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請君入夢
第214章 請君入夢
楚隱舟帶隊從儲藏室鑽出來時，窗外的月亮還亮著。
月亮的邊緣泛出一層極淡的紅，像有人在光里滴了一滴血，那紅色正一點一點往裡滲，慢得讓人發慌。他沒多看，壓低身子，帶隊貼著牆根走。
比格波在最前面帶路，他身上那條鐵鏈在走動時仍發出很輕的摩擦聲，他走幾步就停一下，側耳聽，然後繼續，那條鏈子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跟著他一晃一晃。
莎赫菈跟在中間，她的腳步越來越軟，長矛拄地，每一次落步都要頓一下才能站穩。
蕾娜薇伸手扶她，被她輕輕掙開。楚隱舟瞥了眼，發現莎赫菈的壓力值仍然居高不下，使得他心頭一緊。
沙格依舊，斯庫貝跟在他腳邊，耳朵豎起，奧黛麗則緊跟在楚隱舟身後。
「所以，接下來該去哪？」奧黛麗問道。
「那群白騎士可能包圍了高塔周圍，我們得另尋出路。」比格波在前面回答，「有另一條路，我記得就在這邊。」
他們穿過兩條迴廊，鑽進一扇半塌的石門，門後是向下的石階，很陡，每一級都被磨得發亮，石階盡頭是一條甬道，兩側牆壁上有火把架，但火早就滅了，只剩一截截焦黑的木頭，空氣里瀰漫著霉味和潮濕的土腥氣。
比格波停下，「下面就是地牢。」他壓低聲音，「以前關人的地方。後來————後來他們不關了，就把這兒和天然的那些洞穴連在一起。」
「那些洞穴？」奧黛麗湊上來，她扶了下歪掉的帽子。
「這城下面全是空的。」比格波說，手指攥著鐵鏈，「有些是挖出來的，有些是本來就有的。連成一片，沒人走得完。我————我被關的時候，逃跑過很多次，往下探過幾次，每次都迷路。」
楚隱舟往前走了幾步，用【理性之眼】掃了一眼，甬道在視野里延伸出無數條分叉，那些分叉的邊緣都泛著淡淡的紅光，像血管一樣在牆壁里跳動。
他環顧了一圈，確定沒什麼太大問題後，又看了眼幾位隊友的狀態，尤其是莎赫菈，他皺緊眉頭。
「就這兒吧。」他說，「我們在這紮營，避避風頭。」
沙格解下背上的包袱，從裡面掏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那是他隨身帶的營火，幾根短鐵棍拼成的架子，中間托著一塊浸過油脂的粗布。他把架子支起來，用火摺子點了，火苗騰地竄起來，照亮周圍一小塊地方。
橘黃色的光在黑暗中撐開一個圈。
楚隱舟從大衣里摸出一捆細繩，那是他以前留下的習慣，用細繩和鈴鐺做警戒線，繩子上每隔一段就繫著一顆小銅鈴，之前在大衣里留了些，現在還能派上用場。他蹲下來，把繩子一圈一圈繞在他們周圍的幾根石柱上，低低地，離地只有一掌高。
鈴鐺很輕，有人碰上去就會響，他綁好最後一顆鈴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現在不用擔心睡覺時被那群地牢里的骷髏兵偷襲了。
營火旁，眾人已經坐下了，沙格靠著石柱，先前背上的傷讓他坐得不舒服，一直微微側著，斯庫貝趴在他腿邊，眼睛半睜半閉，耳朵還豎著，比格波坐得離火最遠，縮在陰影里，鐵鏈纏在身上，被火光一照，泛出暗紅的光，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奧黛麗占了塊平整的石頭，把帽子摘下來扇風，扇了幾下又扣回頭上，嫌麻煩。蕾娜薇坐在火邊，劍橫在膝上，盯著火焰出神，嘴唇偶爾動一動，不知道在說什麼禱詞，還是什麼都沒說，莎赫菈挨著她，抱著長矛，低著頭，肩膀偶爾抖一下。
楚隱舟走過去，在火邊坐下，火光映在他臉上，橘黃色的，一跳一跳。他從腰間摸出匕首，翻過來，用刀身當鏡子。
刀身里映出他的臉，經歷了這麼多，那張臉又瘦了些，眼窩陷下去，透露出難以消除的疲憊。
刀身邊緣浮出他的狀態：【壓力值：50/100】
他收起匕首，抬頭環顧幾位同伴，沙格一聲不吭，只是盯著火，斯庫貝舔他的手，他低頭看它，眼神軟了下來，伸出手拍著它的腦袋，蕾娜薇也在盯著火焰，不知這位聖騎士在經歷了這麼多後心裡又在想些什麼，要是蘇見晴在就好了，她的【感性之眼】大概能看穿她的心思。
