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誤會
那一夜，明昭失眠了。
她把那段語音聽了一遍又一遍。每聽一遍，眼淚就流一遍。
可聽著聽著，有些東西開始變了味道。
她一個人，生了我的孩子，養了五年。
沒跟我要過一分錢，沒說過我一句不好。
這樣的女人，我怎麼能不愛？
明昭盯著那些字眼，反覆咀嚼。
愛？
還是感激？
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她一個人帶大孩子，她沒要過錢，她沒抱怨過。他感激她，感激她為他做的一切。
可感激是愛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裡那根刺，又回來了。
凌晨三點，明昭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顧凜舟抱著她，一會兒是他轉身離開，一會兒是林晚晴和沈墨晗站在一起，對著她笑。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顧凜舟不在身邊。她摸了摸那邊的床單，涼的。他一夜沒回來？
明昭的心沉了沉。
她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給他發了一條消息：「昨晚沒回來？」
等了幾分鐘，沒有回覆。
她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全網首發更新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王媽敲門進來：「太太，早餐好了。」
明昭坐起來，慢慢洗漱，下樓。
餐桌上擺著她愛吃的蝦仁餛飩，還有一杯溫牛奶。可她沒有胃口，只喝了幾口牛奶。
「太太，您臉色不太好。」王媽擔心地看著她，「要不要叫醫生來看看？」
明昭搖搖頭：「沒事，沒睡好。」
她靠在沙發上，拿著手機，一遍遍刷新。
十點的時候，顧凜舟回消息了：「昨晚喝多了，在老張那邊睡的。剛醒，一會兒回去。」
明昭看著那行字，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最後只回了一個「嗯」。
放下手機，她靠在沙發上，盯著窗外發呆。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些話——她一個人，生了我的孩子，養了五年。沒要過一分錢，沒說過一句不好。
感激。是感激。
可她要的不是感激。
她要的是愛。
中午的時候，顧凜舟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明昭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書，半天沒翻一頁。
「昭昭。」他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昨晚沒睡好？」
明昭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有些紅，身上還有淡淡的酒氣。頭髮亂亂的，領帶歪著，和平時的樣子不太一樣。
她看著他，忽然問：「凜舟，你愛我嗎？」
顧凜舟愣了一下。
「當然愛。」他說，伸手想摸她的臉。
明昭往後躲了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
「昭昭，怎麼了？」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困惑的眼睛。
「你昨晚說的話，」她輕聲說，「我都聽見了。」
顧凜舟的眉頭皺起來。
「什麼話？」
「你在聚會上說的話。」明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異常，「你說我一個人帶大孩子，沒要過你一分錢，沒說過你一句不好。你說這樣的女人，你怎能不愛。」
顧凜舟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凜舟，」明昭的眼眶紅了，「你是真的愛我，還是……只是感激我？」
顧凜舟愣住了。
「感激？」
「感激我給你生了孩子。」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感激我一個人把他們養大。感激我沒有怪你，沒有恨你，沒有拿孩子威脅你。」
顧凜舟的臉色變了。
「昭昭，你在說什麼？」
「我在問你。」明昭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你是愛我，還是感激我？」
顧凜舟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
他被問住了。
不是因為沒有答案，而是因為他沒想到，她會這麼想。
他愛她。愛了那麼多年，從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愛。可那些話，他不知道怎麼說。
他的沉默，在明昭眼裡，成了默認。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我知道了。」她站起來，聲音很輕，「你不用說，我都知道了。」
顧凜舟也站起來，拉住她的手。
「昭昭，你聽我說——」
「不用說了。」她抽回手，「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她轉身上樓，腳步有些踉蹌。
