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輝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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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7章 輝岩城

  楚隱舟第一個跨進城門。

  身後的月光跟著他一起照進來,身前是另一片光,暖黃色的,從街道盡頭漫過來。很弱,但在經歷了那麼久的地牢黑暗之後,幾乎刺眼。

  街道很寬,兩側是密集的石砌建築,灰白色牆壁在暖光里泛著淡淡暖意。窗戶窄長,拱形頂部,偶爾幾扇透出彩色玻璃後的微光,紅的,藍的,金的,在地上投下斑駁影子,似乎是教堂的彩窗。

  蕾娜薇走上前,走在了最前面。

  她沒有說話,但楚隱舟看見她的肩膀輕輕顫抖,她鬆開握著劍柄的手,指尖觸碰路邊的石柱,灰白色石柱表面刻著繁複紋路,在光里泛著淡淡金色,隨著她的觸摸微微發亮。

  「這裡就是————」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

  沙格從後面跟上來,釘頭鐵棒握在手裡,灰藍色眼睛掃視前方,斯庫貝走在他腳邊,耳朵豎起,鼻尖不停抽動,喉嚨里沒有發出聲音。

  奧黛麗四下張望,難得沒有開口調侃,蘇見晴走在楚隱舟身側,手按在槍柄上。

  他們繼續向前,街道開始有了坡度。兩側建築越來越高大,有些正立面刻滿浮雕,聖徒,天使,跪著的人。蕾娜薇在一座浮雕前停下。

  巨大的浮雕占據整面牆壁:最上方是一輪圓月,光芒灑向下方無數跪著的人。

  「他們把自己的靈魂獻給聖光————」她輕聲說。

  楚隱舟看著那幅浮雕,月亮,光芒,跪著的人。那些人的表情看上去不只是虔誠,但他沒有說話,他瞥了眼蕾娜薇,她此時的表情真正詮釋了什麼叫虔誠。

  前方傳來馬蹄聲。

  一隊白騎士從側街轉出,六個人,穿著全副白色板甲,胸甲上刻著輝岩城的聖徽。為首那個騎著馬,馬也是白色的,能看得出來,他們走得很急。

  楚隱舟的手按在槍柄上,而蕾娜薇上前一步,準備開口。

  但騎士們沒有停,為首那個從他們身邊經過時,只是偏頭看了一眼,像只是確認他們存在,然後就移開了視線,馬蹄繼續向前,其他騎士跟在後面,列隊從隊伍旁邊穿過,走向城門方向。

  從頭到尾,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問他們是誰,從哪裡來,沙格望著騎士消失的方向,灰藍色眼睛眯了眯:「他們在追什麼東西。」

  斯庫貝的耳朵向前豎起,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嗚聲。

  楚隱舟忽然想起進城之前遭遇的那頭凶獸,額頭有五角星烙印,血管里流淌著金色光芒。

  「是那頭凶獸。」他說,「從城裡逃出去的。」

  他望了眼有些失落的蕾娜薇,拍了拍她的肩甲,「行了,也許這地方的騎士就是不怎麼好客,往前走吧。」

  隊伍繼續向前,又走了一段時間後,街道盡頭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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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教堂矗立在一座寬闊的廣場盡頭,正立面全是純白色石頭,在月光裏白得近乎發光,三道巨大拱門並列排開,中間那道最高,門楣上刻著繁複聖徽。門開著,裡面透出溫暖的光。

  尖頂向上延伸,刺入頭頂黑暗,看不見頂。兩座鐘樓分立兩側,尖頂上各立著一尊石像,是天使,展著翅膀,臉朝向月亮的方向。

  廣場上零零散散跪著一些人,都穿著破爛的袍子,低著頭祈禱。

  蕾娜薇站在廣場邊緣,望著那座教堂,楚隱舟看見她的眼睛裡有光,是朝聖者終於抵達聖地時的那種圓滿。

  「大主教應該就在那裡。」她輕聲說。

  楚隱舟點點頭,看向身邊同伴。奧黛麗雙手抱胸,打量著那些跪著的人。沙格和斯庫貝落在後面,老人眼睛掃視廣場每個角落,手始終沒有離開鐵棒。

  蘇見晴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那座教堂,但眼神不一樣,她的【感性之眼】在觀察。

  「怎麼樣?」他低聲問。

  蘇見晴沉默了一會兒:「很重。」

  「什麼?」

  「情緒,他們的情緒很沉重。」她皺著眉,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那些跪著的人,他們的虔誠是真的,但太重了,重得像石頭,我看一眼就有點喘不上氣。」

