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婚紗店裡的心靈折磨
記憶像一場潮濕的霧，總是在最猝不及防的時刻漫上來。
明昭坐在婚紗店的VIP休息室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那杯早已涼透的花茶。
水晶吊燈的光線柔和得恰到好處，空氣里飄浮著昂貴的香薰味道——白麝香混著一點點鳶尾，是林晚晴最喜歡的味道。
更衣室的帘子緩緩拉開。
「小昭，好看嗎？」
林晚晴的聲音甜得像浸了蜜。
她站在圓弧形的試衣台上，一襲純白婚紗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魚尾設計勾勒出完美的身材曲線，蕾絲從腰間蔓延到裙擺，像藤蔓纏繞著月光。
婚紗的領口開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和精緻的鎖骨。
林晚晴微微側身，背部的鏤空設計一路延伸到腰際，蝴蝶骨在薄紗下若隱若現。
美得驚心動魄。
明昭感覺喉嚨發緊，花茶的澀味在口腔里蔓延開來。
她強迫自己扯出一個笑容，聲音卻乾澀得厲害：
「很美。小姨穿什麼都好看。」
「真的嗎？」林晚晴對著鏡子轉了個圈，裙擺像綻放的白蓮，「我總覺得腰這裡有點緊。你過來幫我看看。」
明昭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
她走到林晚晴身邊，手指輕輕撫過婚紗的腰線。
布料柔軟而堅韌，像某種無聲的宣告——這件婚紗，這個婚禮，這個男人，都將是林晚晴的。
「是有點緊。」她聽見自己說，「可以讓師傅再放半寸。」
「那就放半寸吧。」林晚晴滿意地笑，轉身拉住明昭的手，「小昭，你知道嗎？我昨晚夢到小時候了。」
明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夢到什麼了？」
「夢到我們三個在鄉下時的夏天。」林晚晴的眼神變得遙遠，「你總是跟在我們屁股後面跑，凜舟嫌你煩，每次都想甩掉你。可你就像小尾巴，怎麼甩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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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有一次，我們偷偷去後山玩，你不小心滑進了一個廢棄的地窖。那麼黑，那麼深，你在下面哭得撕心裂肺。凜舟嘴上說著『麻煩』，卻第一個跳下去救你。」
明昭的心臟重重一跳。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七歲的夏天，泥土的腥味，地窖里刺骨的陰冷。
她蜷縮在黑暗的角落，膝蓋磕破了，血混著眼淚往下淌。
上面傳來林晚晴的呼喊，還有少年不耐煩的聲音：
「麻煩精。」
然後是一聲悶響，顧凜舟跳了下來。
他摸索著找到她，手指碰到她膝蓋上的傷口時，動作頓了一下。
「疼嗎？」他問，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嗡嗡迴響。
她咬著嘴唇搖頭，眼淚卻掉得更凶。
「愛哭鬼。」他低聲罵，卻撕下自己的T恤下擺，笨拙地幫她包紮傷口。
包紮完，他背對著她蹲下：「上來。我背你出去。」
她趴在他背上，手臂環住他的脖子。
少年的背脊還很單薄，卻能穩穩地托起她。
地窖的梯子很陡，他一手抓著梯子，一手護著她，一步一步往上爬。
陽光從洞口照進來，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能感覺到他脖頸間細密的汗珠，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能聽見他略顯急促的呼吸。
那是她第一次離他那麼近。
近到以為，可以一直這樣近下去。
「小昭？小昭？」
林晚晴的聲音把明昭從回憶里拽了出來。
她回過神，看見林晚晴正用探究的眼神看著她：「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沒什麼。」明昭垂下眼睛，「想起一些……小時候的事。」
「是啊，那時候多好。」林晚晴輕輕嘆了口氣，手指撫過婚紗上的蕾絲，「現在我們都長大了，要各奔東西了。下個月我結婚，你也要回英國了吧？」
明昭的手指在婚紗腰線上收緊，布料被她捏出了褶皺。
「還沒決定。」她聽見自己說。
「別回去了。」林晚晴握住她的手，眼神真誠得讓人心慌，「留在國內吧。等我和凜舟結婚後，你就搬來和我們一起住。反正顧家大得很，多你一個不多。」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溫柔地刺進心臟。
明昭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發冷，冷得幾乎失去知覺。
「那怎麼行。」她聽見自己用平靜的聲音說，「小姨和小姨夫的新婚生活，我怎麼好打擾。」
「說什麼打擾不打擾的。」林晚晴嗔怪地瞪她一眼，「我們是一家人啊。再說了，凜舟那麼忙，有你幫我照顧他，我也放心。」
她頓了頓，補充道：「畢竟，能把他照顧得這麼好的人，可不多。連你外婆都說，凜舟最近氣色好了很多，肯定是你在公司把他照顧得周到。」
明昭的呼吸滯住了。
她看著林晚晴溫柔的笑臉，看著那雙漂亮眼睛裡深不見底的情緒，忽然明白了——林晚晴什麼都知道。
