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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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7章 祭司

  其他人扎在一片碎石灘上,火堆燒得只剩暗紅炭火,與頭頂那輪紅月對峙。

  楚隱舟走過去時,阿爾哈茲捧著顱骨燭台迎上來,黝黑的臉上面色凝重。

  「你們走了以後,我在銷金巢有所發現。」

  他從懷中掏出幾份草紙,直接在地上鋪展開,一手托舉著燭台,一手在上面比劃著名。

  燭光跳動,把那些潦草的線條和符號照得忽明忽暗。

  「尖叫魔在銷金巢留下的痕跡,我追蹤到了盡頭。」他將手點在第一個標記上,「貪婪的化身,欲望的造物,此等邪惡之物是被禁忌的儀式召喚出來的,我找到了儀式的殘留痕跡,一個以血肉為引,以欲望為薪的獻祭之陣。」

  「是金羽召喚的吧。」楚隱舟接過話,「那個城主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便找到了召喚這怪物的方法。」

  阿爾哈茲抬起頭,燭光在他眼裡跳動:「恐怕不止如此。」

  他用手指沿著一條蜿蜒的線划過草紙,從第一個標記延伸出去,穿過銷金巢,一路指向輝岩城的位置。

  「我起初也以為這只是一場孤立的獻祭。銷金巢的貪婪,金羽的野心,尖叫魔的降臨,因果分明,鏈條完整。」

  他頓了頓,「但我順著儀式的能量脈絡繼續追蹤時,發現了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Q

  楚隱舟盯著那張草紙:「什麼意思?」

  「獻祭產生的能量,大部分被尖叫魔吸納,這符合常理。」阿爾哈茲的手指在那條線上反覆摩挲,「但還有一小股被引流向了別處,像一條河流,主流灌溉農田,支流卻悄悄滲進了更深的地下。」

  他的手指點在輝岩城的位置,「那些能量,全部湧向了輝岩城。」

  楚隱舟皺眉:「金羽把能量送來這裡?為什麼?」

  「不是金羽送的。」阿爾哈茲搖頭,「他甚至可能不知道這回事,召喚陣一旦啟動,能量的流向就不完全由召喚者控制了,有人在這座城裡埋下了另一座陣,像一塊磁石,悄無聲息地吸走了一部分獻祭的成果。」

  他收起草紙,抬頭望向遠處大教堂的尖頂。

  「我剛踏進這座城時,就察覺到了不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討論危險之物的謹慎,「有某種古老之物在地下長眠,它的呼吸聲已經滲出地表了。」

  話音剛落,他手中的顱骨燭台上,火光驟然一變,猛地躥高,然後急劇收縮,顏色也從橙黃轉為幽藍。

  阿爾哈茲立即沉默,他雙手捧起顱骨,湊到眼前,死死盯著那點幽藍的火光,楚隱舟看見他的瞳孔微微顫動。

  片刻後,火光又猛地一竄,恢復正常。阿爾哈茲緩緩放下顱骨,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災禍。」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這裡即將有災禍降臨。」

  楚隱舟心頭一緊。他望向其他人。

  鮑德溫拄著劍站在不遠處,面具後的目光沉靜。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我過去聽過關於輝岩城的傳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了解過一些這座聖城的歷史。」他的面具下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在這片土地上,過去流過很多血,王國之間的戰爭,教派內部的清洗,還有那些被歷史抹去的————叛亂。士兵的血,平民的血,信徒的血,都滲進地下的泥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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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沉重的悲傷,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薩門蒂靠在一塊石頭旁邊,魯特琴抱在懷裡。那張純白的面具在血月下泛著淡淡的紅,他輕輕撥著琴弦,盯著大教堂的方向,一動不動,楚隱舟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問。

  布蒂卡倚著更遠些的枯樹,戰斧杵在腳邊,紅棕色頭髮在血月下泛著暗沉的光。她察覺到楚隱舟的目光,抬起下巴。

  「別再說這些有的沒的了。」她的聲音粗糲,帶著蠻族戰士特有的直硬,「我只知道又有仗要打,這就夠了。」

  楚隱舟朝她點了下頭:「放心,肯定會有硬仗要打。」布蒂卡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楚隱舟收回目光,環顧四周,跟他一起從地牢走出來的人也全部湊了過來。