  她頓了頓,看向白騎士消失的方向:「那幾個騎士也是,他們的情緒是空的,像是被什麼壓住了,壓到最底下,什麼都透不出來。」

  楚隱舟沒有說話,他掃過一旁那些跪下的信眾。

  「先安定下來吧,」他說,「然後想辦法回去接其他人。」

  「我去吧。」蘇見晴忽然開口。

  楚隱舟轉頭看她,看到蘇見晴正堅定地看著他。

  「我原路返回,回到銷金巢,去通知阿爾哈茲他們幾個,再領著他們回來。」

  楚隱舟眉頭微皺。他剛想開口,蘇見晴就笑了。

  「行了,不用擔心我,我一個人沒問題的。」那雙黑色眼睛在路旁的火炬下顯得很亮。

  楚隱舟沉默了,他當然知道,從穿越到這個世界開始,從她成為「阿拉米莎」開始,她一直都在一個人走。

  「如果你們來的時候,月亮退去了怎麼辦?」

  輝岩城的城門隱藏在山裡,只有當月光照射時才會顯露出來。

  「那就炸一個入口進來。」她笑了笑,「你們也在城裡找一下別的出路,到時候總能想辦法匯合。」

  楚隱舟忍不住笑了:「得了吧,那可太褻瀆聖城了。」

  他看了一眼蕾娜薇的方向,壓低聲音:「她肯定會生氣。」

  蘇見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個聖騎士還站在廣場邊緣,望著教堂方向。

  「她在這裡很開心。」蘇見晴頓了頓,聲音輕了些,「但開心得太重了,像抓著什麼東西不敢放手。」

  楚隱舟沒有接話,蘇見晴收回目光,看向他:「如果察覺到不對勁,就趕緊退出來,別陷得太深。」

  楚隱舟點點頭,「放心,我們只是為了找到去往盧修斯領地的路,等他們人到齊了,很快就會走人。」

  「那我走了。」

  她轉身,朝城門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朝他揮了揮手。

  楚隱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月光的陰影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奧黛麗走到他身邊,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捨不得?」

  楚隱舟沒理她,他轉身,走向廣場中央,蕾娜薇還站在那裡,等著他。

  沙格牽著斯庫貝跟上來,老人的聲音很輕,像只說給自己聽:「這城裡的味道————不對勁。」

  楚隱舟聽見了,他沒有回頭,徑直走向那座輝煌的教堂,走向那些虔誠跪著的人,走向月光灑落的白色廣場。

  遠處,那座黑色高塔沉默地站著,刺向上方無盡的黑暗。

  他們穿過廣場,走上通往大教堂的台階。

  蕾娜薇走在最前面。她走得很急,幾乎是小跑,但每一步又都踩得很穩,像怕驚擾什麼。

  他們跨過門檻,光從四面八方湧來。

  光從穹頂灑落,從懸掛在半空的枝形燭台上散發出來。那些銅質的燭台垂著長長的鏈條,固定在穹頂的暗處,一層接著一層。每一根蠟燭都安靜地燃燒,燭火紋絲不動。

  穹頂高得看不見頂。牆壁上嵌著彩色玻璃,月光從外面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斕的影子。大廳很深,兩排巨大的石柱從入口一直延伸到深處,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滿了浮雕,那些天使,那些信徒,他們的臉朝向同一個方向,朝向最深處那座高起的祭壇。

  祭壇上站著一個人。

  黑色長袍從肩頭垂落,拖在地上,邊緣鑲著暗金色的絲線。那黑色極深,深得幾乎要把周圍的燭光吸進去,只有那些金邊在光里隱隱流轉。寬大的袖筒交疊在身前,看不見手。也看不見臉,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下巴的一小截輪廓,蒼白的,紋絲不動。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座黑色的雕像,看著他們走進來。

