瘤一拐地靠近。沙格拍了拍斯庫貝的腦袋，一人一狗挪到楚隱舟身邊，朱妮婭睜開眼，撐著地面站起來，被蘇見晴扶住，蕾娜薇走過來，站在楚隱舟身側。
鮑德溫沉默地佇立在一旁，黃銅色的厚重板甲上布滿觸鬚抽打留下的凹痕，肩甲的縫隙里還掛著黏稠的黑血，那頭白色的長巾邊緣被腐蝕出焦黑的破洞，他沒有說話，只是握著闊刀的刀柄，面具下傳來緩慢而沉重的呼吸。
珀芮蹲在比格波身邊，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伸手探了探頸側的脈搏。蘇見晴摘下腰包，翻出繃帶遞過去。珀芮接過，先壓在比格波胸口那道最深的傷口上，血瞬間浸透繃帶。
她塗抹上止血劑，翻動了一下腰包，似乎是藥劑有些不足，她側頭看向朱妮婭：「來一點聖光。」
朱妮婭走過來，她半跪在一旁翻動聖典，低聲念誦禱詞，金色的光芒微弱地閃爍，比格波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點點。
楚隱舟望著這雙管齊下的療法，心裡不由得感嘆，這位瘟疫醫生經歷了這麼多之後也有所改變了。當然，他內心更多是擔憂比格波的傷勢。
沙格和斯庫貝守在旁邊，沙格血肉模糊的手指還在滴血，他粗略地自己包紮好，面色凝重盯著比格波的臉。斯庫貝趴在地上，腦袋擱在兩隻前爪上，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比格波臉上的肌肉動了動，然後他睜開了眼睛，灰綠色的眼睛渾濁，他盯著破碎的穹頂看了幾秒，嘴唇動了動，發出嘶啞的氣音：「我————我還活著。」
珀芮手上動作一頓，低頭看他，朱妮婭鬆了一口氣，緩緩合上了聖典，一旁觀望的沙格也露出一抹笑，斯庫貝走了過去，舔比格波沾滿血與灰的臉。
楚隱舟轉身走向阿爾哈茲，他已經從昏迷中甦醒，那雙眼睛裡只有疲憊和空洞。
「恐魔————死了？」
「對，你幫上大忙了。」
阿爾哈茲愣了一下，慢慢轉頭，看向那堆燃燒的灰燼，那些焦黑的爛肉還在發著微弱的紅光，他試著坐起來，珀芮已經處理完比格波的傷勢，快步走過來按住他：「別動，你的狀態很差。」
阿爾哈茲擺擺手，「不必麻煩，我————我也懂些治療之術。」
他拾起一旁的顱骨燭台，開始火苗又忽然冒起來，但十分微弱，他開始緩緩念誦一些難以聽清的咒語，突然捂住頭，整個人蜷縮起來，發出痛苦的呻吟，燭台掉落到一旁。
楚隱舟按住他的肩膀：「停下吧。」
阿爾哈茲大口喘氣，冷汗從額角滴落，他看著楚隱舟，眼睛裡滿是挫敗：「我，控制不住————」
「那就先休息。」楚隱舟盯著他的眼睛，「雖然我不懂你那一套，但你現在肯定已經施法過度了，不必擔心別的事，放輕鬆就好，這裡還有別的醫者。」
阿爾哈茲看著楚隱舟，緩緩點頭。楚隱舟站起來，讓他重新躺下，珀芮接手，開始檢查他的狀況。
這位神秘學者已經燃盡了一切，得讓他好好歇著。
況且，他那不穩定的治療之術————恐怕會讓現在的情況更糟糕，還是交給珀芮吧。
楚隱舟站起來，轉身看向祭壇。
他盯著那個通往地下的入口，邊緣石磚上的符文還在微弱地發光，但那些光正在變暗。
薩門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他身邊，小丑帽上的四隻尖角懸著的黃銅鈴鐺，在寂靜中發出細碎的響聲，他也在盯著那道裂口。
「嚯，那裡面————」他的聲音裡帶著某種愉悅，「比這裡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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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鐺又響了一聲，薩門蒂看向楚隱舟，「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楚隱舟盯著那道裂口，符文的光越來越暗，像是隨時會熄滅，他轉身，看向身後的同伴們。
比格波剛醒，躺在碎石堆上大口喘氣。阿爾哈茲也剛醒，蜷縮在一旁，臉色慘白。莎赫菈靠著牆，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奧黛麗坐在石柱旁，小腿上的繃帶已經浸透。沙格的手指裹著粗糙的布條，還在滴血。朱妮婭的聖光教典合上了，她面色疲憊。布蒂卡渾身浴血，但仍站著，鮑德溫沉默地佇立在一旁，板甲上滿是凹痕。蕾娜薇站在他身側，碧藍的眼睛看著他。
