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叫小姨夫」
周五晚上七點，林家的門廳里燈火通明。
明昭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儀容。
米白色針織裙，長度剛好到小腿，領口開得恰到好處——既不會太保守顯得古板，也不會太暴露引人遐想。
她把長發鬆松挽在腦後，耳邊垂下幾縷碎發，口紅選了最不張揚的豆沙色。
一切都完美得像面具。
「小昭，還杵在那兒幹嘛？」林母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快進來幫忙擺碗筷，你小姨和凜舟馬上就到了。」
林母，是小姨的生母，是外公的第二個妻子。
這是明昭在外婆去世後，才知道的真相。
「來了。」明昭應聲，聲音輕得像嘆息。
餐廳里已經擺好了八人座的圓桌。
骨瓷餐具在暖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中央的水晶花瓶里插著今早空運來的白玫瑰——林晚晴最喜歡的花。
明昭數著盤子，一副、兩副……第七副是她自己的，放在最不起眼的下首位置。
第八副擺在主客位，緊挨著林父的座位。
那是顧凜舟的位置。
她的指尖在冰涼的瓷盤邊緣划過，忽然想起兩年前那個雨夜，酒店套房裡散落一地的餐具。
酒杯碎了，瓷盤裂了，一切都像他們之間的關係，破碎不堪。
門鈴響了。
明昭的心臟跟著那鈴聲猛地一縮。
她轉身想往廚房躲，林母已經先一步迎了出去：「哎呀，晚晴回來了！凜舟也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玄關傳來笑語聲。
明昭背對著門口，假裝專注地調整餐巾的摺疊角度。
她能聽見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脆響，能聽見林晚晴嬌嗔的抱怨，能聽見林父爽朗的笑聲。
還有那個低沉的聲音，偶爾回應一兩句，簡短，禮貌，聽不出情緒。
「小昭？」林晚晴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帶著親昵的笑意，「傻站著幹嘛，快來叫人呀。」
明昭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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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晴挽著顧凜舟的手臂站在餐廳入口處。
她今天穿了件酒紅色的絲絨長裙，襯得皮膚白皙如瓷，捲髮慵懶地披在肩頭，耳垂上鑽石耳釘隨著她的動作閃爍。
整個人像一顆精心打磨的紅寶石，耀眼，奪目，完美得無懈可擊。
而她身邊的顧凜舟——
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
頭髮比在公司時隨意了些，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他一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任由林晚晴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來，落在明昭臉上時，那潭水似乎起了極細微的漣漪。
「小姨。」明昭先開口，扯出一個笑容，「顧總。」
但顧凜舟聽見了。
他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愉快的表情，更像某種被打斷的不悅。
「這孩子，怎麼還叫顧總？」林母嗔怪地拍了明昭一下，轉向顧凜舟時又換上了熱情的笑臉，「凜舟別介意，小昭就是太認生了。你們現在不是同事嗎？在公司叫顧總，在家裡就該叫小姨夫了呀。」
空氣突然安靜了。
明昭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林晚晴笑容溫婉地看著她，眼神里卻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林父在倒酒，動作也慢了下來。
好似都在等待她那一聲「小姨夫」。
而她正對面，顧凜舟的目光像實質的探照燈，把她釘在原地。
「媽，小昭臉皮薄，您別為難她。」林晚晴笑著打圓場，手卻更緊地挽住了顧凜舟的手臂，「再說了，凜舟和我還沒正式結婚呢，現在叫小姨夫是早了點。」
「早晚的事嘛！」林母不依不饒，推了明昭一把，「快叫一聲，讓你小姨夫也認識認識家裡的孩子。」
明昭的指甲陷進掌心。
疼。
但疼才好，疼才能讓她保持清醒，保持那個得體乖巧的微笑。
她抬起頭，目光直視顧凜舟的眼睛。
他也在看她，琥珀色的眸子在餐廳暖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金色，像黃昏時分的琥珀，凝固了時光，也凝固了她所有逃竄的念頭。
「小姨夫。」
三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餐廳里重新活絡起來，林母滿意地笑，林父舉杯說「這就對了」。
