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風波
承安滿周歲之後，日子慢慢恢復了節奏。
暖暖和言初每天去幼兒園，顧凜舟上午去公司，中午儘量趕回來吃飯。明昭在家帶孩子，偶爾遠程處理一下工坊的事。日子過得安穩，安穩得像一潭靜水。
可靜水底下，有暗流。
明昭發現自己越來越焦慮。不是對生活不滿意，而是對自己不滿意。每天圍著孩子轉，圍著廚房轉，圍著顧凜舟轉。她覺得自己像一顆衛星，所有的軌道都是別人的，沒有自己的方向。
那天晚上，孩子們都睡了。明昭靠在床頭，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
「凜舟，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顧凜舟正在看手機，聞言抬起頭：「什麼事？」
「我想回工坊上班。」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顧凜舟放下手機，看著她。
「怎麼突然想這個？」
「不是突然。」明昭說，「我想了很久了。蘇珊一個人撐著工坊，訂單越來越多，她忙不過來。我是合伙人，不能一直當甩手掌柜。」
顧凜舟沉默了一會兒。
「承安還小。」他說。
「可以請保姆。王媽也能幫忙。」
「你身體——」
「我身體早就恢復了。」明昭打斷他，「醫生都說沒問題。」
顧凜舟又沉默了。明昭看著他的側臉，等他說話。
「昭昭，」他終於開口，「家裡不缺錢。你何必去受那個累？」
明昭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錢的問題。」她說，「是我自己的事。工坊是我和蘇珊一起做起來的，那是我的心血。」
「我知道。」顧凜舟轉過身面對她，「但你剛生完孩子，需要休息。再等一等，等承安大一點——」
「等承安大一點，又要等什麼？」明昭的聲音有些急，「等承安上幼兒園？等承安上小學？凜舟，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什麼時候是個頭？」
顧凜舟看著她，眉頭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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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不讓你去。」他說，「只是不想你太辛苦。」
「我不怕辛苦。」明昭的眼眶有些紅，「我怕的是……沒有自己。」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顧凜舟也愣了。
兩人對視著，空氣有些僵。
「昭昭——」
「算了。」明昭躺下來，背對著他，「睡覺吧。」
顧凜舟看著她背影，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關了燈。
黑暗中，明昭睜著眼睛，盯著窗簾上的花紋。
她沒有哭。只是覺得胸口堵得慌。
出
第二天早上，顧凜舟門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明昭在客廳給承安餵輔食，沒有抬頭。
「昭昭。」
「嗯。」
「我走了。」
「好。」
門關上了。
明昭繼續餵承安，勺子遞過去，承安張嘴接了。她看著兒子，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
事情在兩天後變得更糟。
那天下午，顧老爺子來看曾孫。顧振東也來了。明昭給他們倒了茶，在旁邊陪著說話。
聊著聊著，顧振東忽然問：「聽說你想去上班？」
明昭愣了一下，看了顧凜舟一眼。顧凜舟低下頭，沒說話。
「是。」明昭說，「工坊那邊需要人手。」
顧振東皺了皺眉：「承安還小，你在家好好帶孩子就行了。家裡又不是養不起你。」
明昭的手指攥緊了茶杯。
顧老爺子也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女人嘛，帶好孩子，管好家庭，就是最大的本分。出去上班，又能做出什麼名堂呢？」
明昭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
她看著顧老爺子，又看了看顧振東。兩個男人，一個是顧家的掌門人，一個是顧家的前任掌門人。在他們眼裡，她就是一個「女人」。女人的本分是帶孩子、管家庭。出去上班，是「做不出名堂」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了看顧凜舟，他坐在旁邊，一言不發。
明昭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爺爺說得對。」她站起來，「我去看看承安醒了沒有。」
她轉身走出客廳，上樓，關上門。
