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追捕
第208章 追捕
城門外的空地上，五名白騎士已經列隊等候，他們騎著白馬，安靜得像石頭，馬不噴鼻，不踏蹄，騎士也不說話，胸甲上的聖徽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為首那個看見楚隱舟的隊伍走來，仍一動不動。
蕾娜薇緊握手中的闊劍，低聲祈禱了一句，奧黛麗眯著眼打量著那些潔白華麗的騎士盔甲，沙格牽著斯庫貝，老人的目光掃過那些沉默的騎士，握鐵棒的手沒有鬆開。
「跟上。」為首騎士開口，聲音從頭盔里悶出來，沒有第二句話。馬蹄聲響起，隊伍出發。
騎馬的白騎士們走在前面，楚隱舟一行人跟在隊伍末尾。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聲，盔甲摩擦聲，偶爾一聲馬匹的噴鼻。
奧黛麗第一個忍不住了。她壓低聲音道：「那些個騎士老爺話還真是夠少的。」
蕾娜薇開口了，聲音很輕：「他們是白騎士，輝岩城的守衛者。聖典里記載過，他們是沉默的守護者，聖光最虔誠的僕人。
楚隱舟看著前面那些白騎士的背影，沒多說什麼。
樹木高大扭曲，枝丫伸向天空，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沒有聲音。越往裡走，光線越暗，火把的光在樹幹間搖晃。
斯庫貝的鼻尖貼著地面，忽然停下，它的耳朵豎起，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鳴聲。
沙格蹲下，火把湊近地面。落葉下有新鮮的血跡，暗紅色的，還沒完全乾透。旁邊是一個巨大的爪印，五個趾痕深深印在泥土裡。
「就在附近。」老人說。
白騎士們下馬，抽出長劍，散開隊形，所有人都放輕了腳步。
楚隱舟抽出手槍與匕首，【理性之眼】掃視周圍的樹林，沒有潛伏的威脅提示，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和那些扭曲的樹幹後更深一層的黑暗。
【烏鴉之眼】看見那些樹幹上的節疤，樹枝交纏形成的陰影隨火把搖晃時陰影的變幻，他有預感，有什麼東西藏在那些黑暗裡，正在看著他們。
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壓到最輕，只有火把燃燒的細微噼啪聲與他們的心跳聲。
然後一聲嚎叫撕破了寂靜，像是狼嚎，但比狼嚎更粗重，夾雜著痛苦與憤怒。
斯庫貝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對著聲音的方向狂吠。
「那邊！」楚隱舟率先衝出去。
穿過一片密林，前方空地閃過一道黑影。
雙足站立的高大影子忽然閃現，暗紅色的肌肉在火光里一閃，然後消失在更深的林子裡。那一瞬間，楚隱舟看清了，那額頭上的五角星烙印，血管里流淌的微弱金光。
是進城前遭遇的那頭凶獸。
「追！」為首的白騎士上馬，帶領他們往那邊追去。
黑影奔跑的速度極快，但步伐跟蹌，顯然傷勢未愈。隊伍緊追不捨，在密林中穿行，白騎士的馬匹在密林里行動受限，漸漸落在後面。
凶獸忽然轉向，朝一處岩壁衝去但就在此時，它猛地撞上一棵枯死的巨樹。樹幹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倒下，那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樹林裡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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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騎士們立刻調轉方向，朝聲音來源處衝去。馬蹄聲急促，火把的光迅速遠離。
楚隱舟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黑暗中，【理性之眼】在視野邊緣亮起，那些樹幹後的陰影里只有一片死寂，但有一個方向，殘留著暗紅色的生命氣場軌跡，正在快速移動。
那是凶獸真正的方向。
斯庫貝的鼻尖貼著地面，早已朝著那個方向低吼，尾巴繃成一條直線。
「它往那邊去了。」楚隱舟說，抬手指向不遠處被藤蔓遮掩的岩壁。
蕾娜薇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些騎士————」
楚隱舟看著白騎士消失的方向，他們的馬蹄聲已經遠了。
「他們好像————不太在乎我們。」奧黛麗說。
「那就更好。」楚隱舟抬腳，朝那個方向走去，「我們走。」
斯庫貝第一個衝出去，他們跟在後面，穿過一片密林，來到一處岩壁前，藤蔓半遮著一個隱蔽的洞口，遠處，白騎士的喊聲還在另一個方向迴蕩。
楚隱舟看了一眼那個洞口，又看了一眼蕾娜薇，她點頭。
獵犬第一個鑽進洞窟，鼻尖抽動著，消失在黑暗裡。