幾乎人人帶傷。
楚隱舟開口，聲音在廢墟里格外清晰：「那條通道，應該就是通往盧修斯領地的捷徑。」他指向祭壇的方向，「輝岩城現在不安全，我們不可能長久駐紮在這裡。但以現在這個狀態，全員進去就是送死。」
他掃視一圈：「我需要先去探路。」
薩門蒂的鈴鐺響了一聲，他歪著頭，面具下傳來愉悅的聲音：「我跟你去。」
鮑德溫上前一步。他扛起那柄沉重的闊劍，劍身上還沾著恐魔的黑血，面具下傳來低沉的聲音：「我沒受什麼傷。可以跟著。」
楚隱舟點頭。
蘇見晴鬆開扶著朱妮婭的手，走過來，她臉色還蒼白，但眼神很穩：「我也去。」
蕾娜薇立即抬起臉：「我也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但起身的那一瞬間，身體晃了一下，動作很輕，但被楚隱舟察覺。
「珀芮，快去看看她」楚隱舟開口道。
蕾娜薇想說什麼，楚隱舟已經走到她面前，他扶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你盔甲下面還有多少傷，自己清楚。」
蕾娜薇看著他，沒說話。
「你現在的狀態，走不了多遠。」楚隱舟說，「留在這裡，恢復精神，帶好其他人。
我們只是去探路，放心好了。」
珀芮已經來到蕾娜薇的身旁，準備扶著她到一旁，蕾娜薇打開自己的頭盔，那雙碧藍的眼睛與楚隱舟對視，看了很久，最後，她點頭。
「你注意安全。」
楚隱舟拍了拍她的肩甲，轉身走向廢墟深處，他在碎石堆里翻找，撿起幾根還算完整的破爛木頭，收進【掠奪者的大衣】里，畢竟誰也不知道那通道有多長，可以作為紮營的篝火。
他走回來，把另外一些木頭扔在同伴們中間。
「在這裡紮營，照看傷員，以及保持警戒，或許還有邪教徒的餘黨，將他們剿滅。」他看向蕾娜薇，「等我們回來。」
薩門蒂已經站在裂口邊緣，鈴鐺叮噹作響，他回頭看了一眼楚隱舟，面具下傳來輕笑，然後他撥了一下魯特琴的琴弦。
「錚！」
那聲音在廢墟里炸開，楚隱舟整個人猛地一顫，頭皮發麻，他後退一步，手已經按在匕首上，瞳孔驟縮。
薩門蒂看著他，鈴鐺又響了一聲。
「啊呀。」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如此真摯的情感————我真得為你們寫一首詩。」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暴戾的衝動。他看著薩門蒂，冷冷開口：「把琴收起來。要想跟著，就安靜點。」
薩門蒂聳聳肩，把魯特琴往身後一掛。那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舞台上謝幕。
「遵命，領隊。
「」
楚隱舟沒理他，走到裂口邊緣，他的視線邊緣一直在湧現紅光，很淡，像血字融化在他的視野里，每次眨眼都會閃過。
楚隱舟感到自己的胸口一陣陣發悶，是那紅光在催促他，隱約間他能夠看到血字浮現在眼前：
【快】
楚隱舟壓下那股不安，看著那漆黑的裂口，紅光在視野邊緣閃爍。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邁了進去。
鮑德溫跟在他身後，闊劍拖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蘇見晴握緊火槍，跨過裂口的邊緣。薩門蒂最後一個進去，小丑帽上的鈴鐺在黑暗中叮噹作響。
他們踏入裂口，黑暗瞬間吞沒了楚隱舟。身後的微光像被什麼東西切斷，眨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他停下腳步，等眼睛適應，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適應，這是純粹的黑暗，連輪廓都沒有。
「點火。」鮑德溫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低沉平穩。楚隱舟從大衣里掏出油燈，掛在腰帶上。火石擦了兩下，火苗竄起，昏黃的光暈開，照亮了周圍幾尺的範圍。
這是一條天然形成的甬道，石壁潮濕黏滑，地面凹凸不平，積著淺淺的水窪，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鮑德溫走在最前面，高舉手中的闊劍，楚隱舟跟在他身後，蘇見晴緊挨著他，火槍端在手裡，槍口朝下。薩門蒂走在最後，小丑帽上的鈴鐺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在這密閉的通道里顯得詭異又突兀。