站在窗前，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不是不知道顧家的規矩。嫁進來之前她就知道，顧家的女人，都是在家相夫教子的。可她不是那種女人。她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追求。她讀了那麼多書，做了那麼多設計，不是為了當一隻金絲雀。
可她說了，誰聽呢？
在顧家人眼裡，她就是一個「女人」。女人的想法，不重要。
傍晚，顧凜舟上樓來，看見明昭坐在窗邊發呆。
「昭昭。」
明昭沒回頭。
他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想攬她的肩。明昭躲開了。
「你今天為什麼不說話？」她問。
「什麼？」
「爺爺和爸說那些話的時候。」明昭轉過頭看著他，「你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
顧凜舟沉默了幾秒。
「他們是長輩。」
「所以呢？」明昭的聲音有些顫，「他們說得不對，你就不能反駁？」
「我不是不反駁——」顧凜舟頓了頓，「我只是覺得，有些話可以慢慢說，不用當面頂撞。」
明昭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無力。
「凜舟，你不理解我。」
「我理解。」
「你不理解。」她站起來，「你覺得我在家帶孩子就夠了。你覺得工坊那點事，不值得我去操心。你覺得……我只是你顧家的媳婦，不是明昭。」
顧凜舟也站起來：「我沒有這麼想。」
「那你為什麼不想讓我去上班？」
「因為我不想你太累！」
「我不怕累！」明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我怕的是沒有自己。我怕有一天，我除了是顧太太、除了是孩子媽，什麼都不是。」
顧凜舟看著她，看著她滿臉的淚，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昭昭——」
「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她轉身走進衣帽間，關上門。
顧凜舟站在門外，抬起手想敲門，又放下了。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他錯了嗎？
他只是不想讓她太辛苦。她生承安的時候那麼遭罪，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工坊那邊雖然不大，但瑣事多，操心多。他不想她累著。
可她說，她怕沒有自己。
顧凜舟睜開眼，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他想起在英國第一次找到她的時候。她在那個小小的工坊里，穿著圍裙，手上有顏料，頭髮有些亂，但眼睛是亮的。
她跟他說那些設計的時候，聲音是活的。
他娶她的時候，不是想把她關起來。他只是想保護她。
可保護過了頭，就成了牢籠。
他嘆了口氣，下樓去。
第二天，明昭給蘇珊打了電話。
蘇珊剛出差回來，聽她聲音不對，約她出來坐坐。
「去你喜歡的那個酒吧。」蘇珊說，「喝一杯。」
明昭猶豫了一下：「我好久沒喝酒了。」
「少喝點。出來透透氣。」
明昭答應了。她換了衣服，跟王媽說了聲，出門了。
酒吧在城西，不大小，但安靜。蘇珊已經占了個角落的卡座，看見她進來，沖她招手。
「這兒！」
明昭坐下來，蘇珊打量著她。
「瘦了。」蘇珊說，「你家顧總不給你飯吃？」
明昭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強。
「哪有。」
蘇珊給她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說吧，怎麼了？」
明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些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我想回工坊上班。」她說。
蘇珊眼睛一亮：「真的？」
「嗯。但家裡不同意。」
蘇珊的笑收了收：「顧凜舟不同意？」
明昭點點頭，把這兩天的事說了。顧凜舟的態度，顧老爺子和顧振東的話，一句不落。
蘇珊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明昭，」她放下酒杯，「你怎麼想？」
「我想去。」明昭說，「工坊是我們的心血。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撐著。」
「那你就去。」蘇珊看著她，「你是成年人，不是誰的所有物。」
明昭握著酒杯，沒有說話。
「明昭，」蘇珊握住她的手，「你記住，你是明昭。不是顧太太，不是孩子媽。你是明昭。你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事業，自己的人生。」