「走。」
洞窟蜿蜒向下，越走越寬，岩壁濕漉漉的，有水珠滲出，滴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像是血和汗混合在一起，還帶著野獸特有的膻氣。
火把的光只能照出前面十幾步，陰影在岩壁上扭曲跳動。
斯庫貝忽然停住，它站在洞窟盡頭，對著前方低吼，但不再前進。
楚隱舟舉起手槍，火光照亮了那個角落。
那裡蜷縮著一個人。
他身上披著破爛的袍子，戴著枷鎖，背對著他們，雙臂緊緊抱住自己，渾身劇烈顫抖。皮膚上布滿傷口，像是被鞭子抽過的紅印，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血。
那人慢慢轉過頭來。
滿臉疲憊和痛苦，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頭髮很長，亂糟糟地披散著，有一半被全部剃光，露出一個清晰的五角星烙印。
和那頭凶獸腦袋上的一模一樣。
他看著楚隱舟，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別————別過來————」
蕾娜薇握緊闊劍，但沒有舉起。她盯著那張臉，盯著那個烙印，聲音發緊：「你是————那頭凶獸？」
那人沒有回答，他只是蜷縮得更緊，渾身顫抖得更厲害，楚隱舟盯著他額頭上的烙印，腦海里閃過那頭凶獸的模樣，很難把眼前這個虛弱的男人和那頭高大的野獸相聯繫。
【理性之眼】沒有顯示出屬於怪物的危險紅光。
「你是人類，是嗎？」
那人猛地抬起頭看著他，那隻灰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比格波————」他開口，聲音斷斷續續，「我叫比格波，比格波·薩姆沙。」
奧黛麗從楚隱舟身後探出頭，手中還握著飛刀：「你怎麼會變成那樣？」
比格波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傷口的手，它們還在抖，像不是自己的。
「我遭受了這可怕的詛咒。」他說，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而他們————
輝岩城的那群人，他們囚禁我，想要提取我體內的力量————」
蕾娜薇的眉頭皺起來。
「那些教徒。」比格波抬起頭，那隻灰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在高塔里，日復一日————他們用烙鐵，用刀，用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他們說我體內有月亮賜予的力量，他們要把它抽出來————」
「高塔？黑色那座？」沙格湊上前追問。
比格波掙扎著想站起來，但腿一軟又跌坐下去，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聲音斷斷續續，像是隨時會斷掉：「我逃出來了————我殺了兩個看守，變成那副樣子，一路逃出城————我以為逃出來了，我以為————」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蕾娜薇站在那裡，握著闊劍，盯著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在說謊。」她開口，聲音沙啞，「輝岩城是聖城，主教大人是————」
蕾娜薇一時語塞，她握著劍的手在抖。
楚隱舟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比格波，看著那些傷，那個烙印，那隻灰綠色的眼睛。
【理性之眼】顯示，他沒有說謊。
他想起進城前蘇見晴說的話：「憤怒，恐懼，悲傷，痛苦。」
奧黛麗湊過來，壓低聲音，只讓楚隱舟聽見：「怎麼說？」
楚隱舟沒有馬上回答，洞口外忽然傳來聲音。
是馬蹄聲與盔甲的摩擦聲，白騎士們追到了這邊。
比格波的臉色瞬間煞白。他掙扎著想往後縮，但身後就是岩壁，無處可退。
「他們來了。」他說，聲音里沒有恐懼，只有認命，「他們會把我帶回去————繼續————」
他低下頭，聲音幾乎聽不見：「我逃不掉的。」
火把的光已經在裂縫盡頭晃動，楚隱舟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比格波。
然後他蹲下來，看著那隻灰綠色的眼睛。
「你聽著。」他說，聲音壓到最低，「我們不會把你交給他們。但你要做一件事，躲到那條通道里去，不管外面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比格波愣住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們————會找到我的。」
「那就讓他們找不到。」楚隱舟指了指洞窟深處那條更窄的通道，「躲進去，等我們叫你。」
比格波動了動嘴唇，洞口外，白騎士的聲音更近了：「洞口太窄，馬進不去。下馬，步行進入。」