他們走了一段時間，蘇見晴靠近楚隱舟，壓低聲音：「我能感覺到。」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有一股很強的壓迫感，從前面傳來。」
楚隱舟側頭看她。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上沒有恐懼，但緊繃著，像拉滿的弓弦。
「這條道路，可能真的通往我們的目的地。」她說。
楚隱舟點頭，他沒有告訴蘇見晴，他的視線邊緣一直在湧現紅光，並且那紅光比在廢墟里更濃了，他看看蘇見晴，她同樣也是受選者，她也能感受到那股力量。
她的臉上露出緊繃的神色，與他在同一刻感知著那個存在的催促。
他知道，那個將他們帶到這個世界的存在，此時正急不可耐。
楚隱舟回過頭去，身後又傳來薩門蒂的聲音。
「與你們走這一路，我真是受益匪淺。」
那聲音在通道里迴蕩，帶著真誠的喜悅，楚隱舟沒有回頭，語氣平淡：「是嗎？」
「當然。」薩門蒂的腳步聲近了，鈴鐺響得更清晰，「說實話，我能感受到你對我的態度不佳。」
楚隱舟沒接話，薩門蒂笑了一聲，那笑聲從純白面具後傳來，聽不出情緒：「但其實，我能感受得到，我們是一類人。」
楚隱舟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油燈的光照在那張白面具上，兩滴濃墨般的黑色眼睛形狀反射著昏黃的光。
那面具沒有任何表情，但楚隱舟能感覺到，面具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在審視他，在等著他的反應。
他看不透這個人，從一開始就看不透。
楚隱舟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行了，別扯那些有的沒的了，繼續走吧。」
薩門蒂又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不知又走了多久，鮑德溫突然停下來：「前面有什麼東西。」
楚隱舟快步上前，走到鮑德溫身邊。他把油燈舉高，昏黃的光向前延伸，那東西就蹲在黑暗裡。
那是一根觸手形狀的東西，漆黑，粗壯，像從深淵裡長出的藤蔓。它彎曲向上，頂端呈現鉤型，像某種古老儀式中的圖騰，而在觸手的中央，放著一顆紅色的球。
那球有人頭大小，通體猩紅，看上去像一盞燈籠，油燈的光照過去，被那紅色吸進去，照不出任何反射。
楚隱舟盯著那東西，面前的視野里，血紅色變得更加濃稠，像有什麼東西在融化，在滲透，在爬進他的眼睛。
蘇見晴湊上前來，站在他身側。她也盯著那顆紅球，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那是什麼？」鮑德溫的聲音低沉，手裡的闊劍握緊。
楚隱舟沒有回答。他能感覺到那盞燈籠一樣的東西，正在散發出極度可怕的氣場。
不是惡意，不是殺意，只是純粹的混沌。像站在深淵邊緣往下看，明知道看不見底，卻忍不住想再往前一步。
【理性之眼】被觸動了，但那些文字不像以往那樣清晰浮現。它們扭曲，蠕動，在視野邊緣爬行，像活物一樣掙扎著擠進他的意識：
【喉中未吐之言，眼底未流之淚】
【它在等你，在等你做完那件從未有人做完的事】
【燈已備好，油已滿，千萬次的輪迴，沉淪的罪孽，只差一隻手，只差一把火】
【點燃它。】
最後那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腦子裡。
楚亥舟的呼吸欠促起來，他感覺周圍的黑暗在擠壓上來，從四面八方湧來，貼著皮膚，鑽進毛孔，那些黑暗在低語，在催促，在推著他。
點采。
點燃這燈籠。
他的右手開始動，不受控制地伸向腰間掛著的油燈。他的意識在喊停，但手不聽使喚。他看著自己的手指握住油燈的提手，看著自己的手臂把那盞燈舉起來，湊向那顆猩紅的球。
「楚亥舟！」
蘇見晴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想回頭，但脖子僵硬，他只能看見那顆紅球越來越近，看見自己的油燈要貼上去。
「砰！」
槍聲在通道里炸開，蘇見晴端起了采槍，槍口正冒著煙。
