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先知
第212章 先知
冷白色的月光從穹頂破洞漏下來，落在那瘋癲的老頭身上。
楚隱舟抬著手槍往前走了兩步。【理性之眼】在視野里展開，紅光從他身上漫出來，血管般爬滿牆壁，密密麻麻的紅色絲線往石縫裡鑽。危險的氣息幾平凝結成實質。
楚隱舟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沒有松。
老頭抬起頭，蒙著血布的臉朝著他，嘴角扯開，露出黑黃的牙齒。
「再近些。」聲音從胸口下面擠出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楚隱舟把手槍對準他。
「你到底是什麼人？」
老頭笑了，佝僂的身體顫抖，背上的刀劍跟著顫，劍尖在傷口裡進進出出，黑的紅的液體順著劍身往下流。
「他們叫我先知。」他說，「我能看見這一切的結局。」
他抬起左手，掌心裡那兩顆眼球對著楚隱舟，眼白泛黃，瞳孔散成不規則的形狀，血絲掛在上面，一根一根，還在跳，左邊的那顆看向左邊，右邊的那顆朝右邊看，然後一起轉過來，對準楚隱舟的臉。
「你是外鄉人。」先知說，「從上面掉下來，掉進這個永遠轉不出去的輪子。這輪子轉了千萬次，每一次都是一樣的血，一樣的死，我全看見了。」
楚隱舟的手指在扳機上收緊了一分。先知的聲音激動起來，那兩顆眼球在他掌心裡轉得飛快。
「可我從來沒在輪子裡見過你。」聲音沙啞得發顫，「有個人和你很像，但那不是你，你從外面來，你掉進來，輪子就開始晃，那些該死一萬次的人沒死，那些該爛透的東西還站著，我看見————」
他頓了頓，掌心裡的眼球猛地停住，對準楚隱舟的臉。
「我看見你站在一堆爛肉上面，那些肉還在嚎叫，你腳下踩的，是這個世界剩下的最後一點。」
楚隱舟站在原地沒動。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往下墜，往下沉，沉進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那裡沒有光，只有這些話還在響。
「你終將成為毀滅世界之人。」
「楚隱舟！」
蕾娜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沒回頭，死死盯著那個先知。紅光越來越濃，從那佝僂的身上漫過來，漫過那些破舊的長椅，漫過倒塌的聖像，漫到他腳邊，爬上他的靴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木長椅擋在前面，歪歪斜斜摞成堆，他繞不過去，被迫停了下來。
「楚隱舟！」蕾娜薇的聲音又近了些。
沙格腳旁的斯庫貝在叫，叫聲在穹頂下盪開，撞上石柱彈回來，一聲比一聲尖。
先知忽然舉起左手，那兩顆眼球亮起來，紅光從瞳孔里炸開，像兩盞燒爛的燈，空氣開始發皺，他的手掌被照透了，他在狂笑，那張蒙著血布的臉上，那扯開的嘴角在紅光里晃，猩紅的線條從眼球上投射出，懸在半空，線條邊緣的空氣在冒煙。
鐵欄杆開始扭曲，那些手臂粗的鐵條從根部彎折，向外翻倒。鏽蝕的鐵鏽簌往下掉，最終整扇鐵門向兩側塌下去，露出那個洞開的缺口。
鐵條落完，煙塵散開，先知站起來了，木枷還壓在肩上，鎖鏈還拖在腳上，背上的刀劍還在顫抖，他站在那兒，左手舉著，掌心朝上，那兩顆眼球還在發光。蒙著血布的臉對著楚隱舟，嘴角還在扯。
全網首發更新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災難即將降臨！」
