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獨坐已無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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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暮雨坐在地上,手裡抱著蘇昌河,看著他在懷裡一點一點變得冰冷。

  外面響起瘋狂的拍打聲,他無動於衷。

  他覺得自己的靈魂似乎和身體分開了。

  明明他應該很傷心的,可是他卻感知不到任何情緒。

  他想起蘇昌河最後的話,是「謝謝。」

  呵,這時候怎麼變得禮貌起來了?

  房門被打開,似乎有很多人說話,可他只看到他們嘴巴在動,說了些什麼,發出了怎樣的聲音,他一樣都沒察覺到。

  他這是……怎麼了?

  蘇暮雨艱澀地轉過頭,看向窗外,太陽落山了,又是一個下雨天……

  *

  一個月後,南安城

  蘇昌河覺得很是荒謬,他記得自己已經死了,可是他又醒了過來,不過,醒來的他已經不是人,或者說,應該叫他——鬼。

  他看著站在自己墳前的蘇暮雨,只覺得牙疼。

  細雨綿綿,冷風刺骨,蘇暮雨在他墳頭站了好幾天。

  蘇昌河看著他慘白的臉,哪怕知道他看不見,還是忍不住大罵,【我說蘇暮雨,你是要給我陪葬嗎?再站下去你就死了。】

  蘇昌河氣得繞著蘇暮雨直轉圈。

  蘇暮雨目光空洞,「昌河,」他蒼白的手拂過墓碑,龜裂的唇溢出血絲,「我想你了……」

  蘇昌河的聲音戛然而止,他嘴唇抖了抖,半透明的手虛虛放在他的肩上,【我知道。】

  「你說過,以後累了就來這裡休息,可是……」

  *

  蘇昌河陪他站著,打量著四周。

  這裡是他後來給蘇暮雨買的房子。

  他帶蘇暮雨來參觀時,他疑惑問他,「鶴雨藥莊還在,你何故又買了一套?」

  蘇昌河清楚地記著自己的回答,「那不是裡面有太多你和小神醫的回憶了,我怕你觸景傷情,這裡比那套房子更清淨,喏——」

  他特意指了指院子中央,「那棵金桂可是我花高價讓人移植過來的,你若什麼時候想躲個懶,這裡再合適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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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他觸景傷情是真,但私心也是真。

  他希望蘇暮雨能幸福,小神醫能帶給他想要的生活,他祝福他們。

  可是,當曾經的快樂變成傷人的利刃,他就開始排斥。

  南安城是蘇暮雨的夢,哪怕不長久,他也希望蘇暮雨能夠擁有。

  【沒想到啊,蘇暮雨,最後,住進來的人,是我。】

  *

  蘇暮雨拿著手帕開始細細地擦拭墓碑。

  【再擦都禿嚕皮了,蘇暮雨。】

  蘇昌河蹲在他旁邊,絮絮叨叨,【這墓碑你這三天擦了十七遍了,我聽人家說,太愛乾淨也是種疾病,你要不找慕家醫師看看……】


  【我說你別擦了,我已經死了,死了,蘇暮雨——】

  蘇暮雨細緻的擦著,目光專注,等確定沒有一絲污垢後,他拿起旁邊的酒,擺上兩個小酒杯,把酒倒滿,「上次你說沒喝盡興,這下你可以多喝點。」

  *

  那次昌河帶他來參觀,夜裡兩人就在亭中飲酒。

  昌河一貫吊兒郎當的斜靠在亭子的長椅上,笑言怕他觸景傷情。

  他看著抬頭看向桂花樹的蘇昌河,明明花開的很是熱鬧,他卻覺得昌河的表情分外的寂寞。

  「我看是你想要躲懶吧,」蘇暮雨給他倒了杯酒。

  蘇昌河曲起一條腿,半倚半躺的靠著,「這主意不錯,蘇暮雨,那說好了,哪天累了,就來這裡坐坐。」

  他看著側對自己的蘇昌河,月光把他襯得格外清冷。

  昌河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目光里,滿滿的都是期待。

  「好。」

  蘇暮雨答的認真。

  蘇昌河不適地摸摸鼻子,看著空了的酒瓶,「這酒也太少了點,喝的一點都不盡興,下次,我一定多打幾壺。」

  可是,這「下一次」,來的,是屍體。

  舊時共飲處,獨坐已無君。

  *

  「雨哥,」慕雨墨走到他身邊,眼眶通紅,美艷的臉上溢滿疲倦,「你需要休息,再這樣下去,你會撐不住的。」

  蘇暮雨轉頭,目光空洞,「我想陪他。」

  「砰——」

  蘇喆一個手刀下去,蘇暮雨軟了下來,蘇喆和慕雨墨合力把人扶住。

  饒是蘇昌河都被蘇喆的動作嚇了一跳,【誒,誒,喆叔,你輕點啊,別把暮雨打傻了。】

  蘇喆嘆息一聲,「把人送回去休息。」

  站在旁邊的蘇昌離抹了抹眼淚,小心地把人背了下去。

  蘇昌河不由自主地跟著飄了過去。

  慕雨墨看著那座孤零零的墳塋,通紅的眼眶又一次濕潤,「為什麼會這樣?」

  蘇喆握住菸斗,滄桑的眼裡都是疲倦。

  是啊,為什麼會這樣?

  *

  蘇昌河不知道兩人的感慨。

  他看著蘇暮雨哪怕昏迷也忍不住緊鎖的眉頭,想要撫平,手卻穿了過去。

  蘇昌河愣了一下,自嘲的笑了笑。

  他默默的飄落到一旁,看著蘇暮雨發呆。

  自他「醒來」開始,他們的日常就是,蘇暮雨盯著墓碑發呆,他盯著蘇暮雨發呆。

  夜深人靜。

  「唔——」

  蘇暮雨發出一聲低語,睜開了迷茫的雙眼。

  蘇昌河一下子飄到他上方,【蘇暮雨,你才睡了兩個時辰就醒了?看來喆叔是手下留情了。】

  *

  蘇暮雨醒了也沒有動作,只是安靜地望著床幔發呆。

  【看什麼呢?】

  飄在上方的蘇昌河翻了個身,看了看,發現什麼都沒有。

  他又轉過身來,湊得近了些,看著蘇暮雨發木的雙眼,【完了完了,喆叔不會真的把人打傻了吧?蘇暮雨——】

  蘇暮雨的目光漸漸變得哀戚,那份哀傷重得蘇昌河都心驚。

  他忍不住又湊得近了一些,【蘇暮雨——】

  蘇昌河的眼睛突然瞪大,黑而亮的瞳孔里,蘇暮雨那一頭青絲,漸漸……染成了白色。

  【蘇暮雨,你瘋了嗎?你這個瘋子,我不值得你如此……】

  他顫抖地想要摸一摸那白髮,透明的手指透過白髮,嗚咽聲被死死壓在喉嚨,蘇昌河的眼眶酸的厲害,可是,沒有流淚。

  因為,鬼,沒有眼淚。

  蘇暮雨看到白了的頭髮,宛若死水的眼眸動了動,「原來,一夜白頭,是真的。」

  【蘇暮雨,你這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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