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黃沙之夢
第209章 黃沙之夢
楚隱舟他們穿過了城門，比格波走在隊伍中間，破袍裹身，長發半掩著臉。腳步還有些踉蹌，但比剛才穩了些。
楚隱舟走在最前，自光掃過街道兩側。
街上人很少，偶爾有一兩個行人，深色袍子裹身，低著頭沿牆根疾走，肩膀縮著，腳步碎而快，像隨時要躲進陰影里。有人經過他們身邊，是個中年男人，眼眶深陷，嘴唇不停顫動，像自言自語，又像無聲祈禱。眼睛看著前方，卻沒有任何焦點，就那麼顫顫地走過去了。
楚隱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又走了一段。路邊蹲著個老婦人，面前擺著幾根乾枯草藥，她抬頭看他們一眼，又低下去，但楚隱舟看見了，她的手指一直在抖，一下一下，像是抽筋。
「這城裡的人都這樣？」奧黛麗壓低聲音，「一個個的，還沒棺材板里躺著的有活力。」
他們在外城邊緣找到了家旅店，離教堂很遠，離那座高塔也不太近。
一棟兩層的破舊木屋，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板，招牌上畫著一輪月亮，漆已褪得差不多，只剩一圈模糊的黃暈，「褪月旅店」。門口掛一盞燈，燈油快幹了，火苗有氣無力地晃著。
推開門，霉味撲面而來，大堂很小，只有幾張歪斜的桌子和一把空椅子。櫃檯後坐著一個老人，乾巴巴的，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樹皮。他抬起頭，眼睛渾濁，看了看他們，又低下去，什麼也沒問。
楚隱舟從懷裡掏出一小包錢幣，放在櫃檯上，老人伸手摸了摸，收進抽屜里，然後從牆上摘下兩把鑰匙，放在櫃檯上。手乾枯得像樹枝，動作很慢，但沒有抖。自始至終，他沒說過一句話。
楚隱舟拿起鑰匙上樓，兩間房挨著，都在二樓盡頭。
房間很小，兩張窄床，一張歪腿的木桌，牆上糊著發黃的報紙。窗戶對著後巷，推開就能看見遠處那座黑色高塔的尖頂。
比格波一進屋就靠著牆滑坐下來，他喘著粗氣，渾身又開始抖，但比之前輕了，沙格把一隻水囊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幾口，嗆得咳嗽。
「先在這歇著。」沙格說，比格波點頭，那隻灰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楚隱舟看了他一眼，隨後給了沙格一個眼神，推門出去，沙格牽著狗跟著他出去隔壁房間，蕾娜薇站在窗邊，望著遠處那座塔，奧黛麗坐在床上，正在檢查飛刀。
「去樓下說話。」楚隱舟推門低聲說。
大堂里，幾個人圍著一張歪斜的桌子坐下，斯庫貝趴在沙格腳邊，耳朵豎著，聽外面的動靜。
楚隱舟先開口：「比格波說的那些話，你們怎麼看？」
奧黛麗第一個接話：「我信他，那種眼神裝不出來。」
沙格沒說話，只點了點頭，而楚隱舟看向蕾娜薇。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握著劍柄的手。過了很久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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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我腦子裡一直在想一件事。」她抬起頭，看著楚隱舟。
「進城時那些跪著祈禱的人。他們臉上的表情————很虔誠，很平靜。但現在我想起來，那種平靜不像是心安，像是被抽空之後的空。」
奧黛麗把飛刀插回腰間：「所以那座塔里到底有什麼？」
楚隱舟望著窗外，從這裡看不到高塔，但他知道它在那兒。
「去看看就知道了。」
沙格抬起頭：「你想進去？」
「如果比格波說的是真的，這座城裡真的藏著什麼————我們得親自去看看才行。」
「所以，」楚隱舟站起來，「我們得去那座塔里看看，不管怎麼樣，都比坐在這兒等著強。」
他看向窗外，「我先去摸清那群白騎士的巡邏路線，什麼時候守衛多，什麼時候少，看看有沒有能進去的縫隙。」
