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蛆與月亮
第206章 蛆與月亮
斯庫貝的鼻尖貼著地面，走走停停，從石頭裡刨出看不見的痕跡。沙格走在它身側，釘頭鐵棒垂在一旁，灰藍色的眼睛掃視前方的黑暗，自從離開深喉驛站，一路上他就沒怎麼開過口。
「你說你找了很多年。」楚隱舟開口，聲音在狹窄的通道里壓得很輕，「每次都走不同的路？」
沙格偏頭看他：「在這裡，你很難走過兩次相同的路。」
他停下腳步，用鐵棒敲了敲左側岩壁，發出沉悶的聲音，「三個月前這裡還是通的，往前三十步右轉，就能到一個廢棄礦坑，現在呢，已經徹底變成一面牆了。
楚隱舟點點頭，地牢會因死亡而改變結構，他知道這規則。
「那我們要找的輝岩城呢？」蘇見晴問，「也是因為路線一直在變，所以找不到嗎？」
沙格沉默了片刻後開口：「那地方不一樣，它不只是會變，它還會藏著，你明知道它就在那兒，就是找不到。」
他低頭看了斯庫貝一眼，獵犬的耳朵動了動，繼續帶路。
訓犬師望著前方的黑暗，繼續開口：「外頭的人都這麼說，那塊是死路，是廢地牢，來往的冒險者和行商都不會走那邊，我剛來到這的時候也信，但後來————哼。」
他沒說完，楚隱舟接上了話：「所以，你每次都是衝著沒人走的方向去的，是嗎？」
「是啊，我就喜歡逛逛這些死路，活路能變死，死路說不定也能變活。」沙格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麼樣，敢跟我這塊老骨頭一起闖闖嗎？」
楚隱舟笑了：「當然，我已經見過足夠多的鬼東西了。」
奧黛麗從旁邊探出頭：「走哪條路都沒差，反正都是一樣的黑，再說了。」
她瞥了斯庫貝一眼：「你這條狗看上去挺靠譜的。」
沙格哼了一聲，沒接話，他們繼續往前走，通道越來越窄，兩側岩壁開始變得不再自然。
楚隱舟舉起火把湊近牆面，岩石表面刻著什麼東西，像有人用工具一筆一筆鑿出來的。
是一些符號，還有些簡筆畫一樣的人形，跪著，雙手舉向頭頂，頭頂的位置刻著一個圓圈。
月亮。
但刻痕太淺了，被時間和潮濕腐蝕得幾乎看不清。
「這是什麼玩意兒？」奧黛麗湊過來。
「不知道。」楚隱舟盯著那些痕跡，「也許回頭應該帶阿爾哈茲來，他可能會認識這些符號。」
「那個玩觸鬚的？」奧黛麗挑眉，「你確定他不會對著這些符號念出什麼不該念的東西？」
「說的倒是，到時候得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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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隱舟望了眼前方的黑暗，雖說有老練的獵犬引路，以防萬一，他從懷中掏出那張【瀆神者的地圖】，他強忍著幻聽，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緊。
地圖上原本清晰標註的通道線條，此刻正像被水洇濕的墨跡一樣模糊，扭曲，有幾段甚至完全消失了。
「怎麼了？」蘇見晴察覺到他的異樣。
「地圖亂了。」楚隱舟將地圖收起，抬眼看向前方的黑暗，「有東西在干擾它，看來我們暫時只能依靠斯庫貝的鼻子了。」
話音剛落，斯庫貝忽然停下，它的前爪抬起，身體繃成一條線，耳朵向前，喉嚨里發出極低的鳴聲。
沙格立刻舉起鐵棒，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沙沙聲從前方黑暗深處傳來，那聽上去不是腳步聲，是某種更粘膩的東西在地面蠕動。