只有三個人還停留在剛才那一聲的餘音里。
林晚晴的笑容更深了。
顧凜舟的表情沒有變化，可明昭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快得像錯覺。
「嗯。」他終於應了一聲，聲音低沉，「坐吧。」
晚餐開始了。
明昭坐在最下首，面前擺著一小碗米飯，她幾乎沒動。
筷子機械地夾著面前的青菜，一根一根，數著吃。
餐桌上的話題圍繞著婚禮。
「婚期定在下個月十五號，媽您看怎麼樣？」林晚晴的聲音甜得像蜜，「正好是凜舟的生日，雙喜臨門。」
「好，好！」林母樂得合不攏嘴，「凜舟啊，你們打算在哪兒辦？我聽說城東新開的那家酒店不錯……」
顧凜舟的回答簡短而禮貌：「聽晚晴的。」
「那就那家吧。」林晚晴順勢接過話頭，開始細數婚禮的細節——婚紗選了Vera Wang的高定，婚戒是Cartier的私人定製，婚紗照要去巴黎拍，蜜月訂了馬爾地夫的水上別墅……
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明昭心上。
她低頭，盯著碗裡白花花的米飯。
熱氣蒸騰上來，熏得眼睛發酸。
忽然，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
那隻手捏著一個白瓷小碟，碟子裡是剝好的蝦。
蝦殼剝得很乾淨，蝦肉完整，晶瑩剔透地堆成一小座山。
碟子邊緣，沾著一點點醬汁，深褐色的，在瓷白上格外刺眼。
明昭愣住了。
順著那隻手往上看，是顧凜舟平靜無波的臉。
他正側身和林父說話，討論公司最近的某個項目，手卻就這樣自然而然地伸過來，把蝦放在她面前的空碟子裡。
動作那麼隨意，就像做了千百遍一樣自然。
全桌的人都安靜了一瞬。
連顧凜舟自己也是納悶兒，自己是怎麼了？
原本以為是在給晚晴剝蝦，可自己的雙手卻不聽使喚似的。
林母最先反應過來，笑道：「哎呀，凜舟真是體貼，小昭還是孩子，理應多照顧些。小昭，還不快謝謝小姨夫？」
林晚晴的笑容僵在臉上。
明昭盯著那碟蝦，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鄉下外婆家的夏天。
她蹲在水池邊看小姨和顧凜舟抓蝦，小姨抓了滿滿一桶，得意地炫耀。
顧凜舟坐在槐樹下看書，偶爾抬頭瞥一眼。
後來吃飯時，小姨把蝦全倒進自己碗裡。
明昭眼巴巴地看著，沒敢伸手。
然後，一隻剝好的蝦，被丟進她碗裡。
少年低著頭繼續看書，語氣不耐煩：「吃你的，別老盯著別人碗裡看。」
那蝦的味道，她記了很多年。
「謝謝……」明昭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小姨夫。」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慢，像在咀嚼碎玻璃。
顧凜舟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重新加入林父的談話。
整個過程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明昭看見，林晚晴那緊緊捏著筷子的手。
晚餐繼續。
話題轉到了明昭身上。
「小昭現在在凜舟公司上班？」林母忽然問，「做什麼職位呀？」
「行政助理。」明昭輕聲回答，「剛調任總裁辦公室。」
「總裁辦公室？」林母眼睛一亮，「那不是天天能見到凜舟？太好了，你可得好好幫襯你小姨夫，別給他添麻煩。」
「媽，小昭很能幹的。」林晚晴插話，語氣溫柔，「她在英國念的書，能力肯定不差。凜舟，你說是不是？」
顧凜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
暗紅色的液體沾在他薄唇上，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水光。
「明助理很專業。」他淡淡道，「就是有時候，太拘謹了。」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明昭垂下眼睛，盯著面前那碟蝦。
蝦肉已經開始變涼，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光。
「拘謹點好，女孩子就該穩重。」林父接話，「小昭啊，你小姨夫在公司是領導，但在家裡就是一家人。以後有什麼困難，儘管開口。」
「謝謝外公。」明昭機械地回應。
晚餐終於接近尾聲。
林母起身去廚房端甜品，林父接了個工作電話去了書房。餐廳里只剩下三個人。
空氣突然變得粘稠。
林晚晴舀了一勺芒果布丁，遞到顧凜舟嘴邊：「嘗嘗，我特意讓媽做的，你最愛的口味。」
顧凜舟偏頭避開：「我自己來。」
「哎呀，就一口嘛。」林晚晴撒嬌，勺子追著他的唇，「你以前不是最喜歡我餵你？」
明昭猛地站起來。
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我去幫忙洗碗。」她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衝進廚房。
水龍頭開到最大。
冰涼的水沖刷著雙手，卻沖不散臉頰滾燙的溫度。
明昭撐著水池邊緣，大口喘氣。腦海里一遍遍回放剛才那一幕——林晚晴餵他吃甜品，他偏頭避開，眼神確實含著笑容的。
