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暗礁
日子太順了，順得讓明昭有時候會恍惚。
工坊的訂單排到了年底，蘇珊在籌備開下一家分店。陸辭的設計拿了行業新銳獎，在圈子裡有了名氣。孩子們也省心——暖暖在幼兒園交了很多朋友，每天回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言初的班主任說他邏輯思維很強，建議讓他試試奧數班。承安已經能扶著沙發走幾步了，搖搖晃晃的，像只小企鵝。
顧凜舟那邊也好。顧氏的海外業務穩步擴張，國內市場也穩住了。顧老爺子身體硬朗，偶爾打電話來，聲音洪亮地問曾孫們好不好。顧振東那邊，最近也消停了，沒有再提那些讓人不痛快的話。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明昭總覺得，太平靜了。平靜得讓她心裡有些發虛。她想起外婆以前說過的話：「日子太好了，就要小心。老天爺看不得人太得意。」
她當時覺得外婆迷信。現在卻覺得，老人家說的話，有時候是有道理的。
那天晚上，顧凜舟回來得比平時晚。明昭哄睡了承安，靠在床頭看書，聽見樓下有動靜，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了。
他上樓來，臉上帶著疲憊。不是那種加班後的疲憊，是另一種——那種藏著心事的疲憊。明昭看著他換衣服，看著他去洗澡，看著他回來躺下，從背後抱住她。
「凜舟。」她叫他。
「嗯？」他的聲音悶悶的，貼在她背上。
「出什麼事了？」
他沉默了幾秒。「……沒事。就是今天事多，累了。」
明昭沒有追問。她知道他不想說的時候，問也問不出來。她翻過身，面對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累了就睡吧。」她說。
他點點頭，閉上了眼睛。明昭沒有睡。她看著他，看著他在睡夢中微微皺著的眉頭，心裡那點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慢慢湧上來。
第二天，明昭在工坊里整理訂單的時候，蘇珊過來遞給她一杯水。
「你家顧總最近是不是有事？」蘇珊問。
明昭接水的手頓了一下：「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昨天下午我來找你，路過顧氏大樓，看見他站在樓下，跟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說話。」蘇珊皺了皺眉，「那個人表情挺凶的，像是在吵什麼。我當時想上去打個招呼，看你家顧總臉色不好，就沒過去。」
明昭握著水杯，沒有說話。
「也可能是我看錯了。」蘇珊擺擺手，「你別多想。」
明昭笑了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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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天下午，她翻手機的時候，看見了一條新聞。財經板塊，標題是「顧氏海外投資疑遭滑鐵盧，數億資金或被套牢」。她點進去，內容很簡短，沒有太多細節，只說顧氏在東南亞的一個項目出了狀況，涉及資金很大。
明昭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他昨天晚上回來，什麼都沒說。只說「累了」。她想起他那張疲憊的臉，想起他抱著她時微微收緊的手臂，想起他睡著後皺著的眉頭。
他在扛著事。一個人。
晚上，顧凜舟回來的時候，比昨天還晚。明昭還沒睡，坐在客廳里等他。他推門進來，看見她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還沒睡？」
「等你。」她站起來，走過去，「凜舟，你吃飯了嗎？」
他搖搖頭。她去廚房熱了飯菜，端出來，放在餐桌上。他坐在那裡，吃得很快，像是餓了一整天。明昭坐在對面，看著他。
「凜舟。」
他抬起頭。
「我看到新聞了。」她說，「那個項目……很嚴重嗎？」
顧凜舟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嚴重。」他說，「比預想的嚴重。」
「為什麼不告訴我？」
「怕你擔心。」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疲憊和愧疚，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想起沈氏出事時，他也是這樣。一個人扛著，什麼都不說，等到扛不住了，才讓她看見。
「凜舟，」她說，「你跟我說過的話，還記得嗎？」
顧凜舟看著她，沒有回答。
「你說過，以後什麼事都告訴我。好的壞的，都告訴我。」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忘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隔著桌子，握住她的手。
「對不起。」他說，「我習慣了。習慣一個人扛。」
明昭反握住他的手，攥緊。
「我們一起扛。」
接下來的日子，顧凜舟又忙了起來。
明昭每天給他打電話，不問他項目的事，只問他吃了沒有，幾點回來。她不再等他從頭到尾把事情都擺在她面前。她要自己去看見，去知道。