紅球碎了，粘稠的紅色液體濺出來，灑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那些液體在地上蠕動，像有生命一樣掙扎著，然後，漩渦炸開了。
那團紅色的東西猛地展開，膨脹，撕裂，化作一個巨大的紅色漩渦。它轉著，吞噬著周圍的一切，黑暗，石壁，地面，空氣，所有的一切都被吸進去。
楚亥舟感覺身體騰空，被那股力量拽著往裡拖。他看見鮑德溫被吸進來，闊劍從他手中脫離，看見蘇見晴掙扎著伸出手想抓他，看見薩門蒂小工帽上的鈴鐺在漩渦中叮噹作響。
然後他眼前一黑。
幻覺湧來。
無數畫面在他腦子裡炸開，他看見那些行走的骷髏，空洞的眼眶裡閃著幽藍的立，他看見咆哮的豬亍，畸僑的身軀擠在狹窄的獸窟里，他看見舉行儀式的魚亍，在血月下扭動著爬上祭壇。
他看見自己第一次遇見蕾娜薇，聖騎士的闊劍劈開骷髏的瞬間，頁色的短髮在永立中揚起。他看見奧黛麗掀開帽檐，翡翠綠的眼睛裡帶著玩世不恭的笑。他看見阿爾哈茲捧著顱骨燭台，低聲念誦那些不該被念出的咒文。
他看見了更多的同伴，他們浴血奮戰，每一張臉都清晰得可怕，每一道傷口都在往外滲血，那些畫面疊在一起，撕扯著他的意識。
然後，一張臉浮現出來。
迪斯馬的頭顱。
那顆乾癟的頭顱懸浮在他面前，暗紅色的面巾浸透了血，灰白的臉皺縮成乾枯的皮囊，那雙毫無生氣的死亍眼睛正盯著他。
楚亥舟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什麼。
憤怒，遺憾，警告。
死去的強盜和活著的強盜，彼此對視。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楚亥舟猛地睜開眼。
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石頭，身後傳來喘息聲，有亍在他旁邊掙扎著爬起來。他抬起頭，看見鮑德溫跪在不遠處，闊劍插在地上撐著身體，看見薩門蒂靠在石壁上，面具上那兩滴黑色眼睛僑狀正盯著前方。
看見蘇見晴趴在他身邊，正在推他的肩膀。
「楚隱舟————楚亥舟！能聽見嗎？」
他轉過頭，想回應她，但他的視線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某處，然後他愣住了。
那是一座城市，宏偉無比的城市。
它從下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無數燈汞在黑暗中燃緒，像一片倒懸的星海。中心處，一座黑色的巨大塔省刺入穹頂的黑暗，那上方的穹頂像是無窮遠的黑暗，籠罩著這座城。
楚亥舟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他回頭看向身後的石壁。石壁上，一道紅色的漩渦正在縮小，最後化作一個立點，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石頭。
蘇見晴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也看見了那消失不見的傳送門，隨後轉過頭重新看向前方。
「我們————」她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難以置信，「我們過來了。」
楚亥舟轉過頭，再次看向那座城市，他撐著地面仁起來。他忽然感到膝蓋在發軟，腿在抖，儘管他的內心明明什麼也火感受到，就像是一股無僑的力量在壓迫他的身軀。
身後傳來動靜，鮑德溫撐著闊劍仁起來，面具下傳來沉重的呼吸，薩門蒂從石壁上撐起身，小上帽上的鈴鐺叮噹作響，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檢查了一下背後的魯特琴有火有摔壞。
蘇見晴也仁起來，站到楚亥舟身邊。
四個亍並三仁在石壁前，面對那座燈永通明的城市。
巨大的血字在楚亥舟視野中浮現，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都更加刺眼：
【歡迎來到哈姆雷特】
【一切的起點】
【一切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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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褪去，教堂廢墟陷入純粹的黑暗，只有那堆錯亂恐魔的灰燼還在發著微弱的紅光。