  蕾娜薇在祭壇前十幾步的地方停下,跪了下去。雙膝跪地,雙手捧著聖徽,額頭低垂,幾乎碰到地面。

  楚隱舟站在她身後,沒有跪。

  兜帽下的陰影里的目光越過蕾娜薇,落在楚隱舟身上。

  「起來吧,孩子。」那人開口。

  聲音低沉,溫和,在整個大廳里輕輕迴蕩,蕾娜薇抬起頭,她站起來,那人向前走了一步,黑色長袍擦過祭壇的台階,寬大的袖筒依然交疊著,看不見手。

  他走到他們面前站定,兜帽下的陰影依然遮住他的臉,燭光在他周圍浮動,卻照不進那片陰影里。

  「我是這輝岩城的主教,人們叫我奧德里克。」那聲音從兜帽里傳出來,溫和平緩,沒有起伏,「你們從很遠的地方來,對嗎?」

  蕾娜薇開口了,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是的,主教大人,在下蕾娜薇·沙蒂永,一名朝聖者,我們從銷金巢來,一路穿越地牢,就是為了到這裡,向聖光祈禱。」

  奧德里克微微偏了偏頭,像在端詳什麼,兜帽的陰影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但那張臉始終藏在裡面。

  「你的虔誠,寫在你的眼睛裡。」他說,然後他轉向楚隱舟。

  楚隱舟看不見他的眼睛,但他能感覺到,那片陰影里,有什麼東西正看著他。

  「你呢,孩子?」

  楚隱舟微微點頭:「楚隱舟。」

  「楚隱舟。」奧德里克重複了一遍,那個音節在他嘴裡有些生硬,但那聲音依然溫和「東方的名字。」

  他又看向奧黛麗。奧黛麗扯了扯嘴角。最後看向沙格,老人站在最邊緣,斯庫貝蹲在他腳邊,灰藍色的眼睛和那雙狗的眼睛一起,盯著那片兜帽下的陰影。

  斯庫貝的喉嚨里滾出一聲極低的嗚咽。沙格的手按在她頭上。

  奧德里克低下頭,看著那條狗。兜帽的陰影垂得更低,幾乎要碰到斯庫貝的鼻尖。

  「好狗。」那聲音從兜帽里傳出來,依然是溫和的。

  然後他直起身,朝祭壇側面走去。黑色長袍拖在地上,沒有聲音。

  「跟我來吧。」

  他們跟著他走進一條迴廊。兩側是緊閉的木門,門上刻著不同的符號。奧德里克在其中一扇門前停下,推開門。

  裡面是一間不大的房間,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掛毯,織著月亮的圖案。

  「坐吧。」奧德里克自己在長桌的一端坐下。寬大的黑色袖筒交疊著,依然看不見手0

  蕾娜薇第一個坐下,楚隱舟坐在她旁邊,奧黛麗和沙格坐在對面。斯庫貝趴在沙格腳邊,耳朵依然豎著,盯著那片兜帽下的陰影。

  奧德里克倒了幾杯水,推給他們。那雙手從袖筒里露出來的一瞬,蒼白,瘦削,骨節分明,像從未見過陽光。然後很快又收回去。

  「輝岩城歡迎你們。」那聲音從兜帽里傳出來。

  蕾娜薇雙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楚隱舟只是舉了舉杯。奧黛麗也喝了,沙格沒有碰。

  奧德里克放下杯子,兜帽微微偏了偏,像在逐一端詳他們。

  「你們來輝岩城,不只是為了祈禱吧?」

  楚隱舟抬眼看他。

  「來輝岩城的朝聖者,有的是為了贖罪,有的是為了求福,有的是為了尋找答案。」那聲音頓了頓,「你們身上有很重的氣息。不是邪惡,是經歷。你們經歷過很多。」

  蕾娜薇看了楚隱舟一眼,然後對主教說:「我們確實————遇到了很多。

  奧德里克點點頭,兜帽的陰影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聖城會給你們安寧。」

  楚隱舟開口了:「主教大人,我們聽說輝岩城有一條路,可以通往盧修斯領地。」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那雙藏在袖筒里的手,似乎動了一下。

  奧德里克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蕾娜薇開始不安地挪動身體,久到斯庫貝的耳朵壓平又豎起。然後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通往盧修斯領地?」