有一天下午，她跟蘇珊說了一聲，提前走了。她沒有回工坊，沒有回家，去了顧氏大樓。前台認識她，趕緊站起來：「顧太太，您來了。」
「在的。我幫您通報一聲——」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
她坐電梯到頂樓，走廊很安靜。顧凜舟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他的聲音，在打電話。她沒有敲門，站在門外聽著。
「……泰國那邊的港口，再談。資金的事，我會想辦法……對，不用跟我爸說……沒事，我能處理……」
他的聲音很穩，聽不出什麼。可明昭聽得出那穩下面的東西——那種硬撐著的、不想讓任何人看見的累。
她敲了敲門。
「進。」
她推門進去。顧凜舟看見她，愣了一下。
「昭昭？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她走過去，把手裡拎著的紙袋放在他桌上，「給你帶了吃的。」
她打開紙袋，裡面是一盒熱乎乎的餛飩，還有一碟涼拌黃瓜。是她自己在家裡做的，用保溫盒裝著，還冒著熱氣。顧凜舟看著那盒餛飩，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好吃。」他說。
明昭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勺子碰著碗沿的聲音。
「凜舟。」
他抬起頭。
「那個項目，差多少錢？」
他沒有立刻回答。看著她，看了幾秒，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查得到。」她繼續說，「我認識幾個金融圈的朋友，可以幫忙問問融資渠道。還有，工坊今年的利潤還可以，如果要周轉——」
「不用。」他打斷她，「工坊的錢是工坊的。你別動。」
「凜舟——」
「昭昭，」他的聲音很輕，「你讓我自己處理。」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眼裡的堅持。她忽然發現，他扛著的，不只是那個項目，還有他的驕傲。
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好。」她說，「你自己處理。但有一點。」
她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不要瞞我。不許不接我電話。不許半夜不回家。」她看著他，「你要是再一個人扛著什麼都不告訴我——」
「你就怎樣？」
「我就帶著承安回外婆家住。」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柔軟。
「行。」他說，「不瞞你。」
明昭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我走了。你記得把餛飩吃完。」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叫她。
「昭昭。」
她回頭。
「謝謝你。」
她笑了笑，沖他擺擺手，出去了。
日子又過了半個月。明昭沒有追問項目的進度，但她能感覺得到，顧凜舟回來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早。他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好。她知道，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有一天晚飯後，孩子們都睡了。兩人坐在客廳里，顧凜舟靠在沙發上，明昭靠在他懷裡。
「凜舟。」
「嗯？」
「項目的事，解決了嗎？」
「差不多。」他說，「資金到位了，港口的問題也談妥了。下個月開工。」
明昭點點頭，沒有多問。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昭昭。」
「嗯？」
「那天你來找我，跟我說那些話……我想了很久。」
明昭抬起頭看著他。
「我以前總覺得，一個人扛著是對你好。」他說，「怕你擔心，怕你跟著著急。可我現在明白了——你不需要我把天都撐起來。你需要的，是我在撐不住的時候，跟你說一聲『我撐不住了』。」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
「你終於明白了。」她輕聲說。
他笑了，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晚了沒有？」
「不晚。」
他又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這個吻很輕，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明昭回應著他，手指穿過他的頭髮。
窗外月亮很圓，屋裡很靜。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走著，像是把這一刻的溫柔，一點一點，記進時間裡。
過了很久，兩人才分開。明昭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凜舟。」
「嗯。」
「以後我們的日子，還會有很多坎。」
「我知道。」
「我們一起過。」
他把她摟緊了些。
「一起過。」
窗外月光正好。
