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洗手間裡的眼淚
水晶吊燈把酒店宴會廳照得如同白晝。
顧氏集團年終酒會，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明昭穿著公司統一定製的黑色小禮服裙，站在自助餐檯最不起眼的角落，手裡捏著一杯香檳，指尖在冰涼的杯壁上輕輕摩挲。
她已經在這個位置站了四十分鐘。
像一株誤入熱帶雨林的苔蘚，潮濕，陰鬱，與周遭的華麗格格不入。
「明昭，你怎麼又躲這兒？」行政部的李姐端著盤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剛才顧總往這邊看了好幾次，你作為總裁辦的，不過去敬杯酒？」
明昭的脊背瞬間繃緊。
她沒抬頭，目光停留在餐檯上那盤精緻的馬卡龍上。
粉的，綠的，黃的，色彩鮮艷得像童話，甜得發膩。
「我不太舒服。」她輕聲說，聲音淹沒在爵士樂的旋律里。
「不舒服也得撐著。」李姐用胳膊肘碰碰她，眼神往宴會廳中央瞟，「看見沒？顧總身邊那個穿紅裙子的，是林董的千金。還有那個短髮戴珍珠的，是王氏的獨生女……嘖，這些大小姐們，今晚都衝著你小姨夫來的。」
明昭終於抬起頭。
透過攢動的人頭，她看見了顧凜舟。
他站在水晶燈下最耀眼的位置，一身墨藍色西裝，襯得身姿越發挺拔。
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裡緩慢旋轉。
幾個商界大佬圍著他說話，他微微頷首，側臉線條在燈光下冷硬得像雕塑。
而他的身邊，確實簇擁著幾位名媛。
穿紅裙的那位正仰頭嬌笑，手若有若無地搭在他手臂上。
戴珍珠的則端著酒杯，言笑晏晏地說著什麼，眼神里的傾慕毫不掩飾。
林晚晴不在。
明昭聽說，她今天陪林母去外地看婚紗了，要明天才回來。
「你小姨心也是大，」李姐還在絮叨，「放這麼個金龜婿在狼窩裡，也不怕被人叼走。」
「小姨夫不是那種人。」明昭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羽毛。
李姐嗤笑：「男人啊，哪有不吃腥的？再說了，顧總這種身份，就算他自己沒想法，也架不住別人往上撲啊。」
話音未落，宴會廳中央忽然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那位紅裙千金似乎喝多了，腳下一崴，整個人朝顧凜舟懷裡倒去。
顧凜舟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伸手扶住她的腰，動作快而穩。
女人就勢靠在他胸前，臉頰貼著他西裝領口，笑得花枝亂顫。
明昭手裡的香檳杯，輕輕晃了一下。
液體沿著杯壁滑落，在她手背上留下冰涼的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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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李姐意味深長地笑，「英雄救美，老套路了。」
顧凜舟已經鬆開了手，退後半步，表情依舊是那副淡漠的樣子。
他對紅裙女人說了句什麼，對方撇撇嘴，不太情願地站直了。
然後他的目光，忽然越過人群，直直朝明昭這邊射來。
明昭來不及躲閃。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的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海，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
他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是個命令式的動作——過來。
明昭僵在原地。
李姐推她：「愣著幹嘛？顧總叫你呢。」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香檳杯，拎著裙擺穿過人群。
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終於站到他面前。
顧凜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轉向身旁的王董：「介紹一下，明昭，我的助理。」
王董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目光精明地在明昭身上掃了一圈：「顧總好福氣，助理都這麼漂亮。」
「王董過獎。」明昭微微躬身，禮儀無可挑剔。
「明助理，」顧凜舟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去幫我拿杯水。威士忌喝多了，有點上頭。」
他的語氣很自然，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可明昭看見他眼底那抹幾不可察的深意——他在支開她，用這種看似合理的方式，把她從剛才那種被審視的窘境裡解救出來。
「好的，顧總。」
她轉身走向飲品區，背脊挺得筆直。
可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一直跟隨著她，像某種無形的標記。
等她端著溫水回來時，顧凜舟身邊已經換了另一撥人。
這次是幾個年輕高管，正起鬨著要玩酒桌遊戲。
「顧總，真心話大冒險，來不來？」市場部的張總監笑得促狹，「您今天可不能推脫啊。」
顧凜舟接過明昭遞來的水，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指。
很輕的一下，卻讓明昭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仰頭喝了一口水。
喉結滾動，水滴順著他下頜線滑落，消失在襯衫領口裡。
「行啊。」他放下杯子，語氣隨意，「玩什麼？」
遊戲很快開始。
轉盤轉動，酒瓶在玻璃轉盤上滑過，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第一輪指向財務部的小劉，大家起鬨著問：「初戀什麼時候？」
小劉紅著臉答：「高中。」
