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份「禮物」
早晨八點零七分，總裁辦公室的門被叩響。
明昭推門進去時，顧凜舟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
晨光從他身後漫進來，給他挺拔的身影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白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緊實。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對，城南那塊地必須拿下。告訴對方，溢價30%是我的底線。」
明昭把咖啡和文件放在辦公桌上最順手的位置，然後退到一邊，垂手靜立。
她的目光掃過桌面——鋼筆整齊地排列在筆筒里，文件按照緊急程度分門別類，連便簽紙的邊緣都對齊得一絲不苟。
這是她花了三天時間才摸清的，他的工作習慣。
顧凜舟掛斷電話，轉過身。
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明昭身上。
今天她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配黑色鉛筆裙，頭髮紮成低馬尾，露出白皙的脖頸。
他注意到，她今天戴了條項鍊。
很細的銀色鏈子，吊墜是一枚小小的、月牙形的珍珠。
不是他記憶中的那條鳶尾花項鍊，但形狀出奇地相似。
「顧總，您的咖啡。」明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按照您的要求，半糖，加一點奶。」
顧凜舟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溫度剛好，甜度剛好，連奶的比例都精準得像用儀器量過。
「今天有什麼安排？」他放下杯子，翻開日程本。
「上午九點，市場部季度匯報。十點半，和王董的視頻會議。」明昭翻開手中的平板，語速平穩，「下午兩點，工地視察。四點，和設計部討論新項目方案。晚上七點……」
她頓了頓。
「晚上七點，林小姐約了您試婚紗，在『唯愛』婚紗館。」她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已經提醒過三次，您昨晚回覆說記得。」
顧凜舟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空氣安靜了幾秒。
辦公室里的中央空調發出低低的嗡鳴，窗外傳來城市早晨特有的喧囂。
「還有，」明昭繼續說，指尖在平板上滑動，「行政部送來了新的員工餐補方案，需要您簽字。另外，人事部那邊問，總裁辦空缺的秘書崗位，是外招還是內部競聘？」
「內部競聘。」顧凜舟合上日程本，抬眼看她，「你準備一下方案，下周啟動。」
明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顧總，」她輕聲說，「按照公司規定，直屬領導不能參與下屬的競聘評審。我是您現在的助理，理論上應該迴避……」
「你不用迴避。」顧凜舟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方案你做，評審團名單你來定，最終人選……你推薦。」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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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她讀懂了裡面的潛台詞——他在給她放權，在為她鋪路，在告訴所有人，這個位置，只有她說了算。
「是。」她垂下眼睛，「我會做好。」
顧凜舟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推到桌邊。
「給你的。」他說得輕描淡寫。
明昭愣住了。
她看著那個盒子，大小和戒指盒差不多，深藍色的絲絨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盒子邊緣繫著一條銀色絲帶，打成了精巧的蝴蝶結。
「這是……」
「打開看看。」顧凜舟揚了揚下巴。
明昭遲疑地拿起盒子。
絲絨的觸感柔軟細膩，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她解開絲帶，掀開盒蓋——
裡面不是什麼貴重的珠寶，而是一管藥膏。
和她手背上正在用的，是同一個牌子。但這一管是特別款，包裝上印著「軍需特供」的字樣。旁邊還放著幾片獨立包裝的創可貼，圖案是……鳶尾花。
明昭的心臟猛地一縮。
「軍區醫院的特效藥，市面上買不到。」顧凜舟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聽不出情緒，「祛疤效果很好。創可貼是定製的，防水，透氣。」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送下屬藥膏和創可貼，是再正常不過的關懷。
可明昭知道不是。
她只是幾天前熱咖啡燙了一下。
這管藥膏，這些鳶尾花創可貼，還有這個精心包裝的盒子——每一樣，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越界的、曖昧的、不該存在的關心。
「謝謝顧總。」她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其實不用這麼破費……」
「讓你拿著就拿著。」顧凜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距離突然拉近。