而他們的日子，還要繼續往前走。有甜，有苦，有喜，有憂。但不管前面有什麼，他們都在一塊兒。
工坊的訂單排到了年底，蘇珊在籌備開下一家分店。陸辭的設計拿了行業新銳獎，在圈子裡有了名氣。孩子們也省心——暖暖在幼兒園交了很多朋友，每天回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言初的班主任說他邏輯思維很強，建議讓他試試奧數班。承安已經能扶著沙發走幾步了，搖搖晃晃的，像只小企鵝。
顧凜舟那邊也好。顧氏的海外業務穩步擴張，國內市場也穩住了。顧老爺子身體硬朗，偶爾打電話來，聲音洪亮地問曾孫們好不好。顧振東那邊，最近也消停了，沒有再提那些讓人不痛快的話。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明昭總覺得，太平靜了。平靜得讓她心裡有些發虛。她想起外婆以前說過的話：「日子太好了，就要小心。老天爺看不得人太得意。」
她當時覺得外婆迷信。現在卻覺得，老人家說的話，有時候是有道理的。
那天晚上，顧凜舟回來得比平時晚。明昭哄睡了承安，靠在床頭看書，聽見樓下有動靜，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了。
他上樓來，臉上帶著疲憊。不是那種加班後的疲憊，是另一種——那種藏著心事的疲憊。明昭看著他換衣服，看著他去洗澡，看著他回來躺下，從背後抱住她。
「凜舟。」她叫他。
「嗯？」他的聲音悶悶的，貼在她背上。
「出什麼事了？」
他沉默了幾秒。「……沒事。就是今天事多，累了。」
明昭沒有追問。她知道他不想說的時候，問也問不出來。她翻過身，面對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累了就睡吧。」她說。
他點點頭，閉上了眼睛。明昭沒有睡。她看著他，看著他在睡夢中微微皺著的眉頭，心裡那點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慢慢湧上來。
第二天，明昭在工坊里整理訂單的時候，蘇珊過來遞給她一杯水。
「你家顧總最近是不是有事？」蘇珊問。
明昭接水的手頓了一下：「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昨天下午我來找你，路過顧氏大樓，看見他站在樓下，跟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說話。」蘇珊皺了皺眉，「那個人表情挺凶的，像是在吵什麼。我當時想上去打個招呼，看你家顧總臉色不好，就沒過去。」
明昭握著水杯，沒有說話。
「也可能是我看錯了。」蘇珊擺擺手，「你別多想。」
明昭笑了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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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天下午，她翻手機的時候，看見了一條新聞。財經板塊，標題是「顧氏海外投資疑遭滑鐵盧，數億資金或被套牢」。她點進去，內容很簡短，沒有太多細節，只說顧氏在東南亞的一個項目出了狀況，涉及資金很大。
明昭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他昨天晚上回來，什麼都沒說。只說「累了」。她想起他那張疲憊的臉，想起他抱著她時微微收緊的手臂，想起他睡著後皺著的眉頭。
他在扛著事。一個人。
晚上，顧凜舟回來的時候，比昨天還晚。明昭還沒睡，坐在客廳里等他。他推門進來，看見她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
「還沒睡？」
「等你。」她站起來，走過去，「凜舟，你吃飯了嗎？」
他搖搖頭。她去廚房熱了飯菜，端出來，放在餐桌上。他坐在那裡，吃得很快，像是餓了一整天。明昭坐在對面，看著他。
「凜舟。」
他抬起頭。
「我看到新聞了。」她說，「那個項目……很嚴重嗎？」
顧凜舟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嚴重。」他說，「比預想的嚴重。」
「為什麼不告訴我？」
「怕你擔心。」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疲憊和愧疚，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想起沈氏出事時，他也是這樣。一個人扛著，什麼都不說，等到扛不住了，才讓她看見。
「凜舟，」她說，「你跟我說過的話，還記得嗎？」
顧凜舟看著她，沒有回答。
「你說過，以後什麼事都告訴我。好的壞的，都告訴我。」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忘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隔著桌子，握住她的手。
「對不起。」他說，「我習慣了。習慣一個人扛。」
明昭反握住他的手，攥緊。
「我們一起扛。」
接下來的日子，顧凜舟又忙了起來。
明昭每天給他打電話，不問他項目的事，只問他吃了沒有，幾點回來。她不再等他從頭到尾把事情都擺在她面前。她要自己去看見，去知道。
有一天下午，她跟蘇珊說了一聲，提前走了。她沒有回工坊，沒有回家，去了顧氏大樓。前台認識她，趕緊站起來：「顧太太，您來了。」