鬨笑聲中，第二輪開始了。
酒瓶緩緩停下，瓶口不偏不倚，正對著顧凜舟。
全場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起鬨聲。
「顧總！顧總！顧總！」
顧凜舟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深邃的輪廓。他垂著眼，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明昭站在他側後方，能看見他緊抿的唇角，和微微蹙起的眉頭。
「選吧顧總，真心話還是大冒險？」張總監擠眉弄眼。
顧凜舟抬起眼，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若有若無地，在明昭臉上停留了一瞬。
「真心話。」
「好！」張總監一拍桌子，「問題來了——顧總有沒有藏在心裡的人，是誰？」
空氣突然變得粘稠。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聽這位冷麵總裁的八卦。
明昭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心臟跳得像要衝破胸腔。
顧凜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的質感：
「一個愛哭鬼。」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明昭心上。
她的指甲陷進掌心，疼得她眼眶發酸。
「愛哭鬼？」張總監愣了下，「然後呢？後來怎麼樣了？」
顧凜舟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喉結滾動得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需要用力才能咽下去。
「後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杯中搖晃的水面上，「我把她弄丟了。」
全場靜默了幾秒。
然後爆發出鬨笑聲——大家都把這當成了總裁式的幽默，一個無傷大雅的笑話。
只有明昭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走靈魂的雕像。
他說的是我嗎？他還記得那些遙遠的年少時光嗎？
可他明明不記得我了呀！
上次甚至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或許，又是我的自作多情罷了。
她看見顧凜舟說完那句話後，仰頭把整杯水一飲而盡。
水珠順著他下巴滴落，划過脖頸，沒入襯衫領口。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下頜線繃得很緊。
然後他放下杯子，起身。
「抱歉，失陪一下。」
他轉身朝宴會廳外走去，背影挺拔，腳步卻有些倉促。
明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後。
耳邊是繼續響起的鬨笑聲，是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是悠揚的爵士樂。
可這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她忽然轉身，朝反方向的洗手間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
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洗手間裡空無一人。
巨大的化妝鏡前，她看見自己蒼白的臉，看見眼眶裡蓄滿的，搖搖欲墜的淚水。
她走進最裡面的隔間，鎖上門。
然後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眼淚終於決堤。
她咬住手背，把所有的嗚咽都吞回去。可肩膀在顫抖，淚水洶湧地往外涌，止也止不住。
黑暗中，她蜷縮成一團，像受傷的小獸，獨自舔舐傷口。
一個愛哭鬼。
我把她弄丟了。
或許他知道。
或許他一直都知道，那個雨夜的人是她，不是林晚晴。
可他不是已經和林晚晴訂婚了麼？為什麼還要用那種殘忍的方式提醒她的身份？為什麼還要在她面前，扮演那個完美無缺的「小姨夫」？
門外傳來腳步聲。
明昭屏住呼吸，把臉埋進膝蓋里。
腳步聲在洗手間裡迴蕩，很輕，很穩，停在了她這間隔間外。
然後，是敲門聲。
很輕的三下，叩在木板上，像某種暗號。
明昭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開門。」門外傳來低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顧凜舟。
明昭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起來。
她整理了一下裙子，打開門鎖。
門拉開一條縫。
顧凜舟站在門外，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暈。
他的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白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明昭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妝花了，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
可她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顧總走錯了吧。」她聽見自己用沙啞的聲音說，「這是女洗手間。」
顧凜舟沒有回答。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不容掙脫。
然後他推開門，側身擠進隔間，反手把門重新鎖上。
狹小的空間裡，瞬間充斥著他的氣息。
雪松，威士忌，還有一絲極淡的菸草味。
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危險的荷爾蒙氣息，把她密不透風地包裹起來。