還有那句「你以前不是最喜歡我餵你」。
以前。
他們的以前。
那些她沒有參與的歲月。
「需要幫忙嗎？」
低沉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明昭渾身一顫，手裡的碗差點滑落。
她猛地轉身，背抵著冰冷的瓷磚，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廚房門口的男人。
顧凜舟斜倚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袋裡。
餐廳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卻讓他的面孔陷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不用。」明昭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顧總……小姨夫去陪小姨吧，這裡我來就行。」
顧凜舟沒有動。
他走進廚房，順手帶上了門。
很輕的一聲「咔噠」，卻像一道閘門落下，把這個狹小的空間與外界隔絕開來。
廚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水龍頭還在嘩嘩作響，水流沖在瓷碗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空氣里有洗潔精的檸檬味，還有他身上傳來的、極淡的雪松香氣。
「你在躲我。」顧凜舟開口，不是疑問，是陳述。
明昭攥緊了手裡的海綿：「顧總想多了。我只是做好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到危險的程度，「包括在餐桌上，盯著那碟蝦發呆整整十分鐘？」
明昭的心臟狂跳起來。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這麼近的距離，她能看清他瞳孔里細碎的紋理，能看清他眼尾那幾道極淺的紋路——那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
「小姨夫給我剝蝦，我受寵若驚。」她強迫自己笑，「畢竟在公司，顧總從來不會對下屬這麼『體貼』。」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重。
顧凜舟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那是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
「是嗎？」他又往前一步，明昭已經退無可退，後背緊貼著冰箱門，「可我怎麼覺得，明助理好像很不喜歡這個稱呼。」
他的呼吸噴在她額頭上，溫熱，帶著紅酒的醇香。
明昭的指尖陷進海綿里，泡沫順著指縫滴落，在地磚上濺開一小團白色。
「稱呼而已。」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顧總喜歡聽，我就叫。叫一聲小姨夫，又不會少塊肉。」
顧凜舟忽然伸出手。
明昭以為他要碰她，下意識閉上眼睛。可那隻手只是越過她的肩膀，打開了冰箱上層的門。
冷氣撲面而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他從裡面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仰頭喝了一口。
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滾動，燈光下，那個弧度性感得要命。
「你剛才幾乎沒吃東西。」他放下水瓶，目光落在她臉上，「減肥？」
「不餓。」
「撒謊。」顧凜舟的聲音低沉下來，「你緊張的時候，就會不吃東西。在英國也這樣？」
明昭猛地睜大眼睛。
他怎麼知道她在英國的事？他調查她？
「顧總對我的私事很感興趣？」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下來。
顧凜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她，目光像手術刀，一層層剝開她的偽裝，直刺最深處那個瑟縮的靈魂。
然後他忽然伸手，指尖輕輕擦過她的唇角。
動作很快，輕得像羽毛拂過。
明昭卻像被電流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沾到醬汁了。」他收回手，指尖在燈光下泛著一點深褐色的光澤，「芒果布丁的醬。」
他頓了頓，補充道：「和你小姨餵我的，是同一盤。」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心臟。
明昭的呼吸亂了。
她看著他指尖那點醬汁，看著他淡漠的表情，看著他瞳孔深處那一閃而過的、近乎殘忍的玩味。
他在羞辱她。
用最不動聲色的方式，提醒她自己的身份，提醒她那個雨夜是個錯誤，提醒她永遠只能是個見不得光的、躲在廚房裡的「外甥女」。
「謝謝小姨夫提醒。」她聽見自己用平靜得可怕的聲音說，「我會注意的。」