楚隱舟眼前炸開一片紅光，他的瞳孔燒灼，視野消失，只剩那片紅。
像是有滾燙的針從瞳孔扎進去，扎穿後面所有的東西，腦子裡有什麼在被攪動，被翻出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撞出來，周圍的景象碎了，石柱在融化，穹頂在旋轉，地上那些長椅爬過來，木頭上的污漬裂成嘴，牆壁里湧出臉，一張疊一張，他們的嘴在動，在叫他的名字。
他感到自己在往下掉，墜入深淵，直到一隻手從背後推了他一把。
蕾娜薇從身後將他推倒，他往旁邊倒去，蕾娜薇壓在他身上，兩個人一起翻滾出去，隨後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碎石從穹頂砸落，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把一張長椅攔腰砸斷，斷裂的木茬參差豎起，碎屑濺到臉上，刺痛的涼意從顴骨滲進去，像有人在用指甲掐他的臉。那股涼順著皮肉往裡鑽，把殘存的幻覺一點點擠出去。
楚隱舟撐著地面，眼前那些幻覺逐漸消散，蕾娜薇攙扶著他站起來，先知站在牢門的缺口裡，左手舉著，掌心裡那兩顆眼球還在發光，他在發出大笑。
「現在，你我的命運在此相遇。」他抬起手，那兩顆眼球被他舉得更高，「最後，看看是誰的命運能夠延續？」
楚隱舟抬起手槍對準他。視野里那團紅光還沒散盡，像血霧浮在眼球表面，但【理性之眼】的信息已經一行一行在意識里舖開：
【聒噪的先知】
【真相太多太燙，煮熟了他的眼球。他挖出它們，捧在手中，成為他預言的媒介。現在，他的每一聲呢喃都在校準命運的重力，當他抬起顫抖的手臂，被他指為災禍之處，必有東西落下。】
【躲開他指的地方，或者讓他在指之前閉嘴。】
楚隱舟穩住身形，抬起了手槍與匕首，惡狠狠地盯著那瘋癲的老頭，「殺了他！」
沙格第一個衝出去，鐵棒搶圓砸向先知的頭。先知抬起手中的眼球，那些破爛的長椅像被線牽住的木偶，從地上彈起，橫木交錯著疊成一道牆，硬生生擋在沙格面前。
沙格一棒砸碎一根，第二根又砸過來。斯庫貝從縫隙里鑽過去，撲向先知，卻被先知沒被鐵鏈拴住的那一腳踹了回來。
「這些爛木頭！」沙格吼道，又一棒砸開一根。
蕾娜薇從側面衝上去，闊劍橫掃，劈開三根橫木，碎屑飛濺。她往前突，但長椅堆得太厚，一根接一根砸過來，像有無形的手在操縱。
楚隱舟抬手開槍，子彈射穿一根長椅，打在後邊的石柱上。先知站在長椅後面，掌心裡那兩顆眼球對準他。紅光炸開。
楚隱舟往旁邊撲，頭頂砸下一塊磚石，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碎石濺到腿上，他還沒站起來，那眼球又轉過來，第二塊砸下，離他只有半步，碎石劃破臉頰，血滲出來。
「你們的信仰統統都要走向滅亡！」先知在喊，「一切都因他而起，一切都因他而終結！」
楚隱舟翻滾，第三塊砸在他身側。長椅碎片炸開，一根木刺扎進他手臂，他拔掉木刺，血順著手肘往下淌。
蕾娜薇還在砍那些長椅，已經劈開一條路，離先知只剩五六步，莎赫菈從另一側衝上去，腳步旋轉，長矛刺出。
矛尖還沒碰到先知，她手臂上炸開綠光，那些蛇從皮膚下游出來，纏上矛杆，先知猛地轉頭，掌心裡那兩顆眼球對準莎赫菈。
【空洞注視】！
黑色三角從虛空中浮現，懸在半空。三角中央裂開一隻眼，眼眶裡沒有眼球，只有更深的黑。那隻眼對準莎赫菈。
莎赫菈身體一僵，像被人抽掉了骨頭。長矛脫手砸在地上，她往後倒去，斯庫貝衝過去墊在她身下，她倒在狗身上，一動不動。那雙金色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散了。