沙格站起來：「我跟你去。」
楚隱舟點頭，沙格牽著斯庫貝，和楚隱舟一起出了旅店。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月亮掛在天上，似乎變得更圓了一點，邊緣泛著淡淡的紅。月光把街道照得慘白，兩側建築的陰影深得像能吞人。
他們沿巷子往外走，拐上主幹道。斯庫貝鼻尖貼著地面，偶爾抽動幾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白騎士的巡邏路線是固定的。」沙格壓低聲音，「每半個時辰一趟，沿主幹道繞城一圈。」
楚隱舟點頭，自光掃過街道兩側。他記下每一條巷子的位置，每一個可能的隱蔽點。
轉過一個彎，前面是條稍寬的街。街對面，兩個白騎士騎著馬慢慢走過。走得很慢，馬蹄踏在石板上，發出單調的聲響。
楚隱舟和沙格側身靠進巷子陰影里，看著他們過去。
斯庫貝蹲在沙格腳邊，耳朵豎起，盯著那些騎士的背影。她沒有出聲，但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等騎士走遠，沙格正要轉身，斯庫貝忽然轉過頭，盯著巷子深處。耳朵向前豎起，鼻尖抽動了幾下。
「怎麼了？」沙格低頭看她。
斯庫貝沒有動，只是盯著那個方向，尾巴繃成一條直線。楚隱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巷子深處，拐角的地方，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是一個身影，有些跟蹌，月光照出輪廓，是個女人。
楚隱舟手按槍柄，「在這等著。」他低聲說，追了上去。
腳步聲在碎石地上急促響起。那個身影在前面，跑得不快，楚隱舟看清了她的模樣，斷臂，綠色長飄帶，古銅色的肌膚。
是那個舞女，她也跟著進了城？
每一次眼看就要追上，她又會消失在下一個拐角，楚隱舟緊追不捨，巷子拐了一個彎，又一個彎。兩邊的高牆越來越破舊，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石頭。
追到盡頭，是個死胡同，三面高牆，地上只有月光和碎石，沒有人。
楚隱舟站在原地，掃視四周，他站了片刻，身後傳來腳步聲。沙格牽著斯庫貝走過來。
斯庫貝鼻尖貼著地面，在死胡同里轉了一圈，然後停下來，看著楚隱舟，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鳴咽。
「看到了什麼？」沙格問。
楚隱舟沉默了幾秒，「是那個舞女。」
沙格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眯了眯：「地牢驛站里那個？」
「嗯。」楚隱舟說，「在銷金巢我也見過她，她像是—————路跟了過來。」
沙格低頭看了一眼斯庫貝，獵犬還站在原地，鼻尖抽動，但什麼都沒找到。
「當時在驛站里，」沙格開口，聲音很輕，「我也覺得那女人身上藏著秘密，她看人的眼神————不像普通人。」
楚隱舟又環顧了一下四周，沙格則準備牽著獵犬離開，「走吧。追不上了。」
楚隱舟最後看了一眼那道空蕩蕩的死胡同，然後轉身，跟著沙格往回走，回到旅店，蕾娜薇和奧黛麗還在大堂等著。
「發現了什麼？」奧黛麗問。
楚隱舟搖頭：「巡邏路線摸清了。每半個時辰一趟，沿主幹道。」
他沒提那個舞女，沙格也沒說。
「明天再看看吧。」楚隱舟說，「現在先休息。」
他們上樓，各自回房，楚隱舟躺在窄床上，沒有睡。
比格波已睡著，呼吸漸漸平穩，沙格靠著牆假寐，手搭在斯庫貝背上。老人的呼吸很均勻，但楚隱舟知道，只要有一點動靜，他會立刻睜開眼睛。
窗外，月光透出來在地上畫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楚隱舟看著那片光，回憶起今天發生的事情，又想著比格波說的那些話，想著那個一閃而過，又憑空消失的身影。
會變成野獸的男人，聖城裡的陰謀，而那個舞女，她到底想幹什麼？
又是一團接著一團的謎題，他想起蘇見晴告誡過他，不要陷得太深，但好像這一路走來，他也沾了點蕾娜薇那股勁，不想束手旁觀，想要一探究竟。
眼皮漸漸沉下來，黑暗湧來。