「快點走。」楚隱舟催促道。
比格波撐著岩壁，掙扎著站起來，他扶著牆，渾身發抖，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挪向那條通道。
在進入黑暗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隻灰綠色的眼睛裡有淚光閃過，然後他消失在黑暗裡。
楚隱舟站起身來，蕾娜薇仍在沉默，楚隱舟知道她的內心恐怕也在翻騰著什麼，但眼下沒時間安慰她，洞口傳來腳步聲，火把的光已經照進來了。
楚隱舟看向奧黛麗和沙格，兩人已經明白了，擋在了比格波逃走的通道前。
斯庫貝安靜地蹲在沙格腳邊，沒有出聲。
第一個白騎士擠進洞窟，他站在那裡，火把高舉，掃視著每一個角落，其他幾個白騎士陸續擠進來。
隊長看著他們，「凶獸呢？」
「跑了。」楚隱舟迎上他的目光，「洞窟深處有另一條通道，它鑽進去了，我們追了一段，沒追上。」
隊長盯著他。那雙藏在頭盔後面的眼睛，一動不動，他沉默了幾秒。隨後向洞窟深處走了幾步，火把照亮那條更窄的通道。他蹲下，查看地上的痕跡。
楚隱舟的手按在槍柄上，蕾娜薇的呼吸停了半拍。
隊長站起來，轉過身。
「追。」
另外幾名白騎士立刻向那條通道擠去。
隊長看著楚隱舟，最後說了一句：「回去復命。」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通道里，腳步聲漸漸遠去，洞窟里逐漸安靜下來。
蕾娜薇還站在那裡，裙擺下是那片血跡，楚隱舟走到通道口，壓低聲音：「比格波。」
黑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比格波的臉從陰影里探出來，那隻灰綠色的眼睛裡全是驚疑。
「他們————走了？」
「走了。」楚隱舟說，「但你不能留在這裡。跟我們走。」
比格波愣住了。他看看楚隱舟，又看看蕾娜薇，看看奧黛麗，看看沙格，看看那條蹲著的狗。
「你們————會把我交給他們嗎？」
楚隱舟看向周圍的同伴，奧黛麗抱著手臂，沒有躲開他的目光。沙格站在陰影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握著鐵棒的手沒有鬆開。
楚隱舟看了眼蕾娜薇，這位聖騎士的內心恐怕在經受著他所難以理解的煎熬。
「蕾娜薇。」他輕聲呼喚。
她抬起頭，那雙碧藍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帶著茫然。
「我知道你現在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楚隱舟說，聲音很平靜，「但有一件事，他額頭上的烙印和那頭凶獸一模一樣，還有他身上的傷不是假的。」
蕾娜薇沒有說話。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楚隱舟繼續說，「那就和我們一起去找，看看這座城裡到底藏著什麼，那位大主教究竟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
1
「不是作為朝聖者。」楚隱舟說，「是作為你自己。
蕾娜薇握著劍柄的手緊了一下，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楚隱舟轉向比格波，看著那隻灰綠色的眼睛。
「我相信你所說的。」
比格波愣住了。那隻灰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太久沒聽過這句話，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住。
沙格走過來，一隻手扶住比格波的肩膀。老人沒有說話，只是扶著他，他的神色也更為凝重。
他們從另一條通道鑽出地面。
月光灑下來，照在比格波慘白的臉上。他眯起眼，像是太久沒見過光。
回城的路比來時慢得多，比格波走幾步就要歇一下，渾身顫抖，冷汗把破爛的袍子浸透了一次又一次。沙格一直走在他旁邊，手扶著，始終沒有說話。
城門出現在視野里，比格波忽然停住。
「我不能————進去。」他說，聲音發抖，「他們會認出我。那些教徒————他們無處不在。」
楚隱舟看著他。
「你必須進去。」他說，「外面沒有能躲的地方，他們會搜遍整片樹林。」
比格波搖頭，往後退。
蕾娜薇轉過身。
她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碧藍眼睛裡已經穩下來的光。
「我們不會讓任何人帶走你。」她說。
比格波望著她，胸口劇烈起伏著。
楚隱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進了城，我們給你找個藏身之處。」
他說著，抬頭望向城門，望向遠處那座沉默的黑色高塔。
「然後，我們去看看那座囚禁你的塔。看看他們到底都藏了些什麼。
，7