顧凜舟站在客廳里，看著她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追上去，想解釋，想告訴她他有多愛她。可他又怕，怕說錯話，怕讓她更難過。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接下來的幾天，明昭話更少了。
顧凜舟試著跟她說話，她應著，淡淡的。他抱她，她不躲，但也不回應。他問她哪裡不舒服，她說沒有。
可那種疏離感，像一道無形的牆，橫在他們之間。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找陳嬸打電話，問該怎麼辦。陳嬸說，女人懷孕的時候心思細，要多哄著。他哄了，可明昭不接招。
他找蘇珊出主意。蘇珊說，你直接問她到底怎麼了。他問了，明昭說沒什麼。
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第四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明昭在收拾東西。
一個小小的行李箱，放在床邊。她在往裡面放衣服——她的衣服。
顧凜舟的心猛地一沉。
「昭昭，你在幹什麼？」
明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想回外婆家住幾天。」
顧凜舟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為什麼？」
明昭抽回手，沒有看他。
「我想一個人靜靜。」
「靜靜？」他的聲音有些急，「你挺著大肚子，一個人去鄉下，我怎麼放心？」
明昭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凜舟，」她的聲音很輕，「你不用管我。你對我，已經夠好了。」
顧凜舟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紅腫的眼睛，心裡像刀割一樣疼。
「昭昭，你到底怎麼了？」他的聲音沙啞，「你有什麼話，不能跟我說？」
明昭的眼淚又流下來。
「跟你說什麼？」她看著他，「說你愛我？可你愛的到底是什麼？是我這個人，還是我給你生的孩子？」
顧凜舟愣住了。
「你感激我，我知道。」明昭繼續說，「你感激我生下了暖暖和言初，感激我一個人把他們帶大。可感激不是愛。」
「昭昭——」
「你讓我說完。」她打斷他，「這些年，我一直以為你是愛我的。可那天晚上，聽了你說的那些話，我才明白，你感激的，是我為你做的那些事，是那兩個孩子，是我沒有給你添麻煩。」
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可我要的不是感激。我要的是愛。是你看著我時，眼睛裡只有我。是你想起我時，心裡只有我。是你選擇我，不是因為我是你孩子的媽，而是因為我是明昭。」
顧凜舟看著她，看著她滿臉的淚，心裡湧起無數的話。
他想告訴她，他愛她。從十歲那年就愛。不是感激，不是責任，是愛。
可他的話還沒出口，明昭已經拎起行李箱。
「讓我走幾天。」她說，「讓我靜一靜。等我回來，我們再說。」
她從他身邊走過。
顧凜舟伸手，想拉住她。可他的手停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他怕拉住她，她會更難過。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下樓，越來越遠。
顧凜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
他想起那年，她也是這樣離開的。一個人，拎著行李箱，頭也不回。
那時候他讓她走了。
這次呢？
他追到樓下。
明昭已經走到大門口。她挺著肚子，走得有些慢。
顧凜舟追上去，擋在她面前。
「昭昭。」
明昭停下腳步，看著他。
「你讓我走。」她說，聲音很輕，「我需要想想。」
顧凜舟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睛裡有淚，有痛，有說不清的東西。
「你想多久？」他問。
明昭搖搖頭：「不知道。」
「那你想清楚了，就回來。」他說，「我等你。」
明昭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她點點頭，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顧凜舟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一手拎著行李箱，一手扶著腰。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也沒顧上理。
她就那麼一步一步，走出大門，走到街上，消失在轉角處。
天開始下雨了。
細密的雨絲落下來，打在顧凜舟身上。他沒有躲，就那麼站著。
手機響了。
是明昭發來的消息：「我去外婆家住幾天。不用擔心我，有陳嬸陪我。」
顧凜舟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他回覆：「好。照顧好自己。」
發完，他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雨越下越大。
他就那麼站在雨里，一動不動。
明昭坐在計程車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雨刷器一下一下刮著，把雨水從玻璃上抹去。可抹不掉的，是她心裡的那些念頭。