奧黛麗晃著腿，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調子很輕，斷斷續續，像哼給自己聽的，比格波縮在陰影里，攥著鐵鏈，那條鏈子被他攥得嘎吱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
楚隱舟望著這位選擇自我囚禁之人，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理性之眼】好像還沒看到他的【心相】。
只有能夠並肩作戰，在這地下世界堅強不屈之人，才會向他顯露出心相。比格波說到底是個遭受詛咒的可憐人，也許他們最終還是要分開至於莎赫菈————
楚隱舟看著她，她低著頭，肩膀在抖，長矛橫在膝上，綁著圓盾的斷臂耷在一邊，火光映在她古銅色的臉上，那雙金色的豎瞳忽明忽暗，像風裡的燭火，隨時會滅。
「莎赫菈。」
她沒反應。
「莎赫菈。」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看他，眼神有些渙散。
「你還好嗎？」
她愣了一秒，然後她點頭。
「不————沒什麼。」她說。聲音很輕，很啞，像很久沒喝水，「只是————腦子裡的那些聲音。有點活躍了。」
但楚隱舟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他腦子裡也總是有聲音響起來，他懂那種感覺。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撐不住就說。」
莎赫菈也點頭，她低下頭，繼續盯著地面。
火堆里爆出一點火星，啪一聲。
楚隱舟盯著火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石壁上，忽然間，他感到內心有點躁動。
氣氛這麼僵，你忍心嗎？講個笑話，快，講個笑話。
【黑色幽默】在他的內心拱火。
他盯著火堆，本想擺脫這莫名其妙的衝動，但他的舌頭自己動了起來，在想了三秒鐘後，他開口了。
行吧，講個笑話，緩和一下氣氛吧。
「咳咳，你們說，一個大主教、一個神父和一個狂信徒，三個人走進一間酒吧。
蕾娜薇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點迷茫，隨後又意識到他要做什麼了，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顯然她有些習慣了。
沙格望過來，連斯庫貝都豎起耳朵，歪著頭看他，陰影里的比格波似乎也挪動了一下身子。
「然後呢？」奧黛麗問，她靠在石頭上，帽子蓋著半張臉，但眼睛亮得很，像聞到腥味的貓。
「酒保看了他們一眼，問，三位想喝點什麼？」楚隱舟繼續說，「大主教清了清嗓子，說，請給我一杯紅酒，要好的年份，畢竟我們的主————呃，聖光擁有變水為酒的神跡，我們應當慶祝生命。」
「我怎麼沒聽說過變水為酒的神跡————」蕾娜薇嘀咕。
楚隱舟沒管蕾娜薇，他頓了頓，換了個語氣，模仿神父那種客客氣氣的腔調：「神父搓了搓手，說，給我來一杯威士忌就好，加點冰，感謝主賜予我們糧食和葡萄以外的恩典。」
「兩人說完，一起看向那個狂信徒，狂信徒正一臉嚴肅地盯著吧檯後面的酒瓶子，眼神像是在審視魔鬼。」
楚隱舟壓低了聲音，模仿那種悲壯的腔調：「酒保又問了一遍，先生，您呢？狂信徒突然一拍桌子，吼道，給我來一杯滾燙的開水！」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
「大主教和神父愣住了，酒保也愣住了。」楚隱舟面不改色，「狂信徒昂著頭，用悲壯的語氣說，比起麻醉肉體的酒精，我更願意用滾燙的液體潔淨我的靈魂，時刻警醒自己不要被世俗的享樂所誘惑。」
「酒保撓了撓頭，轉身去倒水。」他頓了頓，「大主教小聲對神父嘀咕，看來他是要殉道的。神父點點頭，小聲回應————」
他掃了一眼眾人。