他站在一片黑暗之中，他低頭看自己，手槍與匕首還在腰帶上插著，讓他心裡安穩了不少。
「楚隱舟。」
一個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
他抬起頭。
前方，黑暗開始褪去，像退潮一樣向兩邊散開，露出一個人。
是那個舞女她站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她的嘴唇動了動。
「幫我。」
楚隱舟手按槍柄。
「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沒有找你。」她的聲音很輕，像隔著很遠很遠傳過來，「是你靠近我的時候，我就能感覺到。你身上那股力量————它在黑暗裡發光。我看見你了。
7
楚隱舟看著她。
「你想要什麼？」
她往前走了一步，黑暗中忽然冒出光，和月光一樣，落在她臉上，照出那雙金色眼睛裡的東西，是恐懼。
「幫我。」她又說了一遍，「求你。」
楚隱舟沉默了一秒。
「怎麼幫？」
就在他開口的瞬間，腳下的黑暗崩裂了。
他感覺自己在下墜，極快，快得心臟來不及跳。四周的黑暗變成扭曲的光影，像無數條蛇纏繞在一起。
然後，他的腳踩到了什麼。
他睜開眼，看到自己站在一片黃沙之中。
天空漆黑一片，腳下是滾燙的沙子，一望無際，連綿起伏的沙丘延伸到天邊，沒有風，沒有聲音，絕對的死寂。
他轉過身，舞女站在他身後，只隔兩步，她的斷臂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面小圓盾，綁在殘肢上，盾面磨損得厲害，邊緣有幾道深深的豁口，右手握著一柄長矛，矛尖泛著冷光。
她整個人都在抖，她看著這片黃沙，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全是恐懼。
「這是哪裡？」
「我的夢。」她說，聲音在發抖，「也是我的牢籠。」
遠處傳來沙沙聲，很輕，很細，像什麼東西在沙子裡遊動。
舞女的臉色瞬間慘白。她猛地轉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長矛舉起來，但那矛尖抖得根本不像能刺中任何東西。
楚隱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沙丘上，沙子開始往下滑。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下面鑽出來。
兩條線在蠕動，一條從左邊，一條從右邊。
沙子炸開，兩條巨大的蛇從沙丘後升起。
左邊那條通體灰褐，頸後有寬大的皮褶，是一條眼鏡蛇，皮褶展開，足有一人多高，像一張巨大的翅膀，蛇頭昂起，嘶嘶吐信，那雙冰冷的眼睛盯著他們。
右邊那條黃褐色，尾巴末端有一串角質環，是一條響尾蛇。尾巴高高揚起，發出急促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咔噠聲。
它們太大了，每一顆頭都有一頭牛那麼大，身體像巨木一樣粗，盤踞在沙丘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舞女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她的聲音抖得幾乎連不成句：「它們————它們來了————」
楚隱舟手按槍柄，兩條巨蛇緩緩游下沙丘。
蛇尾盤在沙丘上，像兩座肉色的山丘。蛇頭立起來，與楚隱舟同高，月光從漆黑的天空灑下來，在鱗片上鍍上一層詭異的光。
眼鏡蛇通體灰褐，頸後皮褶完全展開，像一對巨大的翅膀，又像某種古老圖騰上描繪的怪物，皮褶邊緣泛著暗紅，隨著呼吸微微翕動。頭呈倒三角形，兩隻眼睛冰冷如死水，直直盯著楚隱舟。
響尾蛇盤在另一側，黃褐色鱗片上布滿深色菱形斑紋，像一張張扭曲的臉。尾巴高高揚起，末端的角質環劇烈震動，發出急促的、鑽進腦子裡的咔噠聲。
楚隱舟盯著它們，【理性之眼】在視野邊緣展開：
【夢境造物，詛咒的具象化，眼鏡蛇代表凝視，被看見即被捕獲，它的視線能定住獵物的腳步。響尾蛇代表追蹤，被鎖定即無處可逃，它的響聲會刻進靈魂，無論逃到哪裡都能找到。】