楚隱舟靠在一根斷裂的石柱上，戰後的疲憊與疼痛幾乎要侵占他的頭腦，他強迫自己打起精神，環顧周圍的同伴。
「都過來吧。」他撐著石柱站起來，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布蒂卡拖著戰斧走過來，蠻族戰士的體魄干分強壯，奧黛麗扶著莎赫菈，兩人一瘤一拐地靠近。沙格拍了拍斯庫貝的腦袋，一人一狗挪到楚隱舟身邊，朱妮婭睜開眼，撐著地面站起來，被蘇見晴扶住，蕾娜薇走過來，站在楚隱舟身側。
鮑德溫沉默地佇立在一旁，黃銅色的厚重板甲上布滿觸鬚抽打留下的凹痕，肩甲的縫隙里還掛著黏稠的黑血，那頭白色的長巾邊緣被腐蝕出焦黑的破洞，他沒有說話，只是握著闊刀的刀柄，面具下傳來緩慢而沉重的呼吸。
珀芮蹲在比格波身邊，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伸手探了探頸側的脈搏。蘇見晴摘下腰包，翻出繃帶遞過去。珀芮接過，先壓在比格波胸口那道最深的傷口上，血瞬間浸透繃帶。
她塗抹上止血劑，翻動了一下腰包，似乎是藥劑有些不足，她側頭看向朱妮婭：「來一點聖光。」
朱妮婭走過來，她半跪在一旁翻動聖典，低聲念誦禱詞，金色的光芒微弱地閃爍，比格波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點點。
楚隱舟望著這雙管齊下的療法，心裡不由得感嘆，這位瘟疫醫生經歷了這麼多之後也有所改變了。當然，他內心更多是擔憂比格波的傷勢。
沙格和斯庫貝守在旁邊，沙格血肉模糊的手指還在滴血，他粗略地自己包紮好，面色凝重盯著比格波的臉。斯庫貝趴在地上，腦袋擱在兩隻前爪上，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比格波臉上的肌肉動了動，然後他睜開了眼睛，灰綠色的眼睛渾濁，他盯著破碎的穹頂看了幾秒，嘴唇動了動，發出嘶啞的氣音：「我————我還活著。」
珀芮手上動作一頓，低頭看他，朱妮婭鬆了一口氣，緩緩合上了聖典，一旁觀望的沙格也露出一抹笑，斯庫貝走了過去，舔比格波沾滿血與灰的臉。
楚隱舟轉身走向阿爾哈茲，他已經從昏迷中甦醒，那雙眼睛裡只有疲憊和空洞。
「恐魔————死了？」
「對，你幫上大忙了。」
阿爾哈茲愣了一下，慢慢轉頭，看向那堆燃燒的灰燼，那些焦黑的爛肉還在發著微弱的紅光，他試著坐起來，珀芮已經處理完比格波的傷勢，快步走過來按住他：「別動，你的狀態很差。」
阿爾哈茲擺擺手，「不必麻煩，我————我也懂些治療之術。」
他拾起一旁的顱骨燭台，開始火苗又忽然冒起來，但十分微弱，他開始緩緩念誦一些難以聽清的咒語，突然捂住頭，整個人蜷縮起來，發出痛苦的呻吟，燭台掉落到一旁。
楚隱舟按住他的肩膀：「停下吧。」
阿爾哈茲大口喘氣，冷汗從額角滴落，他看著楚隱舟，眼睛裡滿是挫敗：「我，控制不住————」
「那就先休息。」楚隱舟盯著他的眼睛，「雖然我不懂你那一套，但你現在肯定已經施法過度了，不必擔心別的事，放輕鬆就好，這裡還有別的醫者。」
阿爾哈茲看著楚隱舟，緩緩點頭。楚隱舟站起來，讓他重新躺下，珀芮接手，開始檢查他的狀況。
這位神秘學者已經燃盡了一切，得讓他好好歇著。
況且，他那不穩定的治療之術————恐怕會讓現在的情況更糟糕，還是交給珀芮吧。
楚隱舟站起來，轉身看向祭壇。
他盯著那個通往地下的入口，邊緣石磚上的符文還在微弱地發光，但那些光正在變暗。
薩門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他身邊，小丑帽上的四隻尖角懸著的黃銅鈴鐺，在寂靜中發出細碎的響聲，他也在盯著那道裂口。
「嚯，那裡面————」他的聲音裡帶著某種愉悅，「比這裡有趣多了。」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鈴鐺又響了一聲，薩門蒂看向楚隱舟，「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楚隱舟盯著那道裂口，符文的光越來越暗，像是隨時會熄滅，他轉身，看向身後的同伴們。