知道她那些隱秘的心思，知道她那些越界的關心，知道她和顧凜舟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纏。
所以林晚晴在用最溫柔的方式，提醒她身份，劃清界限，把她牢牢釘在「外甥女」這個位置上。
「小姨言重了。」明昭鬆開手，退後半步，「我只是做好本職工作。」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林晚晴滿意地笑，轉身看向鏡子裡的自己，「所以我才放心把你留在凜舟身邊啊。」
就在這時，婚紗店的門鈴響了。
店員甜美的聲音傳來：「顧先生您來了！林小姐正在試婚紗呢。」
明昭的身體瞬間僵住。
她看見鏡子裡，顧凜舟的身影出現在店門口。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襯得身形越發挺拔。
手裡拿著車鑰匙，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試衣台的方向。
然後他走了過來。
腳步聲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迴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明昭心上。
林晚晴驚喜地轉身：「凜舟！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今天要開會嗎？」
「開完了。」顧凜舟走到試衣台前，目光落在林晚晴身上，停留了幾秒，「很漂亮。」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評價一件商品。
林晚晴卻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她轉了個圈，裙擺飛揚：「真的嗎？我覺得腰這裡有點緊，小昭說讓師傅放半寸。」
顧凜舟的視線終於移到了明昭臉上。
這是他們自天台那晚後，第一次面對面。
四目相對的瞬間，明昭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的眼神很深，像冬日的湖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
「明助理也在。」他淡淡地說。
「是。」明昭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陪小姨試婚紗。」
空氣沉默了幾秒。
林晚晴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但她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
她伸手拉住顧凜舟的手臂，撒嬌道：「凜舟，你幫我看看，還有哪裡需要改的？」
顧凜舟的目光重新回到婚紗上。
他的視線從領口滑到腰線，再落到裙擺，最後又回到領口。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領口可以再低一點。」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林晚晴的笑容僵了一瞬。
明昭的手指在身側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低一點？」林晚晴重複，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現在這樣……已經很低了。」
「婚禮那天，你會是所有目光的焦點。」顧凜舟的聲音依舊平淡，「既然要驚艷，不如徹底一點。」
他說著，目光卻若有若無地瞟向明昭。
「明助理，你覺得呢？」
這個問題來得猝不及防。
明昭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危險的，灼熱的，像某種無聲的挑釁。
他在逼她。
逼她承認這件婚紗的美，逼她承認林晚晴的幸福，逼她承認他們之間那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
「顧總說得對。」明昭聽見自己用平靜的聲音說，「小姨身材這麼好，穿低領的會更好看。」
但只有一瞬，她就重新調整好了表情，笑得更加甜美：「既然你們都說好，那就改吧。凜舟，你來幫我看看，低到什麼程度合適？」
她拉著顧凜舟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方。
那個位置很微妙——再往下半寸，就是婚紗領口的邊緣。
顧凜舟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搭在林晚晴雪白的肌膚上，形成強烈的視覺對比。
明昭別過臉。
她聽見顧凜舟低沉的聲音：「這裡。」
他的指尖輕輕划過林晚晴的鎖骨，停在某個位置。
動作很專業，像設計師在測量尺寸，可那個畫面本身，就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曖昧。
「好。」林晚晴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別的什麼，「那就改到這裡。」
顧凜舟收回手，插回大衣口袋。