「我覺得他只是想燙死我們，好早點去見聖光。」
講完了，一時間眾人又陷入了很長的安靜。
沙格看著他，臉上的皺紋一動不動，蕾娜薇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好像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合適。
比格波縮回陰影里，繼續攥鐵鏈，莎赫菈還是低著頭，肩膀抖了一下，就像是「這笑話冷得我發抖」的抖，當然也可能是真的冷。
楚隱舟面不改色，他知道會這樣。
但奧黛麗忽然噗嗤一聲。
「哈哈哈哈！」
她從石頭上滑下來，帽子滾到地上，她也不撿，就那麼坐在地上，笑得前仰後合。
她一邊笑一邊拍大腿，拍得啪啪響，在空曠的甬道里盪出回聲。
「好早點去見聖光！哈哈哈哈！！」
她笑夠了，坐起來，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看著楚隱舟。
「你這笑話，」她說，喘著氣，「爛得很有水平。真的，我見過講爛笑話的，沒見過把爛笑話講得這麼認真的。」
楚隱舟看著她，奧黛麗嘿嘿一笑，忽然間，他看到【黑色幽默】在她頭頂閃爍了一下。
「不過，」她坐直身子，整了整歪掉的衣領，「我也有一個，和聖光有關的，你聽過這個沒有？」
「哦？」
奧黛麗清了清嗓子，學著那種一本正經的語氣：「一個替教會募捐的小姑娘，對一個老先生說，請您為聖光捐些錢吧。
19
她頓了頓，換了個慢悠悠的腔調，像那種上了年紀的人在說話：「老先生看了小姑娘一眼，慢悠悠地說，我想我會比你先見到聖光的，到時候我親自交給它吧。
安靜。
又是一秒。
沙格嘴角抽了一下，立刻繃回去，低頭看著斯庫貝，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蕾娜薇愣了一秒，然後她低頭，用手捂住嘴，她想憋住，但沒憋住，從指縫裡漏出一點聲音。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湊過去，嘴角慢慢扯開。
「哦—」他拖長了調子，用一種發現了新大陸的語氣，「我親愛的聖騎士女士，你不會是————」
蕾娜薇把臉埋進膝蓋里。
「為一個關於聖光的笑話而發笑了吧？」
蕾娜薇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她把臉埋得死死的，只露出通紅的耳朵尖。那耳朵在火光里紅得發亮，像兩片燒紅的葉子。
奧黛麗噗嗤一聲。「哎呀呀，」她從地上爬起來，湊到蕾娜薇旁邊，歪著頭看她埋起來的臉，「我們的聖騎士大人笑了？真的笑了？這可是歷史性時刻，我得記下來。」
蕾娜薇悶悶的聲音從膝蓋里傳出來：「我沒有。」
「你有。」楚隱舟說。
「沒有。」
「我們都看見了。」奧黛麗幫腔。
蕾娜薇猛地抬起頭，那張臉紅得厲害，從臉頰一直紅到脖頸，她瞪著奧黛麗，又瞪著楚隱舟，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反駁的話。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然後她低頭，用手扇了扇臉。
「————有點熱。」她說。
奧黛麗笑得直拍大腿：「熱？拜託，這破地牢陰得能凍死人，你說熱？」
「是火堆熱。」蕾娜薇低聲嘟囔，她盯著火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那紅暈一時半會兒下不去，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像有人在她的盔甲裡面生了把火。
比格波從陰影里探出整張臉，眨了眨那隻灰綠色的眼睛。他看看蕾娜薇，又看看楚隱舟，又看看奧黛麗。
「所以，」他很認真地問，「她笑了嗎？」
奧黛麗朝他豎起大拇指：「笑了，鑑定完畢。」
比格波點了點頭，好像這事很重要似的。沙格靠著石柱，沒說話。但他嘴角那點弧度還沒完全收回去，藏在皺紋里，不仔細看發現不了。斯庫貝趴在他腿邊，尾巴又搖了搖。