比格波剛醒，躺在碎石堆上大口喘氣。阿爾哈茲也剛醒，蜷縮在一旁，臉色慘白。莎赫菈靠著牆，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奧黛麗坐在石柱旁，小腿上的繃帶已經浸透。沙格的手指裹著粗糙的布條，還在滴血。朱妮婭的聖光教典合上了，她面色疲憊。布蒂卡渾身浴血，但仍站著，鮑德溫沉默地佇立在一旁，板甲上滿是凹痕。蕾娜薇站在他身側，碧藍的眼睛看著他。
幾乎人人帶傷。
楚隱舟開口，聲音在廢墟里格外清晰：「那條通道，應該就是通往盧修斯領地的捷徑。」他指向祭壇的方向，「輝岩城現在不安全，我們不可能長久駐紮在這裡。但以現在這個狀態，全員進去就是送死。」
他掃視一圈：「我需要先去探路。」
薩門蒂的鈴鐺響了一聲，他歪著頭，面具下傳來愉悅的聲音：「我跟你去。」
鮑德溫上前一步。他扛起那柄沉重的闊劍，劍身上還沾著恐魔的黑血，面具下傳來低沉的聲音：「我沒受什麼傷。可以跟著。」
楚隱舟點頭。
蘇見晴鬆開扶著朱妮婭的手，走過來，她臉色還蒼白，但眼神很穩：「我也去。」
蕾娜薇立即抬起臉：「我也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但起身的那一瞬間，身體晃了一下，動作很輕，但被楚隱舟察覺。
「珀芮，快去看看她」楚隱舟開口道。
蕾娜薇想說什麼，楚隱舟已經走到她面前，他扶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你盔甲下面還有多少傷，自己清楚。」
蕾娜薇看著他，沒說話。
「你現在的狀態，走不了多遠。」楚隱舟說，「留在這裡，恢復精神，帶好其他人。
我們只是去探路，放心好了。」
珀芮已經來到蕾娜薇的身旁，準備扶著她到一旁，蕾娜薇打開自己的頭盔，那雙碧藍的眼睛與楚隱舟對視，看了很久，最後，她點頭。
「你注意安全。」
楚隱舟拍了拍她的肩甲，轉身走向廢墟深處，他在碎石堆里翻找，撿起幾根還算完整的破爛木頭，收進【掠奪者的大衣】里，畢竟誰也不知道那通道有多長，可以作為紮營的篝火。
他走回來，把另外一些木頭扔在同伴們中間。
「在這裡紮營，照看傷員，以及保持警戒，或許還有邪教徒的餘黨，將他們剿滅。」他看向蕾娜薇，「等我們回來。」
薩門蒂已經站在裂口邊緣，鈴鐺叮噹作響，他回頭看了一眼楚隱舟，面具下傳來輕笑，然後他撥了一下魯特琴的琴弦。
「錚！」
那聲音在廢墟里炸開，楚隱舟整個人猛地一顫，頭皮發麻，他後退一步，手已經按在匕首上，瞳孔驟縮。
薩門蒂看著他，鈴鐺又響了一聲。
「啊呀。」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如此真摯的情感————我真得為你們寫一首詩。」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暴戾的衝動。他看著薩門蒂，冷冷開口：「把琴收起來。要想跟著，就安靜點。」
薩門蒂聳聳肩，把魯特琴往身後一掛。那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舞台上謝幕。
「遵命，領隊。
「」
楚隱舟沒理他，走到裂口邊緣，他的視線邊緣一直在湧現紅光，很淡，像血字融化在他的視野里，每次眨眼都會閃過。
楚隱舟感到自己的胸口一陣陣發悶，是那紅光在催促他，隱約間他能夠看到血字浮現在眼前：
【快】
楚隱舟壓下那股不安，看著那漆黑的裂口，紅光在視野邊緣閃爍。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邁了進去。
鮑德溫跟在他身後，闊劍拖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蘇見晴握緊火槍，跨過裂口的邊緣。薩門蒂最後一個進去，小丑帽上的鈴鐺在黑暗中叮噹作響。
他們踏入裂口，黑暗瞬間吞沒了楚隱舟。身後的微光像被什麼東西切斷，眨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他停下腳步，等眼睛適應，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適應，這是純粹的黑暗，連輪廓都沒有。
「點火。」鮑德溫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低沉平穩。楚隱舟從大衣里掏出油燈，掛在腰帶上。火石擦了兩下，火苗竄起，昏黃的光暈開，照亮了周圍幾尺的範圍。