明昭的眼眶熱了。
「蘇珊——」
「別哭。」蘇珊遞給她紙巾，「喝酒。」
明昭笑了，擦了擦眼角，端起酒杯。
兩人聊了很久，聊工坊的事，聊在英國的事，聊以後的事。酒一杯接一杯，明昭的臉慢慢紅了。
「我好久沒這么喝了。」她笑著說。
「你酒量不行了。」蘇珊也笑，「以前在英國，你一個人能喝半瓶。」
「那是以前。」
兩人笑著，說著。酒意上來，明昭覺得心裡那些堵著的東西，慢慢鬆開了。
明昭去洗手間的時候，路過吧檯，被人攔住了。
「美女，一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端著酒杯，笑嘻嘻地看著她。他穿著花襯衫，身上有濃濃的酒氣。
明昭皺了皺眉，往旁邊讓了讓。
「不是一個人。朋友在那邊。」
「那一起喝一杯？」男人湊過來，「交個朋友嘛。」
「不用了。」明昭想走。
男人伸手攔住她：「別走啊，這麼不給面子？」
明昭的酒醒了大半，心裡有些慌。
「先生，請讓一下。」
男人不但沒讓，反而又湊近了些：「你長得真好看，加個微信唄？」
明昭往後退了一步，撞在牆上。
「先生——」
「人家說了不用，你沒聽見？」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明昭轉頭，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不遠處，穿著皮夾克，表情嚴肅。
花襯衫男人回頭瞪了他一眼：「關你什麼事？」
「她是我朋友。」中年男人走過來，「你喝多了，該走了。」
花襯衫男人還想說什麼，看見中年男人的塊頭，慫了，嘟囔著走了。
明昭鬆了口氣，沖中年男人點頭：「謝謝你。」
「不客氣。」中年男人笑了笑，「一個人來酒吧要注意安全。」
明昭點點頭，快步走回卡座。
蘇珊看她臉色不對：「怎麼了？」
「沒事。」明昭坐下來，「有人搭訕，被一個大哥解了圍。」
蘇珊皺了皺眉：「我們走吧。」
明昭點點頭。
兩人結了帳，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明昭餘光掃到角落裡的一桌人，腳步頓住了。
沈墨晗。林晚晴。
兩人坐在那裡，面前擺著酒杯，正看著她。
沈墨晗手裡舉著手機，鏡頭對著她。
明昭的心一沉。
她想起剛才被搭訕的那個畫面——花襯衫男人湊近她，她往後退，被堵在牆角。從那個角度看過去，拍出來的照片，一定曖昧極了。
沈墨晗放下手機，沖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明昭看見了裡面的東西。
林晚晴也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著，沒有說話。
蘇珊拉了拉她的袖子：「怎麼了？」
明昭收回目光：「沒事。走吧。」
兩人出了酒吧，在門口分開。蘇珊叮囑她到家發消息，明昭答應了。
坐在計程車里，明昭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裡越來越不安。
那些照片……
沈墨晗會發給誰？
她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給顧凜舟發了一條消息：「你晚上回來吃飯嗎？」
過了幾分鐘，回復來了：「有應酬，晚點回。」
明昭盯著那幾個字，心裡七上八下。
顧凜舟收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正在應酬的飯局上。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沈墨晗發來的微信。
一張照片。拍攝角度是從側面拍的。畫面里，明昭被一個年輕男人堵在牆角，男人湊得很近，幾乎貼在她身上。明昭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個姿勢，怎麼看怎麼曖昧。
下面還有一條消息：「在XX酒吧看到的，怕你擔心，跟你說一聲。」
顧凜舟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盯著那張照片，手指攥緊了手機。
旁邊的合作方還在說話，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他站起來：「抱歉，家裡有急事，先走一步。」
飯局上的人面面相覷，但看他臉色不對，誰也沒敢攔。
顧凜舟出了餐廳，上車，報了家裡的地址。
一路上，他腦子裡全是那張照片。那個男人湊在她耳邊，她靠在牆上，沒有推開。她在酒吧。她跟他說在家休息，卻在酒吧。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
車子開進別墅區的時候，他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先問清楚。