「我還有事，先走了。」他說，「改好了給我發照片。」
「這麼快就走？」林晚晴拉住他的衣袖，「晚上一起吃飯吧？叫上小昭。」
「不用。」顧凜舟的目光再次落到明昭臉上，停留了兩秒，「你們好好試。」
說完，他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店門合上的聲音傳來。
VIP休息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明昭感覺到林晚晴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兩把冰錐，刺得她脊背發涼。
她強迫自己轉過身，對上林晚晴的眼睛。
那裡面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溫柔和甜蜜，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審視。
「小昭。」林晚晴開口，聲音依舊甜美，卻多了一絲別的意味，「你覺得凜舟今天……是不是有點奇怪？」
明昭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奇怪？哪裡奇怪？」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我也說不上來。」林晚晴走下試衣台，婚紗的拖尾在她身後迤邐，「就是感覺……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走到明昭面前，很近的距離。
「小昭，你天天在公司和他相處。」林晚晴盯著她的眼睛，「你有沒有覺得，他最近有什麼變化？」
這個問題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明昭困在中央。
她看著林晚晴漂亮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深藏的試探和警惕，忽然明白了——這不是閒聊，這是一場審訊。
一場溫柔的、用親情包裝的、卻比任何嚴刑拷打都更殘忍的審訊。
「顧總一直都很忙。」明昭聽見自己說，「壓力大，可能情緒會有些不穩定。但對待工作，還是一如既往地認真。」
完美的答案，滴水不漏。
林晚晴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明昭幾乎要撐不住臉上的平靜。
然後她忽然笑了，笑容重新變得溫柔甜美。
「也是，他最近確實太累了。」她伸手，幫明昭整理了一下鬢角的碎發，「所以小昭，你要多幫幫他，多照顧他。知道嗎？」
這個動作很親昵，可明昭感覺到林晚晴的指尖很涼，涼得像冰。
「我會的。」她聽見自己說。
林晚晴滿意地點頭，轉身去換衣服。
更衣室的帘子重新拉上，隔絕了視線。明昭站在原地，感覺渾身發冷。她端起那杯涼透的花茶，一口喝盡，苦澀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烏雲低垂，像要壓垮整座城市。
明昭想起剛才顧凜舟離開時的背影，想起他指尖划過林晚晴鎖骨時的畫面，想起他看向自己時，那種複雜的、近乎痛苦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
他今天來，不是來看婚紗的。
他是來確認的。
確認她會坐在台下，看著他娶別人。
確認她會微笑著祝福，哪怕心裡在滴血。
確認他們之間，真的結束了。
更衣室的帘子再次拉開，林晚晴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她把婚紗交給店員，囑咐了修改的細節，然後挽住明昭的手臂。
「走吧，小姨請你吃大餐。」她笑得像個真正的、幸福的新娘。
明昭跟著她走出婚紗店。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是顧凜舟的車。
他沒走，就靠在車門上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暮色里明明滅滅，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他冷硬的側臉。
看見她們出來，他掐滅菸蒂，拉開車門。
「上車，送你們。」
林晚晴驚喜地跑過去：「你不是有事嗎？」
「推了。」顧凜舟簡短地說，目光卻越過林晚晴，落在明昭臉上，「上來吧。」
明昭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看著車旁那對璧人，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而她是那個誤入鏡頭的觀眾，被迫看著別人的幸福，還要鼓掌微笑。
「不用了。」她聽見自己說，「我約了人。」
林晚晴愣了一下：「約了誰？男朋友？」
明昭沒有回答，只是對顧凜舟微微頷首：「顧總，小姨，我先走了。」
說完，她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整座城市開始亮起璀璨的燈火。
她沒有回頭。
但她能感覺到，背後有兩道目光，一直跟隨著她。
一道溫柔而警惕。
一道深沉而複雜。
像兩把無形的鎖，把她困在了一個永遠無法逃脫的牢籠里。
走了兩條街，明昭終於停下腳步。
她靠在路邊的梧桐樹上，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