顧凜舟的眸色深了深。
有那麼一瞬間，明昭以為他要說什麼。他的嘴唇動了動，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終於要破土而出。
但廚房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凜舟？小昭？」林晚晴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們在這兒幹嘛呢？媽切了水果，快出來吃。」
顧凜舟轉身，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淡漠。
「聊工作。」他丟下三個字，從林晚晴身邊走過，徑直回了客廳。
林晚晴站在門口，目光在明昭臉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她微微泛紅的眼眶上。
「小昭，」她笑著走進來，聲音溫柔，「你小姨夫是不是又訓你了？他這人就這樣，工作的時候特別嚴肅。你別往心裡去。」
明昭低下頭，繼續洗碗。
「沒有的事。」她輕聲說，「小姨夫對我……很照顧。」
林晚晴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走到明昭身邊，伸手關掉了水龍頭。突如其來的寂靜里，她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小昭，你記住，凜舟是你小姨夫。」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還是溫柔的，卻像冰錐一樣刺骨，「永遠都是。」
明昭的手指在冰水裡泡得發白。
「我知道。」她聽見自己說，「我一直都知道。」
林晚晴看了她幾秒，終於轉身離開。
廚房重歸寂靜。
明昭撐著水池邊緣，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玻璃窗上倒映出她蒼白的臉，和眼角那顆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她抬起手，摸了摸唇角。
那裡仿佛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還有那一點芒果布丁的甜膩。
甜得發苦。
客廳里傳來笑語聲，林晚晴在撒嬌，顧凜舟低聲回應。
那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像鈍刀子割在心上。
明昭擰開水龍頭，把臉埋進冰涼的水流里。
水很冷，冷得刺骨。
可再冷，也冷不過心底那片荒蕪的冰原。
那裡埋著兩年前的雨夜，埋著倫敦七百多個孤獨的日夜，埋著那句永遠不能說出口的「我愛你」。
也埋著，一聲又一聲，淬了毒的——
「小姨夫」。
【第三章·完】
明昭站在玄關的穿衣鏡前，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儀容。
米白色針織裙，長度剛好到小腿，領口開得恰到好處——既不會太保守顯得古板，也不會太暴露引人遐想。
她把長發鬆松挽在腦後，耳邊垂下幾縷碎發，口紅選了最不張揚的豆沙色。
一切都完美得像面具。
「小昭，還杵在那兒幹嘛？」林母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快進來幫忙擺碗筷，你小姨和凜舟馬上就到了。」
林母，是小姨的生母，是外公的第二個妻子。
這是明昭在外婆去世後，才知道的真相。
「來了。」明昭應聲，聲音輕得像嘆息。
餐廳里已經擺好了八人座的圓桌。
骨瓷餐具在暖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中央的水晶花瓶里插著今早空運來的白玫瑰——林晚晴最喜歡的花。
明昭數著盤子，一副、兩副……第七副是她自己的，放在最不起眼的下首位置。
第八副擺在主客位，緊挨著林父的座位。
那是顧凜舟的位置。
她的指尖在冰涼的瓷盤邊緣划過，忽然想起兩年前那個雨夜，酒店套房裡散落一地的餐具。
酒杯碎了，瓷盤裂了，一切都像他們之間的關係，破碎不堪。
門鈴響了。
明昭的心臟跟著那鈴聲猛地一縮。
她轉身想往廚房躲，林母已經先一步迎了出去：「哎呀，晚晴回來了！凜舟也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玄關傳來笑語聲。
明昭背對著門口，假裝專注地調整餐巾的摺疊角度。
她能聽見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脆響，能聽見林晚晴嬌嗔的抱怨，能聽見林父爽朗的笑聲。
還有那個低沉的聲音，偶爾回應一兩句，簡短，禮貌，聽不出情緒。
「小昭？」林晚晴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帶著親昵的笑意，「傻站著幹嘛，快來叫人呀。」
明昭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
林晚晴挽著顧凜舟的手臂站在餐廳入口處。
她今天穿了件酒紅色的絲絨長裙，襯得皮膚白皙如瓷，捲髮慵懶地披在肩頭，耳垂上鑽石耳釘隨著她的動作閃爍。
