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台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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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颱風登陸的前夜,整座城市都浸泡在濕漉漉的悶熱里。

  顧氏集團大樓28層,總裁辦公室的燈光一直亮到晚上九點。

  明昭坐在外間的助理位,盯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報表,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聲音規律而機械。

  玻璃牆內,顧凜舟還在開視頻會議。

  他的側臉映在電腦屏幕的微光里,下頜線繃得很緊,偶爾開口說幾句英文,發音標準,語調冷靜。

  會議已經持續了三個小時,討論的是新加坡分公司的併購案,金額巨大,細節繁瑣。

  明昭端起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些。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林晚晴的簡訊:「小昭,凜舟還在加班嗎?我燉了湯,送過去給你們?」

  明昭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幾秒,回覆:「顧總還在開會,應該會很晚。小姨不用麻煩了。」

  消息剛發出去,辦公室的門就開了。

  顧凜舟走出來,一邊扯松領帶一邊朝茶水間走。經過她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還沒走?」

  「等會議紀要整理完。」明昭沒有抬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屏幕上。

  「不用等了。」顧凜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明天再說。」

  明昭敲下最後一個句號,保存文檔:「馬上就好。」

  空氣沉默了幾秒。

  她聽見顧凜舟走近的腳步聲,感覺到他站在她身後,溫熱的呼吸噴在她頭頂。她沒有動,手指停在鍵盤上,等待著。

  「明昭。」他叫她,聲音很低,「你在生氣。」

  不是疑問,是陳述。

  明昭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顧總多慮了。」她的聲音平靜無波,「我只是在做分內的工作。」

  「分內的工作?」顧凜舟繞過辦公桌,走到她面前。他撐在桌沿,俯身看她,「包括故意躲著我?包括把我要的咖啡泡成不加糖的苦水?包括每次我靠近,你就往後退三步?」

  他的語氣很平靜,可每一個字都像細針,扎在她心上。

  明昭終於抬起頭。

  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顧總想喝甜的,可以讓小姨送來。她燉了湯,應該很甜。」

  顧凜舟的眼神沉了下來。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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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直起身,轉身朝辦公室外走去。

  「跟我來。」

  沒有說去哪裡,也沒有說為什麼。

  明昭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跟了上去。

  顧凜舟沒有等電梯,直接推開安全通道的門,沿著樓梯往上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蕩,悶悶的,帶著某種壓抑的節奏。

  明昭跟在他身後,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層,兩層,三層……她數著台階,心跳隨著樓層的升高而加速。

  終於,顧凜舟推開一扇沉重的鐵門。

  狂風瞬間灌了進來,捲起明昭的裙擺和長發。

  她眯起眼睛,看見一片開闊的天台,以及更遠處——城市璀璨的燈火在夜色中鋪展開來,像被打翻的星河。

  這裡是顧氏大樓的頂層天台,平時鎖著,很少有人上來。

  顧凜舟走到天台邊緣,手撐在欄杆上。風很大,吹得他的襯衫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寬肩窄腰的挺拔輪廓。

  他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遠處。

  明昭站在門口,沒有靠近。

  「怕高?」顧凜舟的聲音混在風裡,有些模糊。

  「不是。」明昭說,「只是不知道顧總帶我來這裡,是什麼意思。」

  顧凜舟轉過身,背靠著欄杆。天台的燈光昏暗,他的臉半明半暗,只有眼睛亮得驚人。

  「這裡沒有監控,沒有別人。」他說,「只有你和我。所以現在,你可以說實話了。」

  明昭的心臟重重一跳。

  「我不知道顧總想聽什麼實話。」

  「那就從最簡單的開始。」顧凜舟往前走了一步,風把他身上的雪松香氣送到她鼻尖,「為什麼躲我?」

  明昭別過臉,望向遠處城市的燈火。

  「我沒有躲。」她聽見自己說,「我只是在遵守規則。」

  「什麼規則?」

  「上司和下屬的規則。」明昭轉過頭,直視他的眼睛,「小姨夫和外甥女的規則。還有……你和林晚晴的規則。」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兩人之間。

  顧凜舟的眼神暗了暗。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直到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危險的程度。

  明昭想後退,後背卻抵上了冰冷的鐵門,無路可退。

  「那你告訴我,」他俯身,呼吸噴在她臉上,帶著威士忌的醇香,「在洗手間隔間裡抱我的時候,你遵守的是哪條規則?」

  明昭的呼吸一滯。

  她沒有想到他會這麼直接,這麼赤裸地撕開那層遮羞布。臉頰瞬間滾燙,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那天你喝醉了。」她強迫自己冷靜,「我們都喝醉了。」

  「是嗎?」顧凜舟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耳垂,「可我記得很清楚。記得你哭的樣子,記得你嘴唇的味道,記得你在我懷裡顫抖……」

  「顧凜舟!」明昭打斷他,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怒意,「夠了!」

  顧凜舟停住了。

  他的手還停留在她耳畔,指尖的溫度燙得驚人。

  天台的風呼嘯而過,捲起她的長髮,纏繞在他的手指上。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在昏黃的燈光下,在狂風呼嘯的夜色里。