明昭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氣，混著一點點咖啡的味道。
她低下頭，盯著手裡的盒子，指尖在絲絨表面輕輕摩挲。
顧凜舟伸手，從盒子裡拿出一片創可貼，撕開包裝。
然後他握住她的手腕——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反抗的力道。
「手。」他低聲說。
明昭瑟瑟地伸出手。
那道燙痕在手背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邊緣微微泛紅。顧凜舟的指尖很涼，輕輕托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拿著創可貼，小心翼翼地貼在傷口上。
他的動作很專注，眉頭微蹙，像是在處理什麼重大工程。
指尖偶爾擦過她的皮膚，帶來細微的戰慄。
明昭屏住呼吸。
她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噴在自己手背上，能看見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這個距離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襯衫領口下鎖骨的輪廓，能聞到他清爽的味道，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的、不容忽視的男性荷爾蒙。
「好了。」顧凜舟鬆開她的手，退後半步。
明昭低頭，看著手背上的創可貼。
淡紫色的鳶尾花圖案，精緻小巧，綻放在她皮膚上。
邊緣貼合得嚴絲合縫，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貼了東西。
「以後小心點。」顧凜舟轉身走回辦公桌後，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淡漠。
明昭握緊手裡的盒子，絲絨表面被她捏出了褶皺。
「好的，謝謝顧總關心。」她輕聲說。
顧凜舟抬眼看她，眸色很深。
「我不需要你的謝謝。」他一字一句地說，「我需要你……好好的。」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要被空調的嗡鳴聲淹沒。
可明昭聽見了。
她感覺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的滋味從胸腔蔓延到喉嚨。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顧總，」聲音從門外傳來，「林小姐來了。」
明昭猛地轉身，幾乎是本能地，把手背到身後。
那個印著鳶尾花的創可貼，此刻像烙鐵一樣燙。
顧凜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淡淡說了句：「請進。」
門開了。
林晚晴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走進來，一襲香檳色的連衣裙，襯得膚色白皙如雪。
她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紙袋，上面印著某知名甜品店的logo。
「凜舟！」她笑盈盈地走過來，目光卻在掠過明昭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小昭也在呀，正好，我買了你最愛吃的提拉米蘇。」
她把紙袋放在辦公桌上，然後很自然地走到顧凜舟身邊，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胳膊。
這是一個充滿占有欲的姿勢，無聲地宣告著主權。
明昭垂下眼睛：「謝謝小姨。」
「跟我還客氣什麼。」林晚晴笑得更溫柔了，目光落在明昭手中的絲絨盒子上，「呀，這是什麼？凜舟送你的禮物？」
空氣瞬間凝固。
明昭感覺到顧凜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
她也感覺到林晚晴的笑容里，多了幾分探究。
「是藥膏。」她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前幾天手背燙傷了
，顧總給的。」
她打開盒蓋，展示裡面的東西。
林晚晴探頭看了看，然後鬆了口氣似的笑了：「我就說嘛，凜舟這個人，對下屬最是體貼。不過小昭啊，以後可得小心點，女孩子留疤就不好看了。」
她說著，從自己包里拿出一個更小巧的絲絨盒子，遞給明昭。
「這個給你，算是小姨的謝禮。」
明昭接過，打開。
裡面是一條手鍊。
銀質的，串著幾顆小巧的珍珠，設計簡潔大方。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明昭想把盒子推回去。
「收著吧。」林晚晴按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你幫我照顧凜舟，我謝謝你，是應該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畢竟，能把他照顧得這麼好的人，可不多。」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明昭感覺到顧凜舟的手臂肌肉繃緊了一瞬。
他抽出被林晚晴挽著的手，走到辦公桌後坐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淡漠：
「晚晴，你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呀？」林晚晴嬌嗔地瞪他一眼，從紙袋裡拿出一個精緻的餐盒，「給你帶的早餐，你肯定又沒吃。」