冬夜的空氣冰冷刺骨，灌進肺里，帶來尖銳的疼痛。
雪花開始飄落。
細碎的，潔白的，像天空破碎的心事，無聲地覆蓋了整座城市。
也覆蓋了她臉上，那兩道冰涼的水痕。
【第七章 完】
明昭坐在婚紗店的VIP休息室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那杯早已涼透的花茶。
水晶吊燈的光線柔和得恰到好處，空氣里飄浮著昂貴的香薰味道——白麝香混著一點點鳶尾，是林晚晴最喜歡的味道。
更衣室的帘子緩緩拉開。
「小昭，好看嗎？」
林晚晴的聲音甜得像浸了蜜。
她站在圓弧形的試衣台上，一襲純白婚紗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魚尾設計勾勒出完美的身材曲線，蕾絲從腰間蔓延到裙擺，像藤蔓纏繞著月光。
婚紗的領口開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和精緻的鎖骨。
林晚晴微微側身，背部的鏤空設計一路延伸到腰際，蝴蝶骨在薄紗下若隱若現。
美得驚心動魄。
明昭感覺喉嚨發緊，花茶的澀味在口腔里蔓延開來。
她強迫自己扯出一個笑容，聲音卻乾澀得厲害：
「很美。小姨穿什麼都好看。」
「真的嗎？」林晚晴對著鏡子轉了個圈，裙擺像綻放的白蓮，「我總覺得腰這裡有點緊。你過來幫我看看。」
明昭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
她走到林晚晴身邊，手指輕輕撫過婚紗的腰線。
布料柔軟而堅韌，像某種無聲的宣告——這件婚紗，這個婚禮，這個男人，都將是林晚晴的。
「是有點緊。」她聽見自己說，「可以讓師傅再放半寸。」
「那就放半寸吧。」林晚晴滿意地笑，轉身拉住明昭的手，「小昭，你知道嗎？我昨晚夢到小時候了。」
明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夢到什麼了？」
「夢到我們三個在鄉下時的夏天。」林晚晴的眼神變得遙遠，「你總是跟在我們屁股後面跑，凜舟嫌你煩，每次都想甩掉你。可你就像小尾巴，怎麼甩都甩不掉。」
全網首發更新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她的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有一次，我們偷偷去後山玩，你不小心滑進了一個廢棄的地窖。那麼黑，那麼深，你在下面哭得撕心裂肺。凜舟嘴上說著『麻煩』，卻第一個跳下去救你。」
明昭的心臟重重一跳。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七歲的夏天，泥土的腥味，地窖里刺骨的陰冷。
她蜷縮在黑暗的角落，膝蓋磕破了，血混著眼淚往下淌。
上面傳來林晚晴的呼喊，還有少年不耐煩的聲音：
「麻煩精。」
然後是一聲悶響，顧凜舟跳了下來。
他摸索著找到她，手指碰到她膝蓋上的傷口時，動作頓了一下。
「疼嗎？」他問，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嗡嗡迴響。
她咬著嘴唇搖頭，眼淚卻掉得更凶。
「愛哭鬼。」他低聲罵，卻撕下自己的T恤下擺，笨拙地幫她包紮傷口。
包紮完，他背對著她蹲下：「上來。我背你出去。」
她趴在他背上，手臂環住他的脖子。
少年的背脊還很單薄，卻能穩穩地托起她。
地窖的梯子很陡，他一手抓著梯子，一手護著她，一步一步往上爬。
陽光從洞口照進來，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能感覺到他脖頸間細密的汗珠，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能聽見他略顯急促的呼吸。
那是她第一次離他那麼近。
近到以為，可以一直這樣近下去。
「小昭？小昭？」
林晚晴的聲音把明昭從回憶里拽了出來。
她回過神，看見林晚晴正用探究的眼神看著她：「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沒什麼。」明昭垂下眼睛，「想起一些……小時候的事。」
「是啊，那時候多好。」林晚晴輕輕嘆了口氣，手指撫過婚紗上的蕾絲，「現在我們都長大了，要各奔東西了。下個月我結婚，你也要回英國了吧？」
明昭的手指在婚紗腰線上收緊，布料被她捏出了褶皺。
「還沒決定。」她聽見自己說。
「別回去了。」林晚晴握住她的手，眼神真誠得讓人心慌，「留在國內吧。等我和凜舟結婚後，你就搬來和我們一起住。反正顧家大得很，多你一個不多。」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溫柔地刺進心臟。
明昭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發冷，冷得幾乎失去知覺。
「那怎麼行。」她聽見自己用平靜的聲音說，「小姨和小姨夫的新婚生活，我怎麼好打擾。」
「說什麼打擾不打擾的。」林晚晴嗔怪地瞪她一眼，「我們是一家人啊。再說了，凜舟那麼忙，有你幫我照顧他，我也放心。」
她頓了頓，補充道：「畢竟，能把他照顧得這麼好的人，可不多。連你外婆都說，凜舟最近氣色好了很多，肯定是你在公司把他照顧得周到。」
明昭的呼吸滯住了。
她看著林晚晴溫柔的笑臉，看著那雙漂亮眼睛裡深不見底的情緒，忽然明白了——林晚晴什麼都知道。