先知退到長椅堆深處，捂著肩膀喘息，那裡被莎赫菈的毒液燒出焦黑的洞，還在冒煙。他狂笑，那兩顆眼球又對準楚隱舟。
第四塊磚石落下，楚隱舟躲開，碎石擦過他的臉。
沙格衝過去護住莎赫菈，把她拖到石柱後面。楚隱舟邊躲邊開槍，子彈射穿長椅，但先知總能預判，側身避開。
「我已經領悟這真諦！」先知喊道，「你們也都將看到這真相！」
他張開嘴，喉嚨深處翻湧。
【怒斥】！
酸液噴出來，綠色液體朝四面八方炸開，楚隱舟撲倒，躲到一根石柱後面。酸液濺到石柱上，石頭冒煙。濺到旁邊的長椅上，木頭瞬間變黑，塌成一灘。
沙格護著斯庫貝和莎赫菈趴在石柱後，背上被濺到，皮甲燒穿，肉燒出洞。他悶哼一聲。
蕾娜薇舉著劍往前衝去，酸液濺到她的盔甲上，盔甲留下斑駁的蝕痕。但她沒停下，她劈開最後幾根長椅，那些橫木在她劍下碎裂，散落一地。她站在先知面前，闊劍刺出去。
她衝到了先知的面前，劍尖刺進先知的腹部，從肚臍上方刺進去，從後背透出來。聖火在燒，燒得黑血滋滋響。
先知低頭看著那根劍。他抬起頭，嘴角還在扯。
「你也會死！」聲音已經啞得快聽不見，「都————會死。」
他抬起左手，那兩顆眼球對準蕾娜薇，紅光再次亮起楚隱舟從石柱後面衝出來，他看見那塊磚石從穹頂落下，即將朝蕾娜薇頭頂砸下來，他想要大聲叫嚷，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啞的不行。
蕾娜薇聽到動靜，拔劍轉身，劍橫過來擋在頭頂。石頭砸在她的肩膀上，砸得她整個人往旁邊歪，跟蹌退了兩步，劍差點脫手。先知的腹部還在往外淌烏黑的血，但他仍在笑，笑音效卡在喉嚨里，變成血沫從嘴角湧出來，順著鬍子往下淌。
「你————躲不開的。」他盯著楚隱舟，「我看見你死在————很遠的地方，你一個人————」
楚隱舟大喘著粗氣，他看著眼前那張蒙血的臉，那兩顆還在發光的眼球，那具插著矛、插著劍、肩膀燒爛、腹部開洞、還在笑的身體。
他要終結這一切，他伸手摸向大衣。
快點，快點掏出來什麼有用的東西！
他摸到了那個血淋淋的粗麻布袋子。
【迪斯馬的頭顱】
他扯出來，布面滲出的血色已經幹了，變成褐色的硬塊。
楚隱舟把那袋子掛在腰帶上，腦子裡嗡的一聲響，震顫從袋子裡傳出來，順著腰帶爬上來，爬進脊椎，爬進他的後腦勺。
他的眼前閃過一張臉，乾癟的，戴暗紅色面巾的，額頭有個貫穿彈孔。那張臉看著他。嘴唇在動。
然後那張臉散了，手裡的手槍開始發燙，是從裡面往外燙，他握緊它，槍柄硌進掌心。
楚隱舟抬起手。槍口對準那張臉。
「砰！」
子彈從額頭正中央射進去，從後腦勺炸出來。血和碎骨頭炸開。
先知往後倒，背撞上石柱，蕾娜薇一同衝上前去，她雙手握劍，朝著那顆被木枷禁錮的腦袋砍了下去。
劍砍進他的脖子，頭滾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那一堆長椅碎片旁邊。臉朝上，蒙著血布，嘴角還扯著。
戰鬥結束。
楚隱舟站在原地喘著氣。手裡的槍還在發燙，腰間的袋子還在發燙，腦子裡那聲嗡響還沒散盡。他走到石柱後面，蹲下去看莎赫菈。她的眼睛還在睜著，瞳孔慢慢收回來，眨了眨。
【壓力值：90/100】
「————剛才，我看到————」她聲音很啞，身子在止不住地顫動。
「都過去了。」楚隱舟站起來，他往前走。靴底踩進血里，黏稠濕滑。他走到那具屍體旁邊蹲下去，先知的左手攤在地上，掌心朝上。那兩顆眼球還在，一顆碎了，只剩半個殼，黑水流出來。另一顆完好，躺在碎肉旁邊，還在發光。
上面傳來金色的光楚隱舟撿起來。溫熱，發軟，表面有一層黏滑的液體。瞳孔還在縮，還在動。它在他掌心裡躺著。
【先知的眼睛】
【獵獲】
【真相太多。他挖出眼睛，從那以後，他只看見他想看見的。】