她知道他愛她。她知道的。
可那個「感激」的字眼，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她想起他說那些話時的語氣——那樣的感激，那樣的珍惜。可感激和珍惜，就是愛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需要離開幾天。需要一個人待著，想清楚。
外婆家的院子還是老樣子。
陳嬸已經提前過來了，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廚房裡燒著熱水，灶上燉著湯，滿屋子都是熟悉的香味。
「小昭，」陳嬸扶她坐下，「餓不餓？我給你盛碗湯。」
明昭搖搖頭：「不餓。」
陳嬸嘆了口氣，在她旁邊坐下。
「小昭，你跟顧先生到底怎麼了？」
明昭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陳嬸，」她輕聲說，「你說，他是真的愛我，還是只是感激我？」
陳嬸愣了一下。
「感激？」
「感激我給他生了孩子。」明昭的眼淚又流下來，「感激我一個人把孩子帶大。感激我沒有怪他。」
陳嬸看著她，看了很久。
「傻孩子，」她握住明昭的手，「一個男人，如果不愛你，怎麼會感激你？」
明昭愣住了。
「感激是因為在乎。在乎是因為愛。」陳嬸的聲音輕輕的，「他要是不愛你，你做什麼他都不會感激。正因為愛你，才把你的付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明昭呆呆地看著她。
「你想想，」陳嬸繼續說，「他這些年對你怎麼樣？是不是把你放在心尖上？是不是什麼都想著你？是不是每天晚上回來都要抱抱你？」
明昭想起那些夜晚。他抱著她，吻她的額頭，說「老婆，我愛你」。
「那……」她的聲音有些顫，「那他說那些話……」
「他說那些話，是因為他珍惜你。」陳嬸拍拍她的手，「珍惜你為他受的苦，珍惜你給他生的孩子，珍惜你還在他身邊。這不是感激，這是心疼。」
明昭的眼淚又湧出來。
這一次，不一樣了。
她想起他早上出門時的那個吻，想起他晚上回來時的那個擁抱，想起他給她揉腳時的專注，想起他看著她的眼神——那麼溫柔，那麼專注，那麼……
她怎麼就沒看出來呢？
那是愛啊。
明昭站起來。
「陳嬸，我想回去。」
陳嬸笑了：「去吧。他在等你。」
雨還在下。
明昭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雨。
計程車叫不到，陳嬸要去給她找車，她等不及了。
她拎起行李箱，撐著傘，往外走。
路有些滑，她走得很慢。一手撐傘，一手扶著腰，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鐘，手機響了。
是顧凜舟。
「昭昭。」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有些啞，「你在哪兒？」
「在路上。」她說，「我回來。」
那邊沉默了幾秒。
「站著別動。」他說，「我來接你。」
明昭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哪兒？」
「手機定位。」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我開了你的定位，怕你走丟。」
明昭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她就那麼站在雨里，撐著傘，等著他。
不到十分鐘，一輛黑色的車停在她面前。
車門打開，顧凜舟衝下來。
他渾身濕透了，頭髮滴著水，臉上全是雨水。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
明昭的傘掉了，雨水淋在他們身上。
「昭昭。」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沙啞，顫抖，「對不起。」
明昭摟著他，把臉埋在他肩上。
「凜舟，」她哭著說，「對不起，是我胡思亂想。」
他放開她，捧著她的臉，看著她。
雨水順著她的臉流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昭昭，你聽著。」他一字一句，「我愛你。不是因為感激，不是因為孩子，是因為你是你。是因為你十歲那年坐在樹下哭，是因為你喊我凜舟哥哥，是因為你給我折的那些紙鶴，是因為你一個人挺著肚子生孩子，是因為你從來沒有放棄過。」
他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我把你藏在心裡十五年。以後還會愛你一輩子。」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滿臉的雨水，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看著他那顆赤裸裸的心。
她踮起腳，吻住了他。
雨還在下。
他們站在雨里，緊緊擁吻。
雨水順著他們的臉流下來，分不清是誰的淚。
過了很久，他們才分開。
顧凜舟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走，回家。」
他牽起她的手，拉開車門。
明昭坐進去，看著他繞到駕駛座，坐進來，發動車子。
車子緩緩駛入雨幕中。
明昭看著窗外，忽然笑了。
「凜舟。」
「嗯？」
「我以後不胡思亂想了。」
他騰出一隻手，握住她的手。
「想也行。」他說，「只要不跑。」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可她已經不怕了。