她打開餐盒，裡面是擺盤精美的三明治和水果。
然後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塊草莓，遞到顧凜舟嘴邊。
「來，啊——」
明昭別過臉。
她聽見顧凜舟低聲說：「我自己來。」
「就一口嘛。」林晚晴撒嬌，「我特意早起給你做的，你嘗嘗看，甜不甜？」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明昭盯著地毯上的花紋，數著上面的菱形格子。
一個，兩個，三個……她聽見叉子與瓷盤碰撞的輕響，聽見林晚晴滿足的笑聲，聽見顧凜舟含糊的「嗯」。
「對了小昭，」林晚晴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今晚我和凜舟試婚紗，你要不要一起來？幫我看看哪件好看。」
明昭的心臟猛地一抽。
「我晚上有事。」她聽見自己說，「就不去了。」
「有什麼事呀？」林晚晴不依不饒，「加班嗎？那我讓凜舟給你放假。一輩子就結一次婚，小姨希望你能在場。」
她說著，看向顧凜舟：「凜舟，你說是不是？」
顧凜舟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的動作很慢，很優雅，每一個細節都透著良好的教養。
「看她自己。」他淡淡地說，目光落在明昭臉上，「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這句話說得中立，可明昭聽出了裡面的潛台詞——他在把選擇權交給她，不強迫，也不替她做決定。
林晚晴的笑容淡了些。
她走到明昭身邊，握住她的手。
林晚晴的手很軟，很暖，指甲上鑲著碎鑽的鳶尾花圖案，在燈光下閃爍。
「小昭，」她柔聲說，「小姨知道，你從小就懂事，從來不給別人添麻煩。但是這次不一樣，這是小姨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我希望我最親的人都在。」
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春風，可明昭感覺到她指尖傳來的力道，感覺到她目光里的某種深意。
那是一種溫柔的逼迫。
用親情做繩索，用血緣做枷鎖，把她牢牢綁在「外甥女」這個位置上，動彈不得。
「好。」明昭聽見自己說，「我去。」
林晚晴笑了，抱了抱她：「這才是我的好小昭。」
擁抱很短，很輕。
可分開時，明昭看見林晚晴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落在那個鳶尾花創可貼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然後林晚晴轉身，走回顧凜舟身邊，很自然地拿起他喝過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呀，有點涼了。」她皺眉，「小昭，麻煩你再去倒一杯熱的來。」
明昭接過杯子，指尖觸碰到杯壁上殘留的，屬於林晚晴口紅的痕跡。鮮紅色，像血。
她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裡面的笑語聲。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沉悶聲響。
茶水間裡，明昭把杯子放在咖啡機下。機器發出低低的嗡鳴，深褐色的液體緩緩注入杯中。
她抬起手，看著手背上的創可貼。
淡紫色的鳶尾花，精緻，脆弱，像某種無聲的嘲諷。
然後她抬起另一隻手，慢慢撕掉了那片創可貼。
動作很輕，可痂被扯開的瞬間，還是帶來細密的刺痛。
傷口重新暴露在空氣中，泛著新鮮的紅色。
她把創可貼扔進垃圾桶，從盒子裡拿出那管藥膏，擠了一點塗在傷口上。
藥膏清涼，帶著淡淡的草藥味。
然後她拿出手機，給陸清讓發了條消息：
「學長，今晚有空嗎？想請你吃飯。」
發送成功。
她端起咖啡杯，重新走回辦公室。
推開門的瞬間，她看見林晚晴正坐在顧凜舟的辦公椅上，笑著翻看他的日程本。
而顧凜舟站在窗邊，背對著她們，望著窗外的城市。
聽見開門聲，他轉過身。
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她的手上。
那個鳶尾花創可貼不見了，只剩下薄薄一層藥膏，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顧凜舟的眼神暗了暗。
明昭把咖啡放在桌上，對林晚晴笑了笑：「小姨，顧總，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去準備會議材料了。」
林晚晴點點頭，笑容溫婉：「去吧，辛苦啦。」
明昭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聽見顧凜舟低沉的聲音：
「明昭。」
她停下，沒有回頭。
「創可貼，」他的聲音很平靜，「掉了。」
明昭握緊門把，指節泛白。
「嗯。」她輕聲說，「不小心蹭掉了。」
然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走廊里，明昭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深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酸澀的，疼痛的，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抬起手，看著手背上那抹新鮮的紅色。
然後她從包里拿出林晚晴送的那條珍珠手鍊，戴在手腕上。
冰涼的珍珠貼著皮膚，像某種溫柔的枷鎖。
她低頭，輕輕吻了吻手腕上的珍珠。
像是在吻別。
吻別那些不該存在的幻想，吻別那些深埋心底的悸動，吻別那個在洗手間隔間裡、吻過她的男人。
從今天起，他只是小姨夫。
也只能是，小姨夫。