【現在它們在你手裡。握緊它，你會在戰場後方看清每一道軌跡的終點，你的子彈會找到它該去的地方，你的頭腦將更加清醒，那些讓人發瘋的東西會退遠一些，讓你手中的武器決定你的未來吧。】
楚隱舟站起來，他把那顆眼球塞進大衣里。
毀滅世界。
那四個字還在他腦子裡轉，什麼叫毀滅世界？他從上面掉下來，殺過怪物，殺過人，一路過來他已經染了一身的血。
但什麼叫他會毀滅世界？
楚隱舟現在的腦子一團亂麻，不用去看都知道，他的壓力值也快到臨界點了。
他只想回去。回那個有太陽的地方。
只是現在，手心裡那顆眼球還在發燙，他開始不太確定，「只想回去」和「毀滅世界」之間，是不是真的隔著什麼。
心跳很快，快得能聽見它在胸腔里撞。
「楚隱舟。」
蕾娜薇的聲音。他轉過頭。她站在那兒，劍垂著，臉上有血，盔甲上全是燒過的痕跡。她看著他。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喘。呼吸很重，胸口起伏。那四個字還在腦子裡，但她的聲音把它們壓下去了一些。
莎赫菈撐著長矛站起來，晃了晃，站穩了。沙格坐在地上，按著背上的傷，斯庫貝趴在他腿邊，訓犬師撫摸著他的愛犬，楚隱舟看到他的壓力值隨之降低。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空氣里全是血腥和焦臭。
「動靜太大了。」他說，「白騎士可能已經在路上。」
蕾娜薇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出去再說。」她點頭。
楚隱舟往門口走。靴底踩過碎石，踩過血，踩過那些散落的鐵條。身後傳來腳步聲，跟著他走進黑暗。
門推開，外面的走廊漆黑。他們走進去。
身後那間廢棄教堂里，月光還在，照著那具沒有頭的屍體。照著那兩顆眼球，一顆碎了，另一顆在他大衣里，發著金色的光。
>
冷白色的月光從穹頂破洞漏下來，落在那瘋癲的老頭身上。
楚隱舟抬著手槍往前走了兩步。【理性之眼】在視野里展開，紅光從他身上漫出來，血管般爬滿牆壁，密密麻麻的紅色絲線往石縫裡鑽。危險的氣息幾平凝結成實質。
楚隱舟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沒有松。
老頭抬起頭，蒙著血布的臉朝著他，嘴角扯開，露出黑黃的牙齒。
「再近些。」聲音從胸口下面擠出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楚隱舟把手槍對準他。
「你到底是什麼人？」
老頭笑了，佝僂的身體顫抖，背上的刀劍跟著顫，劍尖在傷口裡進進出出，黑的紅的液體順著劍身往下流。
「他們叫我先知。」他說，「我能看見這一切的結局。」
他抬起左手，掌心裡那兩顆眼球對著楚隱舟，眼白泛黃，瞳孔散成不規則的形狀，血絲掛在上面，一根一根，還在跳，左邊的那顆看向左邊，右邊的那顆朝右邊看，然後一起轉過來，對準楚隱舟的臉。
「你是外鄉人。」先知說，「從上面掉下來，掉進這個永遠轉不出去的輪子。這輪子轉了千萬次，每一次都是一樣的血，一樣的死，我全看見了。」
楚隱舟的手指在扳機上收緊了一分。先知的聲音激動起來，那兩顆眼球在他掌心裡轉得飛快。
「可我從來沒在輪子裡見過你。」聲音沙啞得發顫，「有個人和你很像，但那不是你，你從外面來，你掉進來，輪子就開始晃，那些該死一萬次的人沒死，那些該爛透的東西還站著，我看見————」
他頓了頓，掌心裡的眼球猛地停住，對準楚隱舟的臉。
「我看見你站在一堆爛肉上面，那些肉還在嚎叫，你腳下踩的，是這個世界剩下的最後一點。」