進門的時候，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明昭靠在沙發上，承安已經睡了。她聽見動靜，抬起頭。
「回來了？」
顧凜舟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你去哪兒了？」
明昭愣了一下。他的語氣不對，冷冷的，硬硬的。
「我去見蘇珊了。」她說，「跟你說了。」
「在哪見的？」
明昭看著他，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大。
「酒吧。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
「跟誰？」
「就跟蘇珊。我們喝了兩杯——」
「跟蘇珊？」顧凜舟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那張照片，遞到她面前，「那這個人是誰？」
明昭看著那張照片，心沉到了谷底。
「這是誤會。」她說，「那個人是搭訕的，我不認識他——」
「不認識他，他離你這麼近？」
「他喝多了，攔著我不讓走。後來有人幫忙解了圍——」
「有人幫忙解圍？」顧凜舟的聲音提高了，「那你怎麼不早說你去酒吧了？怎麼不告訴我？」
明昭站起來，看著他。
「我說了去見蘇珊。我沒想到會碰到那種事——」
「你沒想到？」顧凜舟的眼裡有火，「你一個單身女人去酒吧，你沒想到會有人搭訕？」
「我不是單身女人。」明昭的聲音也有些急了，「我是成年人，我有權利去任何地方。」
「你有權利？」顧凜舟冷笑了一聲，「你是顧太太，你知不知道被人拍到這種照片，傳出去會怎樣？」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眼裡的怒意，心裡那根弦終於斷了。
「顧太太。」她重複這三個字，聲音很輕，「所以呢？顧太太不能去酒吧？顧太太不能有自己的朋友？顧太太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明昭的眼淚湧出來，「你覺得我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應該聽你的。我去哪兒，見誰，做什麼，都要你批准。」
「明昭！」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為什麼去找蘇珊？」她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因為我在家待不下去了。因為你爸你爺爺說，女人帶好孩子就行，出去上班能做出什麼名堂。因為你——你什麼都不說，你什麼都不做，你只是沉默。」
顧凜舟愣住了。
「我嫁給你，不是想當顧太太。」明昭的聲音在發抖，「我是明昭。我有名字，我有事業，我有我自己。可你……你們……都想把我變成另一個人。」
她說完，轉身跑上樓。
顧凜舟站在客廳里，一動不動。
他想起她說的那些話——「我怕有一天，我除了是顧太太、除了是孩子媽，什麼都不是。」
他想起她說那句話時，眼睛裡的光，是暗的。
他低下頭，看著手機里那張照片。
他剛才的反應，是生氣。氣她沒告訴他，氣她一個人在酒吧，氣那個男人離她那麼近。
可他有沒有問過她，為什麼去酒吧？有沒有問她，今天發生了什麼？有沒有問她，心情好不好？
沒有。
他只是生氣。只是質問。只是把那張照片摔在她面前。
顧凜舟閉上眼睛。
他錯了。
他總覺得自己在保護她，可她不需要這種保護。她需要的，是理解。
他轉身上樓。
主臥的門關著。他站在門口，抬起手，輕輕敲了敲。
「昭昭。」
沒有回應。
「昭昭，開門。」
還是沒有回應。
他靠在門板上，仰起頭。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低，「我今天……不應該那樣。」
門裡沒有聲音。
「你說得對。」他繼續說，「我總想保護你，可我忘了，你不需要別人保護。你一個人在英國那麼多年，什麼苦都吃過，什麼難都扛過。你比我想的，強大得多。」
他頓了頓。
「我不應該攔著你去上班。那是你的事業，你的心血。我應該支持你，不是拖你後腿。」
門裡傳來輕微的聲響。然後，門開了一條縫。
明昭站在門後，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
顧凜舟看著她，心疼得不行。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對不起。」他在她耳邊說，「對不起，昭昭。」
明昭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只是哭。
他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明天我跟爸和爺爺說。」他說，「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你想去上班就去，我支持你。」