「哭什麼。」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在狹小的空間裡嗡嗡迴響。
明昭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他的掌心滾燙，熨帖著她冰涼的皮膚，溫度差讓她渾身戰慄。
「沒哭。」她倔強地別過臉，「隱形眼鏡不舒服。」
顧凜舟低低地笑了。
那笑聲從胸腔深處震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醉意，還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情緒。
「撒謊。」他說，另一隻手抬起來，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這裡，還有眼淚。」
他的指腹粗糙，帶著常年訓練留下的薄繭，摩挲著她敏感的皮膚。
明昭渾身一顫，想後退，後背卻抵上了冰冷的隔板。
無路可退。
「顧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這裡是公司酒會，被人看見不好。」
「看見又怎樣？」顧凜舟俯身，呼吸噴在她額頭上，「我想問你，你還是曾經的那個愛哭鬼嗎？」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像在品味某種苦澀的滋味。
明昭的心臟被這句話刺穿了。
她抬起眼，直視他近在咫尺的臉。
這麼近的距離，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看清他眼白上細微的血絲，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愛哭鬼？」她笑，眼淚卻又涌了出來，「顧凜舟，你連名字都記不得的人，還管她愛哭不愛哭，幹嘛？」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顧總，不是小姨夫，是顧凜舟。
那個在她心底藏了十二年，念了無數遍，卻從來不敢宣之於口的名字。
顧凜舟的呼吸明顯滯了一下。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像暴風雨前的海面，暗流在深處瘋狂涌動。
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力道不自覺地加重，指節泛白。
「那你告訴我，」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在耳語，「第一次在公司見面時，為什麼說沒見過我！」
明昭的眼淚模糊了視線。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滾燙的呼吸，感受到他身體散發出的熱量，感受到那種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危險的壓迫感。
「十幾年前的往事，誰還記得……」她哽咽著道，「你不也連我的名字都忘記了嗎？要不是在小姨家見面，你恐怕永遠也記不起曾經有個麻煩精……」
顧凜舟沉默了。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門外隱約傳來宴會廳的音樂聲，歡快的爵士樂，襯得這裡的沉默更加窒息。
良久，他忽然鬆開她的手。
可下一秒，他的手捧住了她的臉。
動作很輕，像對待什麼易碎的瓷器。
拇指擦過她臉頰上的淚痕，一遍又一遍，耐心得近乎溫柔。
「如果我說，」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一直記得呢？」
明昭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她睜大眼睛，透過朦朧的淚眼看他。
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讓她害怕。
那雙向來淡漠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痛苦，掙扎，還有某種近乎絕望的渴望。
「那小姨夫，記得也好，咱們親上加親，幼時玩伴，變成了外甥女，不也是一件美事？只不過您作為小姨夫，擺脫不掉我這個麻煩精嘍！」
明昭想通了，與其逃避，不如去坦然面對。
如果回到從前，也好，他和小姨在前面幸福歡笑，自己在後面默默跟隨與祝福也好！或許走一天，也有一個人會與自己同行，像他們一樣幸福呢！
顧凜舟聽著明昭的話語，坦然的神情，突然氣得青筋暴起。
他，作為一個軍人，從沒有這麼失控的時候，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到這個丫頭，自己的情緒就無法平靜。
尤其是昨天戰友把調查結果擺在自己面前，看到兩年前她也出現在那個訂婚酒店時，他就隱隱約約地覺得兩年前的那個夜晚，極有可能是面前這個臭丫頭。
每次看到她，該死的自律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是，他什麼都不能做，這尷尬的身份，難以言明的情愫。
他自己都看不清楚目前的局勢。
就像此刻，自己像中了邪一樣，向她尋來。今晚，在酒精的作用下，想找到曾經那個愛哭鬼。
找到了，可她已經不願意在自己面前哭了。
她寧願躲起來哭，也不願喊著「凜舟哥哥！」
顧凜舟的心裡是極大的失落。
他怎麼把她弄丟了？
那麼天真的她，那麼可憐又可愛的小丫頭，就這樣從自己的生命里漸漸退場了……
想到這裡，他的心裡是劇痛。
他定定地盯著面前的女孩兒，看著她淚眼婆娑的模樣，緊咬的唇角，腦袋一陣混沌，突然情不自禁，俯身，吻住了她。
不是試探，不是溫柔，而是一個近乎兇狠的吻。
他撬開她的唇齒，長驅直入，攫取她所有的呼吸和嗚咽。
威士忌的味道在唇齒間蔓延，混著淚水的咸澀，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眩暈的滋味。
明昭想推開他，手抵在他胸前，卻使不上一點力氣。
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腰，把她緊緊箍進懷裡。