「在的。我幫您通報一聲——」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
她坐電梯到頂樓，走廊很安靜。顧凜舟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他的聲音，在打電話。她沒有敲門，站在門外聽著。
「……泰國那邊的港口，再談。資金的事，我會想辦法……對，不用跟我爸說……沒事，我能處理……」
他的聲音很穩，聽不出什麼。可明昭聽得出那穩下面的東西——那種硬撐著的、不想讓任何人看見的累。
她敲了敲門。
「進。」
她推門進去。顧凜舟看見她，愣了一下。
「昭昭？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她走過去，把手裡拎著的紙袋放在他桌上，「給你帶了吃的。」
她打開紙袋，裡面是一盒熱乎乎的餛飩，還有一碟涼拌黃瓜。是她自己在家裡做的，用保溫盒裝著，還冒著熱氣。顧凜舟看著那盒餛飩，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好吃。」他說。
明昭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勺子碰著碗沿的聲音。
「凜舟。」
他抬起頭。
「那個項目，差多少錢？」
他沒有立刻回答。看著她，看了幾秒，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查得到。」她繼續說，「我認識幾個金融圈的朋友，可以幫忙問問融資渠道。還有，工坊今年的利潤還可以，如果要周轉——」
「不用。」他打斷她，「工坊的錢是工坊的。你別動。」
「凜舟——」
「昭昭，」他的聲音很輕，「你讓我自己處理。」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眼裡的堅持。她忽然發現，他扛著的，不只是那個項目，還有他的驕傲。
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好。」她說，「你自己處理。但有一點。」
她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不要瞞我。不許不接我電話。不許半夜不回家。」她看著他，「你要是再一個人扛著什麼都不告訴我——」
「你就怎樣？」
「我就帶著承安回外婆家住。」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柔軟。
「行。」他說，「不瞞你。」
明昭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我走了。你記得把餛飩吃完。」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叫她。
「昭昭。」
她回頭。
「謝謝你。」
她笑了笑，沖他擺擺手，出去了。
日子又過了半個月。明昭沒有追問項目的進度，但她能感覺得到，顧凜舟回來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早。他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好。她知道，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有一天晚飯後，孩子們都睡了。兩人坐在客廳里，顧凜舟靠在沙發上，明昭靠在他懷裡。
「凜舟。」
「嗯？」
「項目的事，解決了嗎？」
「差不多。」他說，「資金到位了，港口的問題也談妥了。下個月開工。」
明昭點點頭，沒有多問。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昭昭。」
「嗯？」
「那天你來找我，跟我說那些話……我想了很久。」
明昭抬起頭看著他。
「我以前總覺得，一個人扛著是對你好。」他說，「怕你擔心，怕你跟著著急。可我現在明白了——你不需要我把天都撐起來。你需要的，是我在撐不住的時候，跟你說一聲『我撐不住了』。」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
「你終於明白了。」她輕聲說。
他笑了，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晚了沒有？」
「不晚。」
他又低下頭，吻住了她的唇。這個吻很輕，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明昭回應著他，手指穿過他的頭髮。
窗外月亮很圓，屋裡很靜。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走著，像是把這一刻的溫柔，一點一點，記進時間裡。
過了很久，兩人才分開。明昭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凜舟。」
「嗯。」
「以後我們的日子，還會有很多坎。」
「我知道。」
「我們一起過。」
他把她摟緊了些。
「一起過。」
窗外月光正好。
而他們的日子，還要繼續往前走。有甜，有苦，有喜，有憂。但不管前面有什麼，他們都在一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