明昭抬起頭，看著他。
「真的？」
「真的。」他看著她，認真地說，「你是明昭。不是顧太太，不是孩子媽。你是明昭。我愛的那個明昭。」
明昭的眼淚又湧出來。
【第四十五章·完】
暖暖和言初每天去幼兒園，顧凜舟上午去公司，中午儘量趕回來吃飯。明昭在家帶孩子，偶爾遠程處理一下工坊的事。日子過得安穩，安穩得像一潭靜水。
可靜水底下，有暗流。
明昭發現自己越來越焦慮。不是對生活不滿意，而是對自己不滿意。每天圍著孩子轉，圍著廚房轉，圍著顧凜舟轉。她覺得自己像一顆衛星，所有的軌道都是別人的，沒有自己的方向。
那天晚上，孩子們都睡了。明昭靠在床頭，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
「凜舟，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顧凜舟正在看手機，聞言抬起頭：「什麼事？」
「我想回工坊上班。」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顧凜舟放下手機，看著她。
「怎麼突然想這個？」
「不是突然。」明昭說，「我想了很久了。蘇珊一個人撐著工坊，訂單越來越多，她忙不過來。我是合伙人，不能一直當甩手掌柜。」
顧凜舟沉默了一會兒。
「承安還小。」他說。
「可以請保姆。王媽也能幫忙。」
「你身體——」
「我身體早就恢復了。」明昭打斷他，「醫生都說沒問題。」
顧凜舟又沉默了。明昭看著他的側臉，等他說話。
「昭昭，」他終於開口，「家裡不缺錢。你何必去受那個累？」
明昭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錢的問題。」她說，「是我自己的事。工坊是我和蘇珊一起做起來的，那是我的心血。」
「我知道。」顧凜舟轉過身面對她，「但你剛生完孩子，需要休息。再等一等，等承安大一點——」
「等承安大一點，又要等什麼？」明昭的聲音有些急，「等承安上幼兒園？等承安上小學？凜舟，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什麼時候是個頭？」
顧凜舟看著她，眉頭皺起來。
【記住本站域名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我不是不讓你去。」他說，「只是不想你太辛苦。」
「我不怕辛苦。」明昭的眼眶有些紅，「我怕的是……沒有自己。」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顧凜舟也愣了。
兩人對視著，空氣有些僵。
「昭昭——」
「算了。」明昭躺下來，背對著他，「睡覺吧。」
顧凜舟看著她背影，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關了燈。
黑暗中，明昭睜著眼睛，盯著窗簾上的花紋。
她沒有哭。只是覺得胸口堵得慌。
出
第二天早上，顧凜舟門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明昭在客廳給承安餵輔食，沒有抬頭。
「昭昭。」
「嗯。」
「我走了。」
「好。」
門關上了。
明昭繼續餵承安，勺子遞過去，承安張嘴接了。她看著兒子，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
事情在兩天後變得更糟。
那天下午，顧老爺子來看曾孫。顧振東也來了。明昭給他們倒了茶，在旁邊陪著說話。
聊著聊著，顧振東忽然問：「聽說你想去上班？」
明昭愣了一下，看了顧凜舟一眼。顧凜舟低下頭，沒說話。
「是。」明昭說，「工坊那邊需要人手。」
顧振東皺了皺眉：「承安還小，你在家好好帶孩子就行了。家裡又不是養不起你。」
明昭的手指攥緊了茶杯。
顧老爺子也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女人嘛，帶好孩子，管好家庭，就是最大的本分。出去上班，又能做出什麼名堂呢？」
明昭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
她看著顧老爺子，又看了看顧振東。兩個男人，一個是顧家的掌門人，一個是顧家的前任掌門人。在他們眼裡，她就是一個「女人」。女人的本分是帶孩子、管家庭。出去上班，是「做不出名堂」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了看顧凜舟，他坐在旁邊，一言不發。
明昭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爺爺說得對。」她站起來，「我去看看承安醒了沒有。」
她轉身走出客廳，上樓，關上門。