  像兩頭困獸,在道德和欲望的牢籠里撕咬掙扎。

  「為什麼夠了?」顧凜舟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沙啞,「明昭,你告訴我,為什麼我們之間,永遠都要『夠了』?」

  明昭的眼淚涌了上來。

  她咬住嘴唇,不讓它們掉下來。可眼眶已經紅了,在燈光下泛著脆弱的水光。

  「因為你不屬於我。」她哽咽著說,「你從來都不屬於我。兩年前不屬於,現在不屬於,以後……更不會屬於。」

  顧凜舟的手微微顫抖。

  他抬起另一隻手,捧住她的臉。

  拇指擦過她的眼角,指腹濕潤。

  「那誰屬於我?」他盯著她,琥珀色的眸子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林晚晴嗎?還是那些排著隊想嫁進顧家的名媛?」


  眼淚終於滑落,滾燙的,砸在他手背上。

  「至少她們,」她的聲音破碎不堪,「至少她們……可以光明正大地愛你。」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塵封已久的盒子。

  顧凜舟的呼吸變得沉重。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之間近得能感受到彼此顫抖的呼吸,能聽見彼此瘋狂的心跳。

  「昭昭,」他叫她的小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如果我說,我不想要光明正大呢?」

  明昭猛地睜開眼。

  她看見他近在咫尺的臉,看見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看見那裡面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渴望。

  「你瘋了。」她顫抖著說。

  「也許吧。」顧凜舟苦笑,「從兩年前那個雨夜開始,我就已經瘋了。」

  明昭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你……記得?」她的聲音在發抖。

  「一開始不記得。」顧凜舟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稀世珍寶,「酒精,藥物,黑暗……一切都模糊得像一場夢。我只記得有人在我懷裡哭,記得那個人的皮膚很燙,記得她在我耳邊破碎的喘息。」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每一個字都像羽毛,搔刮著她最敏感的神經。

  「後來我找到了項鍊。」他繼續說,「我以為那是晚晴的。我對自己說,那就是晚晴,必須是晚晴。因為如果不是她,我就成了背叛未婚妻的混蛋,成了傷害無辜女孩的人渣。」

  明昭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可有些東西,騙不了自己。」顧凜舟盯著她,「比如你眼角這顆痣的位置。比如你緊張時會咬下唇的習慣。比如你身上『影中之水』的味道——那天晚上,我聞到的就是這個味道。」

  他俯身,鼻尖輕輕蹭過她的頸側。

  溫熱的氣息噴在皮膚上,激起一陣戰慄。

  「就是這個味道。」他低聲重複,「黑暗裡的水,潮濕的,纏綿的,讓人沉溺的味道。」

  明昭的身體開始顫抖。

  她推他,手抵在他胸前,卻使不上一點力氣。

  他的胸膛堅硬滾燙,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她能感受到底下蓬勃的肌肉和狂野的心跳。

  「放開我……」她哽咽著說。

  「如果我說不呢?」顧凜舟的手臂環住她的腰,把她緊緊箍進懷裡,「如果我說,我不想再放手了呢?」

  他的擁抱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明昭的臉貼在他胸前,聽見他心跳如擂鼓,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不容忽視的體溫。

  風更大了,捲起天台上的灰塵和落葉。遠處的天空開始聚集烏雲,悶雷在雲層深處滾動,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顧凜舟,」明昭在他懷裡悶聲說,「你有婚約。」

  「我知道。」

  「下個月就要結婚了。」

  「我知道。」

  「林晚晴是我小姨。」

  「……我知道。」

  明昭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顧凜舟盯著她,眼神深得像暴風雨前的海。

  「我在做一件錯事。」他一字一句地說,「一件明知道是錯的,卻控制不住要做的事。」

  說完,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和洗手間隔間裡那個兇狠的吻不同,這個吻很溫柔,溫柔得近乎虔誠。

  他的唇輕輕摩挲著她的,舌尖試探性地舔過她的唇縫,像在品嘗最珍貴的蜜糖。

  明昭想推開他,手卻軟得抬不起來。

  她的身體背叛了她的理智。

  當他的舌尖撬開她的唇齒,長驅直入時,她發出了一聲細小的嗚咽,然後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溺。

  這個吻里混雜著淚水的咸澀,威士忌的醇香,還有兩人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顧凜舟的手從她腰間上移,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

  他的吻越來越深,越來越急,像是要把這兩年錯過的時光都補回來。

  明昭抓著他胸前的襯衫,布料在她指間皺成一團。

  她的腿在發軟,如果不是他緊緊抱著她,她可能會癱倒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顧凜舟終於放開她的唇,但額頭依舊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粗重而滾燙。

  「昭昭,」他啞聲說,「跟我走。」

  明昭茫然地抬眼:「……去哪裡?」

  「哪裡都好。」他的眼神灼熱得嚇人,「離開這裡,離開這些人,這些事。我帶你走。」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把明昭從迷亂中澆醒。