因為他在身邊。
【第四十二章·完】
她把那段語音聽了一遍又一遍。每聽一遍，眼淚就流一遍。
可聽著聽著，有些東西開始變了味道。
她一個人，生了我的孩子，養了五年。
沒跟我要過一分錢，沒說過我一句不好。
這樣的女人，我怎麼能不愛？
明昭盯著那些字眼，反覆咀嚼。
愛？
還是感激？
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她一個人帶大孩子，她沒要過錢，她沒抱怨過。他感激她，感激她為他做的一切。
可感激是愛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裡那根刺，又回來了。
凌晨三點，明昭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顧凜舟抱著她，一會兒是他轉身離開，一會兒是林晚晴和沈墨晗站在一起，對著她笑。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顧凜舟不在身邊。她摸了摸那邊的床單，涼的。他一夜沒回來？
明昭的心沉了沉。
她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給他發了一條消息：「昨晚沒回來？」
等了幾分鐘，沒有回覆。
她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
全網首發更新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王媽敲門進來：「太太，早餐好了。」
明昭坐起來，慢慢洗漱，下樓。
餐桌上擺著她愛吃的蝦仁餛飩，還有一杯溫牛奶。可她沒有胃口，只喝了幾口牛奶。
「太太，您臉色不太好。」王媽擔心地看著她，「要不要叫醫生來看看？」
明昭搖搖頭：「沒事，沒睡好。」
她靠在沙發上，拿著手機，一遍遍刷新。
十點的時候，顧凜舟回消息了：「昨晚喝多了，在老張那邊睡的。剛醒，一會兒回去。」
明昭看著那行字，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又刪，最後只回了一個「嗯」。
放下手機，她靠在沙發上，盯著窗外發呆。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些話——她一個人，生了我的孩子，養了五年。沒要過一分錢，沒說過一句不好。
感激。是感激。
可她要的不是感激。
她要的是愛。
中午的時候，顧凜舟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明昭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書，半天沒翻一頁。
「昭昭。」他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昨晚沒睡好？」
明昭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有些紅，身上還有淡淡的酒氣。頭髮亂亂的，領帶歪著，和平時的樣子不太一樣。
她看著他，忽然問：「凜舟，你愛我嗎？」
顧凜舟愣了一下。
「當然愛。」他說，伸手想摸她的臉。
明昭往後躲了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
「昭昭，怎麼了？」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困惑的眼睛。
「你昨晚說的話，」她輕聲說，「我都聽見了。」
顧凜舟的眉頭皺起來。
「什麼話？」
「你在聚會上說的話。」明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異常，「你說我一個人帶大孩子，沒要過你一分錢，沒說過你一句不好。你說這樣的女人，你怎能不愛。」
顧凜舟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凜舟，」明昭的眼眶紅了，「你是真的愛我，還是……只是感激我？」
顧凜舟愣住了。
「感激？」
「感激我給你生了孩子。」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感激我一個人把他們養大。感激我沒有怪你，沒有恨你，沒有拿孩子威脅你。」
顧凜舟的臉色變了。
「昭昭，你在說什麼？」
「我在問你。」明昭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你是愛我，還是感激我？」
顧凜舟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
他被問住了。
不是因為沒有答案，而是因為他沒想到，她會這麼想。
他愛她。愛了那麼多年，從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就愛。可那些話，他不知道怎麼說。
他的沉默，在明昭眼裡，成了默認。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我知道了。」她站起來，聲音很輕，「你不用說，我都知道了。」
顧凜舟也站起來，拉住她的手。
「昭昭，你聽我說——」
「不用說了。」她抽回手，「我累了，想睡一會兒。」
她轉身上樓，腳步有些踉蹌。