火把的光照出前方十幾步，光暈邊緣，黑暗像活物一樣蠕動。
斯庫貝的嗚聲變成低吼，楚隱舟立即拔出手槍，【理性之眼】隨之開啟。
視野里，一團暗紅色的生命氣場在蠕動。
然後那東西進入火光範圍。
白色，肥碩。
身軀像被拉長的大腿，一節一節蠕動，表皮慘白半透明，能隱約看見皮下深色的紋路，前端抬起一個圓形的紅頭，沒有眼睛鼻子，只有一圈圈的皺褶，正中央是一個黑洞洞的口器。
一條巨大無比的蛆蟲。
那東西把頭轉向他們，沙沙聲從那個黑洞裡傳出來。
楚隱舟抬槍，瞄準那個口器，扣動扳機。
「砰！」
子彈正中目標，那東西的頭顱爆開，黃綠色汁液四濺，濺在牆壁與地上，冒著細小的泡沫。
蟲子的屍體抽搐幾下，癱軟下去，楚隱舟甩了甩槍口：「真是夠噁心的。」
他瞥了奧黛麗一眼，她站在那兒，雙手抱胸，嘴角甚至還帶著弧度。
「你看到這東西沒什麼反應？」
奧黛麗低頭看著那屍體，語氣輕描淡寫：「呵，你當我是什麼嬌生慣養的小公主嗎？」
她湊上前，用靴尖撥了撥屍體邊緣：「我過去打開過幾個糟糕的墳墓，倒是跟這些傢伙很臉熟了。」
她抬頭看向前方黑暗，語氣里多了一絲困惑與驚訝：「不過這地方的蛆，養得可真夠大的，簡直跟狗一般大了。」
話音剛落，前方的沙沙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連綿不絕。
斯庫貝開始狂吠，沙格握緊鐵棒罵了一句，蕾娜薇舉起闊劍，蘇見晴舉起了火槍。
楚隱舟盯著前方黑暗，那裡面，無數暗紅色的生命氣場正在蠕動，擁擠、向前推進。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沙沙聲變成轟鳴。
「當心！」
第一批蛆蟲從黑暗中衝出。
斯庫貝立刻沖了上去，灰黑色的影子撞進最前面那條蛆蟲懷裡，犬齒合攏，黃綠色汁液爆裂，它甩頭把半截屍體砸向旁邊蟲群，然後直接扎進蟲堆深處，撕咬，衝撞，每一次動作都帶起一片飛濺的汁液。
「好狗！」沙格大喝，釘頭鐵棒掄圓砸下，釘刺嵌入一條蛆蟲身體，拔出時帶出一片碎肉，老人腳步穩健，鐵棒一下接一下，把蛆蟲腦袋砸成爛泥。
楚隱舟抬槍，隨著心中的念頭閃過，扣動扳機，隨著一記【霰彈轟掃】，鉛丸如暴雨傾瀉，覆蓋了正面，將沖在最前面的四五條蛆蟲同時射爆，汁液濺起半人高。
蕾娜薇闊劍橫斬，劍刃掃過兩條蛆蟲軀體，攔腰斬斷，黏稠液體濺在盔甲上，滋滋冒著泡沫，她後退半步，劍尖指向下一波。
一條肥碩的蛆蟲忽然從側面撲來，直接撞在她的盔甲上，衝擊力讓她後仰，盔甲發出沉悶撞擊聲，蛆蟲的口器瘋狂扭動，試圖尋找盔甲縫隙。
蕾娜薇被按在牆上，闊劍卡在身側抽不出來，而一柄匕首從側面刺入，蟲子的動作頓時僵住了。
楚隱舟幾乎貼著她，匕首從蛆蟲側面捅進去，用力一划，撕開半米長的裂口，黃綠色內臟混著液體傾瀉而出。
楚隱舟一腳踢開屍體，伸手拉她：「沒事吧？」
蕾娜薇喘著粗氣點頭，重新握緊闊劍，後方，奧黛麗的飛刀接連飛出，每一刀都精準釘入抬起的頭顱，一刀一隻。她雙手交替，飛刀從腰間抽出，擲出，動作流暢無比。
蘇見晴的火槍接連響起，她的射擊頻率比楚隱舟慢，但每一槍都對準最前面那隻，再打試圖繞側面的那隻。
但蛆蟲實在是太多了，通道深處湧出的蛆蟲像是無窮無盡，死掉一批，又有兩批擠出來，屍體堆在前面，後來的踩著殘骸繼續前進。
斯庫貝的勇猛開始難以維持，它在蟲群里衝殺了幾個來回，身上濺滿汁液，但動作慢下來，它逐漸遍體鱗傷。