城門外的空地上，五名白騎士已經列隊等候，他們騎著白馬，安靜得像石頭，馬不噴鼻，不踏蹄，騎士也不說話，胸甲上的聖徽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為首那個看見楚隱舟的隊伍走來，仍一動不動。
蕾娜薇緊握手中的闊劍，低聲祈禱了一句，奧黛麗眯著眼打量著那些潔白華麗的騎士盔甲，沙格牽著斯庫貝，老人的目光掃過那些沉默的騎士，握鐵棒的手沒有鬆開。
「跟上。」為首騎士開口，聲音從頭盔里悶出來，沒有第二句話。馬蹄聲響起，隊伍出發。
騎馬的白騎士們走在前面，楚隱舟一行人跟在隊伍末尾。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聲，盔甲摩擦聲，偶爾一聲馬匹的噴鼻。
奧黛麗第一個忍不住了。她壓低聲音道：「那些個騎士老爺話還真是夠少的。」
蕾娜薇開口了，聲音很輕：「他們是白騎士，輝岩城的守衛者。聖典里記載過，他們是沉默的守護者，聖光最虔誠的僕人。
楚隱舟看著前面那些白騎士的背影，沒多說什麼。
樹木高大扭曲，枝丫伸向天空，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沒有聲音。越往裡走，光線越暗，火把的光在樹幹間搖晃。
斯庫貝的鼻尖貼著地面，忽然停下，它的耳朵豎起，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鳴聲。
沙格蹲下，火把湊近地面。落葉下有新鮮的血跡，暗紅色的，還沒完全乾透。旁邊是一個巨大的爪印，五個趾痕深深印在泥土裡。
「就在附近。」老人說。
白騎士們下馬，抽出長劍，散開隊形，所有人都放輕了腳步。
楚隱舟抽出手槍與匕首，【理性之眼】掃視周圍的樹林，沒有潛伏的威脅提示，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和那些扭曲的樹幹後更深一層的黑暗。
【烏鴉之眼】看見那些樹幹上的節疤，樹枝交纏形成的陰影隨火把搖晃時陰影的變幻，他有預感，有什麼東西藏在那些黑暗裡，正在看著他們。
沒有人說話，連呼吸都壓到最輕，只有火把燃燒的細微噼啪聲與他們的心跳聲。
然後一聲嚎叫撕破了寂靜，像是狼嚎，但比狼嚎更粗重，夾雜著痛苦與憤怒。
斯庫貝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對著聲音的方向狂吠。
「那邊！」楚隱舟率先衝出去。
穿過一片密林，前方空地閃過一道黑影。
雙足站立的高大影子忽然閃現，暗紅色的肌肉在火光里一閃，然後消失在更深的林子裡。那一瞬間，楚隱舟看清了，那額頭上的五角星烙印，血管里流淌的微弱金光。
是進城前遭遇的那頭凶獸。
「追！」為首的白騎士上馬，帶領他們往那邊追去。
黑影奔跑的速度極快，但步伐跟蹌，顯然傷勢未愈。隊伍緊追不捨，在密林中穿行，白騎士的馬匹在密林里行動受限，漸漸落在後面。
凶獸忽然轉向，朝一處岩壁衝去但就在此時，它猛地撞上一棵枯死的巨樹。樹幹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倒下，那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樹林裡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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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騎士們立刻調轉方向，朝聲音來源處衝去。馬蹄聲急促，火把的光迅速遠離。
楚隱舟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黑暗中，【理性之眼】在視野邊緣亮起，那些樹幹後的陰影里只有一片死寂，但有一個方向，殘留著暗紅色的生命氣場軌跡，正在快速移動。
那是凶獸真正的方向。
斯庫貝的鼻尖貼著地面，早已朝著那個方向低吼，尾巴繃成一條直線。
「它往那邊去了。」楚隱舟說，抬手指向不遠處被藤蔓遮掩的岩壁。
蕾娜薇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些騎士————」
楚隱舟看著白騎士消失的方向，他們的馬蹄聲已經遠了。
「他們好像————不太在乎我們。」奧黛麗說。
「那就更好。」楚隱舟抬腳，朝那個方向走去，「我們走。」
斯庫貝第一個衝出去，他們跟在後面，穿過一片密林，來到一處岩壁前，藤蔓半遮著一個隱蔽的洞口，遠處，白騎士的喊聲還在另一個方向迴蕩。
楚隱舟看了一眼那個洞口，又看了一眼蕾娜薇，她點頭。
獵犬第一個鑽進洞窟，鼻尖抽動著，消失在黑暗裡。
「走。」
洞窟蜿蜒向下，越走越寬，岩壁濕漉漉的，有水珠滲出，滴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像是血和汗混合在一起，還帶著野獸特有的膻氣。
火把的光只能照出前面十幾步，陰影在岩壁上扭曲跳動。
斯庫貝忽然停住，它站在洞窟盡頭，對著前方低吼，但不再前進。
