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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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功宴那天晚上,明昭等到最後也沒有等到顧凜舟。

  她撥了好幾次電話,沒人接。發出去的消息,像石子投進深海,連個迴響都沒有。酒店門口的霓虹燈一盞一盞滅了,服務員開始收拾桌椅。蘇珊扶著她走出酒店,問她要不要再等等。她搖搖頭,上了車。

  回到家,孩子們已經睡了。王媽說先生沒回來過,也沒打電話。明昭站在玄關,看著那雙擺得整整齊齊的男士拖鞋,站了很久。她換了鞋,上樓,洗漱,躺下。床很大,被子很涼。她側躺著,看著身邊那個空蕩蕩的位置,一夜沒合眼。

  天快亮的時候,她聽見樓下有動靜。腳步聲上樓,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臥室的門被推開了。顧凜舟站在門口,借著走廊的燈光看她。他以為她睡著了。

  明昭坐起來,開了床頭燈。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襯衫皺巴巴的,領帶松松垮垮地掛著。他看起來像是熬了一整夜。

  「吵醒你了?」他的聲音有些啞。

  「沒睡。」明昭看著他,「你昨晚怎麼沒來?」

  顧凜舟沉默了幾秒,走過來,在床邊坐下。

  「公司出了點緊急問題,走不開。」他伸手想握她的手,她沒躲,也沒回應。

  「什麼緊急問題?」她問。

  「財務上的事,說來話長。」他揉了揉眉心,「已經處理好了,你別擔心。」

  明昭看著他的側臉。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她,眼睛盯著對面的牆。她認識他這麼多年,知道他說謊的時候不看人。

  「凜舟,你看著我說。」

  他轉過頭,看著她。

  「真的是公司的事。」他說,「我不跟你說,是怕你擔心。你工坊剛走上正軌,比賽拿了獎,我不想讓你煩心。」

  明昭看著他,看到底。他的眼睛裡沒有躲閃,可她心裡那根刺,還是扎在那裡。

  「那你好歹給我打個電話,發條消息。」她的聲音有些澀,「我等了你一晚上。」

  顧凜舟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對不起。」他在她耳邊說,「是我不好。下次不會了。」

  明昭靠在他肩上,聞到他身上陌生的氣味——不是他慣常用的那款香水,是醫院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沒有問。她怕問了,得到的答案是謊言。更怕問了,得到的答案是她承受不了的真相。

  沈衛國是在慶功宴那天下午倒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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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他收到了銀行發來的對帳單。離婚時分出去的那一半家產,加上公司出事的窟窿,帳戶已經見底了。他盯著屏幕上的數字,手開始發抖,然後胸口一陣劇痛,像被人用錘子狠狠砸了一下。

  茶杯碰倒了,茶水灑了一桌,順著桌沿滴在地毯上。他從椅子上滑下去,重重摔在地上。最後是他自己摸到手機,撥了120。接通的時候,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只是含混地報了個地址。然後手機從手裡滑落,眼前一黑。

  顧凜舟接到沈墨晗電話的時候,正打算去慶功宴。沈墨晗在電話那頭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說她爸爸進了ICU。顧凜舟猶豫了三秒,調轉車頭,往醫院開。

  他沒有給明昭打電話。他想,先去醫院看看情況,說不定很快就處理完了,還能趕上慶功宴的尾巴。可他沒想到,這一去,就是一整夜。

  ICU門口,沈墨晗哭得渾身發抖,撲進他懷裡。他僵了一瞬,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扶她坐下。沈衛國被推出來轉病房的時候,還昏迷著,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白得像紙。

  主治醫生把顧凜舟叫到辦公室,說病人冠狀動脈粥樣硬化嚴重,這次是急性心肌梗死,雖然手術成功了,但後續需要長期服藥,不能勞累,不能再受刺激。

  「你是病人的家屬?」醫生問。

  顧凜舟張了張嘴。沈墨晗在旁邊接話:「是。」

  顧凜舟看了沈墨晗一眼。她沒有看他,低著頭,眼圈紅紅的。當著醫生的面,他什麼也沒說。因為他想到師父,不僅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還是昭昭的父親,自己也算是他的家人了吧!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顧凜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慶功宴早就結束了。他拿出手機,看見明昭打來的好幾個未接電話,還有消息。他沒有立刻回。他站在走廊盡頭,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他不知道哪一盞是明昭為他留的。

  他把手機收起來,走回病房。沈墨晗趴在床邊,握著沈衛國的手,睡著了。她的臉上還有淚痕,睫毛濕漉漉的。顧凜舟看著師父躺在床上,如山倒了一般,心裡很難過。後來他轉身出去,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他靠著牆,閉上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明昭站在酒店門口等他的樣子。他知道她會等。她每次都會等。可他今晚,去不了了。