一條蛆蟲咬住她的後腿，口器咬合，一圈圈牙齒刺入皮肉，斯庫貝痛吼，甩頭把叼著的屍體砸過去，但它咬得太緊。另一條蛆蟲撲上來，咬住她的側腹，斯庫貝發出一聲悽厲的嗚咽。
沙格的鐵棒橫掃過來，砸碎一條蛆蟲的腦袋，但另一條還咬著，斯庫貝猛地一掙，皮肉撕裂，鮮血湧出，它踉蹌後退，從蟲堆里掙脫出來，拖著傷腿跑向主人。
「到我這來，姑娘！」沙格吼道，獵犬退回他腳邊，渾身顫抖。
楚隱舟看向蕾娜薇，「蕾娜薇！」他吼道，「用你的捲軸！」
蕾娜薇左手鬆開劍柄，探入懷中，掏出【無盡的審判捲軸】，她雙手捧起，對著前方湧來的蟲群高高舉起。
「聖光，驅散這群污穢之物！」
金色的火焰從捲軸中噴涌而出，撲向那些慘白的軀體，聖火像金色潮水席捲而過，點燃所有觸碰到的東西。
蛆蟲瘋狂扭動，試圖甩掉火焰，但軀體開始乾癟焦黑，最終崩解，那些曾經蠕動的白色身軀，在聖光中扭曲成黑色的焦殼。
蟲群陷入混亂，沒被點著的開始後退，但後面的還在往前擠，層層疊疊堆在一起，火焰順著身體蔓延，整個通道變成燃燒的白與金交織的煉獄。
楚隱舟抬槍，對準火焰最密集的地方扣動扳機，每一槍都在蛆群中炸開缺口，蘇見晴則將手探入彈藥包，抽出一枚獨特的子彈。
她迅速裝彈，抬槍，瞄準，扣動扳機。
子彈拖著明亮尾跡射入燃燒的蛆群中央，隨著那枚子彈接觸到聖火，瞬間爆發出更熾烈的白光。
「轟！」
火焰炸開，蘇見晴發射了一枚信號彈。
聖火與鎂光交織，通道被照得亮如白晝，還在掙扎的蛆蟲瞬間被火海吞沒，刺耳的鳴叫聲匯成尖嘯，然後戛然而止。
「往後退！」
所有人同時向後移動，蕾娜薇收起捲軸，闊劍拖在身側，奧黛麗最後擲出一刀，轉身就跑，蘇見晴一邊後退一邊換彈，槍口始終對準前方仍試圖衝出來的蛆蟲，沙格拖著斯庫貝，把獵犬半抱半拖往後拉。
他們退出幾十步，直到前方火焰變成一片跳動的光牆，那沙沙聲逐漸消失了，最終只剩火焰燃燒的啪聲，和偶爾響起的，被火烤爆的蛆蟲屍體的悶響。
他們等了很久，火焰漸漸熄滅，光牆變成暗紅色餘燼，最後只剩一片焦黑的通道。
那股味道實在是難以形容，奧黛麗從懷裡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悶聲說：「嚯，我開過的最糟糕的棺材也沒這麼糟糕。」
楚隱舟走到沙格身邊蹲下，斯庫貝後腿有兩處深深咬痕，側腹撕裂傷還在滲血，它趴在主人腳邊，喘著粗氣，但眼睛還亮著。
「它沒事。」沙格蹲下身，從兜里掏出來一些小瓶，將藥劑敷在獵犬的傷口上，斯庫貝安安靜靜地接受，「都是皮外傷，養幾天就好。」
楚隱舟點頭，站起身看向前方，通道還在延伸，地面覆蓋著焦黑的殼，兩側牆壁被熏得漆黑，那些模糊的符號已經完全看不見。
「走吧。」
他們踩著焦殼繼續向前。
又走了很久，火把換了兩根，斯庫貝的傷口不再滲血，腳步漸漸穩下來，只是偶爾輕輕嗚咽。通道蜿蜒，有時候向左，有時候向右，有時候分岔成三條，斯庫貝毫不猶豫選擇一條，沙格就跟著，其他人就跟著沙格。
「你怎麼知道她選的對？」奧黛麗問。
沙格頭也不回：「她聞見的比我看見的多。」
「聞見什麼？」
「那地方。」沙格頓了頓，只說出簡短的詞語，「冷的。」
沒人再問，老人的沉默寡言裡裹著太多東西，楚隱舟聽得出來，有些事他不想說，或者是覺得說出來也沒人信。
不過【理性之眼】告訴他，至少自前為止，這個訓犬師都沒有撒過謊，並且蘇見晴也說他也沒有惡意，至少在帶路方面，他或許是值得信任的。
通道繼續向前，兩側的岩壁愈發奇異起來，有些地方塌出缺口，有些地方又突兀地多出幾根天然石柱，火把的光照出的範圍越來越小，黑暗像活物一樣擠壓過來。
「快到了。」沙格忽然說，楚隱舟抬頭。前方依然是黑暗，他什麼都沒看見。