楚隱舟靠著石壁，把這一幕收進眼裡。
這一路過來，蕾娜薇也在變化啊。
他伸手摸向腰間，把匕首翻出來，刀身上那行字變了：
【壓力值：42/100】
比剛才降了。
他又抬頭看了一圈，每個人的壓力值都有所降低了，壓抑的氛圍似乎被這糟糕的笑話驅散了些。
他的【黑色幽默】心滿意足。
「行了。」楚隱舟把匕首插回腰間，靠著石柱，閉上眼睛說，「都休息吧。」
火堆噼啪響了幾聲，慢慢暗下去。
楚隱舟閉著眼，聽那些聲音，呼吸聲，鐵鏈偶爾的輕響，遠處的水滴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網，把他兜住。
他往下沉。
沉之前，他想起剛才蕾娜薇笑的那一下。很輕，很短，被捂住了，但她確實笑了。
那感覺不錯。
腦袋逐漸被疲憊感霸占，他睡著了。
隨後，楚隱舟再次睜開眼。
腳下不再是石板，不是石頭。是沙。
滾燙的，細膩的，從腳趾間漏下去的沙。
他低頭看，沙子是金黃色的，很細，像時間。它從他腳趾縫裡漏下去，漏下去，永遠漏不完。
他抬起頭，頭頂是墨色的天空，沒有月亮，沒有星星，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那黑色壓得很低，像隨時會塌下來。
又是這夢中世界。
身邊傳來腳步聲，蕾娜薇站在他左側，手握劍柄，正四下張望。她看見他，點了點頭，沒說話，但眼睛裡有一點不安。
奧黛麗在他右側，吹了聲口哨：「這什麼地方？挺大的。」
沙格蹲下來，抓起一把沙，捏了捏，又鬆開。他看著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眉頭皺起來。斯庫貝在他身邊，豎起耳朵，低聲吠了一下，那聲音在空曠的沙漠裡傳得很遠。
比格波站在最後，攥著鐵鏈，那隻灰綠色的眼睛睜得很大。他看著周圍的一切，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這是————夢？」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楚隱舟回過頭，發現莎赫菈正蜷縮在沙地之中，她抱著長矛與盾，身體劇烈顫抖著。
他感到有些震撼，沒想到這一次他們所有人一起進入了這夢境。
而他隨即回過神來，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很大的東西，很長，在沙地上滑行，留下一道道扭曲的痕跡。
一條，兩條，三條。更多。
眼鏡蛇。響尾蛇。巨大的，比人還粗的蛇，從沙丘後面探出頭來，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金色的，豎瞳，和莎赫菈以前的眼睛一樣。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空氣滾燙，燙得肺都疼。
「果然是這兒。」
他來過一次。上次是和莎赫菈，只有他們兩個。那次他殺了其中一條，帶著她逃出去。
莎赫菈從沙地上站起身來，她攥著長矛，「它們————來了。」
那些蛇開始動了，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沙地上留下一道道扭曲的痕跡，那些痕跡從各個方向延伸過來，把他們圍在中間。
蕾娜薇拔出劍，劍身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奧黛麗抽出飛刀，手指間夾著三把，剩下的別在腰上，隨時能抽。
沙格攥緊鐵棒，斯庫貝在他腿邊低吠，露出尖牙。
比格波把鐵鏈在手上纏緊，纏了一圈，兩圈，三圈，纏到胳膊上都勒出印子。
楚隱舟舉起槍。
「準備戰鬥。」
楚隱舟帶隊從儲藏室鑽出來時，窗外的月亮還亮著。
月亮的邊緣泛出一層極淡的紅，像有人在光里滴了一滴血，那紅色正一點一點往裡滲，慢得讓人發慌。他沒多看，壓低身子，帶隊貼著牆根走。