兩人身體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滾燙的體溫，感受到他堅實胸膛下瘋狂的心跳。
吻越來越深，越來越凶。
明昭感覺自己要窒息了。
她像溺水的人，抓著他的襯衫前襟，指甲陷進布料里。
眼淚還在流，混進這個吻里，咸澀得像海水。
不知過了多久，顧凜舟終於放開她。
兩人都喘著氣，額頭相抵，呼吸交纏。隔間裡的空氣變得稀薄而滾燙。
一向沉著穩重的顧凜舟，此刻像個幼稚的孩子，想要用這種方式，強勢地挽留曾經的時光，找回曾經那個丟失的愛哭鬼。
「顧凜舟，你不能……你不能這樣……」她顫抖著說，「你有小姨，你有婚約，你……」
「我知道。」顧凜舟打斷她，額頭抵上她的額頭，「我他媽什麼都知道。」
他的呼吸滾燙，混著威士忌的味道，撲在她臉上。
明昭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那你還……」她的聲音哽咽得說不下去。
「因為我控制不住。」顧凜舟閉上眼睛，聲音低得像嘆息，「每次看見你，每次聽見你叫小姨夫，每次想到你故意和我保持距離……我就控制不住。」
他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眸子裡翻湧著深不見底的情緒。
「明昭，你告訴我，」他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那個愛哭鬼……還在嗎？」
明昭的眼淚洶湧而出。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抖得厲害。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深埋了多年的愛戀，在這一刻決堤。
顧凜舟看著她哭，眼神暗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海。
「回答我。」顧凜舟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還在嗎？」
明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映著她狼狽的樣子——紅腫的眼睛，凌亂的頭髮，被吻得嫣紅的唇。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在了，再也不哭了。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破碎的哽咽。
顧凜舟的眸色徹底暗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她肩膀上，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裸露的皮膚上。
他的手臂還環著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對不起。」她聽見他悶悶地說，「對不起，昭昭。」
昭昭。
他叫她昭昭。
不是明助理，不是明昭，是昭昭。那個只有最親密的人才會叫的小名。
小時候，凜舟哥哥會這樣叫她。
明昭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顫抖的手，輕輕環住他的腰。
指尖觸碰到他襯衫下緊實的肌肉，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感受到他微微的顫抖。
他們就這樣在狹小的隔間裡相擁。
門外是繁華的宴會，是觥籌交錯，是衣香鬢影。
門內是他們無法言說的秘密，是禁忌的愛戀，是遲來了十二年的擁抱。
時間像是凝固了，又像是飛速流逝。
直到外面傳來高跟鞋的聲音和女人的說笑聲，越來越近。
顧凜舟後退半步，背靠著另一側的隔板，抬手抹了把臉。
再抬頭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淡漠，只有微紅的眼眶和略顯凌亂的頭髮，泄露了剛才的失控。
「整理一下。」他低聲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我先出去。」
他拉開門，側身閃了出去。
門重新合上，隔間裡只剩下明昭一個人。
她靠著隔板，大口喘氣。
嘴唇還在發麻，上面殘留著他的氣息和溫度。
臉頰滾燙，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洗手間裡傳來水流聲和女人的談笑聲。
「剛才看見顧總從這邊出去，臉色好差。」
「是不是喝多了？我看他今天喝了不少威士忌。」
「聽說他未婚妻今天不在，嘖，這麼好的機會……」
聲音漸漸遠去。
明昭打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潑在臉上。
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些。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紅腫的眼睛，嫣紅的唇，脖子上還有一點曖昧的紅痕——是剛才他吻她時，下巴蹭到的。
她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痕跡。
然後她拿出粉餅，仔仔細細地補妝，把所有的狼狽都遮蓋起來。
再抬起頭時，鏡子裡又是一個得體完美的總裁助理。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從今晚開始，徹底不一樣了。
推開洗手間的門，宴會廳的喧囂撲面而來。
明昭挺直背脊，踩著高跟鞋走回去。
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找到了顧凜舟。
他已經回到了原來的位置，正在和王董說話。
側臉線條冷硬，表情淡漠，仿佛剛才在洗手間隔間裡失控的那個人，只是她的幻覺。
可當她走近時，他忽然轉過頭。
目光交匯的瞬間，明昭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深不見底的情緒。
然後他舉起酒杯，遙遙對她示意。
燈光下，琥珀色的威士忌在他杯中晃動，像流動的蜜，又像凝固的淚。