這是一條天然形成的甬道，石壁潮濕黏滑，地面凹凸不平，積著淺淺的水窪，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鮑德溫走在最前面，高舉手中的闊劍，楚隱舟跟在他身後，蘇見晴緊挨著他，火槍端在手裡，槍口朝下。薩門蒂走在最後，小丑帽上的鈴鐺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在這密閉的通道里顯得詭異又突兀。
他們走了一段時間，蘇見晴靠近楚隱舟，壓低聲音：「我能感覺到。」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有一股很強的壓迫感，從前面傳來。」
楚隱舟側頭看她。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上沒有恐懼，但緊繃著，像拉滿的弓弦。
「這條道路，可能真的通往我們的目的地。」她說。
楚隱舟點頭，他沒有告訴蘇見晴，他的視線邊緣一直在湧現紅光，並且那紅光比在廢墟里更濃了，他看看蘇見晴，她同樣也是受選者，她也能感受到那股力量。
她的臉上露出緊繃的神色，與他在同一刻感知著那個存在的催促。
他知道，那個將他們帶到這個世界的存在，此時正急不可耐。
楚隱舟回過頭去，身後又傳來薩門蒂的聲音。
「與你們走這一路，我真是受益匪淺。」
那聲音在通道里迴蕩，帶著真誠的喜悅，楚隱舟沒有回頭，語氣平淡：「是嗎？」
「當然。」薩門蒂的腳步聲近了，鈴鐺響得更清晰，「說實話，我能感受到你對我的態度不佳。」
楚隱舟沒接話，薩門蒂笑了一聲，那笑聲從純白面具後傳來，聽不出情緒：「但其實，我能感受得到，我們是一類人。」
楚隱舟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油燈的光照在那張白面具上，兩滴濃墨般的黑色眼睛形狀反射著昏黃的光。
那面具沒有任何表情，但楚隱舟能感覺到，面具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在審視他，在等著他的反應。
他看不透這個人，從一開始就看不透。
楚隱舟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行了，別扯那些有的沒的了，繼續走吧。」
薩門蒂又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不知又走了多久，鮑德溫突然停下來：「前面有什麼東西。」
楚隱舟快步上前，走到鮑德溫身邊。他把油燈舉高，昏黃的光向前延伸，那東西就蹲在黑暗裡。
那是一根觸手形狀的東西，漆黑，粗壯，像從深淵裡長出的藤蔓。它彎曲向上，頂端呈現鉤型，像某種古老儀式中的圖騰，而在觸手的中央，放著一顆紅色的球。
那球有人頭大小，通體猩紅，看上去像一盞燈籠，油燈的光照過去，被那紅色吸進去，照不出任何反射。
楚隱舟盯著那東西，面前的視野里，血紅色變得更加濃稠，像有什麼東西在融化，在滲透，在爬進他的眼睛。
蘇見晴湊上前來，站在他身側。她也盯著那顆紅球，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那是什麼？」鮑德溫的聲音低沉，手裡的闊劍握緊。
楚隱舟沒有回答。他能感覺到那盞燈籠一樣的東西，正在散發出極度可怕的氣場。
不是惡意，不是殺意，只是純粹的混沌。像站在深淵邊緣往下看，明知道看不見底，卻忍不住想再往前一步。
【理性之眼】被觸動了，但那些文字不像以往那樣清晰浮現。它們扭曲，蠕動，在視野邊緣爬行，像活物一樣掙扎著擠進他的意識：
【喉中未吐之言，眼底未流之淚】
【它在等你，在等你做完那件從未有人做完的事】
【燈已備好，油已滿，千萬次的輪迴，沉淪的罪孽，只差一隻手，只差一把火】
【點燃它。】
最後那三個字像針一樣扎進腦子裡。
楚亥舟的呼吸欠促起來，他感覺周圍的黑暗在擠壓上來，從四面八方湧來，貼著皮膚，鑽進毛孔，那些黑暗在低語，在催促，在推著他。
點采。
點燃這燈籠。
他的右手開始動，不受控制地伸向腰間掛著的油燈。他的意識在喊停，但手不聽使喚。他看著自己的手指握住油燈的提手，看著自己的手臂把那盞燈舉起來，湊向那顆猩紅的球。
「楚亥舟！」
蘇見晴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想回頭，但脖子僵硬，他只能看見那顆紅球越來越近，看見自己的油燈要貼上去。
「砰！」
槍聲在通道里炸開，蘇見晴端起了采槍，槍口正冒著煙。