「我該怎麼做？」楚隱舟問。
舞女搖頭，臉色慘白。她舉著長矛的手在抖，綁著圓盾的斷臂也在抖，「我，我只能逃————」
眼鏡蛇率先發動。
頭猛地彈射過來，快得像一道黑色閃電。那巨大的頭顱帶著風聲砸下，楚隱舟甚至能看清它嘴裡彎曲的毒牙—兩根，比他的手指還長，泛著透明光澤。
他側身翻滾，沙子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炸開，毒牙深深咬進沙里，留下兩個深不見底的洞。眼鏡蛇的頭埋進沙中，只露出那對巨大的皮褶，像一面詭異的旗幟插在沙丘上。
響尾蛇從另一側包抄。尾巴響得越來越急，咔噠咔噠咔噠，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楚隱舟翻滾時瞥見它，那顆巨大的頭正從側面繞過來，張開的嘴裡露出向內彎曲的毒牙。
他站起來，槍口對準眼鏡蛇的方向，眼鏡蛇的頭正從沙子裡拔出來。它甩了甩腦袋，沙子從鱗片上滑落，然後轉向他。那雙冰冷的豎瞳里，倒映著他的影子。
楚隱舟盯著那雙眼睛，沒有移開視線，就在他準備扣動扳機的瞬間，一陣狂風毫無徵兆地從沙丘背後捲來。
紫色的天空被黃沙遮蔽，無數沙粒打在臉上，打得皮膚生疼。楚隱舟眯起眼，手臂擋在面前，等那陣狂風呼嘯而過。
他放下遮風的手臂，眼鏡蛇不見了。
它剛才盤踞的位置只剩一道深深的沙坑，那條巨大的蛇消失了。
「後面！」舞女的尖叫聲從身後傳來。
楚隱舟猛地轉身，眼鏡蛇的頭從沙子裡竄出來，就在他身旁，不到三步的距離。它從沙下潛行過來，無聲無息，那張巨大的嘴已經張開，毒牙正對著他的脖子彈射過來。
楚隱舟本能地抬起左臂，匕首橫在身前。
「鐺！」
毒牙撞上刀刃，發出一聲金屬般的脆響。那股巨力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匕首的刃口卡在毒牙的彎曲處，蛇頭還在往前頂，毒液從牙尖滲出來，滴在匕首上，滋滋冒著白煙。
楚隱舟和那張巨大的蛇臉只隔著一把匕首的距離，那雙冰冷的豎瞳就在他面前，蛇信子幾乎要舔到他臉上。
響尾蛇的咔噠聲從身後傳來，越來越近。
「真是場噩夢啊。」楚隱舟咬緊了牙。
楚隱舟他們穿過了城門，比格波走在隊伍中間，破袍裹身，長發半掩著臉。腳步還有些踉蹌，但比剛才穩了些。
楚隱舟走在最前，自光掃過街道兩側。
街上人很少，偶爾有一兩個行人，深色袍子裹身，低著頭沿牆根疾走，肩膀縮著，腳步碎而快，像隨時要躲進陰影里。有人經過他們身邊，是個中年男人，眼眶深陷，嘴唇不停顫動，像自言自語，又像無聲祈禱。眼睛看著前方，卻沒有任何焦點，就那麼顫顫地走過去了。
楚隱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又走了一段。路邊蹲著個老婦人，面前擺著幾根乾枯草藥，她抬頭看他們一眼，又低下去，但楚隱舟看見了，她的手指一直在抖，一下一下，像是抽筋。
「這城裡的人都這樣？」奧黛麗壓低聲音，「一個個的，還沒棺材板里躺著的有活力。」
他們在外城邊緣找到了家旅店，離教堂很遠，離那座高塔也不太近。
一棟兩層的破舊木屋，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板，招牌上畫著一輪月亮，漆已褪得差不多，只剩一圈模糊的黃暈，「褪月旅店」。門口掛一盞燈，燈油快幹了，火苗有氣無力地晃著。
推開門，霉味撲面而來，大堂很小，只有幾張歪斜的桌子和一把空椅子。櫃檯後坐著一個老人，乾巴巴的，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樹皮。他抬起頭，眼睛渾濁，看了看他們，又低下去，什麼也沒問。
楚隱舟從懷裡掏出一小包錢幣，放在櫃檯上，老人伸手摸了摸，收進抽屜里，然後從牆上摘下兩把鑰匙，放在櫃檯上。手乾枯得像樹枝，動作很慢，但沒有抖。自始至終，他沒說過一句話。
楚隱舟拿起鑰匙上樓，兩間房挨著，都在二樓盡頭。
房間很小，兩張窄床，一張歪腿的木桌，牆上糊著發黃的報紙。窗戶對著後巷，推開就能看見遠處那座黑色高塔的尖頂。
比格波一進屋就靠著牆滑坐下來，他喘著粗氣，渾身又開始抖，但比之前輕了，沙格把一隻水囊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幾口，嗆得咳嗽。