比格波在最前面帶路，他身上那條鐵鏈在走動時仍發出很輕的摩擦聲，他走幾步就停一下，側耳聽，然後繼續，那條鏈子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跟著他一晃一晃。
莎赫菈跟在中間，她的腳步越來越軟，長矛拄地，每一次落步都要頓一下才能站穩。
蕾娜薇伸手扶她，被她輕輕掙開。楚隱舟瞥了眼，發現莎赫菈的壓力值仍然居高不下，使得他心頭一緊。
沙格依舊，斯庫貝跟在他腳邊，耳朵豎起，奧黛麗則緊跟在楚隱舟身後。
「所以，接下來該去哪？」奧黛麗問道。
「那群白騎士可能包圍了高塔周圍，我們得另尋出路。」比格波在前面回答，「有另一條路，我記得就在這邊。」
他們穿過兩條迴廊，鑽進一扇半塌的石門，門後是向下的石階，很陡，每一級都被磨得發亮，石階盡頭是一條甬道，兩側牆壁上有火把架，但火早就滅了，只剩一截截焦黑的木頭，空氣里瀰漫著霉味和潮濕的土腥氣。
比格波停下，「下面就是地牢。」他壓低聲音，「以前關人的地方。後來————後來他們不關了，就把這兒和天然的那些洞穴連在一起。」
「那些洞穴？」奧黛麗湊上來，她扶了下歪掉的帽子。
「這城下面全是空的。」比格波說，手指攥著鐵鏈，「有些是挖出來的，有些是本來就有的。連成一片，沒人走得完。我————我被關的時候，逃跑過很多次，往下探過幾次，每次都迷路。」
楚隱舟往前走了幾步，用【理性之眼】掃了一眼，甬道在視野里延伸出無數條分叉，那些分叉的邊緣都泛著淡淡的紅光，像血管一樣在牆壁里跳動。
他環顧了一圈，確定沒什麼太大問題後，又看了眼幾位隊友的狀態，尤其是莎赫菈，他皺緊眉頭。
「就這兒吧。」他說，「我們在這紮營，避避風頭。」
沙格解下背上的包袱，從裡面掏出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那是他隨身帶的營火，幾根短鐵棍拼成的架子，中間托著一塊浸過油脂的粗布。他把架子支起來，用火摺子點了，火苗騰地竄起來，照亮周圍一小塊地方。
橘黃色的光在黑暗中撐開一個圈。
楚隱舟從大衣里摸出一捆細繩，那是他以前留下的習慣，用細繩和鈴鐺做警戒線，繩子上每隔一段就繫著一顆小銅鈴，之前在大衣里留了些，現在還能派上用場。他蹲下來，把繩子一圈一圈繞在他們周圍的幾根石柱上，低低地，離地只有一掌高。
鈴鐺很輕，有人碰上去就會響，他綁好最後一顆鈴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現在不用擔心睡覺時被那群地牢里的骷髏兵偷襲了。
營火旁，眾人已經坐下了，沙格靠著石柱，先前背上的傷讓他坐得不舒服，一直微微側著，斯庫貝趴在他腿邊，眼睛半睜半閉，耳朵還豎著，比格波坐得離火最遠，縮在陰影里，鐵鏈纏在身上，被火光一照，泛出暗紅的光，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奧黛麗占了塊平整的石頭，把帽子摘下來扇風，扇了幾下又扣回頭上，嫌麻煩。蕾娜薇坐在火邊，劍橫在膝上，盯著火焰出神，嘴唇偶爾動一動，不知道在說什麼禱詞，還是什麼都沒說，莎赫菈挨著她，抱著長矛，低著頭，肩膀偶爾抖一下。
楚隱舟走過去，在火邊坐下，火光映在他臉上，橘黃色的，一跳一跳。他從腰間摸出匕首，翻過來，用刀身當鏡子。
刀身里映出他的臉，經歷了這麼多，那張臉又瘦了些，眼窩陷下去，透露出難以消除的疲憊。
刀身邊緣浮出他的狀態：【壓力值：50/100】
他收起匕首，抬頭環顧幾位同伴，沙格一聲不吭，只是盯著火，斯庫貝舔他的手，他低頭看它，眼神軟了下來，伸出手拍著它的腦袋，蕾娜薇也在盯著火焰，不知這位聖騎士在經歷了這麼多後心裡又在想些什麼，要是蘇見晴在就好了，她的【感性之眼】大概能看穿她的心思。