  接下來的日子,顧凜舟更忙了。

  白天處理顧氏的事,晚上去沈氏處理爛攤子,還要抽空去醫院看沈衛國。沈氏的財務窟窿比他想的要大,內部管理混亂,供應商催款,銀行抽貸。他不是沈氏的人,可沈衛國躺在病床上,沈墨晗一個人撐不起來,他不能撒手不管。

  他沒有把這些事告訴明昭。不是故意瞞她,是不想讓她擔心。沈衛國的事,沈氏的事,一樁樁一件件,說了她也幫不上忙,只能跟著操心。他想,等忙完這陣,再好好跟她說。

  可「這陣子」,比他想的長。

  沈墨晗全程跟著他,端茶倒水,整理文件,安排會議。她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用心。公司里那些員工看在眼裡,私下議論紛紛。

  「看,顧總對沈總多好,天天來公司陪著。」

  「人家那叫患難見真情。」

  「我聽說沈總的爸爸住院了,顧總天天去醫院,比親兒子還親。」

  「那不是明擺著的事嗎?顧總肯定是沈總的未婚夫啊。」

  「可我聽說顧總結婚了啊?」

  「那種豪門婚姻,能當真嗎?說不定哪天就離了。」

  竊竊私語聲,像螞蟻一樣,從這頭爬到那頭。

  那天加班到很晚,顧凜舟在會議室里審核財務報告。沈墨晗坐在他對面,幫他核對數據。顧凜舟低著頭,一頁一頁翻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眉頭緊鎖。他想早點兒忙完,早點兒回家。沈墨晗看一會兒文件,看一眼顧凜舟。她的目光太濃、太熱,濃得像化不開的蜜,熱得像燒紅的炭。

  有員工路過會議室門口,透過玻璃門悄悄拍了一張照片,發到公司群里,配了一行字:「加班中,顧總和沈總太般配了。」

  群里炸了鍋。沈墨晗看見了,沒有回覆,沒有制止,只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照片從公司群流出去,流到了林晚晴的手機上。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打開朋友圈,編輯,發送。配文只有一句話:「有些人,註定會在一起。」

  明昭看到那條朋友圈,是在周六的下午。

  那天她難得早點回家,承安在午睡,暖暖和言初在客廳里拼樂高。她窩在沙發上,隨手翻著手機。林晚晴的頭像跳出來,她本不想點開,可手指像不聽使喚似的,還是點了進去。

  三張照片。一張顧凜舟和沈墨晗的合影,一張沈墨晗的軍裝照,還有一張——明昭的手指頓住了。

  會議室里,顧凜舟低著頭看文件,沈墨晗坐在他對面,雙手托腮,含情脈脈地看著他。那眼神太熟悉了,熟悉到讓明昭的心猛地縮了一下。那是女人看心上人的眼神。她自己也這樣看過顧凜舟,在很久以前,在每一個他看不見的瞬間。

  可是現在呢?現在他天天在沈墨晗的公司,天天和她在一起。慶功宴那晚他說公司出了緊急問題,她信了。可他說的「公司」,是沈墨晗的公司。那些員工們私下說的話,他聽見了嗎?他否認了嗎?

  明昭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可她覺得冷。她想起那晚他回來,身上那股陌生的氣味。她以為是醫院消毒水。現在想來,也許不只是一家醫院的氣味。

  言初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面前,手裡拿著一塊拼好的樂高。

  「媽媽,你看。」

  明昭接過那塊樂高,勉強笑了笑:「言初好棒。」

  言初看著她的臉,忽然說:「媽媽,你不開心。」

  明昭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沒有。媽媽就是有點累。」

  言初沒有說話,只是從她手裡拿回樂高,默默走回去繼續拼。明昭看著他的背影,鼻子有些酸。連孩子都看出來她不開心了。

  她拿起手機,翻到顧凜舟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問他什麼?問他為什麼在沈墨晗的公司?問他為什麼和她一起加班到深夜?問他那些員工說的話是不是真的?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撥了出去。

  響了好幾聲,那邊接了。

  「昭昭?」他的聲音帶著疲憊,「怎麼了?」

  「沒什麼。」明昭聽見他的聲音,忽然什麼都不想問了。她怕聽到答案,更怕聽到的是謊言。「你今晚回來吃飯嗎?」

  那邊沉默了兩秒。「不一定,這邊有事要處理。你別等我,早點吃。」

  「好。」

  掛了電話,明昭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言初的樂高拼好了,是一座小房子,紅色的屋頂,白色的牆。他把那座小房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明昭面前。

  「送給媽媽。」

  明昭看著那座小房子,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伸手把言初拉進懷裡,摟得緊緊的。

  「謝謝言初。媽媽很喜歡。」

  言初被她摟著,沒有掙扎,只是安靜地待在她懷裡。過了一會兒,他悶悶地說:「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明昭鬆開他,擦了擦眼睛。

  「快了。爸爸忙完就回來了。」

  言初看著她,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跑回去繼續拼樂高。

  明昭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天色暗了下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她看著那條路,等著那輛熟悉的車開過來。

  她等了一晚。

  那輛車沒有出現。

  【第五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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