站在窗前，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不是不知道顧家的規矩。嫁進來之前她就知道，顧家的女人，都是在家相夫教子的。可她不是那種女人。她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追求。她讀了那麼多書，做了那麼多設計，不是為了當一隻金絲雀。
可她說了，誰聽呢？
在顧家人眼裡，她就是一個「女人」。女人的想法，不重要。
傍晚，顧凜舟上樓來，看見明昭坐在窗邊發呆。
「昭昭。」
明昭沒回頭。
他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想攬她的肩。明昭躲開了。
「你今天為什麼不說話？」她問。
「什麼？」
「爺爺和爸說那些話的時候。」明昭轉過頭看著他，「你為什麼一句話都不說？」
顧凜舟沉默了幾秒。
「他們是長輩。」
「所以呢？」明昭的聲音有些顫，「他們說得不對，你就不能反駁？」
「我不是不反駁——」顧凜舟頓了頓，「我只是覺得，有些話可以慢慢說，不用當面頂撞。」
明昭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無力。
「凜舟，你不理解我。」
「我理解。」
「你不理解。」她站起來，「你覺得我在家帶孩子就夠了。你覺得工坊那點事，不值得我去操心。你覺得……我只是你顧家的媳婦，不是明昭。」
顧凜舟也站起來：「我沒有這麼想。」
「那你為什麼不想讓我去上班？」
「因為我不想你太累！」
「我不怕累！」明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我怕的是沒有自己。我怕有一天，我除了是顧太太、除了是孩子媽，什麼都不是。」
顧凜舟看著她，看著她滿臉的淚，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昭昭——」
「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她轉身走進衣帽間，關上門。
顧凜舟站在門外，抬起手想敲門，又放下了。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他錯了嗎？
他只是不想讓她太辛苦。她生承安的時候那麼遭罪，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工坊那邊雖然不大，但瑣事多，操心多。他不想她累著。
可她說，她怕沒有自己。
顧凜舟睜開眼，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他想起在英國第一次找到她的時候。她在那個小小的工坊里，穿著圍裙，手上有顏料，頭髮有些亂，但眼睛是亮的。
她跟他說那些設計的時候，聲音是活的。
他娶她的時候，不是想把她關起來。他只是想保護她。
可保護過了頭，就成了牢籠。
他嘆了口氣，下樓去。
第二天，明昭給蘇珊打了電話。
蘇珊剛出差回來，聽她聲音不對，約她出來坐坐。
「去你喜歡的那個酒吧。」蘇珊說，「喝一杯。」
明昭猶豫了一下：「我好久沒喝酒了。」
「少喝點。出來透透氣。」
明昭答應了。她換了衣服，跟王媽說了聲，出門了。
酒吧在城西，不大小，但安靜。蘇珊已經占了個角落的卡座，看見她進來，沖她招手。
「這兒！」
明昭坐下來，蘇珊打量著她。
「瘦了。」蘇珊說，「你家顧總不給你飯吃？」
明昭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強。
「哪有。」
蘇珊給她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說吧，怎麼了？」
明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些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我想回工坊上班。」她說。
蘇珊眼睛一亮：「真的？」
「嗯。但家裡不同意。」
蘇珊的笑收了收：「顧凜舟不同意？」
明昭點點頭，把這兩天的事說了。顧凜舟的態度，顧老爺子和顧振東的話，一句不落。
蘇珊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明昭，」她放下酒杯，「你怎麼想？」
「我想去。」明昭說，「工坊是我們的心血。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撐著。」
「那你就去。」蘇珊看著她，「你是成年人，不是誰的所有物。」
明昭握著酒杯，沒有說話。
「明昭，」蘇珊握住她的手，「你記住，你是明昭。不是顧太太，不是孩子媽。你是明昭。你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事業，自己的人生。」
明昭的眼眶熱了。
「蘇珊——」
「別哭。」蘇珊遞給她紙巾，「喝酒。」
明昭笑了，擦了擦眼角，端起酒杯。