而斯庫貝加快了腳步，拖著傷腿，幾乎是小跑，沙格跟著她，腳步也快起來。
然後通道開始變寬，兩側岩壁向後收縮，頭頂的岩石越來越高，火把的光不再被反射回來，而是散入一個巨大的、看不見邊界的虛空。
他們繼續往前走，直到最後一截通道也消失在身後。
楚隱舟停下腳步，抬頭。
頭頂不是岩石，而是開闊的穹頂。
那是無盡漆黑的虛空，它太遠了，遠到讓人覺得自己無比渺小，像幾隻螞蟻爬進了教堂的穹頂。
楚隱舟環顧一圈，他們走出了這地牢。
腳下是岩石，前方是一片開闊地，再往前，是山。
一座山橫亘在他們面前，山體從地面拔起，斜斜向上延伸，消失在頭頂黑暗裡，山體上覆蓋著暗色的植被，在火把光里泛著幽暗的綠。
「這————」奧黛麗走上前幾步，四處張望，「我們走出來了？」
「沒錯。」沙格的聲音沒有驚喜，只有平靜，「這條路我走過一次。那時候走到這兒，也是這座山。」
他抬手指向遠處，火把光照不到的地方，但黑暗中確實什麼都沒有。
「那座山後面呢？」蘇見晴問。
「不知道。」沙格搖頭，「太陡，上不去。當年我和幾個膽大的試過，差點死人。」
蕾娜薇望著那座山，握著聖徽的手微微收緊。
「那看來只能回頭了。」楚隱舟說。
奧黛麗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了兩步。
就在那一刻，一縷光忽然落下。
那不是火把的光，是從頭頂傾瀉而下的，清冷的，乳白色的光芒。
所有人都僵住了，楚隱舟抬頭。
頭頂虛空里，一輪巨大的月亮正在升起。
他再一次在這地下世界見到了月亮。
它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它表面流動的紋路，暗紅色的、像血管一樣的紋路在乳白色光暈里緩緩蠕動，它是滿月，那種滿讓人感到窒息。
月光灑落，照亮楚隱舟的臉，照亮奧黛麗猛然睜大的眼睛，照亮蕾娜薇握緊聖徽的手，照亮蘇見晴舉起的槍口。
照亮訓犬師與他的狗。
老人站在那裡，抬起臉，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然後月光照在那座山上。
山在變。
月光的照耀下，山體的輪廓開始模糊，那些參差不齊的岩石邊緣像融化的蠟，緩緩流動、重新凝固，暗色植被像退潮一樣消失，露出底下的東西：
是城牆。
楚隱舟的【理性之眼】終於動了：
【輝岩城的偽裝，古老的守護之術，讓整座城池在無月之時化作山體，融入地下世界的背景之中，唯有真正的月光，能揭開它的面紗。】
山體還在變，那些參差不齊的岩石輪廓逐漸變得規整，一道巨大的拱門從山體中央浮現，兩扇石門緊閉，門楣上刻著繁複的聖徽。
聖徽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蕾娜薇輕輕吸了一口氣。
「輝岩城。」沙格的聲音沙啞。
楚隱舟盯著那座從月光里浮現的城門，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我們找到了。」蕾娜薇的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真的————找到了。」
蘇見晴的槍口垂下來，她望向楚隱舟，「現在要進去嗎？」
楚隱舟看著她，又看向旁邊幾位同伴。
獵犬的耳朵豎著，盯著那座城門，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聲，它在警惕著什麼。
楚隱舟轉過身，面向那座在月光中靜靜矗立的城門。
月光還在灑落，城門還在那裡，等著他們進入。