  她猛地推開他,踉蹌著後退兩步,背抵上冰冷的鐵門。

  嘴唇還在發麻,上面殘留著他的溫度和氣息,可心已經冷了下來。

  「走?」她笑了,笑容破碎而淒涼,「顧凜舟,你能放下顧氏集團嗎?能放下你爺爺的期望嗎?能放下你肩上所有的責任嗎?」

  顧凜舟僵在原地。

  「我能。」他說,但聲音里的底氣已經不足。

  「你不能。」明昭搖搖頭,眼淚又涌了上來,「就像我也不能放下外婆一家,不能放下這些年養育我的恩情,不能放下……我作為『林晚晴外甥女』的身份。」

  她抬手擦掉眼淚,挺直背脊。

  「我們都身不由己,顧凜舟。」她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你有你要走的路,我有我要守的底線。那條底線就是——你不能傷害林晚晴,而我,不能成為傷害她的幫凶。儘管現在的我,已是罪責累累……」

  顧凜舟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看著她,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看著她倔強抿緊的唇,看著她身上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的清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苦澀得讓明昭心碎。

  「所以,」他說,「我們之間,永遠隔著一個林晚晴。」

  「不止。」明昭輕聲說,「還隔著整個顧家,隔著道德,隔著這十二年錯位的時光。」

  她轉身,手搭在鐵門把手上。

  「顧總,」她背對著他說,「今晚的事,我會當作沒發生過。也請你……當作沒發生過。」

  「如果我說我做不到呢?」顧凜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明昭的手停在門把上。

  她沒有回頭。

  「那就請你為了我,做到。」她說完,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樓梯間。

  鐵門在身後重重合上,隔絕了天台的風聲,隔絕了那個男人沉重的呼吸,也隔絕了她心底最後一絲僥倖。

  樓梯間裡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燈散發著幽綠的光。

  明昭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往下走。腿很軟,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臉頰滾燙,嘴唇腫脹,身上還殘留著他的氣息和溫度。

  可她的大腦異常清醒。

  清醒地知道,剛才那個吻,是他們之間最後的放縱。

  清醒地知道,從今往後,她必須把他鎖在「小姨夫」這個身份里,鑰匙扔掉,永不開啟。

  清醒地知道,有些愛,註定見不得光,只能在黑暗裡腐爛。

  走到28層時,她推開安全門,重新回到燈火通明的辦公區。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是林晚晴打來的。

  明昭盯著屏幕上閃爍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按下接聽鍵。

  「小昭!」林晚晴的聲音帶著笑意,「你和凜舟在一起嗎?我打他電話沒人接。」

  明昭看著總裁辦公室緊閉的門,聲音平靜:「顧總可能在忙。小姨有事嗎?」

  「沒事,就是問你們什麼時候結束。颱風要來了,我擔心你們路上不安全。」林晚晴頓了頓,「對了,婚紗店那邊說,明天可以看修改好的婚紗了。小昭,你明天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明昭閉上眼睛。

  眼前閃過剛才天台上的吻,閃過顧凜舟痛苦的眼神,閃過自己破碎的眼淚。

  然後她睜開眼,對著電話那頭溫柔地笑:

  「好,我陪你去。」

  掛斷電話,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開始收拾東西。

  電腦關機,文件整理,杯子清洗。

  每一個動作都慢而仔細,像是在進行某種告別儀式。

  收拾妥當後,她拎起包,最後看了一眼總裁辦公室的門。

  門縫底下透出燈光,他還在裡面。

  也許在抽菸,也許在喝酒,也許……在懊悔剛才的失控。

  但那都和她無關了。

  從明天開始,她只是林晚晴的外甥女,只是顧氏集團的總裁助理。

  僅此而已。

  電梯緩緩下降。

  鏡面牆壁映出她蒼白的臉,紅腫的眼睛,和被吻得嫣紅的唇。

  她拿出粉餅,仔仔細細地補妝,把所有的狼狽都遮蓋起來。

  再抬起頭時,又是一個得體完美的明昭。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在剛才的天台上,徹底死去了。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了。

  明昭走出去,穿過空曠的大堂。保安跟她打招呼:「明助理,這麼晚才下班啊?颱風要來了,路上小心。」

  「謝謝。」她微笑點頭。

  推開旋轉門,狂風瞬間卷了進來,吹得她幾乎站立不穩。

  暴雨的前奏已經來臨,豆大的雨點開始零星砸落。

  明昭沒有打傘,就這樣走進了夜色里。

  雨水很快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肩膀,冰涼刺骨。

  可她卻感覺不到冷。

  因為心底那片荒原,已經寸草不生,連風雪都感覺不到了。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對不起。——顧」

  只有三個字,一個名字,一個破折號。

  明昭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然後按下刪除鍵。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倒影里的女人在笑,可眼睛裡,沒有光。

  她抬起頭,望向28層那個依舊亮著燈的窗戶。

  然後轉身,走進了更深的夜色里。

  暴雨終於傾盆而下,把整座城市洗刷得乾乾淨淨。

  也把她剛才流過的所有眼淚,都衝進了下水道。

  不留痕跡。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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