奧黛麗晃著腿，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調子很輕，斷斷續續，像哼給自己聽的，比格波縮在陰影里，攥著鐵鏈，那條鏈子被他攥得嘎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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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隱舟望著這位選擇自我囚禁之人，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理性之眼】好像還沒看到他的【心相】。
只有能夠並肩作戰，在這地下世界堅強不屈之人，才會向他顯露出心相。比格波說到底是個遭受詛咒的可憐人，也許他們最終還是要分開至於莎赫菈————
楚隱舟看著她，她低著頭，肩膀在抖，長矛橫在膝上，綁著圓盾的斷臂耷在一邊，火光映在她古銅色的臉上，那雙金色的豎瞳忽明忽暗，像風裡的燭火，隨時會滅。
「莎赫菈。」
她沒反應。
「莎赫菈。」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看他，眼神有些渙散。
「你還好嗎？」
她愣了一秒，然後她點頭。
「不————沒什麼。」她說。聲音很輕，很啞，像很久沒喝水，「只是————腦子裡的那些聲音。有點活躍了。」
但楚隱舟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他腦子裡也總是有聲音響起來，他懂那種感覺。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撐不住就說。」
莎赫菈也點頭，她低下頭，繼續盯著地面。
火堆里爆出一點火星，啪一聲。
楚隱舟盯著火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石壁上，忽然間，他感到內心有點躁動。
氣氛這麼僵，你忍心嗎？講個笑話，快，講個笑話。
【黑色幽默】在他的內心拱火。
他盯著火堆，本想擺脫這莫名其妙的衝動，但他的舌頭自己動了起來，在想了三秒鐘後，他開口了。
行吧，講個笑話，緩和一下氣氛吧。
「咳咳，你們說，一個大主教、一個神父和一個狂信徒，三個人走進一間酒吧。
蕾娜薇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點迷茫，隨後又意識到他要做什麼了，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顯然她有些習慣了。
沙格望過來，連斯庫貝都豎起耳朵，歪著頭看他，陰影里的比格波似乎也挪動了一下身子。
「然後呢？」奧黛麗問，她靠在石頭上，帽子蓋著半張臉，但眼睛亮得很，像聞到腥味的貓。
「酒保看了他們一眼，問，三位想喝點什麼？」楚隱舟繼續說，「大主教清了清嗓子，說，請給我一杯紅酒，要好的年份，畢竟我們的主————呃，聖光擁有變水為酒的神跡，我們應當慶祝生命。」
「我怎麼沒聽說過變水為酒的神跡————」蕾娜薇嘀咕。
楚隱舟沒管蕾娜薇，他頓了頓，換了個語氣，模仿神父那種客客氣氣的腔調：「神父搓了搓手，說，給我來一杯威士忌就好，加點冰，感謝主賜予我們糧食和葡萄以外的恩典。」
「兩人說完，一起看向那個狂信徒，狂信徒正一臉嚴肅地盯著吧檯後面的酒瓶子，眼神像是在審視魔鬼。」
楚隱舟壓低了聲音，模仿那種悲壯的腔調：「酒保又問了一遍，先生，您呢？狂信徒突然一拍桌子，吼道，給我來一杯滾燙的開水！」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
「大主教和神父愣住了，酒保也愣住了。」楚隱舟面不改色，「狂信徒昂著頭，用悲壯的語氣說，比起麻醉肉體的酒精，我更願意用滾燙的液體潔淨我的靈魂，時刻警醒自己不要被世俗的享樂所誘惑。」
「酒保撓了撓頭，轉身去倒水。」他頓了頓，「大主教小聲對神父嘀咕，看來他是要殉道的。神父點點頭，小聲回應————」
他掃了一眼眾人。
「我覺得他只是想燙死我們，好早點去見聖光。」
講完了，一時間眾人又陷入了很長的安靜。