「走吧。」他說著，又抬頭望了眼月亮。
呵，月亮和蛆一樣白。
>
斯庫貝的鼻尖貼著地面，走走停停，從石頭裡刨出看不見的痕跡。沙格走在它身側，釘頭鐵棒垂在一旁，灰藍色的眼睛掃視前方的黑暗，自從離開深喉驛站，一路上他就沒怎麼開過口。
「你說你找了很多年。」楚隱舟開口，聲音在狹窄的通道里壓得很輕，「每次都走不同的路？」
沙格偏頭看他：「在這裡，你很難走過兩次相同的路。」
他停下腳步，用鐵棒敲了敲左側岩壁，發出沉悶的聲音，「三個月前這裡還是通的，往前三十步右轉，就能到一個廢棄礦坑，現在呢，已經徹底變成一面牆了。
楚隱舟點點頭，地牢會因死亡而改變結構，他知道這規則。
「那我們要找的輝岩城呢？」蘇見晴問，「也是因為路線一直在變，所以找不到嗎？」
沙格沉默了片刻後開口：「那地方不一樣，它不只是會變，它還會藏著，你明知道它就在那兒，就是找不到。」
他低頭看了斯庫貝一眼，獵犬的耳朵動了動，繼續帶路。
訓犬師望著前方的黑暗，繼續開口：「外頭的人都這麼說，那塊是死路，是廢地牢，來往的冒險者和行商都不會走那邊，我剛來到這的時候也信，但後來————哼。」
他沒說完，楚隱舟接上了話：「所以，你每次都是衝著沒人走的方向去的，是嗎？」
「是啊，我就喜歡逛逛這些死路，活路能變死，死路說不定也能變活。」沙格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麼樣，敢跟我這塊老骨頭一起闖闖嗎？」
楚隱舟笑了：「當然，我已經見過足夠多的鬼東西了。」
奧黛麗從旁邊探出頭：「走哪條路都沒差，反正都是一樣的黑，再說了。」
她瞥了斯庫貝一眼：「你這條狗看上去挺靠譜的。」
沙格哼了一聲，沒接話，他們繼續往前走，通道越來越窄，兩側岩壁開始變得不再自然。
楚隱舟舉起火把湊近牆面，岩石表面刻著什麼東西，像有人用工具一筆一筆鑿出來的。
是一些符號，還有些簡筆畫一樣的人形，跪著，雙手舉向頭頂，頭頂的位置刻著一個圓圈。
月亮。
但刻痕太淺了，被時間和潮濕腐蝕得幾乎看不清。
「這是什麼玩意兒？」奧黛麗湊過來。
「不知道。」楚隱舟盯著那些痕跡，「也許回頭應該帶阿爾哈茲來，他可能會認識這些符號。」
「那個玩觸鬚的？」奧黛麗挑眉，「你確定他不會對著這些符號念出什麼不該念的東西？」
「說的倒是，到時候得看著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
楚隱舟望了眼前方的黑暗，雖說有老練的獵犬引路，以防萬一，他從懷中掏出那張【瀆神者的地圖】，他強忍著幻聽，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緊。
地圖上原本清晰標註的通道線條，此刻正像被水洇濕的墨跡一樣模糊，扭曲，有幾段甚至完全消失了。
「怎麼了？」蘇見晴察覺到他的異樣。
「地圖亂了。」楚隱舟將地圖收起，抬眼看向前方的黑暗，「有東西在干擾它，看來我們暫時只能依靠斯庫貝的鼻子了。」
話音剛落，斯庫貝忽然停下，它的前爪抬起，身體繃成一條線，耳朵向前，喉嚨里發出極低的鳴聲。
沙格立刻舉起鐵棒，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沙沙聲從前方黑暗深處傳來，那聽上去不是腳步聲，是某種更粘膩的東西在地面蠕動。
火把的光照出前方十幾步，光暈邊緣，黑暗像活物一樣蠕動。
斯庫貝的嗚聲變成低吼，楚隱舟立即拔出手槍，【理性之眼】隨之開啟。
視野里，一團暗紅色的生命氣場在蠕動。
然後那東西進入火光範圍。