【第五章·完】
明昭推門進去時，顧凜舟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
晨光從他身後漫進來，給他挺拔的身影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白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緊實。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對，城南那塊地必須拿下。告訴對方，溢價30%是我的底線。」
明昭把咖啡和文件放在辦公桌上最順手的位置，然後退到一邊，垂手靜立。
她的目光掃過桌面——鋼筆整齊地排列在筆筒里，文件按照緊急程度分門別類，連便簽紙的邊緣都對齊得一絲不苟。
這是她花了三天時間才摸清的，他的工作習慣。
顧凜舟掛斷電話，轉過身。
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明昭身上。
今天她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配黑色鉛筆裙，頭髮紮成低馬尾，露出白皙的脖頸。
他注意到，她今天戴了條項鍊。
很細的銀色鏈子，吊墜是一枚小小的、月牙形的珍珠。
不是他記憶中的那條鳶尾花項鍊，但形狀出奇地相似。
「顧總，您的咖啡。」明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按照您的要求，半糖，加一點奶。」
顧凜舟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溫度剛好，甜度剛好，連奶的比例都精準得像用儀器量過。
「今天有什麼安排？」他放下杯子，翻開日程本。
「上午九點，市場部季度匯報。十點半，和王董的視頻會議。」明昭翻開手中的平板，語速平穩，「下午兩點，工地視察。四點，和設計部討論新項目方案。晚上七點……」
她頓了頓。
「晚上七點，林小姐約了您試婚紗，在『唯愛』婚紗館。」她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已經提醒過三次，您昨晚回覆說記得。」
顧凜舟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空氣安靜了幾秒。
辦公室里的中央空調發出低低的嗡鳴，窗外傳來城市早晨特有的喧囂。
「還有，」明昭繼續說，指尖在平板上滑動，「行政部送來了新的員工餐補方案，需要您簽字。另外，人事部那邊問，總裁辦空缺的秘書崗位，是外招還是內部競聘？」
「內部競聘。」顧凜舟合上日程本，抬眼看她，「你準備一下方案，下周啟動。」
明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顧總，」她輕聲說，「按照公司規定，直屬領導不能參與下屬的競聘評審。我是您現在的助理，理論上應該迴避……」
「你不用迴避。」顧凜舟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方案你做，評審團名單你來定，最終人選……你推薦。」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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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她讀懂了裡面的潛台詞——他在給她放權，在為她鋪路，在告訴所有人，這個位置，只有她說了算。
「是。」她垂下眼睛，「我會做好。」
顧凜舟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推到桌邊。
「給你的。」他說得輕描淡寫。
明昭愣住了。
她看著那個盒子，大小和戒指盒差不多，深藍色的絲絨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盒子邊緣繫著一條銀色絲帶，打成了精巧的蝴蝶結。
「這是……」
「打開看看。」顧凜舟揚了揚下巴。
明昭遲疑地拿起盒子。
絲絨的觸感柔軟細膩，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她解開絲帶，掀開盒蓋——
裡面不是什麼貴重的珠寶，而是一管藥膏。
和她手背上正在用的，是同一個牌子。但這一管是特別款，包裝上印著「軍需特供」的字樣。旁邊還放著幾片獨立包裝的創可貼，圖案是……鳶尾花。
明昭的心臟猛地一縮。
「軍區醫院的特效藥，市面上買不到。」顧凜舟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聽不出情緒，「祛疤效果很好。創可貼是定製的，防水，透氣。」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送下屬藥膏和創可貼，是再正常不過的關懷。
可明昭知道不是。
她只是幾天前熱咖啡燙了一下。
這管藥膏，這些鳶尾花創可貼，還有這個精心包裝的盒子——每一樣，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越界的、曖昧的、不該存在的關心。
「謝謝顧總。」她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其實不用這麼破費……」
「讓你拿著就拿著。」顧凜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距離突然拉近。
明昭聞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氣，混著一點點咖啡的味道。