  他開口:「好了,讓我們將信息共享一下。」

  楚隱舟告訴趕來的幾人在輝岩城的經歷,隨後,他開始為幾位介紹新加入的隊友。

  楚隱舟抬手,依次介紹:「沙格是訓犬師,他的獵犬斯庫貝,比格波,他是從輝岩城高塔里逃出來的,願意與我們並肩作戰,莎赫菈,一位舞者,也是一位破盾者,她身手不錯。」

  阿爾哈茲的眼睛亮了,他盯著比格波,快步走過去,湊得很近。

  「你身上的氣息————」他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好奇,「如此有趣。那些烙印,還有你體內的,我能研究一下嗎?只要一點血,或者————」

  比格波下意識後退一步,臉上閃過警惕和牴觸,他看向楚隱舟,眼神裡帶著求助。

  楚隱舟看了眼他頭頂那冒著紅光的【知識饑渴】,嘆了口氣,走過去抬手攔住了他。

  「行了,以後再研究。」

  阿爾哈茲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退開兩步:「當然,是我冒昧了。」

  比格波低著頭,沒說話。莎赫菈站在他旁邊,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阿爾哈茲又看向莎赫菈,目光在她新胸甲的鱗片上停留了兩秒,嘴唇動了動,但看了眼身旁的楚隱舟,最終什麼都沒說。

  楚隱舟倒是也能理解阿爾哈茲,這兩位新加入的隊友身上的事情,確實夠讓一位神秘學者求知慾爆棚。

  當然,也包括他自己,但願阿爾哈茲不會哪天也開口問自己要點血,做什麼研究。

  蘇見晴從旁邊走上來,壓低聲音只讓楚隱舟聽見:「人齊了?」

  楚隱舟點頭:「那走吧。」

  他轉身,望向遠處那座刺入血色夜空的尖頂。

  「出發吧,去大教堂,跟我們敬愛的大主教好好聊聊。」

  隊伍穿過碎石灘,朝那座被血色月光籠罩的大教堂走去,頭頂,那輪月亮又紅了一分。

  紅月下的輝岩城比先前更為寂靜,街道上見不到一個行人,直到前方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一隊白騎士正朝楚隱舟的隊伍趕來。

  楚隱舟盯著那些湧來的白騎士,眉頭緊鎖,「這群騎士恐怕早就跟邪教徒同流合污了。」

  蕾娜薇握緊劍柄,頭盔之下,碧藍的眼睛裡燒著火。她咬緊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這群聖光的叛教者,必將接受制裁!」

  她沖了出去,闊劍在血月下劃出一道冷光,狠狠劈在最前面那騎士的頭盔上。火星炸開,騎士跟蹌後退,她第二劍跟上,刺入肋部盔甲縫隙。

  其他人緊隨其後,戰鬥一觸即發。

  楚隱舟剛開過一槍,就聽到身後傳來珀芮的聲音:「接著!」

  一個小瓶拋過來,他接住,透明玻璃里裝著澄清的液體,有點發燙。

  「是強化藥劑。」珀芮的鳥嘴面具轉向他喊道,同時已經掏出另一瓶藥劑,朝白騎士最密集的地方投去。

  玻璃瓶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砸在石板上炸開,墨綠色的液體四濺。三個白騎士被濺到,盔甲上立刻冒出刺鼻的白煙,甲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腐蝕。

  楚隱舟擰開蓋子,仰頭灌下,液體入喉滾燙,像一道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然後炸開,熟悉的力量湧向全身,先前的傷痛被這股暴烈的力量壓了下去,他握了握拳,骨節嘎嘣響,感受著能量在血管里奔涌。

  「看來你改良配方了啊,醫生,這回喝上去比以前可口多了。」他微微一笑,端起手槍與匕首,向更前方沖了過去。

  比格波站在隊伍後方,他搶起腰間那截斷鏈,鐵鏈在空中甩出呼嘯,狠狠抽在一個白騎士的腿上。鏈環纏住腳踝,他猛地一拽,騎士轟然倒地。阿爾哈茲站在他身旁,雙手捧起顱骨燭台,低沉的音節從喉嚨里滾出。顱骨的眼眶裡燃起幽藍的光,前方的半空中立即裂開一道猩紅的縫隙,幾隻粗大的觸手從中探出,纏住兩個白騎士,猛地勒緊。盔甲嘎吱作響,甲片崩裂。