白色，肥碩。
身軀像被拉長的大腿，一節一節蠕動，表皮慘白半透明，能隱約看見皮下深色的紋路，前端抬起一個圓形的紅頭，沒有眼睛鼻子，只有一圈圈的皺褶，正中央是一個黑洞洞的口器。
一條巨大無比的蛆蟲。
那東西把頭轉向他們，沙沙聲從那個黑洞裡傳出來。
楚隱舟抬槍，瞄準那個口器，扣動扳機。
「砰！」
子彈正中目標，那東西的頭顱爆開，黃綠色汁液四濺，濺在牆壁與地上，冒著細小的泡沫。
蟲子的屍體抽搐幾下，癱軟下去，楚隱舟甩了甩槍口：「真是夠噁心的。」
他瞥了奧黛麗一眼，她站在那兒，雙手抱胸，嘴角甚至還帶著弧度。
「你看到這東西沒什麼反應？」
奧黛麗低頭看著那屍體，語氣輕描淡寫：「呵，你當我是什麼嬌生慣養的小公主嗎？」
她湊上前，用靴尖撥了撥屍體邊緣：「我過去打開過幾個糟糕的墳墓，倒是跟這些傢伙很臉熟了。」
她抬頭看向前方黑暗，語氣里多了一絲困惑與驚訝：「不過這地方的蛆，養得可真夠大的，簡直跟狗一般大了。」
話音剛落，前方的沙沙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連綿不絕。
斯庫貝開始狂吠，沙格握緊鐵棒罵了一句，蕾娜薇舉起闊劍，蘇見晴舉起了火槍。
楚隱舟盯著前方黑暗，那裡面，無數暗紅色的生命氣場正在蠕動，擁擠、向前推進。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沙沙聲變成轟鳴。
「當心！」
第一批蛆蟲從黑暗中衝出。
斯庫貝立刻沖了上去，灰黑色的影子撞進最前面那條蛆蟲懷裡，犬齒合攏，黃綠色汁液爆裂，它甩頭把半截屍體砸向旁邊蟲群，然後直接扎進蟲堆深處，撕咬，衝撞，每一次動作都帶起一片飛濺的汁液。
「好狗！」沙格大喝，釘頭鐵棒掄圓砸下，釘刺嵌入一條蛆蟲身體，拔出時帶出一片碎肉，老人腳步穩健，鐵棒一下接一下，把蛆蟲腦袋砸成爛泥。
楚隱舟抬槍，隨著心中的念頭閃過，扣動扳機，隨著一記【霰彈轟掃】，鉛丸如暴雨傾瀉，覆蓋了正面，將沖在最前面的四五條蛆蟲同時射爆，汁液濺起半人高。
蕾娜薇闊劍橫斬，劍刃掃過兩條蛆蟲軀體，攔腰斬斷，黏稠液體濺在盔甲上，滋滋冒著泡沫，她後退半步，劍尖指向下一波。
一條肥碩的蛆蟲忽然從側面撲來，直接撞在她的盔甲上，衝擊力讓她後仰，盔甲發出沉悶撞擊聲，蛆蟲的口器瘋狂扭動，試圖尋找盔甲縫隙。
蕾娜薇被按在牆上，闊劍卡在身側抽不出來，而一柄匕首從側面刺入，蟲子的動作頓時僵住了。
楚隱舟幾乎貼著她，匕首從蛆蟲側面捅進去，用力一划，撕開半米長的裂口，黃綠色內臟混著液體傾瀉而出。
楚隱舟一腳踢開屍體，伸手拉她：「沒事吧？」
蕾娜薇喘著粗氣點頭，重新握緊闊劍，後方，奧黛麗的飛刀接連飛出，每一刀都精準釘入抬起的頭顱，一刀一隻。她雙手交替，飛刀從腰間抽出，擲出，動作流暢無比。
蘇見晴的火槍接連響起，她的射擊頻率比楚隱舟慢，但每一槍都對準最前面那隻，再打試圖繞側面的那隻。
但蛆蟲實在是太多了，通道深處湧出的蛆蟲像是無窮無盡，死掉一批，又有兩批擠出來，屍體堆在前面，後來的踩著殘骸繼續前進。
斯庫貝的勇猛開始難以維持，它在蟲群里衝殺了幾個來回，身上濺滿汁液，但動作慢下來，它逐漸遍體鱗傷。
一條蛆蟲咬住她的後腿，口器咬合，一圈圈牙齒刺入皮肉，斯庫貝痛吼，甩頭把叼著的屍體砸過去，但它咬得太緊。另一條蛆蟲撲上來，咬住她的側腹，斯庫貝發出一聲悽厲的嗚咽。
沙格的鐵棒橫掃過來，砸碎一條蛆蟲的腦袋，但另一條還咬著，斯庫貝猛地一掙，皮肉撕裂，鮮血湧出，它踉蹌後退，從蟲堆里掙脫出來，拖著傷腿跑向主人。
「到我這來，姑娘！」沙格吼道，獵犬退回他腳邊，渾身顫抖。