她低下頭，盯著手裡的盒子，指尖在絲絨表面輕輕摩挲。
顧凜舟伸手，從盒子裡拿出一片創可貼，撕開包裝。
然後他握住她的手腕——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反抗的力道。
「手。」他低聲說。
明昭瑟瑟地伸出手。
那道燙痕在手背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邊緣微微泛紅。顧凜舟的指尖很涼，輕輕托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拿著創可貼，小心翼翼地貼在傷口上。
他的動作很專注，眉頭微蹙，像是在處理什麼重大工程。
指尖偶爾擦過她的皮膚，帶來細微的戰慄。
明昭屏住呼吸。
她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噴在自己手背上，能看見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這個距離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襯衫領口下鎖骨的輪廓，能聞到他清爽的味道，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的、不容忽視的男性荷爾蒙。
「好了。」顧凜舟鬆開她的手，退後半步。
明昭低頭，看著手背上的創可貼。
淡紫色的鳶尾花圖案，精緻小巧，綻放在她皮膚上。
邊緣貼合得嚴絲合縫，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貼了東西。
「以後小心點。」顧凜舟轉身走回辦公桌後，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淡漠。
明昭握緊手裡的盒子，絲絨表面被她捏出了褶皺。
「好的，謝謝顧總關心。」她輕聲說。
顧凜舟抬眼看她，眸色很深。
「我不需要你的謝謝。」他一字一句地說，「我需要你……好好的。」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要被空調的嗡鳴聲淹沒。
可明昭聽見了。
她感覺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的滋味從胸腔蔓延到喉嚨。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顧總，」聲音從門外傳來，「林小姐來了。」
明昭猛地轉身，幾乎是本能地，把手背到身後。
那個印著鳶尾花的創可貼，此刻像烙鐵一樣燙。
顧凜舟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淡淡說了句：「請進。」
門開了。
林晚晴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走進來，一襲香檳色的連衣裙，襯得膚色白皙如雪。
她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紙袋，上面印著某知名甜品店的logo。
「凜舟！」她笑盈盈地走過來，目光卻在掠過明昭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小昭也在呀，正好，我買了你最愛吃的提拉米蘇。」
她把紙袋放在辦公桌上，然後很自然地走到顧凜舟身邊，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胳膊。
這是一個充滿占有欲的姿勢，無聲地宣告著主權。
明昭垂下眼睛：「謝謝小姨。」
「跟我還客氣什麼。」林晚晴笑得更溫柔了，目光落在明昭手中的絲絨盒子上，「呀，這是什麼？凜舟送你的禮物？」
空氣瞬間凝固。
明昭感覺到顧凜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帶著某種審視的意味。
她也感覺到林晚晴的笑容里，多了幾分探究。
「是藥膏。」她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前幾天手背燙傷了
，顧總給的。」
她打開盒蓋，展示裡面的東西。
林晚晴探頭看了看，然後鬆了口氣似的笑了：「我就說嘛，凜舟這個人，對下屬最是體貼。不過小昭啊，以後可得小心點，女孩子留疤就不好看了。」
她說著，從自己包里拿出一個更小巧的絲絨盒子，遞給明昭。
「這個給你，算是小姨的謝禮。」
明昭接過，打開。
裡面是一條手鍊。
銀質的，串著幾顆小巧的珍珠，設計簡潔大方。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明昭想把盒子推回去。
「收著吧。」林晚晴按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你幫我照顧凜舟，我謝謝你，是應該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畢竟，能把他照顧得這麼好的人，可不多。」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明昭感覺到顧凜舟的手臂肌肉繃緊了一瞬。
他抽出被林晚晴挽著的手，走到辦公桌後坐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淡漠：
「晚晴，你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呀？」林晚晴嬌嗔地瞪他一眼，從紙袋裡拿出一個精緻的餐盒，「給你帶的早餐，你肯定又沒吃。」
她打開餐盒，裡面是擺盤精美的三明治和水果。
然後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塊草莓，遞到顧凜舟嘴邊。