顧凜舟站在客廳里，看著她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追上去，想解釋，想告訴她他有多愛她。可他又怕，怕說錯話，怕讓她更難過。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接下來的幾天，明昭話更少了。
顧凜舟試著跟她說話，她應著，淡淡的。他抱她，她不躲，但也不回應。他問她哪裡不舒服，她說沒有。
可那種疏離感，像一道無形的牆，橫在他們之間。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找陳嬸打電話，問該怎麼辦。陳嬸說，女人懷孕的時候心思細，要多哄著。他哄了，可明昭不接招。
他找蘇珊出主意。蘇珊說，你直接問她到底怎麼了。他問了，明昭說沒什麼。
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第四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明昭在收拾東西。
一個小小的行李箱，放在床邊。她在往裡面放衣服——她的衣服。
顧凜舟的心猛地一沉。
「昭昭，你在幹什麼？」
明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想回外婆家住幾天。」
顧凜舟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為什麼？」
明昭抽回手，沒有看他。
「我想一個人靜靜。」
「靜靜？」他的聲音有些急，「你挺著大肚子，一個人去鄉下，我怎麼放心？」
明昭終於抬起頭，看著他。
「凜舟，」她的聲音很輕，「你不用管我。你對我，已經夠好了。」
顧凜舟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紅腫的眼睛，心裡像刀割一樣疼。
「昭昭，你到底怎麼了？」他的聲音沙啞，「你有什麼話，不能跟我說？」
明昭的眼淚又流下來。
「跟你說什麼？」她看著他，「說你愛我？可你愛的到底是什麼？是我這個人，還是我給你生的孩子？」
顧凜舟愣住了。
「你感激我，我知道。」明昭繼續說，「你感激我生下了暖暖和言初，感激我一個人把他們帶大。可感激不是愛。」
「昭昭——」
「你讓我說完。」她打斷他，「這些年，我一直以為你是愛我的。可那天晚上，聽了你說的那些話，我才明白，你感激的，是我為你做的那些事，是那兩個孩子，是我沒有給你添麻煩。」
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可我要的不是感激。我要的是愛。是你看著我時，眼睛裡只有我。是你想起我時，心裡只有我。是你選擇我，不是因為我是你孩子的媽，而是因為我是明昭。」
顧凜舟看著她，看著她滿臉的淚，心裡湧起無數的話。
他想告訴她，他愛她。從十歲那年就愛。不是感激，不是責任，是愛。
可他的話還沒出口，明昭已經拎起行李箱。
「讓我走幾天。」她說，「讓我靜一靜。等我回來，我們再說。」
她從他身邊走過。
顧凜舟伸手，想拉住她。可他的手停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他怕拉住她，她會更難過。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下樓，越來越遠。
顧凜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
他想起那年，她也是這樣離開的。一個人，拎著行李箱，頭也不回。
那時候他讓她走了。
這次呢？
他追到樓下。
明昭已經走到大門口。她挺著肚子，走得有些慢。
顧凜舟追上去，擋在她面前。
「昭昭。」
明昭停下腳步，看著他。
「你讓我走。」她說，聲音很輕，「我需要想想。」
顧凜舟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睛裡有淚，有痛，有說不清的東西。
「你想多久？」他問。
明昭搖搖頭：「不知道。」
「那你想清楚了，就回來。」他說，「我等你。」
明昭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她點點頭，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顧凜舟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一手拎著行李箱，一手扶著腰。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也沒顧上理。
她就那麼一步一步，走出大門，走到街上，消失在轉角處。
天開始下雨了。
細密的雨絲落下來，打在顧凜舟身上。他沒有躲，就那麼站著。
手機響了。
是明昭發來的消息：「我去外婆家住幾天。不用擔心我，有陳嬸陪我。」
顧凜舟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他回覆：「好。照顧好自己。」
發完，他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雨越下越大。
他就那麼站在雨里，一動不動。
明昭坐在計程車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
雨刷器一下一下刮著，把雨水從玻璃上抹去。可抹不掉的，是她心裡的那些念頭。
她知道他愛她。她知道的。