整個人像一顆精心打磨的紅寶石，耀眼，奪目，完美得無懈可擊。
而她身邊的顧凜舟——
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
頭髮比在公司時隨意了些，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他一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任由林晚晴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可當他的目光掃過來，落在明昭臉上時，那潭水似乎起了極細微的漣漪。
「小姨。」明昭先開口，扯出一個笑容，「顧總。」
但顧凜舟聽見了。
他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愉快的表情，更像某種被打斷的不悅。
「這孩子，怎麼還叫顧總？」林母嗔怪地拍了明昭一下，轉向顧凜舟時又換上了熱情的笑臉，「凜舟別介意，小昭就是太認生了。你們現在不是同事嗎？在公司叫顧總，在家裡就該叫小姨夫了呀。」
空氣突然安靜了。
明昭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林晚晴笑容溫婉地看著她，眼神里卻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林父在倒酒，動作也慢了下來。
好似都在等待她那一聲「小姨夫」。
而她正對面，顧凜舟的目光像實質的探照燈，把她釘在原地。
「媽，小昭臉皮薄，您別為難她。」林晚晴笑著打圓場，手卻更緊地挽住了顧凜舟的手臂，「再說了，凜舟和我還沒正式結婚呢，現在叫小姨夫是早了點。」
「早晚的事嘛！」林母不依不饒，推了明昭一把，「快叫一聲，讓你小姨夫也認識認識家裡的孩子。」
明昭的指甲陷進掌心。
疼。
但疼才好，疼才能讓她保持清醒，保持那個得體乖巧的微笑。
她抬起頭，目光直視顧凜舟的眼睛。
他也在看她，琥珀色的眸子在餐廳暖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金色，像黃昏時分的琥珀，凝固了時光，也凝固了她所有逃竄的念頭。
「小姨夫。」
三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餐廳里重新活絡起來，林母滿意地笑，林父舉杯說「這就對了」。
只有三個人還停留在剛才那一聲的餘音里。
林晚晴的笑容更深了。
顧凜舟的表情沒有變化，可明昭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快得像錯覺。
「嗯。」他終於應了一聲，聲音低沉，「坐吧。」
晚餐開始了。
明昭坐在最下首，面前擺著一小碗米飯，她幾乎沒動。
筷子機械地夾著面前的青菜，一根一根，數著吃。
餐桌上的話題圍繞著婚禮。
「婚期定在下個月十五號，媽您看怎麼樣？」林晚晴的聲音甜得像蜜，「正好是凜舟的生日，雙喜臨門。」
「好，好！」林母樂得合不攏嘴，「凜舟啊，你們打算在哪兒辦？我聽說城東新開的那家酒店不錯……」
顧凜舟的回答簡短而禮貌：「聽晚晴的。」
「那就那家吧。」林晚晴順勢接過話頭，開始細數婚禮的細節——婚紗選了Vera Wang的高定，婚戒是Cartier的私人定製，婚紗照要去巴黎拍，蜜月訂了馬爾地夫的水上別墅……
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明昭心上。
她低頭，盯著碗裡白花花的米飯。
熱氣蒸騰上來，熏得眼睛發酸。
忽然，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
那隻手捏著一個白瓷小碟，碟子裡是剝好的蝦。
蝦殼剝得很乾淨，蝦肉完整，晶瑩剔透地堆成一小座山。
碟子邊緣，沾著一點點醬汁，深褐色的，在瓷白上格外刺眼。
明昭愣住了。
順著那隻手往上看，是顧凜舟平靜無波的臉。
他正側身和林父說話，討論公司最近的某個項目，手卻就這樣自然而然地伸過來，把蝦放在她面前的空碟子裡。
動作那麼隨意，就像做了千百遍一樣自然。
全桌的人都安靜了一瞬。
連顧凜舟自己也是納悶兒，自己是怎麼了？
原本以為是在給晚晴剝蝦，可自己的雙手卻不聽使喚似的。
林母最先反應過來，笑道：「哎呀，凜舟真是體貼，小昭還是孩子，理應多照顧些。小昭，還不快謝謝小姨夫？」
林晚晴的笑容僵在臉上。
明昭盯著那碟蝦，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鄉下外婆家的夏天。
她蹲在水池邊看小姨和顧凜舟抓蝦，小姨抓了滿滿一桶，得意地炫耀。
顧凜舟坐在槐樹下看書，偶爾抬頭瞥一眼。
後來吃飯時，小姨把蝦全倒進自己碗裡。
明昭眼巴巴地看著，沒敢伸手。
然後，一隻剝好的蝦，被丟進她碗裡。
少年低著頭繼續看書，語氣不耐煩：「吃你的，別老盯著別人碗裡看。」
那蝦的味道，她記了很多年。
「謝謝……」明昭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小姨夫。」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慢，像在咀嚼碎玻璃。