沙格看著他，臉上的皺紋一動不動，蕾娜薇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好像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合適。
比格波縮回陰影里，繼續攥鐵鏈，莎赫菈還是低著頭，肩膀抖了一下，就像是「這笑話冷得我發抖」的抖，當然也可能是真的冷。
楚隱舟面不改色，他知道會這樣。
但奧黛麗忽然噗嗤一聲。
「哈哈哈哈！」
她從石頭上滑下來，帽子滾到地上，她也不撿，就那麼坐在地上，笑得前仰後合。
她一邊笑一邊拍大腿，拍得啪啪響，在空曠的甬道里盪出回聲。
「好早點去見聖光！哈哈哈哈！！」
她笑夠了，坐起來，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看著楚隱舟。
「你這笑話，」她說，喘著氣，「爛得很有水平。真的，我見過講爛笑話的，沒見過把爛笑話講得這麼認真的。」
楚隱舟看著她，奧黛麗嘿嘿一笑，忽然間，他看到【黑色幽默】在她頭頂閃爍了一下。
「不過，」她坐直身子，整了整歪掉的衣領，「我也有一個，和聖光有關的，你聽過這個沒有？」
「哦？」
奧黛麗清了清嗓子，學著那種一本正經的語氣：「一個替教會募捐的小姑娘，對一個老先生說，請您為聖光捐些錢吧。
19
她頓了頓，換了個慢悠悠的腔調，像那種上了年紀的人在說話：「老先生看了小姑娘一眼，慢悠悠地說，我想我會比你先見到聖光的，到時候我親自交給它吧。
安靜。
又是一秒。
沙格嘴角抽了一下，立刻繃回去，低頭看著斯庫貝，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蕾娜薇愣了一秒，然後她低頭，用手捂住嘴，她想憋住，但沒憋住，從指縫裡漏出一點聲音。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湊過去，嘴角慢慢扯開。
「哦—」他拖長了調子，用一種發現了新大陸的語氣，「我親愛的聖騎士女士，你不會是————」
蕾娜薇把臉埋進膝蓋里。
「為一個關於聖光的笑話而發笑了吧？」
蕾娜薇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她把臉埋得死死的，只露出通紅的耳朵尖。那耳朵在火光里紅得發亮，像兩片燒紅的葉子。
奧黛麗噗嗤一聲。「哎呀呀，」她從地上爬起來，湊到蕾娜薇旁邊，歪著頭看她埋起來的臉，「我們的聖騎士大人笑了？真的笑了？這可是歷史性時刻，我得記下來。」
蕾娜薇悶悶的聲音從膝蓋里傳出來：「我沒有。」
「你有。」楚隱舟說。
「沒有。」
「我們都看見了。」奧黛麗幫腔。
蕾娜薇猛地抬起頭，那張臉紅得厲害，從臉頰一直紅到脖頸，她瞪著奧黛麗，又瞪著楚隱舟，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反駁的話。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然後她低頭，用手扇了扇臉。
「————有點熱。」她說。
奧黛麗笑得直拍大腿：「熱？拜託，這破地牢陰得能凍死人，你說熱？」
「是火堆熱。」蕾娜薇低聲嘟囔，她盯著火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那紅暈一時半會兒下不去，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像有人在她的盔甲裡面生了把火。
比格波從陰影里探出整張臉，眨了眨那隻灰綠色的眼睛。他看看蕾娜薇，又看看楚隱舟，又看看奧黛麗。
「所以，」他很認真地問，「她笑了嗎？」
奧黛麗朝他豎起大拇指：「笑了，鑑定完畢。」
比格波點了點頭，好像這事很重要似的。沙格靠著石柱，沒說話。但他嘴角那點弧度還沒完全收回去，藏在皺紋里，不仔細看發現不了。斯庫貝趴在他腿邊，尾巴又搖了搖。
楚隱舟靠著石壁，把這一幕收進眼裡。
這一路過來，蕾娜薇也在變化啊。