明昭端起侍者托盤上的香檳，也舉了舉杯。
隔著喧囂的人群，隔著十二年的時光，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們無聲地對飲。
飲下這一杯，名為禁忌的毒酒。
【第四章·完】
顧氏集團年終酒會，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明昭穿著公司統一定製的黑色小禮服裙，站在自助餐檯最不起眼的角落，手裡捏著一杯香檳，指尖在冰涼的杯壁上輕輕摩挲。
她已經在這個位置站了四十分鐘。
像一株誤入熱帶雨林的苔蘚，潮濕，陰鬱，與周遭的華麗格格不入。
「明昭，你怎麼又躲這兒？」行政部的李姐端著盤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剛才顧總往這邊看了好幾次，你作為總裁辦的，不過去敬杯酒？」
明昭的脊背瞬間繃緊。
她沒抬頭，目光停留在餐檯上那盤精緻的馬卡龍上。
粉的，綠的，黃的，色彩鮮艷得像童話，甜得發膩。
「我不太舒服。」她輕聲說，聲音淹沒在爵士樂的旋律里。
「不舒服也得撐著。」李姐用胳膊肘碰碰她，眼神往宴會廳中央瞟，「看見沒？顧總身邊那個穿紅裙子的，是林董的千金。還有那個短髮戴珍珠的，是王氏的獨生女……嘖，這些大小姐們，今晚都衝著你小姨夫來的。」
明昭終於抬起頭。
透過攢動的人頭，她看見了顧凜舟。
他站在水晶燈下最耀眼的位置，一身墨藍色西裝，襯得身姿越發挺拔。
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裡緩慢旋轉。
幾個商界大佬圍著他說話，他微微頷首，側臉線條在燈光下冷硬得像雕塑。
而他的身邊，確實簇擁著幾位名媛。
穿紅裙的那位正仰頭嬌笑，手若有若無地搭在他手臂上。
戴珍珠的則端著酒杯，言笑晏晏地說著什麼，眼神里的傾慕毫不掩飾。
林晚晴不在。
明昭聽說，她今天陪林母去外地看婚紗了，要明天才回來。
「你小姨心也是大，」李姐還在絮叨，「放這麼個金龜婿在狼窩裡，也不怕被人叼走。」
「小姨夫不是那種人。」明昭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羽毛。
李姐嗤笑：「男人啊，哪有不吃腥的？再說了，顧總這種身份，就算他自己沒想法，也架不住別人往上撲啊。」
話音未落，宴會廳中央忽然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那位紅裙千金似乎喝多了，腳下一崴，整個人朝顧凜舟懷裡倒去。
顧凜舟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伸手扶住她的腰，動作快而穩。
女人就勢靠在他胸前，臉頰貼著他西裝領口，笑得花枝亂顫。
明昭手裡的香檳杯，輕輕晃了一下。
液體沿著杯壁滑落，在她手背上留下冰涼的濕痕。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看吧。」李姐意味深長地笑，「英雄救美，老套路了。」
顧凜舟已經鬆開了手，退後半步，表情依舊是那副淡漠的樣子。
他對紅裙女人說了句什麼，對方撇撇嘴，不太情願地站直了。
然後他的目光，忽然越過人群，直直朝明昭這邊射來。
明昭來不及躲閃。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的眼神很深，像夜色下的海，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
他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是個命令式的動作——過來。
明昭僵在原地。
李姐推她：「愣著幹嘛？顧總叫你呢。」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香檳杯，拎著裙擺穿過人群。
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終於站到他面前。
顧凜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轉向身旁的王董：「介紹一下，明昭，我的助理。」
王董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目光精明地在明昭身上掃了一圈：「顧總好福氣，助理都這麼漂亮。」
「王董過獎。」明昭微微躬身，禮儀無可挑剔。
「明助理，」顧凜舟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去幫我拿杯水。威士忌喝多了，有點上頭。」
他的語氣很自然，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可明昭看見他眼底那抹幾不可察的深意——他在支開她，用這種看似合理的方式，把她從剛才那種被審視的窘境裡解救出來。
「好的，顧總。」
她轉身走向飲品區，背脊挺得筆直。
可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一直跟隨著她，像某種無形的標記。
等她端著溫水回來時，顧凜舟身邊已經換了另一撥人。
這次是幾個年輕高管，正起鬨著要玩酒桌遊戲。
「顧總，真心話大冒險，來不來？」市場部的張總監笑得促狹，「您今天可不能推脫啊。」
顧凜舟接過明昭遞來的水，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指。
很輕的一下，卻讓明昭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仰頭喝了一口水。
喉結滾動，水滴順著他下頜線滑落，消失在襯衫領口裡。
「行啊。」他放下杯子，語氣隨意，「玩什麼？」
遊戲很快開始。
轉盤轉動，酒瓶在玻璃轉盤上滑過，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第一輪指向財務部的小劉，大家起鬨著問：「初戀什麼時候？」
小劉紅著臉答：「高中。」
鬨笑聲中，第二輪開始了。
酒瓶緩緩停下，瓶口不偏不倚，正對著顧凜舟。
全場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起鬨聲。
「顧總！顧總！顧總！」