兩人聊了很久，聊工坊的事，聊在英國的事，聊以後的事。酒一杯接一杯，明昭的臉慢慢紅了。
「我好久沒這么喝了。」她笑著說。
「你酒量不行了。」蘇珊也笑，「以前在英國，你一個人能喝半瓶。」
「那是以前。」
兩人笑著，說著。酒意上來，明昭覺得心裡那些堵著的東西，慢慢鬆開了。
明昭去洗手間的時候，路過吧檯，被人攔住了。
「美女，一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端著酒杯，笑嘻嘻地看著她。他穿著花襯衫，身上有濃濃的酒氣。
明昭皺了皺眉，往旁邊讓了讓。
「不是一個人。朋友在那邊。」
「那一起喝一杯？」男人湊過來，「交個朋友嘛。」
「不用了。」明昭想走。
男人伸手攔住她：「別走啊，這麼不給面子？」
明昭的酒醒了大半，心裡有些慌。
「先生，請讓一下。」
男人不但沒讓，反而又湊近了些：「你長得真好看，加個微信唄？」
明昭往後退了一步，撞在牆上。
「先生——」
「人家說了不用，你沒聽見？」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明昭轉頭，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不遠處，穿著皮夾克，表情嚴肅。
花襯衫男人回頭瞪了他一眼：「關你什麼事？」
「她是我朋友。」中年男人走過來，「你喝多了，該走了。」
花襯衫男人還想說什麼，看見中年男人的塊頭，慫了，嘟囔著走了。
明昭鬆了口氣，沖中年男人點頭：「謝謝你。」
「不客氣。」中年男人笑了笑，「一個人來酒吧要注意安全。」
明昭點點頭，快步走回卡座。
蘇珊看她臉色不對：「怎麼了？」
「沒事。」明昭坐下來，「有人搭訕，被一個大哥解了圍。」
蘇珊皺了皺眉：「我們走吧。」
明昭點點頭。
兩人結了帳，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明昭餘光掃到角落裡的一桌人，腳步頓住了。
沈墨晗。林晚晴。
兩人坐在那裡，面前擺著酒杯，正看著她。
沈墨晗手裡舉著手機，鏡頭對著她。
明昭的心一沉。
她想起剛才被搭訕的那個畫面——花襯衫男人湊近她，她往後退，被堵在牆角。從那個角度看過去，拍出來的照片，一定曖昧極了。
沈墨晗放下手機，沖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明昭看見了裡面的東西。
林晚晴也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著，沒有說話。
蘇珊拉了拉她的袖子：「怎麼了？」
明昭收回目光：「沒事。走吧。」
兩人出了酒吧，在門口分開。蘇珊叮囑她到家發消息，明昭答應了。
坐在計程車里，明昭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裡越來越不安。
那些照片……
沈墨晗會發給誰？
她拿出手機，猶豫了很久，給顧凜舟發了一條消息：「你晚上回來吃飯嗎？」
過了幾分鐘，回復來了：「有應酬，晚點回。」
明昭盯著那幾個字，心裡七上八下。
顧凜舟收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正在應酬的飯局上。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沈墨晗發來的微信。
一張照片。拍攝角度是從側面拍的。畫面里，明昭被一個年輕男人堵在牆角，男人湊得很近，幾乎貼在她身上。明昭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個姿勢，怎麼看怎麼曖昧。
下面還有一條消息：「在XX酒吧看到的，怕你擔心，跟你說一聲。」
顧凜舟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盯著那張照片，手指攥緊了手機。
旁邊的合作方還在說話，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他站起來：「抱歉，家裡有急事，先走一步。」
飯局上的人面面相覷，但看他臉色不對，誰也沒敢攔。
顧凜舟出了餐廳，上車，報了家裡的地址。
一路上，他腦子裡全是那張照片。那個男人湊在她耳邊，她靠在牆上，沒有推開。她在酒吧。她跟他說在家休息，卻在酒吧。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
車子開進別墅區的時候，他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先問清楚。
進門的時候，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明昭靠在沙發上，承安已經睡了。她聽見動靜，抬起頭。
「回來了？」
顧凜舟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你去哪兒了？」