「先在這歇著。」沙格說，比格波點頭，那隻灰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楚隱舟看了他一眼，隨後給了沙格一個眼神，推門出去，沙格牽著狗跟著他出去隔壁房間，蕾娜薇站在窗邊，望著遠處那座塔，奧黛麗坐在床上，正在檢查飛刀。
「去樓下說話。」楚隱舟推門低聲說。
大堂里，幾個人圍著一張歪斜的桌子坐下，斯庫貝趴在沙格腳邊，耳朵豎著，聽外面的動靜。
楚隱舟先開口：「比格波說的那些話，你們怎麼看？」
奧黛麗第一個接話：「我信他，那種眼神裝不出來。」
沙格沒說話，只點了點頭，而楚隱舟看向蕾娜薇。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握著劍柄的手。過了很久才開口。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在想————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我腦子裡一直在想一件事。」她抬起頭，看著楚隱舟。
「進城時那些跪著祈禱的人。他們臉上的表情————很虔誠，很平靜。但現在我想起來，那種平靜不像是心安，像是被抽空之後的空。」
奧黛麗把飛刀插回腰間：「所以那座塔里到底有什麼？」
楚隱舟望著窗外，從這裡看不到高塔，但他知道它在那兒。
「去看看就知道了。」
沙格抬起頭：「你想進去？」
「如果比格波說的是真的，這座城裡真的藏著什麼————我們得親自去看看才行。」
「所以，」楚隱舟站起來，「我們得去那座塔里看看，不管怎麼樣，都比坐在這兒等著強。」
他看向窗外，「我先去摸清那群白騎士的巡邏路線，什麼時候守衛多，什麼時候少，看看有沒有能進去的縫隙。」
沙格站起來：「我跟你去。」
楚隱舟點頭，沙格牽著斯庫貝，和楚隱舟一起出了旅店。
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月亮掛在天上，似乎變得更圓了一點，邊緣泛著淡淡的紅。月光把街道照得慘白，兩側建築的陰影深得像能吞人。
他們沿巷子往外走，拐上主幹道。斯庫貝鼻尖貼著地面，偶爾抽動幾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白騎士的巡邏路線是固定的。」沙格壓低聲音，「每半個時辰一趟，沿主幹道繞城一圈。」
楚隱舟點頭，自光掃過街道兩側。他記下每一條巷子的位置，每一個可能的隱蔽點。
轉過一個彎，前面是條稍寬的街。街對面，兩個白騎士騎著馬慢慢走過。走得很慢，馬蹄踏在石板上，發出單調的聲響。
楚隱舟和沙格側身靠進巷子陰影里，看著他們過去。
斯庫貝蹲在沙格腳邊，耳朵豎起，盯著那些騎士的背影。她沒有出聲，但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的嗚咽。
等騎士走遠，沙格正要轉身，斯庫貝忽然轉過頭，盯著巷子深處。耳朵向前豎起，鼻尖抽動了幾下。
「怎麼了？」沙格低頭看她。
斯庫貝沒有動，只是盯著那個方向，尾巴繃成一條直線。楚隱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巷子深處，拐角的地方，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是一個身影，有些跟蹌，月光照出輪廓，是個女人。
楚隱舟手按槍柄，「在這等著。」他低聲說，追了上去。
腳步聲在碎石地上急促響起。那個身影在前面，跑得不快，楚隱舟看清了她的模樣，斷臂，綠色長飄帶，古銅色的肌膚。
是那個舞女，她也跟著進了城？
每一次眼看就要追上，她又會消失在下一個拐角，楚隱舟緊追不捨，巷子拐了一個彎，又一個彎。兩邊的高牆越來越破舊，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石頭。
追到盡頭，是個死胡同，三面高牆，地上只有月光和碎石，沒有人。
楚隱舟站在原地，掃視四周，他站了片刻，身後傳來腳步聲。沙格牽著斯庫貝走過來。