顧凜舟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深邃的輪廓。他垂著眼，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明昭站在他側後方，能看見他緊抿的唇角，和微微蹙起的眉頭。
「選吧顧總，真心話還是大冒險？」張總監擠眉弄眼。
顧凜舟抬起眼，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若有若無地，在明昭臉上停留了一瞬。
「真心話。」
「好！」張總監一拍桌子，「問題來了——顧總有沒有藏在心裡的人，是誰？」
空氣突然變得粘稠。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聽這位冷麵總裁的八卦。
明昭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心臟跳得像要衝破胸腔。
顧凜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的質感：
「一個愛哭鬼。」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明昭心上。
她的指甲陷進掌心，疼得她眼眶發酸。
「愛哭鬼？」張總監愣了下，「然後呢？後來怎麼樣了？」
顧凜舟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喉結滾動得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需要用力才能咽下去。
「後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杯中搖晃的水面上，「我把她弄丟了。」
全場靜默了幾秒。
然後爆發出鬨笑聲——大家都把這當成了總裁式的幽默，一個無傷大雅的笑話。
只有明昭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走靈魂的雕像。
他說的是我嗎？他還記得那些遙遠的年少時光嗎？
可他明明不記得我了呀！
上次甚至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或許，又是我的自作多情罷了。
她看見顧凜舟說完那句話後，仰頭把整杯水一飲而盡。
水珠順著他下巴滴落，划過脖頸，沒入襯衫領口。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下頜線繃得很緊。
然後他放下杯子，起身。
「抱歉，失陪一下。」
他轉身朝宴會廳外走去，背影挺拔，腳步卻有些倉促。
明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後。
耳邊是繼續響起的鬨笑聲，是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是悠揚的爵士樂。
可這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她忽然轉身，朝反方向的洗手間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無聲無息。
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洗手間裡空無一人。
巨大的化妝鏡前，她看見自己蒼白的臉，看見眼眶裡蓄滿的，搖搖欲墜的淚水。
她走進最裡面的隔間，鎖上門。
然後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眼淚終於決堤。
她咬住手背，把所有的嗚咽都吞回去。可肩膀在顫抖，淚水洶湧地往外涌，止也止不住。
黑暗中，她蜷縮成一團，像受傷的小獸，獨自舔舐傷口。
一個愛哭鬼。
我把她弄丟了。
或許他知道。
或許他一直都知道，那個雨夜的人是她，不是林晚晴。
可他不是已經和林晚晴訂婚了麼？為什麼還要用那種殘忍的方式提醒她的身份？為什麼還要在她面前，扮演那個完美無缺的「小姨夫」？
門外傳來腳步聲。
明昭屏住呼吸，把臉埋進膝蓋里。
腳步聲在洗手間裡迴蕩，很輕，很穩，停在了她這間隔間外。
然後，是敲門聲。
很輕的三下，叩在木板上，像某種暗號。
明昭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開門。」門外傳來低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顧凜舟。
明昭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起來。
她整理了一下裙子，打開門鎖。
門拉開一條縫。
顧凜舟站在門外，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暈。
他的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白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明昭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妝花了，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
可她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顧總走錯了吧。」她聽見自己用沙啞的聲音說，「這是女洗手間。」
顧凜舟沒有回答。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不容掙脫。
然後他推開門，側身擠進隔間，反手把門重新鎖上。
狹小的空間裡，瞬間充斥著他的氣息。
雪松，威士忌，還有一絲極淡的菸草味。
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危險的荷爾蒙氣息，把她密不透風地包裹起來。
「哭什麼。」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在狹小的空間裡嗡嗡迴響。