楚隱舟看向蕾娜薇，「蕾娜薇！」他吼道，「用你的捲軸！」
蕾娜薇左手鬆開劍柄，探入懷中，掏出【無盡的審判捲軸】，她雙手捧起，對著前方湧來的蟲群高高舉起。
「聖光，驅散這群污穢之物！」
金色的火焰從捲軸中噴涌而出，撲向那些慘白的軀體，聖火像金色潮水席捲而過，點燃所有觸碰到的東西。
蛆蟲瘋狂扭動，試圖甩掉火焰，但軀體開始乾癟焦黑，最終崩解，那些曾經蠕動的白色身軀，在聖光中扭曲成黑色的焦殼。
蟲群陷入混亂，沒被點著的開始後退，但後面的還在往前擠，層層疊疊堆在一起，火焰順著身體蔓延，整個通道變成燃燒的白與金交織的煉獄。
楚隱舟抬槍，對準火焰最密集的地方扣動扳機，每一槍都在蛆群中炸開缺口，蘇見晴則將手探入彈藥包，抽出一枚獨特的子彈。
她迅速裝彈，抬槍，瞄準，扣動扳機。
子彈拖著明亮尾跡射入燃燒的蛆群中央，隨著那枚子彈接觸到聖火，瞬間爆發出更熾烈的白光。
「轟！」
火焰炸開，蘇見晴發射了一枚信號彈。
聖火與鎂光交織，通道被照得亮如白晝，還在掙扎的蛆蟲瞬間被火海吞沒，刺耳的鳴叫聲匯成尖嘯，然後戛然而止。
「往後退！」
所有人同時向後移動，蕾娜薇收起捲軸，闊劍拖在身側，奧黛麗最後擲出一刀，轉身就跑，蘇見晴一邊後退一邊換彈，槍口始終對準前方仍試圖衝出來的蛆蟲，沙格拖著斯庫貝，把獵犬半抱半拖往後拉。
他們退出幾十步，直到前方火焰變成一片跳動的光牆，那沙沙聲逐漸消失了，最終只剩火焰燃燒的啪聲，和偶爾響起的，被火烤爆的蛆蟲屍體的悶響。
他們等了很久，火焰漸漸熄滅，光牆變成暗紅色餘燼，最後只剩一片焦黑的通道。
那股味道實在是難以形容，奧黛麗從懷裡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悶聲說：「嚯，我開過的最糟糕的棺材也沒這麼糟糕。」
楚隱舟走到沙格身邊蹲下，斯庫貝後腿有兩處深深咬痕，側腹撕裂傷還在滲血，它趴在主人腳邊，喘著粗氣，但眼睛還亮著。
「它沒事。」沙格蹲下身，從兜里掏出來一些小瓶，將藥劑敷在獵犬的傷口上，斯庫貝安安靜靜地接受，「都是皮外傷，養幾天就好。」
楚隱舟點頭，站起身看向前方，通道還在延伸，地面覆蓋著焦黑的殼，兩側牆壁被熏得漆黑，那些模糊的符號已經完全看不見。
「走吧。」
他們踩著焦殼繼續向前。
又走了很久，火把換了兩根，斯庫貝的傷口不再滲血，腳步漸漸穩下來，只是偶爾輕輕嗚咽。通道蜿蜒，有時候向左，有時候向右，有時候分岔成三條，斯庫貝毫不猶豫選擇一條，沙格就跟著，其他人就跟著沙格。
「你怎麼知道她選的對？」奧黛麗問。
沙格頭也不回：「她聞見的比我看見的多。」
「聞見什麼？」
「那地方。」沙格頓了頓，只說出簡短的詞語，「冷的。」
沒人再問，老人的沉默寡言裡裹著太多東西，楚隱舟聽得出來，有些事他不想說，或者是覺得說出來也沒人信。
不過【理性之眼】告訴他，至少自前為止，這個訓犬師都沒有撒過謊，並且蘇見晴也說他也沒有惡意，至少在帶路方面，他或許是值得信任的。
通道繼續向前，兩側的岩壁愈發奇異起來，有些地方塌出缺口，有些地方又突兀地多出幾根天然石柱，火把的光照出的範圍越來越小，黑暗像活物一樣擠壓過來。
「快到了。」沙格忽然說，楚隱舟抬頭。前方依然是黑暗，他什麼都沒看見。
而斯庫貝加快了腳步，拖著傷腿，幾乎是小跑，沙格跟著她，腳步也快起來。
然後通道開始變寬，兩側岩壁向後收縮，頭頂的岩石越來越高，火把的光不再被反射回來，而是散入一個巨大的、看不見邊界的虛空。
他們繼續往前走，直到最後一截通道也消失在身後。
楚隱舟停下腳步，抬頭。
頭頂不是岩石，而是開闊的穹頂。