  布蒂卡殺得最猛,她一斧劈開一個騎士的胸甲,抬腳踹飛,轉身盯上下一個。那騎士揮劍砍來,她不躲,硬扛著劍刃逼近,劍砍進她肩甲,卡在肉里,她眉頭都沒皺一下,雙手握緊斧柄。

  她猛地一躍而起,整個人騰空,斧柄最底部握在掌心,斧頭從下往上狠狠一挑,斧刃勾住騎士頭盔的下沿,整個頭盔被掀飛出去,砸在石板上哐當作響。

  頭盔下是空的。

  白骨,完整的骷髏,眼眶裡燃著幽藍的火,布蒂卡落地,愣了一下,楚隱舟也看到了,他抬手一槍,子彈貫穿那骷髏的顱骨,幽藍火焰熄滅,骨架散落一地。

  他掃視戰場,被腐蝕的盔甲里,被劈開的裂縫裡,被砸碎的頭盔下,全是白骨,有的完整,有的碎成幾截,但沒有一具有血肉。

  白騎士的人數不多,戰鬥很快結束,最後一個白騎士被蕾娜薇一劍刺穿頸椎,骷髏從盔甲領口滑出來,骨碌碌滾到楚隱舟腳邊。

  楚隱舟低頭看著那顆骷髏,下頜骨還在一張一合,像想說什麼,他一腳踩碎,這堆骨頭徹底安靜了。

  楚隱舟喘著氣,環顧四周。一地破碎的盔甲,一地散落的白骨,紅色的月光落在那些骨頭上,泛著詭異的光。

  「它們————都是亡靈?」

  阿爾哈茲已經蹲在一具較完整的盔甲旁,用匕首挑開甲片,露出內側的紋路,細密的符文,像烙鐵燙進去的,還在微微發著幽藍的光。

  「死靈術。」他的聲音低沉,「非常古老的那種,盔甲上的咒術掩蓋了死亡氣息,讓它們看起來像活人。」

  楚隱舟心頭一震。「可我之前————」他握緊槍柄,「我之前跟它們說過話,就在剛進城的時候。它們會回應,還會警告我們,我之前可沒見過會說話的骷髏架子。」

  他說不出後半句,也是最讓他感到驚訝的,因為當時【理性之眼】什麼都沒察覺到,那時他掃過這些騎士,沒有看穿它們是亡靈偽裝的。

  阿爾哈茲抬起頭,目光凝重:「這是極為精妙,也極為可怖的咒術。不只是操縱屍骨,還會賦予這些傀儡一定的意識,甚至能讓它們開口說出簡單的話語。」他用匕首尖點了點盔甲內側的符文,「這些都在強化控制,使它們無論行動還是對話,都接近活人。」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某種複雜的敬畏:「我只在古籍上見過這種咒術的記載,施術者一定是個極為強大的死靈術士。強大到————我不敢想像。」

  楚隱舟沉默了,身後傳來細微的金屬顫音,他回頭,蕾娜薇握著闊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盯著那些白骨,盯著那些破碎的盔甲與骨架,咬緊了牙。

  「這是何等的————褻瀆!」

  楚隱舟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咬緊的牙關,看著她握劍的手慢慢收緊,止住了顫抖。

  遠處傳來新的腳步聲。更多的白騎士正在湧來。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強化藥劑的餘溫還在血管里滾動,燙得像火。

  「走!」

  四人剛衝出幾步,街道兩側湧出更多敵人。

  不只是白騎士。還有一群邪教鬥士,赤裸上身,頭戴骷髏面具與尖刺冠,抬起雙手的鐵爪拳套。

  楚隱舟冷笑一聲,同時抬槍瞄準,「邪教徒和白騎士一起殺過來,真是演都不演了。」

  槍響,沖在最前面的邪教徒應聲倒地,戰鬥爆發。

  鮑德溫邁步上前,闊刀掄起,勢大力沉的一劈,刀刃從邪教徒肩膀砍入,斜著劈開胸腔,人幾乎被斬成兩半,他沒有停,抬起腳踹開屍體,第二刀橫掃,逼退三個衝上來的白騎士。

  奧黛麗在隊伍側翼遊走,飛刀連發,釘進兩個邪教徒的眼眶,他們倒下,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沖,她嘖了一聲,掏刀再甩。