他伸手摸向腰間，把匕首翻出來，刀身上那行字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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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抬頭看了一圈，每個人的壓力值都有所降低了，壓抑的氛圍似乎被這糟糕的笑話驅散了些。
他的【黑色幽默】心滿意足。
「行了。」楚隱舟把匕首插回腰間，靠著石柱，閉上眼睛說，「都休息吧。」
火堆噼啪響了幾聲，慢慢暗下去。
楚隱舟閉著眼，聽那些聲音，呼吸聲，鐵鏈偶爾的輕響，遠處的水滴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網，把他兜住。
他往下沉。
沉之前，他想起剛才蕾娜薇笑的那一下。很輕，很短，被捂住了，但她確實笑了。
那感覺不錯。
腦袋逐漸被疲憊感霸占，他睡著了。
隨後，楚隱舟再次睜開眼。
腳下不再是石板，不是石頭。是沙。
滾燙的，細膩的，從腳趾間漏下去的沙。
他低頭看，沙子是金黃色的，很細，像時間。它從他腳趾縫裡漏下去，漏下去，永遠漏不完。
他抬起頭，頭頂是墨色的天空，沒有月亮，沒有星星，什麼都沒有，只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那黑色壓得很低，像隨時會塌下來。
又是這夢中世界。
身邊傳來腳步聲，蕾娜薇站在他左側，手握劍柄，正四下張望。她看見他，點了點頭，沒說話，但眼睛裡有一點不安。
奧黛麗在他右側，吹了聲口哨：「這什麼地方？挺大的。」
沙格蹲下來，抓起一把沙，捏了捏，又鬆開。他看著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眉頭皺起來。斯庫貝在他身邊，豎起耳朵，低聲吠了一下，那聲音在空曠的沙漠裡傳得很遠。
比格波站在最後，攥著鐵鏈，那隻灰綠色的眼睛睜得很大。他看著周圍的一切，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
「這是————夢？」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楚隱舟回過頭，發現莎赫菈正蜷縮在沙地之中，她抱著長矛與盾，身體劇烈顫抖著。
他感到有些震撼，沒想到這一次他們所有人一起進入了這夢境。
而他隨即回過神來，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很大的東西，很長，在沙地上滑行，留下一道道扭曲的痕跡。
一條，兩條，三條。更多。
眼鏡蛇。響尾蛇。巨大的，比人還粗的蛇，從沙丘後面探出頭來，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金色的，豎瞳，和莎赫菈以前的眼睛一樣。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空氣滾燙，燙得肺都疼。
「果然是這兒。」
他來過一次。上次是和莎赫菈，只有他們兩個。那次他殺了其中一條，帶著她逃出去。
莎赫菈從沙地上站起身來，她攥著長矛，「它們————來了。」
那些蛇開始動了，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沙地上留下一道道扭曲的痕跡，那些痕跡從各個方向延伸過來，把他們圍在中間。
蕾娜薇拔出劍，劍身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奧黛麗抽出飛刀，手指間夾著三把，剩下的別在腰上，隨時能抽。
沙格攥緊鐵棒，斯庫貝在他腿邊低吠，露出尖牙。
比格波把鐵鏈在手上纏緊，纏了一圈，兩圈，三圈，纏到胳膊上都勒出印子。
楚隱舟舉起槍。
「準備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