紅球碎了，粘稠的紅色液體濺出來，灑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聲響，那些液體在地上蠕動，像有生命一樣掙扎著，然後，漩渦炸開了。
那團紅色的東西猛地展開，膨脹，撕裂，化作一個巨大的紅色漩渦。它轉著，吞噬著周圍的一切，黑暗，石壁，地面，空氣，所有的一切都被吸進去。
楚亥舟感覺身體騰空，被那股力量拽著往裡拖。他看見鮑德溫被吸進來，闊劍從他手中脫離，看見蘇見晴掙扎著伸出手想抓他，看見薩門蒂小工帽上的鈴鐺在漩渦中叮噹作響。
然後他眼前一黑。
幻覺湧來。
無數畫面在他腦子裡炸開，他看見那些行走的骷髏，空洞的眼眶裡閃著幽藍的立，他看見咆哮的豬亍，畸僑的身軀擠在狹窄的獸窟里，他看見舉行儀式的魚亍，在血月下扭動著爬上祭壇。
他看見自己第一次遇見蕾娜薇，聖騎士的闊劍劈開骷髏的瞬間，頁色的短髮在永立中揚起。他看見奧黛麗掀開帽檐，翡翠綠的眼睛裡帶著玩世不恭的笑。他看見阿爾哈茲捧著顱骨燭台，低聲念誦那些不該被念出的咒文。
他看見了更多的同伴，他們浴血奮戰，每一張臉都清晰得可怕，每一道傷口都在往外滲血，那些畫面疊在一起，撕扯著他的意識。
然後，一張臉浮現出來。
迪斯馬的頭顱。
那顆乾癟的頭顱懸浮在他面前，暗紅色的面巾浸透了血，灰白的臉皺縮成乾枯的皮囊，那雙毫無生氣的死亍眼睛正盯著他。
楚亥舟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什麼。
憤怒，遺憾，警告。
死去的強盜和活著的強盜，彼此對視。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楚亥舟猛地睜開眼。
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石頭，身後傳來喘息聲，有亍在他旁邊掙扎著爬起來。他抬起頭，看見鮑德溫跪在不遠處，闊劍插在地上撐著身體，看見薩門蒂靠在石壁上，面具上那兩滴黑色眼睛僑狀正盯著前方。
看見蘇見晴趴在他身邊，正在推他的肩膀。
「楚隱舟————楚亥舟！能聽見嗎？」
他轉過頭，想回應她，但他的視線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某處，然後他愣住了。
那是一座城市，宏偉無比的城市。
它從下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無數燈汞在黑暗中燃緒，像一片倒懸的星海。中心處，一座黑色的巨大塔省刺入穹頂的黑暗，那上方的穹頂像是無窮遠的黑暗，籠罩著這座城。
楚亥舟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他回頭看向身後的石壁。石壁上，一道紅色的漩渦正在縮小，最後化作一個立點，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石頭。
蘇見晴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也看見了那消失不見的傳送門，隨後轉過頭重新看向前方。
「我們————」她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難以置信，「我們過來了。」
楚亥舟轉過頭，再次看向那座城市，他撐著地面仁起來。他忽然感到膝蓋在發軟，腿在抖，儘管他的內心明明什麼也火感受到，就像是一股無僑的力量在壓迫他的身軀。
身後傳來動靜，鮑德溫撐著闊劍仁起來，面具下傳來沉重的呼吸，薩門蒂從石壁上撐起身，小上帽上的鈴鐺叮噹作響，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檢查了一下背後的魯特琴有火有摔壞。
蘇見晴也仁起來，站到楚亥舟身邊。
四個亍並三仁在石壁前，面對那座燈永通明的城市。
巨大的血字在楚亥舟視野中浮現，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都更加刺眼：
【歡迎來到哈姆雷特】
【一切的起點】
【一切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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