楚隱舟舉起手槍，火光照亮了那個角落。
那裡蜷縮著一個人。
他身上披著破爛的袍子，戴著枷鎖，背對著他們，雙臂緊緊抱住自己，渾身劇烈顫抖。皮膚上布滿傷口，像是被鞭子抽過的紅印，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血。
那人慢慢轉過頭來。
滿臉疲憊和痛苦，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頭髮很長，亂糟糟地披散著，有一半被全部剃光，露出一個清晰的五角星烙印。
和那頭凶獸腦袋上的一模一樣。
他看著楚隱舟，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別————別過來————」
蕾娜薇握緊闊劍，但沒有舉起。她盯著那張臉，盯著那個烙印，聲音發緊：「你是————那頭凶獸？」
那人沒有回答，他只是蜷縮得更緊，渾身顫抖得更厲害，楚隱舟盯著他額頭上的烙印，腦海里閃過那頭凶獸的模樣，很難把眼前這個虛弱的男人和那頭高大的野獸相聯繫。
【理性之眼】沒有顯示出屬於怪物的危險紅光。
「你是人類，是嗎？」
那人猛地抬起頭看著他，那隻灰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比格波————」他開口，聲音斷斷續續，「我叫比格波，比格波·薩姆沙。」
奧黛麗從楚隱舟身後探出頭，手中還握著飛刀：「你怎麼會變成那樣？」
比格波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傷口的手，它們還在抖，像不是自己的。
「我遭受了這可怕的詛咒。」他說，每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而他們————
輝岩城的那群人，他們囚禁我，想要提取我體內的力量————」
蕾娜薇的眉頭皺起來。
「那些教徒。」比格波抬起頭，那隻灰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在高塔里，日復一日————他們用烙鐵，用刀，用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他們說我體內有月亮賜予的力量，他們要把它抽出來————」
「高塔？黑色那座？」沙格湊上前追問。
比格波掙扎著想站起來，但腿一軟又跌坐下去，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聲音斷斷續續，像是隨時會斷掉：「我逃出來了————我殺了兩個看守，變成那副樣子，一路逃出城————我以為逃出來了，我以為————」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蕾娜薇站在那裡，握著闊劍，盯著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在說謊。」她開口，聲音沙啞，「輝岩城是聖城，主教大人是————」
蕾娜薇一時語塞，她握著劍的手在抖。
楚隱舟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比格波，看著那些傷，那個烙印，那隻灰綠色的眼睛。
【理性之眼】顯示，他沒有說謊。
他想起進城前蘇見晴說的話：「憤怒，恐懼，悲傷，痛苦。」
奧黛麗湊過來，壓低聲音，只讓楚隱舟聽見：「怎麼說？」
楚隱舟沒有馬上回答，洞口外忽然傳來聲音。
是馬蹄聲與盔甲的摩擦聲，白騎士們追到了這邊。
比格波的臉色瞬間煞白。他掙扎著想往後縮，但身後就是岩壁，無處可退。
「他們來了。」他說，聲音里沒有恐懼，只有認命，「他們會把我帶回去————繼續————」
他低下頭，聲音幾乎聽不見：「我逃不掉的。」
火把的光已經在裂縫盡頭晃動，楚隱舟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比格波。
然後他蹲下來，看著那隻灰綠色的眼睛。
「你聽著。」他說，聲音壓到最低，「我們不會把你交給他們。但你要做一件事，躲到那條通道里去，不管外面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比格波愣住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們————會找到我的。」
「那就讓他們找不到。」楚隱舟指了指洞窟深處那條更窄的通道，「躲進去，等我們叫你。」
比格波動了動嘴唇，洞口外，白騎士的聲音更近了：「洞口太窄，馬進不去。下馬，步行進入。」
「快點走。」楚隱舟催促道。
比格波撐著岩壁，掙扎著站起來，他扶著牆，渾身發抖，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挪向那條通道。
在進入黑暗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隻灰綠色的眼睛裡有淚光閃過，然後他消失在黑暗裡。