知道她那些隱秘的心思，知道她那些越界的關心，知道她和顧凜舟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纏。
所以林晚晴在用最溫柔的方式，提醒她身份，劃清界限，把她牢牢釘在「外甥女」這個位置上。
「小姨言重了。」明昭鬆開手，退後半步，「我只是做好本職工作。」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林晚晴滿意地笑，轉身看向鏡子裡的自己，「所以我才放心把你留在凜舟身邊啊。」
就在這時，婚紗店的門鈴響了。
店員甜美的聲音傳來：「顧先生您來了！林小姐正在試婚紗呢。」
明昭的身體瞬間僵住。
她看見鏡子裡，顧凜舟的身影出現在店門口。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襯得身形越發挺拔。
手裡拿著車鑰匙，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試衣台的方向。
然後他走了過來。
腳步聲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迴響，每一步都像踩在明昭心上。
林晚晴驚喜地轉身：「凜舟！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今天要開會嗎？」
「開完了。」顧凜舟走到試衣台前，目光落在林晚晴身上，停留了幾秒，「很漂亮。」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評價一件商品。
林晚晴卻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她轉了個圈，裙擺飛揚：「真的嗎？我覺得腰這裡有點緊，小昭說讓師傅放半寸。」
顧凜舟的視線終於移到了明昭臉上。
這是他們自天台那晚後，第一次面對面。
四目相對的瞬間，明昭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的眼神很深，像冬日的湖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
「明助理也在。」他淡淡地說。
「是。」明昭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陪小姨試婚紗。」
空氣沉默了幾秒。
林晚晴敏銳地感覺到了什麼，但她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
她伸手拉住顧凜舟的手臂，撒嬌道：「凜舟，你幫我看看，還有哪裡需要改的？」
顧凜舟的目光重新回到婚紗上。
他的視線從領口滑到腰線，再落到裙擺，最後又回到領口。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領口可以再低一點。」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林晚晴的笑容僵了一瞬。
明昭的手指在身側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低一點？」林晚晴重複，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現在這樣……已經很低了。」
「婚禮那天，你會是所有目光的焦點。」顧凜舟的聲音依舊平淡，「既然要驚艷，不如徹底一點。」
他說著，目光卻若有若無地瞟向明昭。
「明助理，你覺得呢？」
這個問題來得猝不及防。
明昭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危險的，灼熱的，像某種無聲的挑釁。
他在逼她。
逼她承認這件婚紗的美，逼她承認林晚晴的幸福，逼她承認他們之間那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
「顧總說得對。」明昭聽見自己用平靜的聲音說，「小姨身材這麼好，穿低領的會更好看。」
但只有一瞬，她就重新調整好了表情，笑得更加甜美：「既然你們都說好，那就改吧。凜舟，你來幫我看看，低到什麼程度合適？」
她拉著顧凜舟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方。
那個位置很微妙——再往下半寸，就是婚紗領口的邊緣。
顧凜舟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搭在林晚晴雪白的肌膚上，形成強烈的視覺對比。
明昭別過臉。
她聽見顧凜舟低沉的聲音：「這裡。」
他的指尖輕輕划過林晚晴的鎖骨，停在某個位置。
動作很專業，像設計師在測量尺寸，可那個畫面本身，就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曖昧。
「好。」林晚晴的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別的什麼，「那就改到這裡。」
顧凜舟收回手，插回大衣口袋。
「我還有事，先走了。」他說，「改好了給我發照片。」
「這麼快就走？」林晚晴拉住他的衣袖，「晚上一起吃飯吧？叫上小昭。」
「不用。」顧凜舟的目光再次落到明昭臉上，停留了兩秒，「你們好好試。」