明昭愣了一下。他的語氣不對，冷冷的，硬硬的。
「我去見蘇珊了。」她說，「跟你說了。」
「在哪見的？」
明昭看著他，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大。
「酒吧。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
「跟誰？」
「就跟蘇珊。我們喝了兩杯——」
「跟蘇珊？」顧凜舟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那張照片，遞到她面前，「那這個人是誰？」
明昭看著那張照片，心沉到了谷底。
「這是誤會。」她說，「那個人是搭訕的，我不認識他——」
「不認識他，他離你這麼近？」
「他喝多了，攔著我不讓走。後來有人幫忙解了圍——」
「有人幫忙解圍？」顧凜舟的聲音提高了，「那你怎麼不早說你去酒吧了？怎麼不告訴我？」
明昭站起來，看著他。
「我說了去見蘇珊。我沒想到會碰到那種事——」
「你沒想到？」顧凜舟的眼裡有火，「你一個單身女人去酒吧，你沒想到會有人搭訕？」
「我不是單身女人。」明昭的聲音也有些急了，「我是成年人，我有權利去任何地方。」
「你有權利？」顧凜舟冷笑了一聲，「你是顧太太，你知不知道被人拍到這種照片，傳出去會怎樣？」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眼裡的怒意，心裡那根弦終於斷了。
「顧太太。」她重複這三個字，聲音很輕，「所以呢？顧太太不能去酒吧？顧太太不能有自己的朋友？顧太太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明昭的眼淚湧出來，「你覺得我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應該聽你的。我去哪兒，見誰，做什麼，都要你批准。」
「明昭！」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為什麼去找蘇珊？」她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因為我在家待不下去了。因為你爸你爺爺說，女人帶好孩子就行，出去上班能做出什麼名堂。因為你——你什麼都不說，你什麼都不做，你只是沉默。」
顧凜舟愣住了。
「我嫁給你，不是想當顧太太。」明昭的聲音在發抖，「我是明昭。我有名字，我有事業，我有我自己。可你……你們……都想把我變成另一個人。」
她說完，轉身跑上樓。
顧凜舟站在客廳里，一動不動。
他想起她說的那些話——「我怕有一天，我除了是顧太太、除了是孩子媽，什麼都不是。」
他想起她說那句話時，眼睛裡的光，是暗的。
他低下頭，看著手機里那張照片。
他剛才的反應，是生氣。氣她沒告訴他，氣她一個人在酒吧，氣那個男人離她那麼近。
可他有沒有問過她，為什麼去酒吧？有沒有問她，今天發生了什麼？有沒有問她，心情好不好？
沒有。
他只是生氣。只是質問。只是把那張照片摔在她面前。
顧凜舟閉上眼睛。
他錯了。
他總覺得自己在保護她，可她不需要這種保護。她需要的，是理解。
他轉身上樓。
主臥的門關著。他站在門口，抬起手，輕輕敲了敲。
「昭昭。」
沒有回應。
「昭昭，開門。」
還是沒有回應。
他靠在門板上，仰起頭。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低，「我今天……不應該那樣。」
門裡沒有聲音。
「你說得對。」他繼續說，「我總想保護你，可我忘了，你不需要別人保護。你一個人在英國那麼多年，什麼苦都吃過，什麼難都扛過。你比我想的，強大得多。」
他頓了頓。
「我不應該攔著你去上班。那是你的事業，你的心血。我應該支持你，不是拖你後腿。」
門裡傳來輕微的聲響。然後，門開了一條縫。
明昭站在門後，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
顧凜舟看著她，心疼得不行。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對不起。」他在她耳邊說，「對不起，昭昭。」
明昭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只是哭。
他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明天我跟爸和爺爺說。」他說，「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你想去上班就去，我支持你。」
明昭抬起頭，看著他。
「真的？」
「真的。」他看著她，認真地說，「你是明昭。不是顧太太，不是孩子媽。你是明昭。我愛的那個明昭。」
明昭的眼淚又湧出來。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