  沙格拄著鐵棒站在隊伍邊緣,一個白騎士衝過來,他咬牙,鐵棒橫掃,砸在膝蓋上,騎士倒地,斯庫貝撲上去咬住頭盔,死不鬆口,直到沙格第二棒砸碎顱骨。

  朱妮婭站在隊伍中段,高舉狼牙棒,她閉眼,嘴唇翕動,鐵棒頂端的金屬突然炸開刺目的白光,那光芒掃過戰場,幾名邪教徒頓時被強光刺得頭暈目眩,站在了原地,蕾娜薇從白光中衝出,闊劍直刺,貫穿一個邪教徒的胸膛,她拔出闊劍,轉身劈向另一個,劍刃與鐵爪相撞,火星四濺,她咬牙硬頂,一寸一寸壓過去。

  楚隱舟和蘇見晴並肩站在後方,槍聲連續響起,每一槍都貫穿一個敵人的頭顱,手上的【專注戒指】讓他的準頭精準得很,蘇見晴換彈間隙,抬槍,【衝擊彈】炸開,震開幾個圍向蕾娜薇的白騎士。

  戰局混亂,喊殺聲、金屬碰撞聲,骨頭碎裂聲混成一片。

  遠處,楚隱舟瞥見比格波被五個白騎士圍住,那些鐵皮人揮劍亂砍,比格波用斷鏈抽打,但擋不住四面八方的攻擊,一劍砍在他肩膀上,血湧出來,他跟蹌後退,撞在建築牆上。

  楚隱舟抬槍,想要瞄準,但太遠了,中間還隔著十幾個敵人。

  「比格波!」

  話音未落,那堆圍上去的白騎士突然炸開,有幾個直接被扇飛出去。

  中間的比格波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巨大的野獸,它仰頭怒吼,然後它撲進敵群。

  利爪撕開盔甲,尖牙咬碎顱骨,每一次揮擊都帶起一蓬血霧和白骨碎片。白騎士在它面前像紙糊的,邪教徒被它撞飛,砸進街邊的牆壁里。

  楚隱舟長舒一口氣,而蕾娜薇的喊聲把他拉回來:「快進去!」

  入口處,莎赫菈正和一具邪教徒的屍體分開,長矛剛從喉嚨里拔出來,黑血順著矛杆往下淌。

  她一腳踹開屍體,朝他們大喊:「快進來!」

  楚隱舟不再猶豫,拔腿沖向大門。蕾娜薇緊隨其後,蘇見晴邊跑邊回身補了兩槍。

  阿爾哈茲最後一個動身,臨走前,他抽出腰間的儀式匕首,蹲下,狠狠刺進腳邊一個還在掙扎的白騎士的頭盔縫隙,匕首貫穿顱骨,骷髏眼眶裡幽藍火焰熄滅。他拔出匕首,在袍子上蹭掉黑血,起身,跟上。

  四人衝進大教堂,身後,同伴們還在與白騎士和邪教徒廝殺,廝殺聲被厚重的橡木門隔絕成模糊的背景。

  燭光搖曳,空氣中瀰漫著焚香,但焚香壓不住另一種更詭異的氣味,腥甜黏膩,像是腐敗的血肉,是某種不該出現在聖殿裡的東西。

  幾十個信徒跪在長椅間,低著頭,雙手合十,跟著祭壇上的聲音吟唱,對闖入者毫無反應。他們一動不動繼續唱著,聲音空洞,沒有起伏,像念經的機器。

  祭壇上,法陣已經鋪開。暗紅色的紋路從祭壇中心向四周蔓延,爬滿了石階和立柱,如同血管,如同根系。那些紋路在脈動,每一次脈動,都有一聲低沉的轟鳴從地下傳來,像心臟跳動,又像什麼東西在下面翻身。

  祭壇周圍跪著六名女性邪教徒。她們戴著金屬骷髏面具,是邪教侍僧,但身上的教袍不是黑色,是猩紅色,紅得像剛從血里撈出來。手中的權杖比之前見過的更長,杖頭的裝飾物也更詭異繁雜,是某種扭曲的骨質結構,像乾枯的手指攥成一團。

  她們在吟唱,聲音尖細刺耳,像針扎進耳膜。而在祭壇正中央,大主教站在那裡。黑袍拖地,雙手高舉。

  信徒與侍僧們的吟唱停了下來,大主教緩緩放下雙手。他轉過身。黑袍兜帽遮住臉,但楚隱舟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在看他們每一個人。

  【理性之眼】自動展開,紅光從眼底漫出,揭示出眼前之人的真正面目:

  【邪教大祭司】

  【他曾是這座聖城的信仰領袖,如今已是深淵的喉舌。他的血肉早已不屬於自己,而是某個不可名狀的存在藉以降臨的容器。】

  【那些侍僧是他的口舌,那些信徒是他的祭品。他在等等那偉大存在的降臨。等門打開。】

  阿爾哈茲盯著那些暗紅色的紋路,盯著那些脈動,臉色慘白。他捧著顱骨燭台的手在微微發抖,燭光跳動得厲害。

  「這股力量————」他的聲音裡帶著震顫,「我感受到了,這是前所未有的邪惡————」

  大主教開口了,聲音溫和,在空曠的教堂里一圈一圈迴蕩:「你們來了。」

  他走下祭壇台階。那些跪著的信徒自動讓開一條路,低著頭,額頭抵著石板,沒有一個人敢抬起來。

  「我等了很久。」他在台階最下面停住,「從你們剛踏進輝岩城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們會來。」

  楚隱舟握緊槍柄,沒有說話,大主教抬起手,那雙手蒼白得沒有血色,手指細長,指甲漆黑。

  「你們想阻止我。」他的聲音裡帶著某種悲憫,像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但你們不知道自己在阻止什麼,當真正的神降臨,所有信徒都將得到升華,所有罪孽都將被洗淨。」

  蕾娜薇握緊劍柄,向前邁了一步。

  「你還有臉說這些?」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不住的顫抖,不是恐懼,是憤怒,「你看看你腳下踩的是什麼,看看你身後跪的是什麼!你背叛了你的信仰,背叛了聖光!」

  她指向那些信徒,指向那些空洞的眼睛,「他們信你!他們把命交給你!而你用他們當祭品!」

  她的劍尖指向大主教,劍身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你不配提神這個字,你不配穿這身袍子,你不配站在這裡!」

  大主教沒有看她,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你會明白的。」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很快,當祂睜開眼————」

  「砰!」

  楚隱舟手中的槍響了。

  子彈貫穿最近那個猩紅侍僧的頭顱,骷髏面具炸裂,露出下面一張年輕的臉,那雙眼睛還凝固在狂熱的虔誠里,然後整個人向後倒去,砸在石板上,權杖脫手,骨質的杖頭摔碎。

  大主教的話卡在喉嚨里。

  「砰!」

  楚隱舟第二槍響起,子彈鑽進大主教的黑袍,血滲出來,在黑色布料上暈開暗紅。

  「你,你竟敢」」

  「砰!砰!」

  蘇見晴同時扣動扳機,子彈接連貫穿那具披著黑袍的身軀,血從彈孔里湧出來,滴在祭壇台階上,滴在那些暗紅色的紋路上,順著石板的縫隙往下滲。

  大主教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那些窟窿。血還在流,一股一股往外涌。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起來。

  那笑聲從黑袍下傳來,不再是空洞溫和,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翻滾,想擠出來,想撕開這層皮囊。

  「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黑袍炸裂,露出的不是人的身體。

  是一團畸形的血肉。

  猩紅的,濕漉漉的肉,表面布滿跳動的血管。肉上長著大小不一的眼睛,全部盯著他們。有些眼睛還在轉,瞳孔收縮又放大,像剛睜開時還不適應光。

  他袍子裡的雙臂化作兩根粗重的觸手,還有更多細小的觸鬚從肉團里生長出來,那些觸手在空中緩慢扭動,像在水裡漂,像在找什麼東西。

  彈孔還留在肉上,血水直流,但傷口邊緣開始劇烈蠕動,肉芽瘋狂生長,把子彈一點一點擠出來,一顆顆變形的彈頭落在地上。

  「你們豈敢殺死神的使徒?」

  那聲音從所有血肉之中傳來,像是多個聲音疊在一起,震得人頭皮發麻。

  「你們對世界的真相一無所知!」

  它身後的黑暗猛地膨脹,祭壇震顫。石板裂開,暗紅色的光從裂縫裡湧出,爬過台階,爬過信徒的腳邊。信徒還在吟唱,哪怕腳被光灼出焦痕,空氣變得黏稠。

  祭司的觸手展開,每條觸手頂端的眼睛都在盯著他們。

  「你們想殺我?來吧,試試吧。」

  楚隱舟握緊槍柄,後背已經全是冷汗,但他只是繼續舉槍,對準那團肉中央最大的那隻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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