楚隱舟站在原地沒動。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往下墜，往下沉，沉進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那裡沒有光，只有這些話還在響。
「你終將成為毀滅世界之人。」
「楚隱舟！」
蕾娜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沒回頭，死死盯著那個先知。紅光越來越濃，從那佝僂的身上漫過來，漫過那些破舊的長椅，漫過倒塌的聖像，漫到他腳邊，爬上他的靴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木長椅擋在前面，歪歪斜斜摞成堆，他繞不過去，被迫停了下來。
「楚隱舟！」蕾娜薇的聲音又近了些。
沙格腳旁的斯庫貝在叫，叫聲在穹頂下盪開，撞上石柱彈回來，一聲比一聲尖。
先知忽然舉起左手，那兩顆眼球亮起來，紅光從瞳孔里炸開，像兩盞燒爛的燈，空氣開始發皺，他的手掌被照透了，他在狂笑，那張蒙著血布的臉上，那扯開的嘴角在紅光里晃，猩紅的線條從眼球上投射出，懸在半空，線條邊緣的空氣在冒煙。
鐵欄杆開始扭曲，那些手臂粗的鐵條從根部彎折，向外翻倒。鏽蝕的鐵鏽簌往下掉，最終整扇鐵門向兩側塌下去，露出那個洞開的缺口。
鐵條落完，煙塵散開，先知站起來了，木枷還壓在肩上，鎖鏈還拖在腳上，背上的刀劍還在顫抖，他站在那兒，左手舉著，掌心朝上，那兩顆眼球還在發光。蒙著血布的臉對著楚隱舟，嘴角還在扯。
全網首發更新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災難即將降臨！」
楚隱舟眼前炸開一片紅光，他的瞳孔燒灼，視野消失，只剩那片紅。
像是有滾燙的針從瞳孔扎進去，扎穿後面所有的東西，腦子裡有什麼在被攪動，被翻出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撞出來，周圍的景象碎了，石柱在融化，穹頂在旋轉，地上那些長椅爬過來，木頭上的污漬裂成嘴，牆壁里湧出臉，一張疊一張，他們的嘴在動，在叫他的名字。
他感到自己在往下掉，墜入深淵，直到一隻手從背後推了他一把。
蕾娜薇從身後將他推倒，他往旁邊倒去，蕾娜薇壓在他身上，兩個人一起翻滾出去，隨後他原本站立的地方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碎石從穹頂砸落，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把一張長椅攔腰砸斷，斷裂的木茬參差豎起，碎屑濺到臉上，刺痛的涼意從顴骨滲進去，像有人在用指甲掐他的臉。那股涼順著皮肉往裡鑽，把殘存的幻覺一點點擠出去。
楚隱舟撐著地面，眼前那些幻覺逐漸消散，蕾娜薇攙扶著他站起來，先知站在牢門的缺口裡，左手舉著，掌心裡那兩顆眼球還在發光，他在發出大笑。
「現在，你我的命運在此相遇。」他抬起手，那兩顆眼球被他舉得更高，「最後，看看是誰的命運能夠延續？」
楚隱舟抬起手槍對準他。視野里那團紅光還沒散盡，像血霧浮在眼球表面，但【理性之眼】的信息已經一行一行在意識里舖開：
【聒噪的先知】
【真相太多太燙，煮熟了他的眼球。他挖出它們，捧在手中，成為他預言的媒介。現在，他的每一聲呢喃都在校準命運的重力，當他抬起顫抖的手臂，被他指為災禍之處，必有東西落下。】
【躲開他指的地方，或者讓他在指之前閉嘴。】
楚隱舟穩住身形，抬起了手槍與匕首，惡狠狠地盯著那瘋癲的老頭，「殺了他！」