斯庫貝鼻尖貼著地面，在死胡同里轉了一圈，然後停下來，看著楚隱舟，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鳴咽。
「看到了什麼？」沙格問。
楚隱舟沉默了幾秒，「是那個舞女。」
沙格看著他，灰藍色的眼睛眯了眯：「地牢驛站里那個？」
「嗯。」楚隱舟說，「在銷金巢我也見過她，她像是—————路跟了過來。」
沙格低頭看了一眼斯庫貝，獵犬還站在原地，鼻尖抽動，但什麼都沒找到。
「當時在驛站里，」沙格開口，聲音很輕，「我也覺得那女人身上藏著秘密，她看人的眼神————不像普通人。」
楚隱舟又環顧了一下四周，沙格則準備牽著獵犬離開，「走吧。追不上了。」
楚隱舟最後看了一眼那道空蕩蕩的死胡同，然後轉身，跟著沙格往回走，回到旅店，蕾娜薇和奧黛麗還在大堂等著。
「發現了什麼？」奧黛麗問。
楚隱舟搖頭：「巡邏路線摸清了。每半個時辰一趟，沿主幹道。」
他沒提那個舞女，沙格也沒說。
「明天再看看吧。」楚隱舟說，「現在先休息。」
他們上樓，各自回房，楚隱舟躺在窄床上，沒有睡。
比格波已睡著，呼吸漸漸平穩，沙格靠著牆假寐，手搭在斯庫貝背上。老人的呼吸很均勻，但楚隱舟知道，只要有一點動靜，他會立刻睜開眼睛。
窗外，月光透出來在地上畫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楚隱舟看著那片光，回憶起今天發生的事情，又想著比格波說的那些話，想著那個一閃而過，又憑空消失的身影。
會變成野獸的男人，聖城裡的陰謀，而那個舞女，她到底想幹什麼？
又是一團接著一團的謎題，他想起蘇見晴告誡過他，不要陷得太深，但好像這一路走來，他也沾了點蕾娜薇那股勁，不想束手旁觀，想要一探究竟。
眼皮漸漸沉下來，黑暗湧來。
他站在一片黑暗之中，他低頭看自己，手槍與匕首還在腰帶上插著，讓他心裡安穩了不少。
「楚隱舟。」
一個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
他抬起頭。
前方，黑暗開始褪去，像退潮一樣向兩邊散開，露出一個人。
是那個舞女她站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她的嘴唇動了動。
「幫我。」
楚隱舟手按槍柄。
「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沒有找你。」她的聲音很輕，像隔著很遠很遠傳過來，「是你靠近我的時候，我就能感覺到。你身上那股力量————它在黑暗裡發光。我看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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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隱舟看著她。
「你想要什麼？」
她往前走了一步，黑暗中忽然冒出光，和月光一樣，落在她臉上，照出那雙金色眼睛裡的東西，是恐懼。
「幫我。」她又說了一遍，「求你。」
楚隱舟沉默了一秒。
「怎麼幫？」
就在他開口的瞬間，腳下的黑暗崩裂了。
他感覺自己在下墜，極快，快得心臟來不及跳。四周的黑暗變成扭曲的光影，像無數條蛇纏繞在一起。
然後，他的腳踩到了什麼。
他睜開眼，看到自己站在一片黃沙之中。
天空漆黑一片，腳下是滾燙的沙子，一望無際，連綿起伏的沙丘延伸到天邊，沒有風，沒有聲音，絕對的死寂。
他轉過身，舞女站在他身後，只隔兩步，她的斷臂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面小圓盾，綁在殘肢上，盾面磨損得厲害，邊緣有幾道深深的豁口，右手握著一柄長矛，矛尖泛著冷光。
她整個人都在抖，她看著這片黃沙，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全是恐懼。
「這是哪裡？」
「我的夢。」她說，聲音在發抖，「也是我的牢籠。」
遠處傳來沙沙聲，很輕，很細，像什麼東西在沙子裡遊動。