楚隱舟站起身來，蕾娜薇仍在沉默，楚隱舟知道她的內心恐怕也在翻騰著什麼，但眼下沒時間安慰她，洞口傳來腳步聲，火把的光已經照進來了。
楚隱舟看向奧黛麗和沙格，兩人已經明白了，擋在了比格波逃走的通道前。
斯庫貝安靜地蹲在沙格腳邊，沒有出聲。
第一個白騎士擠進洞窟，他站在那裡，火把高舉，掃視著每一個角落，其他幾個白騎士陸續擠進來。
隊長看著他們，「凶獸呢？」
「跑了。」楚隱舟迎上他的目光，「洞窟深處有另一條通道，它鑽進去了，我們追了一段，沒追上。」
隊長盯著他。那雙藏在頭盔後面的眼睛，一動不動，他沉默了幾秒。隨後向洞窟深處走了幾步，火把照亮那條更窄的通道。他蹲下，查看地上的痕跡。
楚隱舟的手按在槍柄上，蕾娜薇的呼吸停了半拍。
隊長站起來，轉過身。
「追。」
另外幾名白騎士立刻向那條通道擠去。
隊長看著楚隱舟，最後說了一句：「回去復命。」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通道里，腳步聲漸漸遠去，洞窟里逐漸安靜下來。
蕾娜薇還站在那裡，裙擺下是那片血跡，楚隱舟走到通道口，壓低聲音：「比格波。」
黑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比格波的臉從陰影里探出來，那隻灰綠色的眼睛裡全是驚疑。
「他們————走了？」
「走了。」楚隱舟說，「但你不能留在這裡。跟我們走。」
比格波愣住了。他看看楚隱舟，又看看蕾娜薇，看看奧黛麗，看看沙格，看看那條蹲著的狗。
「你們————會把我交給他們嗎？」
楚隱舟看向周圍的同伴，奧黛麗抱著手臂，沒有躲開他的目光。沙格站在陰影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握著鐵棒的手沒有鬆開。
楚隱舟看了眼蕾娜薇，這位聖騎士的內心恐怕在經受著他所難以理解的煎熬。
「蕾娜薇。」他輕聲呼喚。
她抬起頭，那雙碧藍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掙扎，帶著茫然。
「我知道你現在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楚隱舟說，聲音很平靜，「但有一件事，他額頭上的烙印和那頭凶獸一模一樣，還有他身上的傷不是假的。」
蕾娜薇沒有說話。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楚隱舟繼續說，「那就和我們一起去找，看看這座城裡到底藏著什麼，那位大主教究竟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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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作為朝聖者。」楚隱舟說，「是作為你自己。
蕾娜薇握著劍柄的手緊了一下，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楚隱舟轉向比格波，看著那隻灰綠色的眼睛。
「我相信你所說的。」
比格波愣住了。那隻灰綠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太久沒聽過這句話，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住。
沙格走過來，一隻手扶住比格波的肩膀。老人沒有說話，只是扶著他，他的神色也更為凝重。
他們從另一條通道鑽出地面。
月光灑下來，照在比格波慘白的臉上。他眯起眼，像是太久沒見過光。
回城的路比來時慢得多，比格波走幾步就要歇一下，渾身顫抖，冷汗把破爛的袍子浸透了一次又一次。沙格一直走在他旁邊，手扶著，始終沒有說話。
城門出現在視野里，比格波忽然停住。
「我不能————進去。」他說，聲音發抖，「他們會認出我。那些教徒————他們無處不在。」
楚隱舟看著他。
「你必須進去。」他說，「外面沒有能躲的地方，他們會搜遍整片樹林。」
比格波搖頭，往後退。
蕾娜薇轉過身。
她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碧藍眼睛裡已經穩下來的光。
「我們不會讓任何人帶走你。」她說。
比格波望著她，胸口劇烈起伏著。
楚隱舟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進了城，我們給你找個藏身之處。」
他說著，抬頭望向城門，望向遠處那座沉默的黑色高塔。
「然後，我們去看看那座囚禁你的塔。看看他們到底都藏了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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