顧凜舟終於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重新加入林父的談話。
整個過程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明昭看見，林晚晴那緊緊捏著筷子的手。
晚餐繼續。
話題轉到了明昭身上。
「小昭現在在凜舟公司上班？」林母忽然問，「做什麼職位呀？」
「行政助理。」明昭輕聲回答，「剛調任總裁辦公室。」
「總裁辦公室？」林母眼睛一亮，「那不是天天能見到凜舟？太好了，你可得好好幫襯你小姨夫，別給他添麻煩。」
「媽，小昭很能幹的。」林晚晴插話，語氣溫柔，「她在英國念的書，能力肯定不差。凜舟，你說是不是？」
顧凜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
暗紅色的液體沾在他薄唇上，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水光。
「明助理很專業。」他淡淡道，「就是有時候，太拘謹了。」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明昭垂下眼睛，盯著面前那碟蝦。
蝦肉已經開始變涼，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光。
「拘謹點好，女孩子就該穩重。」林父接話，「小昭啊，你小姨夫在公司是領導，但在家裡就是一家人。以後有什麼困難，儘管開口。」
「謝謝外公。」明昭機械地回應。
晚餐終於接近尾聲。
林母起身去廚房端甜品，林父接了個工作電話去了書房。餐廳里只剩下三個人。
空氣突然變得粘稠。
林晚晴舀了一勺芒果布丁，遞到顧凜舟嘴邊：「嘗嘗，我特意讓媽做的，你最愛的口味。」
顧凜舟偏頭避開：「我自己來。」
「哎呀，就一口嘛。」林晚晴撒嬌，勺子追著他的唇，「你以前不是最喜歡我餵你？」
明昭猛地站起來。
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我去幫忙洗碗。」她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衝進廚房。
水龍頭開到最大。
冰涼的水沖刷著雙手，卻沖不散臉頰滾燙的溫度。
明昭撐著水池邊緣，大口喘氣。腦海里一遍遍回放剛才那一幕——林晚晴餵他吃甜品，他偏頭避開，眼神確實含著笑容的。
還有那句「你以前不是最喜歡我餵你」。
以前。
他們的以前。
那些她沒有參與的歲月。
「需要幫忙嗎？」
低沉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明昭渾身一顫，手裡的碗差點滑落。
她猛地轉身，背抵著冰冷的瓷磚，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廚房門口的男人。
顧凜舟斜倚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袋裡。
餐廳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卻讓他的面孔陷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不用。」明昭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顧總……小姨夫去陪小姨吧，這裡我來就行。」
顧凜舟沒有動。
他走進廚房，順手帶上了門。
很輕的一聲「咔噠」，卻像一道閘門落下，把這個狹小的空間與外界隔絕開來。
廚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水龍頭還在嘩嘩作響，水流沖在瓷碗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空氣里有洗潔精的檸檬味，還有他身上傳來的、極淡的雪松香氣。
「你在躲我。」顧凜舟開口，不是疑問，是陳述。
明昭攥緊了手裡的海綿：「顧總想多了。我只是做好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到危險的程度，「包括在餐桌上，盯著那碟蝦發呆整整十分鐘？」
明昭的心臟狂跳起來。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這麼近的距離，她能看清他瞳孔里細碎的紋理，能看清他眼尾那幾道極淺的紋路——那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
「小姨夫給我剝蝦，我受寵若驚。」她強迫自己笑，「畢竟在公司，顧總從來不會對下屬這麼『體貼』。」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重。
顧凜舟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那是一個近乎嘲諷的弧度。