舞女的臉色瞬間慘白。她猛地轉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長矛舉起來，但那矛尖抖得根本不像能刺中任何東西。
楚隱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沙丘上，沙子開始往下滑。像有什麼東西正從下面鑽出來。
兩條線在蠕動，一條從左邊，一條從右邊。
沙子炸開，兩條巨大的蛇從沙丘後升起。
左邊那條通體灰褐，頸後有寬大的皮褶，是一條眼鏡蛇，皮褶展開，足有一人多高，像一張巨大的翅膀，蛇頭昂起，嘶嘶吐信，那雙冰冷的眼睛盯著他們。
右邊那條黃褐色，尾巴末端有一串角質環，是一條響尾蛇。尾巴高高揚起，發出急促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咔噠聲。
它們太大了，每一顆頭都有一頭牛那麼大，身體像巨木一樣粗，盤踞在沙丘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舞女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她的聲音抖得幾乎連不成句：「它們————它們來了————」
楚隱舟手按槍柄，兩條巨蛇緩緩游下沙丘。
蛇尾盤在沙丘上，像兩座肉色的山丘。蛇頭立起來，與楚隱舟同高，月光從漆黑的天空灑下來，在鱗片上鍍上一層詭異的光。
眼鏡蛇通體灰褐，頸後皮褶完全展開，像一對巨大的翅膀，又像某種古老圖騰上描繪的怪物，皮褶邊緣泛著暗紅，隨著呼吸微微翕動。頭呈倒三角形，兩隻眼睛冰冷如死水，直直盯著楚隱舟。
響尾蛇盤在另一側，黃褐色鱗片上布滿深色菱形斑紋，像一張張扭曲的臉。尾巴高高揚起，末端的角質環劇烈震動，發出急促的、鑽進腦子裡的咔噠聲。
楚隱舟盯著它們，【理性之眼】在視野邊緣展開：
【夢境造物，詛咒的具象化，眼鏡蛇代表凝視，被看見即被捕獲，它的視線能定住獵物的腳步。響尾蛇代表追蹤，被鎖定即無處可逃，它的響聲會刻進靈魂，無論逃到哪裡都能找到。】
「我該怎麼做？」楚隱舟問。
舞女搖頭，臉色慘白。她舉著長矛的手在抖，綁著圓盾的斷臂也在抖，「我，我只能逃————」
眼鏡蛇率先發動。
頭猛地彈射過來，快得像一道黑色閃電。那巨大的頭顱帶著風聲砸下，楚隱舟甚至能看清它嘴裡彎曲的毒牙—兩根，比他的手指還長，泛著透明光澤。
他側身翻滾，沙子在他剛才站立的地方炸開，毒牙深深咬進沙里，留下兩個深不見底的洞。眼鏡蛇的頭埋進沙中，只露出那對巨大的皮褶，像一面詭異的旗幟插在沙丘上。
響尾蛇從另一側包抄。尾巴響得越來越急，咔噠咔噠咔噠，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楚隱舟翻滾時瞥見它，那顆巨大的頭正從側面繞過來，張開的嘴裡露出向內彎曲的毒牙。
他站起來，槍口對準眼鏡蛇的方向，眼鏡蛇的頭正從沙子裡拔出來。它甩了甩腦袋，沙子從鱗片上滑落，然後轉向他。那雙冰冷的豎瞳里，倒映著他的影子。
楚隱舟盯著那雙眼睛，沒有移開視線，就在他準備扣動扳機的瞬間，一陣狂風毫無徵兆地從沙丘背後捲來。
紫色的天空被黃沙遮蔽，無數沙粒打在臉上，打得皮膚生疼。楚隱舟眯起眼，手臂擋在面前，等那陣狂風呼嘯而過。
他放下遮風的手臂，眼鏡蛇不見了。
它剛才盤踞的位置只剩一道深深的沙坑，那條巨大的蛇消失了。
「後面！」舞女的尖叫聲從身後傳來。
楚隱舟猛地轉身，眼鏡蛇的頭從沙子裡竄出來，就在他身旁，不到三步的距離。它從沙下潛行過來，無聲無息，那張巨大的嘴已經張開，毒牙正對著他的脖子彈射過來。
楚隱舟本能地抬起左臂，匕首橫在身前。
「鐺！」
毒牙撞上刀刃，發出一聲金屬般的脆響。那股巨力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匕首的刃口卡在毒牙的彎曲處，蛇頭還在往前頂，毒液從牙尖滲出來，滴在匕首上，滋滋冒著白煙。
楚隱舟和那張巨大的蛇臉只隔著一把匕首的距離，那雙冰冷的豎瞳就在他面前，蛇信子幾乎要舔到他臉上。
響尾蛇的咔噠聲從身後傳來，越來越近。
「真是場噩夢啊。」楚隱舟咬緊了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