沙格第一個衝出去，鐵棒搶圓砸向先知的頭。先知抬起手中的眼球，那些破爛的長椅像被線牽住的木偶，從地上彈起，橫木交錯著疊成一道牆，硬生生擋在沙格面前。
沙格一棒砸碎一根，第二根又砸過來。斯庫貝從縫隙里鑽過去，撲向先知，卻被先知沒被鐵鏈拴住的那一腳踹了回來。
「這些爛木頭！」沙格吼道，又一棒砸開一根。
蕾娜薇從側面衝上去，闊劍橫掃，劈開三根橫木，碎屑飛濺。她往前突，但長椅堆得太厚，一根接一根砸過來，像有無形的手在操縱。
楚隱舟抬手開槍，子彈射穿一根長椅，打在後邊的石柱上。先知站在長椅後面，掌心裡那兩顆眼球對準他。紅光炸開。
楚隱舟往旁邊撲，頭頂砸下一塊磚石，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碎石濺到腿上，他還沒站起來，那眼球又轉過來，第二塊砸下，離他只有半步，碎石劃破臉頰，血滲出來。
「你們的信仰統統都要走向滅亡！」先知在喊，「一切都因他而起，一切都因他而終結！」
楚隱舟翻滾，第三塊砸在他身側。長椅碎片炸開，一根木刺扎進他手臂，他拔掉木刺，血順著手肘往下淌。
蕾娜薇還在砍那些長椅，已經劈開一條路，離先知只剩五六步，莎赫菈從另一側衝上去，腳步旋轉，長矛刺出。
矛尖還沒碰到先知，她手臂上炸開綠光，那些蛇從皮膚下游出來，纏上矛杆，先知猛地轉頭，掌心裡那兩顆眼球對準莎赫菈。
【空洞注視】！
黑色三角從虛空中浮現，懸在半空。三角中央裂開一隻眼，眼眶裡沒有眼球，只有更深的黑。那隻眼對準莎赫菈。
莎赫菈身體一僵，像被人抽掉了骨頭。長矛脫手砸在地上，她往後倒去，斯庫貝衝過去墊在她身下，她倒在狗身上，一動不動。那雙金色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散了。
先知退到長椅堆深處，捂著肩膀喘息，那裡被莎赫菈的毒液燒出焦黑的洞，還在冒煙。他狂笑，那兩顆眼球又對準楚隱舟。
第四塊磚石落下，楚隱舟躲開，碎石擦過他的臉。
沙格衝過去護住莎赫菈，把她拖到石柱後面。楚隱舟邊躲邊開槍，子彈射穿長椅，但先知總能預判，側身避開。
「我已經領悟這真諦！」先知喊道，「你們也都將看到這真相！」
他張開嘴，喉嚨深處翻湧。
【怒斥】！
酸液噴出來，綠色液體朝四面八方炸開，楚隱舟撲倒，躲到一根石柱後面。酸液濺到石柱上，石頭冒煙。濺到旁邊的長椅上，木頭瞬間變黑，塌成一灘。
沙格護著斯庫貝和莎赫菈趴在石柱後，背上被濺到，皮甲燒穿，肉燒出洞。他悶哼一聲。
蕾娜薇舉著劍往前衝去，酸液濺到她的盔甲上，盔甲留下斑駁的蝕痕。但她沒停下，她劈開最後幾根長椅，那些橫木在她劍下碎裂，散落一地。她站在先知面前，闊劍刺出去。
她衝到了先知的面前，劍尖刺進先知的腹部，從肚臍上方刺進去，從後背透出來。聖火在燒，燒得黑血滋滋響。
先知低頭看著那根劍。他抬起頭，嘴角還在扯。
「你也會死！」聲音已經啞得快聽不見，「都————會死。」
他抬起左手，那兩顆眼球對準蕾娜薇，紅光再次亮起楚隱舟從石柱後面衝出來，他看見那塊磚石從穹頂落下，即將朝蕾娜薇頭頂砸下來，他想要大聲叫嚷，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啞的不行。
蕾娜薇聽到動靜，拔劍轉身，劍橫過來擋在頭頂。石頭砸在她的肩膀上，砸得她整個人往旁邊歪，跟蹌退了兩步，劍差點脫手。先知的腹部還在往外淌烏黑的血，但他仍在笑，笑音效卡在喉嚨里，變成血沫從嘴角湧出來，順著鬍子往下淌。
「你————躲不開的。」他盯著楚隱舟，「我看見你死在————很遠的地方，你一個人————」
楚隱舟大喘著粗氣，他看著眼前那張蒙血的臉，那兩顆還在發光的眼球，那具插著矛、插著劍、肩膀燒爛、腹部開洞、還在笑的身體。