明昭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他的掌心滾燙，熨帖著她冰涼的皮膚，溫度差讓她渾身戰慄。
「沒哭。」她倔強地別過臉，「隱形眼鏡不舒服。」
顧凜舟低低地笑了。
那笑聲從胸腔深處震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醉意，還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情緒。
「撒謊。」他說，另一隻手抬起來，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這裡，還有眼淚。」
他的指腹粗糙，帶著常年訓練留下的薄繭，摩挲著她敏感的皮膚。
明昭渾身一顫，想後退，後背卻抵上了冰冷的隔板。
無路可退。
「顧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這裡是公司酒會，被人看見不好。」
「看見又怎樣？」顧凜舟俯身，呼吸噴在她額頭上，「我想問你，你還是曾經的那個愛哭鬼嗎？」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像在品味某種苦澀的滋味。
明昭的心臟被這句話刺穿了。
她抬起眼，直視他近在咫尺的臉。
這麼近的距離，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看清他眼白上細微的血絲，看清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愛哭鬼？」她笑，眼淚卻又涌了出來，「顧凜舟，你連名字都記不得的人，還管她愛哭不愛哭，幹嘛？」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顧總，不是小姨夫，是顧凜舟。
那個在她心底藏了十二年，念了無數遍，卻從來不敢宣之於口的名字。
顧凜舟的呼吸明顯滯了一下。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像暴風雨前的海面，暗流在深處瘋狂涌動。
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力道不自覺地加重，指節泛白。
「那你告訴我，」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在耳語，「第一次在公司見面時，為什麼說沒見過我！」
明昭的眼淚模糊了視線。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滾燙的呼吸，感受到他身體散發出的熱量，感受到那種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危險的壓迫感。
「十幾年前的往事，誰還記得……」她哽咽著道，「你不也連我的名字都忘記了嗎？要不是在小姨家見面，你恐怕永遠也記不起曾經有個麻煩精……」
顧凜舟沉默了。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門外隱約傳來宴會廳的音樂聲，歡快的爵士樂，襯得這裡的沉默更加窒息。
良久，他忽然鬆開她的手。
可下一秒，他的手捧住了她的臉。
動作很輕，像對待什麼易碎的瓷器。
拇指擦過她臉頰上的淚痕，一遍又一遍，耐心得近乎溫柔。
「如果我說，」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一直記得呢？」
明昭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她睜大眼睛，透過朦朧的淚眼看他。
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讓她害怕。
那雙向來淡漠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痛苦，掙扎，還有某種近乎絕望的渴望。
「那小姨夫，記得也好，咱們親上加親，幼時玩伴，變成了外甥女，不也是一件美事？只不過您作為小姨夫，擺脫不掉我這個麻煩精嘍！」
明昭想通了，與其逃避，不如去坦然面對。
如果回到從前，也好，他和小姨在前面幸福歡笑，自己在後面默默跟隨與祝福也好！或許走一天，也有一個人會與自己同行，像他們一樣幸福呢！
顧凜舟聽著明昭的話語，坦然的神情，突然氣得青筋暴起。
他，作為一個軍人，從沒有這麼失控的時候，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到這個丫頭，自己的情緒就無法平靜。
尤其是昨天戰友把調查結果擺在自己面前，看到兩年前她也出現在那個訂婚酒店時，他就隱隱約約地覺得兩年前的那個夜晚，極有可能是面前這個臭丫頭。
每次看到她，該死的自律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是，他什麼都不能做，這尷尬的身份，難以言明的情愫。
他自己都看不清楚目前的局勢。
就像此刻，自己像中了邪一樣，向她尋來。今晚，在酒精的作用下，想找到曾經那個愛哭鬼。
找到了，可她已經不願意在自己面前哭了。
她寧願躲起來哭，也不願喊著「凜舟哥哥！」
顧凜舟的心裡是極大的失落。
他怎麼把她弄丟了？
那麼天真的她，那麼可憐又可愛的小丫頭，就這樣從自己的生命里漸漸退場了……
想到這裡，他的心裡是劇痛。
他定定地盯著面前的女孩兒，看著她淚眼婆娑的模樣，緊咬的唇角，腦袋一陣混沌，突然情不自禁，俯身，吻住了她。
不是試探，不是溫柔，而是一個近乎兇狠的吻。
他撬開她的唇齒，長驅直入，攫取她所有的呼吸和嗚咽。
威士忌的味道在唇齒間蔓延，混著淚水的咸澀，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眩暈的滋味。
明昭想推開他，手抵在他胸前，卻使不上一點力氣。
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腰，把她緊緊箍進懷裡。
兩人身體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隔著薄薄的衣料，她能感受到他滾燙的體溫，感受到他堅實胸膛下瘋狂的心跳。