「是嗎？」他又往前一步，明昭已經退無可退，後背緊貼著冰箱門，「可我怎麼覺得，明助理好像很不喜歡這個稱呼。」
他的呼吸噴在她額頭上，溫熱，帶著紅酒的醇香。
明昭的指尖陷進海綿里，泡沫順著指縫滴落，在地磚上濺開一小團白色。
「稱呼而已。」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顧總喜歡聽，我就叫。叫一聲小姨夫，又不會少塊肉。」
顧凜舟忽然伸出手。
明昭以為他要碰她，下意識閉上眼睛。可那隻手只是越過她的肩膀，打開了冰箱上層的門。
冷氣撲面而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他從裡面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仰頭喝了一口。
喉結隨著吞咽的動作滾動，燈光下，那個弧度性感得要命。
「你剛才幾乎沒吃東西。」他放下水瓶，目光落在她臉上，「減肥？」
「不餓。」
「撒謊。」顧凜舟的聲音低沉下來，「你緊張的時候，就會不吃東西。在英國也這樣？」
明昭猛地睜大眼睛。
他怎麼知道她在英國的事？他調查她？
「顧總對我的私事很感興趣？」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下來。
顧凜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她，目光像手術刀，一層層剝開她的偽裝，直刺最深處那個瑟縮的靈魂。
然後他忽然伸手，指尖輕輕擦過她的唇角。
動作很快，輕得像羽毛拂過。
明昭卻像被電流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沾到醬汁了。」他收回手，指尖在燈光下泛著一點深褐色的光澤，「芒果布丁的醬。」
他頓了頓，補充道：「和你小姨餵我的，是同一盤。」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心臟。
明昭的呼吸亂了。
她看著他指尖那點醬汁，看著他淡漠的表情，看著他瞳孔深處那一閃而過的、近乎殘忍的玩味。
他在羞辱她。
用最不動聲色的方式，提醒她自己的身份，提醒她那個雨夜是個錯誤，提醒她永遠只能是個見不得光的、躲在廚房裡的「外甥女」。
「謝謝小姨夫提醒。」她聽見自己用平靜得可怕的聲音說，「我會注意的。」
顧凜舟的眸色深了深。
有那麼一瞬間，明昭以為他要說什麼。他的嘴唇動了動，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終於要破土而出。
但廚房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凜舟？小昭？」林晚晴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們在這兒幹嘛呢？媽切了水果，快出來吃。」
顧凜舟轉身，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淡漠。
「聊工作。」他丟下三個字，從林晚晴身邊走過，徑直回了客廳。
林晚晴站在門口，目光在明昭臉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她微微泛紅的眼眶上。
「小昭，」她笑著走進來，聲音溫柔，「你小姨夫是不是又訓你了？他這人就這樣，工作的時候特別嚴肅。你別往心裡去。」
明昭低下頭，繼續洗碗。
「沒有的事。」她輕聲說，「小姨夫對我……很照顧。」
林晚晴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走到明昭身邊，伸手關掉了水龍頭。突如其來的寂靜里，她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小昭，你記住，凜舟是你小姨夫。」她一字一句地說，聲音還是溫柔的，卻像冰錐一樣刺骨，「永遠都是。」
明昭的手指在冰水裡泡得發白。
「我知道。」她聽見自己說，「我一直都知道。」
林晚晴看了她幾秒，終於轉身離開。
廚房重歸寂靜。
明昭撐著水池邊緣，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玻璃窗上倒映出她蒼白的臉，和眼角那顆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她抬起手，摸了摸唇角。
那裡仿佛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還有那一點芒果布丁的甜膩。
甜得發苦。
客廳里傳來笑語聲，林晚晴在撒嬌，顧凜舟低聲回應。
那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像鈍刀子割在心上。
明昭擰開水龍頭，把臉埋進冰涼的水流里。
水很冷，冷得刺骨。
可再冷，也冷不過心底那片荒蕪的冰原。
那裡埋著兩年前的雨夜，埋著倫敦七百多個孤獨的日夜，埋著那句永遠不能說出口的「我愛你」。
也埋著，一聲又一聲，淬了毒的——
「小姨夫」。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