那是無盡漆黑的虛空，它太遠了，遠到讓人覺得自己無比渺小，像幾隻螞蟻爬進了教堂的穹頂。
楚隱舟環顧一圈，他們走出了這地牢。
腳下是岩石，前方是一片開闊地，再往前，是山。
一座山橫亘在他們面前，山體從地面拔起，斜斜向上延伸，消失在頭頂黑暗裡，山體上覆蓋著暗色的植被，在火把光里泛著幽暗的綠。
「這————」奧黛麗走上前幾步，四處張望，「我們走出來了？」
「沒錯。」沙格的聲音沒有驚喜，只有平靜，「這條路我走過一次。那時候走到這兒，也是這座山。」
他抬手指向遠處，火把光照不到的地方，但黑暗中確實什麼都沒有。
「那座山後面呢？」蘇見晴問。
「不知道。」沙格搖頭，「太陡，上不去。當年我和幾個膽大的試過，差點死人。」
蕾娜薇望著那座山，握著聖徽的手微微收緊。
「那看來只能回頭了。」楚隱舟說。
奧黛麗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了兩步。
就在那一刻，一縷光忽然落下。
那不是火把的光，是從頭頂傾瀉而下的，清冷的，乳白色的光芒。
所有人都僵住了，楚隱舟抬頭。
頭頂虛空里，一輪巨大的月亮正在升起。
他再一次在這地下世界見到了月亮。
它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它表面流動的紋路，暗紅色的、像血管一樣的紋路在乳白色光暈里緩緩蠕動，它是滿月，那種滿讓人感到窒息。
月光灑落，照亮楚隱舟的臉，照亮奧黛麗猛然睜大的眼睛，照亮蕾娜薇握緊聖徽的手，照亮蘇見晴舉起的槍口。
照亮訓犬師與他的狗。
老人站在那裡，抬起臉，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然後月光照在那座山上。
山在變。
月光的照耀下，山體的輪廓開始模糊，那些參差不齊的岩石邊緣像融化的蠟，緩緩流動、重新凝固，暗色植被像退潮一樣消失，露出底下的東西：
是城牆。
楚隱舟的【理性之眼】終於動了：
【輝岩城的偽裝，古老的守護之術，讓整座城池在無月之時化作山體，融入地下世界的背景之中，唯有真正的月光，能揭開它的面紗。】
山體還在變，那些參差不齊的岩石輪廓逐漸變得規整，一道巨大的拱門從山體中央浮現，兩扇石門緊閉，門楣上刻著繁複的聖徽。
聖徽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蕾娜薇輕輕吸了一口氣。
「輝岩城。」沙格的聲音沙啞。
楚隱舟盯著那座從月光里浮現的城門，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我們找到了。」蕾娜薇的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真的————找到了。」
蘇見晴的槍口垂下來，她望向楚隱舟，「現在要進去嗎？」
楚隱舟看著她，又看向旁邊幾位同伴。
獵犬的耳朵豎著，盯著那座城門，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聲，它在警惕著什麼。
楚隱舟轉過身，面向那座在月光中靜靜矗立的城門。
月光還在灑落，城門還在那裡，等著他們進入。
「走吧。」他說著，又抬頭望了眼月亮。
呵，月亮和蛆一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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