他要終結這一切，他伸手摸向大衣。
快點，快點掏出來什麼有用的東西！
他摸到了那個血淋淋的粗麻布袋子。
【迪斯馬的頭顱】
他扯出來，布面滲出的血色已經幹了，變成褐色的硬塊。
楚隱舟把那袋子掛在腰帶上，腦子裡嗡的一聲響，震顫從袋子裡傳出來，順著腰帶爬上來，爬進脊椎，爬進他的後腦勺。
他的眼前閃過一張臉，乾癟的，戴暗紅色面巾的，額頭有個貫穿彈孔。那張臉看著他。嘴唇在動。
然後那張臉散了，手裡的手槍開始發燙，是從裡面往外燙，他握緊它，槍柄硌進掌心。
楚隱舟抬起手。槍口對準那張臉。
「砰！」
子彈從額頭正中央射進去，從後腦勺炸出來。血和碎骨頭炸開。
先知往後倒，背撞上石柱，蕾娜薇一同衝上前去，她雙手握劍，朝著那顆被木枷禁錮的腦袋砍了下去。
劍砍進他的脖子，頭滾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那一堆長椅碎片旁邊。臉朝上，蒙著血布，嘴角還扯著。
戰鬥結束。
楚隱舟站在原地喘著氣。手裡的槍還在發燙，腰間的袋子還在發燙，腦子裡那聲嗡響還沒散盡。他走到石柱後面，蹲下去看莎赫菈。她的眼睛還在睜著，瞳孔慢慢收回來，眨了眨。
【壓力值：90/100】
「————剛才，我看到————」她聲音很啞，身子在止不住地顫動。
「都過去了。」楚隱舟站起來，他往前走。靴底踩進血里，黏稠濕滑。他走到那具屍體旁邊蹲下去，先知的左手攤在地上，掌心朝上。那兩顆眼球還在，一顆碎了，只剩半個殼，黑水流出來。另一顆完好，躺在碎肉旁邊，還在發光。
上面傳來金色的光楚隱舟撿起來。溫熱，發軟，表面有一層黏滑的液體。瞳孔還在縮，還在動。它在他掌心裡躺著。
【先知的眼睛】
【獵獲】
【真相太多。他挖出眼睛，從那以後，他只看見他想看見的。】
【現在它們在你手裡。握緊它，你會在戰場後方看清每一道軌跡的終點，你的子彈會找到它該去的地方，你的頭腦將更加清醒，那些讓人發瘋的東西會退遠一些，讓你手中的武器決定你的未來吧。】
楚隱舟站起來，他把那顆眼球塞進大衣里。
毀滅世界。
那四個字還在他腦子裡轉，什麼叫毀滅世界？他從上面掉下來，殺過怪物，殺過人，一路過來他已經染了一身的血。
但什麼叫他會毀滅世界？
楚隱舟現在的腦子一團亂麻，不用去看都知道，他的壓力值也快到臨界點了。
他只想回去。回那個有太陽的地方。
只是現在，手心裡那顆眼球還在發燙，他開始不太確定，「只想回去」和「毀滅世界」之間，是不是真的隔著什麼。
心跳很快，快得能聽見它在胸腔里撞。
「楚隱舟。」
蕾娜薇的聲音。他轉過頭。她站在那兒，劍垂著，臉上有血，盔甲上全是燒過的痕跡。她看著他。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喘。呼吸很重，胸口起伏。那四個字還在腦子裡，但她的聲音把它們壓下去了一些。
莎赫菈撐著長矛站起來，晃了晃，站穩了。沙格坐在地上，按著背上的傷，斯庫貝趴在他腿邊，訓犬師撫摸著他的愛犬，楚隱舟看到他的壓力值隨之降低。
楚隱舟深吸一口氣，空氣里全是血腥和焦臭。
「動靜太大了。」他說，「白騎士可能已經在路上。」
蕾娜薇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出去再說。」她點頭。
楚隱舟往門口走。靴底踩過碎石，踩過血，踩過那些散落的鐵條。身後傳來腳步聲，跟著他走進黑暗。
門推開，外面的走廊漆黑。他們走進去。
身後那間廢棄教堂里，月光還在，照著那具沒有頭的屍體。照著那兩顆眼球，一顆碎了，另一顆在他大衣里，發著金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