「來，啊——」
明昭別過臉。
她聽見顧凜舟低聲說：「我自己來。」
「就一口嘛。」林晚晴撒嬌，「我特意早起給你做的，你嘗嘗看，甜不甜？」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
明昭盯著地毯上的花紋，數著上面的菱形格子。
一個，兩個，三個……她聽見叉子與瓷盤碰撞的輕響，聽見林晚晴滿足的笑聲，聽見顧凜舟含糊的「嗯」。
「對了小昭，」林晚晴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今晚我和凜舟試婚紗，你要不要一起來？幫我看看哪件好看。」
明昭的心臟猛地一抽。
「我晚上有事。」她聽見自己說，「就不去了。」
「有什麼事呀？」林晚晴不依不饒，「加班嗎？那我讓凜舟給你放假。一輩子就結一次婚，小姨希望你能在場。」
她說著，看向顧凜舟：「凜舟，你說是不是？」
顧凜舟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的動作很慢，很優雅，每一個細節都透著良好的教養。
「看她自己。」他淡淡地說，目光落在明昭臉上，「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這句話說得中立，可明昭聽出了裡面的潛台詞——他在把選擇權交給她，不強迫，也不替她做決定。
林晚晴的笑容淡了些。
她走到明昭身邊，握住她的手。
林晚晴的手很軟，很暖，指甲上鑲著碎鑽的鳶尾花圖案，在燈光下閃爍。
「小昭，」她柔聲說，「小姨知道，你從小就懂事，從來不給別人添麻煩。但是這次不一樣，這是小姨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我希望我最親的人都在。」
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春風，可明昭感覺到她指尖傳來的力道，感覺到她目光里的某種深意。
那是一種溫柔的逼迫。
用親情做繩索，用血緣做枷鎖，把她牢牢綁在「外甥女」這個位置上，動彈不得。
「好。」明昭聽見自己說，「我去。」
林晚晴笑了，抱了抱她：「這才是我的好小昭。」
擁抱很短，很輕。
可分開時，明昭看見林晚晴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落在那個鳶尾花創可貼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然後林晚晴轉身，走回顧凜舟身邊，很自然地拿起他喝過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呀，有點涼了。」她皺眉，「小昭，麻煩你再去倒一杯熱的來。」
明昭接過杯子，指尖觸碰到杯壁上殘留的，屬於林晚晴口紅的痕跡。鮮紅色，像血。
她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裡面的笑語聲。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沉悶聲響。
茶水間裡，明昭把杯子放在咖啡機下。機器發出低低的嗡鳴，深褐色的液體緩緩注入杯中。
她抬起手，看著手背上的創可貼。
淡紫色的鳶尾花，精緻，脆弱，像某種無聲的嘲諷。
然後她抬起另一隻手，慢慢撕掉了那片創可貼。
動作很輕，可痂被扯開的瞬間，還是帶來細密的刺痛。
傷口重新暴露在空氣中，泛著新鮮的紅色。
她把創可貼扔進垃圾桶，從盒子裡拿出那管藥膏，擠了一點塗在傷口上。
藥膏清涼，帶著淡淡的草藥味。
然後她拿出手機，給陸清讓發了條消息：
「學長，今晚有空嗎？想請你吃飯。」
發送成功。
她端起咖啡杯，重新走回辦公室。
推開門的瞬間，她看見林晚晴正坐在顧凜舟的辦公椅上，笑著翻看他的日程本。
而顧凜舟站在窗邊，背對著她們，望著窗外的城市。
聽見開門聲，他轉過身。
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她的手上。
那個鳶尾花創可貼不見了，只剩下薄薄一層藥膏，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顧凜舟的眼神暗了暗。
明昭把咖啡放在桌上，對林晚晴笑了笑：「小姨，顧總，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去準備會議材料了。」
林晚晴點點頭，笑容溫婉：「去吧，辛苦啦。」
明昭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聽見顧凜舟低沉的聲音：
「明昭。」
她停下，沒有回頭。
「創可貼，」他的聲音很平靜，「掉了。」
明昭握緊門把，指節泛白。
「嗯。」她輕聲說，「不小心蹭掉了。」
然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走廊里，明昭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深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酸澀的，疼痛的，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抬起手，看著手背上那抹新鮮的紅色。
然後她從包里拿出林晚晴送的那條珍珠手鍊，戴在手腕上。
冰涼的珍珠貼著皮膚，像某種溫柔的枷鎖。
她低頭，輕輕吻了吻手腕上的珍珠。
像是在吻別。
吻別那些不該存在的幻想，吻別那些深埋心底的悸動，吻別那個在洗手間隔間裡、吻過她的男人。
從今天起，他只是小姨夫。
也只能是，小姨夫。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