可那個「感激」的字眼，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她想起他說那些話時的語氣——那樣的感激，那樣的珍惜。可感激和珍惜，就是愛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需要離開幾天。需要一個人待著，想清楚。
外婆家的院子還是老樣子。
陳嬸已經提前過來了，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廚房裡燒著熱水，灶上燉著湯，滿屋子都是熟悉的香味。
「小昭，」陳嬸扶她坐下，「餓不餓？我給你盛碗湯。」
明昭搖搖頭：「不餓。」
陳嬸嘆了口氣，在她旁邊坐下。
「小昭，你跟顧先生到底怎麼了？」
明昭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陳嬸，」她輕聲說，「你說，他是真的愛我，還是只是感激我？」
陳嬸愣了一下。
「感激？」
「感激我給他生了孩子。」明昭的眼淚又流下來，「感激我一個人把孩子帶大。感激我沒有怪他。」
陳嬸看著她，看了很久。
「傻孩子，」她握住明昭的手，「一個男人，如果不愛你，怎麼會感激你？」
明昭愣住了。
「感激是因為在乎。在乎是因為愛。」陳嬸的聲音輕輕的，「他要是不愛你，你做什麼他都不會感激。正因為愛你，才把你的付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明昭呆呆地看著她。
「你想想，」陳嬸繼續說，「他這些年對你怎麼樣？是不是把你放在心尖上？是不是什麼都想著你？是不是每天晚上回來都要抱抱你？」
明昭想起那些夜晚。他抱著她，吻她的額頭，說「老婆，我愛你」。
「那……」她的聲音有些顫，「那他說那些話……」
「他說那些話，是因為他珍惜你。」陳嬸拍拍她的手，「珍惜你為他受的苦，珍惜你給他生的孩子，珍惜你還在他身邊。這不是感激，這是心疼。」
明昭的眼淚又湧出來。
這一次，不一樣了。
她想起他早上出門時的那個吻，想起他晚上回來時的那個擁抱，想起他給她揉腳時的專注，想起他看著她的眼神——那麼溫柔，那麼專注，那麼……
她怎麼就沒看出來呢？
那是愛啊。
明昭站起來。
「陳嬸，我想回去。」
陳嬸笑了：「去吧。他在等你。」
雨還在下。
明昭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雨。
計程車叫不到，陳嬸要去給她找車，她等不及了。
她拎起行李箱，撐著傘，往外走。
路有些滑，她走得很慢。一手撐傘，一手扶著腰，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鐘，手機響了。
是顧凜舟。
「昭昭。」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有些啞，「你在哪兒？」
「在路上。」她說，「我回來。」
那邊沉默了幾秒。
「站著別動。」他說，「我來接你。」
明昭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哪兒？」
「手機定位。」他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我開了你的定位，怕你走丟。」
明昭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她就那麼站在雨里，撐著傘，等著他。
不到十分鐘，一輛黑色的車停在她面前。
車門打開，顧凜舟衝下來。
他渾身濕透了，頭髮滴著水，臉上全是雨水。可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
明昭的傘掉了，雨水淋在他們身上。
「昭昭。」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沙啞，顫抖，「對不起。」
明昭摟著他，把臉埋在他肩上。
「凜舟，」她哭著說，「對不起，是我胡思亂想。」
他放開她，捧著她的臉，看著她。
雨水順著她的臉流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昭昭，你聽著。」他一字一句，「我愛你。不是因為感激，不是因為孩子，是因為你是你。是因為你十歲那年坐在樹下哭，是因為你喊我凜舟哥哥，是因為你給我折的那些紙鶴，是因為你一個人挺著肚子生孩子，是因為你從來沒有放棄過。」
他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我把你藏在心裡十五年。以後還會愛你一輩子。」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滿臉的雨水，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看著他那顆赤裸裸的心。
她踮起腳，吻住了他。
雨還在下。
他們站在雨里，緊緊擁吻。
雨水順著他們的臉流下來，分不清是誰的淚。
過了很久，他們才分開。
顧凜舟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走，回家。」
他牽起她的手，拉開車門。
明昭坐進去，看著他繞到駕駛座，坐進來，發動車子。
車子緩緩駛入雨幕中。
明昭看著窗外，忽然笑了。
「凜舟。」
「嗯？」
「我以後不胡思亂想了。」
他騰出一隻手，握住她的手。
「想也行。」他說，「只要不跑。」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雨還在下，可她已經不怕了。
因為他在身邊。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