  「是。」

  又是一陣沉默。

  「你們————為什麼要去那裡?」那聲音從兜帽里傳出來,依然溫和,但有什麼東西變了。像是某種很深的情緒,被壓在極深的地方,只透出來一絲顫動。

  蕾娜薇剛要開口,楚隱舟先說話了:「我們有必須去那裡的事。」

  奧德里克點了點頭,「那條路確實存在。」他說,「但知道它的人很少,走過它的人更少。盧修斯領主————不喜歡被打擾。」

  說到「盧修斯領主」時,他的聲音輕輕顫了一下。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楚隱舟聽見了。

  「盧修斯大人是這片地下世界最偉大的領主。」奧德里克繼續說,聲音恢復了那種空洞的溫和,「他的領地神聖而不可侵犯,多年來,他一直守護著這片土地的秩序。我們輝岩城,不過是他的領地邊緣的一盞燈。」

  守護著這片土地的秩序嗎,那他可真是守護得很好了,楚隱舟在心裡嘀咕。

  他頓了頓,兜帽轉向蕾娜薇的方向:「你是聖光的信徒,孩子。你應該明白,有些存在,值得我們跪拜。」

  蕾娜薇鄭重點頭,楚隱舟沒有說話。他只是盯著那片兜帽下的陰影,盯著那截蒼白的下巴,盯著那雙再也沒有露出來的手。

  「我可以告訴你們那條路。」奧德里克說,「但在那之前————」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黑色長袍拖在地上,像一片移動的陰影。窗外是月光下的廣場,那些跪著的人還在那裡。

  「城裡最近出了一件事。」他說,背對著他們,「有一頭凶獸,從某個不該逃出來的地方逃了出去。它傷了人,現在躲藏在城外某處。我們派了白騎士去追,但————」

  他轉過身。那片兜帽下的陰影正對著他們。

  「它能感覺到追捕者的氣息。白騎士靠近,它就逃得更遠。我們需要一些陌生的面孔。一些它不認識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們能來到這裡,能穿越地牢,想必不是普通的朝聖者。」那聲音溫和,平緩,像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希望你們能幫助我。」

  蕾娜薇立刻開口:「主教大人,我們願意!」

  楚隱舟的手在桌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臂。她停住,看向他。

  楚隱舟看著那片陰影:「幫什麼?」

  「跟隨白騎士出城。」奧德里克說,「找到那頭凶獸,把它帶回來。活的,或者死的」」

  。

  「為什麼是我們?」


  「因為你們是朝聖者。」他說,「朝聖者的心是純淨的,你們自然應當協助我們這些聖光的僕人。」

  楚隱舟沒有回答,蕾娜薇已經站起來了:「主教大人,我們願意為聖光效力。」

  奧德里克向她點了點頭,那個動作里,有什麼東西像是滿意,又像是別的什麼。

  「你的虔誠,聖光會記住的。」他說。

  「抓住那頭凶獸,」奧德里克說,「我就告訴你們通往盧修斯領地的路,並且為你們打開那扇門。」

  楚隱舟沉默了幾秒,「它從哪裡逃出來的?」他問。

  奧德里克沒有回答。兜帽下的陰影一動不動。

  「這不重要。」那聲音終於說。

  楚隱舟盯著那片陰影,盯著那截蒼白的下巴,盯著那雙再也沒有露出來的手。

  「我們需要考慮一下。」他說。

  奧德里克點點頭:「當然。朝聖者宿舍在教堂後面,你們可以先住下。

  他頓了頓,那雙藏在袖筒里的手似乎動了一下。

  「白騎士馬上會再次集結出發,如果你們願意同行,就去廣場找他們。

  蕾娜薇還想說什麼,楚隱舟已經站起來:「好。」

  他們離開那個房間,回到大廳。

  蕾娜薇徑直走向祭壇,在它面前跪下,閉上了眼睛。

  楚隱舟站在大廳邊緣,看著她。

  奧黛麗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你怎麼看?」

  「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腦子還在浮現那個黑袍下的陰影,那雙再也沒有露出來的手,那絲提到「盧修斯領主」時的顫動,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們會跟著白騎士出城,去找那頭眼神里藏著恐懼和痛苦的凶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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