吻越來越深，越來越凶。
明昭感覺自己要窒息了。
她像溺水的人，抓著他的襯衫前襟，指甲陷進布料里。
眼淚還在流，混進這個吻里，咸澀得像海水。
不知過了多久，顧凜舟終於放開她。
兩人都喘著氣，額頭相抵，呼吸交纏。隔間裡的空氣變得稀薄而滾燙。
一向沉著穩重的顧凜舟，此刻像個幼稚的孩子，想要用這種方式，強勢地挽留曾經的時光，找回曾經那個丟失的愛哭鬼。
「顧凜舟，你不能……你不能這樣……」她顫抖著說，「你有小姨，你有婚約，你……」
「我知道。」顧凜舟打斷她，額頭抵上她的額頭，「我他媽什麼都知道。」
他的呼吸滾燙，混著威士忌的味道，撲在她臉上。
明昭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那你還……」她的聲音哽咽得說不下去。
「因為我控制不住。」顧凜舟閉上眼睛，聲音低得像嘆息，「每次看見你，每次聽見你叫小姨夫，每次想到你故意和我保持距離……我就控制不住。」
他睜開眼睛，琥珀色的眸子裡翻湧著深不見底的情緒。
「明昭，你告訴我，」他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那個愛哭鬼……還在嗎？」
明昭的眼淚洶湧而出。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抖得厲害。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深埋了多年的愛戀，在這一刻決堤。
顧凜舟看著她哭，眼神暗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海。
「回答我。」顧凜舟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還在嗎？」
明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映著她狼狽的樣子——紅腫的眼睛，凌亂的頭髮，被吻得嫣紅的唇。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在了，再也不哭了。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破碎的哽咽。
顧凜舟的眸色徹底暗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她肩膀上，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裸露的皮膚上。
他的手臂還環著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對不起。」她聽見他悶悶地說，「對不起，昭昭。」
昭昭。
他叫她昭昭。
不是明助理，不是明昭，是昭昭。那個只有最親密的人才會叫的小名。
小時候，凜舟哥哥會這樣叫她。
明昭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抬起顫抖的手，輕輕環住他的腰。
指尖觸碰到他襯衫下緊實的肌肉，感受到他身體的溫度，感受到他微微的顫抖。
他們就這樣在狹小的隔間裡相擁。
門外是繁華的宴會，是觥籌交錯，是衣香鬢影。
門內是他們無法言說的秘密，是禁忌的愛戀，是遲來了十二年的擁抱。
時間像是凝固了，又像是飛速流逝。
直到外面傳來高跟鞋的聲音和女人的說笑聲，越來越近。
顧凜舟後退半步，背靠著另一側的隔板，抬手抹了把臉。
再抬頭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淡漠，只有微紅的眼眶和略顯凌亂的頭髮，泄露了剛才的失控。
「整理一下。」他低聲說，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我先出去。」
他拉開門，側身閃了出去。
門重新合上，隔間裡只剩下明昭一個人。
她靠著隔板，大口喘氣。
嘴唇還在發麻，上面殘留著他的氣息和溫度。
臉頰滾燙，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洗手間裡傳來水流聲和女人的談笑聲。
「剛才看見顧總從這邊出去，臉色好差。」
「是不是喝多了？我看他今天喝了不少威士忌。」
「聽說他未婚妻今天不在，嘖，這麼好的機會……」
聲音漸漸遠去。
明昭打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潑在臉上。
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些。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紅腫的眼睛，嫣紅的唇，脖子上還有一點曖昧的紅痕——是剛才他吻她時，下巴蹭到的。
她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個痕跡。
然後她拿出粉餅，仔仔細細地補妝，把所有的狼狽都遮蓋起來。
再抬起頭時，鏡子裡又是一個得體完美的總裁助理。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從今晚開始，徹底不一樣了。
推開洗手間的門，宴會廳的喧囂撲面而來。
明昭挺直背脊，踩著高跟鞋走回去。
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找到了顧凜舟。
他已經回到了原來的位置，正在和王董說話。
側臉線條冷硬，表情淡漠，仿佛剛才在洗手間隔間裡失控的那個人，只是她的幻覺。
可當她走近時，他忽然轉過頭。
目光交匯的瞬間，明昭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深不見底的情緒。
然後他舉起酒杯，遙遙對她示意。
燈光下，琥珀色的威士忌在他杯中晃動，像流動的蜜，又像凝固的淚。
明昭端起侍者托盤上的香檳，也舉了舉杯。
隔著喧囂的人群，隔著十二年的時光，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們無聲地對飲。
飲下這一杯，名為禁忌的毒酒。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