說完，他轉身離開。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店門合上的聲音傳來。
VIP休息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明昭感覺到林晚晴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兩把冰錐，刺得她脊背發涼。
她強迫自己轉過身，對上林晚晴的眼睛。
那裡面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溫柔和甜蜜，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審視。
「小昭。」林晚晴開口，聲音依舊甜美，卻多了一絲別的意味，「你覺得凜舟今天……是不是有點奇怪？」
明昭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奇怪？哪裡奇怪？」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我也說不上來。」林晚晴走下試衣台，婚紗的拖尾在她身後迤邐，「就是感覺……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走到明昭面前，很近的距離。
「小昭，你天天在公司和他相處。」林晚晴盯著她的眼睛，「你有沒有覺得，他最近有什麼變化？」
這個問題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明昭困在中央。
她看著林晚晴漂亮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深藏的試探和警惕，忽然明白了——這不是閒聊，這是一場審訊。
一場溫柔的、用親情包裝的、卻比任何嚴刑拷打都更殘忍的審訊。
「顧總一直都很忙。」明昭聽見自己說，「壓力大，可能情緒會有些不穩定。但對待工作，還是一如既往地認真。」
完美的答案，滴水不漏。
林晚晴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明昭幾乎要撐不住臉上的平靜。
然後她忽然笑了，笑容重新變得溫柔甜美。
「也是，他最近確實太累了。」她伸手，幫明昭整理了一下鬢角的碎發，「所以小昭，你要多幫幫他，多照顧他。知道嗎？」
這個動作很親昵，可明昭感覺到林晚晴的指尖很涼，涼得像冰。
「我會的。」她聽見自己說。
林晚晴滿意地點頭，轉身去換衣服。
更衣室的帘子重新拉上，隔絕了視線。明昭站在原地，感覺渾身發冷。她端起那杯涼透的花茶，一口喝盡，苦澀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烏雲低垂，像要壓垮整座城市。
明昭想起剛才顧凜舟離開時的背影，想起他指尖划過林晚晴鎖骨時的畫面，想起他看向自己時，那種複雜的、近乎痛苦的眼神。
她忽然明白了。
他今天來，不是來看婚紗的。
他是來確認的。
確認她會坐在台下，看著他娶別人。
確認她會微笑著祝福，哪怕心裡在滴血。
確認他們之間，真的結束了。
更衣室的帘子再次拉開，林晚晴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她把婚紗交給店員，囑咐了修改的細節，然後挽住明昭的手臂。
「走吧，小姨請你吃大餐。」她笑得像個真正的、幸福的新娘。
明昭跟著她走出婚紗店。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是顧凜舟的車。
他沒走，就靠在車門上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暮色里明明滅滅，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他冷硬的側臉。
看見她們出來，他掐滅菸蒂，拉開車門。
「上車，送你們。」
林晚晴驚喜地跑過去：「你不是有事嗎？」
「推了。」顧凜舟簡短地說，目光卻越過林晚晴，落在明昭臉上，「上來吧。」
明昭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看著車旁那對璧人，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劇。
而她是那個誤入鏡頭的觀眾，被迫看著別人的幸福，還要鼓掌微笑。
「不用了。」她聽見自己說，「我約了人。」
林晚晴愣了一下：「約了誰？男朋友？」
明昭沒有回答，只是對顧凜舟微微頷首：「顧總，小姨，我先走了。」
說完，她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整座城市開始亮起璀璨的燈火。
她沒有回頭。
但她能感覺到，背後有兩道目光，一直跟隨著她。
一道溫柔而警惕。
一道深沉而複雜。
像兩把無形的鎖，把她困在了一個永遠無法逃脫的牢籠里。
走了兩條街，明昭終於停下腳步。
她靠在路邊的梧桐樹上，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
冬夜的空氣冰冷刺骨，灌進肺里，帶來尖銳的疼痛。
雪花開始飄落。
細碎的，潔白的，像天空破碎的心事，無聲地覆蓋了整座城市。
也覆蓋了她臉上，那兩道冰涼的水痕。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