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暗刺
林晚晴來看明昭，是在一個周四的下午。
那天陽光很好，明昭剛午睡起來，靠在沙發上翻一本育兒書。肚子已經七個多月了，越來越沉，翻身都費勁。
王媽進來說：「太太，林小姐來了。」
明昭愣了一下。
林晚晴。
她想起那張朋友圈的照片，想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書頁。
「讓她進來吧。」她說。
來者是客。何況名義上，她還是她小姨。
林晚晴今天穿得很素淨。米白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淺灰色的連衣裙，頭髮鬆鬆地挽著，臉上只化了淡妝。整個人看起來溫婉又無害。
她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紙袋。
「明昭。」她笑著走過來，「好久不見。」
明昭撐著沙發站起來：「小姨。」
林晚晴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得讓人看不清。
「快坐下，別站著。」她把紙袋放在茶几上，「給你帶了點燕窩，懷孕的人吃這個好。」
明昭看了一眼那個紙袋，客氣地說：「謝謝小姨。」
林晚晴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環顧了一圈客廳。
「這房子不錯，凜舟安排的吧？」她的語氣很隨意，「他那人，做什麼都妥帖。」
明昭沒接話。
林晚晴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
「說起來，跟凜舟認識已經十幾年了。」她笑了笑，「那時候他可沒現在這麼穩重，冷冷淡淡的，誰也不愛搭理。也就跟我還能說幾句話。」
明昭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是嗎？」她輕聲說。
「可不是。」林晚晴看著她，「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忘了帶傘。他把他那把傘給我，自己淋著雪跑回去。第二天就感冒了，好幾天沒來上課。」
她說著，臉上帶著懷念的笑。
明昭聽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後來他去了部隊，我留在國內。」林晚晴繼續說，「他偶爾給我寫信，說說那邊的事。信寫得簡短，但每封我都留著。」
明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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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笑，笑得溫柔又得體。可那笑容里，藏著些什麼，明昭說不清。
「小姨，」明昭開口，聲音很平靜，「你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嗎？」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沒什麼事，就是來看看你。」她頓了頓，「畢竟你懷著凜舟的孩子，我這個做小姨的，怎麼也該來一趟。」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花園。
「這花園不錯。」她說，「以前凜舟說過，他喜歡有個花園的房子，以後可以種花，養狗，陪孩子玩。」
明昭看著她背影。
「他說過？」
「說過。」林晚晴轉過身，看著她，「好幾年前說的。那時候……我們還在一起。」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一根刺，扎進明昭心裡。
在一起。
他們曾經在一起。
明昭知道。她當然知道。可她從來沒想過，那些過往，會以這種方式被提起。
林晚晴走回來，重新坐下。
「明昭，」她看著她，眼神很真誠的樣子，「你別多想，我就是隨口說說。過去的事都過去了，現在他和你在一起，你們有孩子，有家庭。我祝福你們。」
她說得那麼好聽，那麼真誠。
可明昭心裡那根刺，已經扎進去了。
林晚晴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有的沒的，就走了。
她走後，明昭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腦子裡亂糟糟的。
那場大雪，那把傘，那封封信，那個關於花園的夢想——都是她沒有參與過的過去。
她知道不能在意。誰沒有過去呢？她自己也有過去。
可那些過去，是她小姨。是差點和他結婚的人。
王媽過來問：「太太，晚上想吃什麼？」
明昭回過神：「隨便吧。」
隨便。什麼都不想吃。
過了兩天，沈墨晗也來了。她和林晚晴簡直像是約好了似的。
她沒提前打電話，直接上門。王媽開門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笑得落落大方。
「我來看看明昭。」她說，「方便嗎？」
王媽不好攔，只能讓她進來。
明昭正在陽台上曬太陽。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沈墨晗，愣了一下。
「沈小姐？」
沈墨晗今天穿得很隨意。牛仔褲，白毛衣，外面一件駝色大衣。頭髮紮成馬尾，臉上乾乾淨淨的，像個鄰家女孩。
「明昭。」她走過來，「不請自來，別見怪。」
明昭站起來，手扶著腰。
沈墨晗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秒。
「坐吧。」明昭說，「王媽，倒杯茶。」
兩人在陽台上坐下。陽光很好，曬得人懶洋洋的。
沈墨晗看著遠處的花園，忽然笑了。
「這地方真不錯。」她說，「凜舟挺會挑的。」
又是凜舟。
明昭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沈墨晗轉過頭，看著她。
「明昭，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想見我。」她的語氣很坦誠，「我爸那事……我替他跟你道個歉。」
明昭沒說話。
「我媽做的事，我後來才知道。」沈墨晗低下頭，「對不起。」
明昭看著她。
她低著頭，睫毛垂著，看起來有些難過。
「都過去了。」明昭說。
沈墨晗抬起頭，看著她。
「你比我想的寬容。」她笑了笑，「難怪凜舟喜歡你。」
又是凜舟。
「你知道嗎，我跟凜舟認識很多年了。」沈墨晗說，「在部隊的時候，他是我爸的兵。我第一次見他，他穿著軍裝，站在操場上，那個樣子……」
她沒說下去，只是笑著搖搖頭。
「那時候我就喜歡他了。」她看著明昭，「一直喜歡，喜歡了很多年。」
明昭的手指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我沒指望他喜歡我。」沈墨晗繼續說，「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可我還是忍不住靠近他，跟著他，陪著他。」
她看著明昭，眼睛裡有光，也有淚。
「明昭，你知道嗎，他離開部隊那幾年，我也離開了部隊。不是為了追他，就是想離他近一點。」
明昭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著。
「後來他找到你，我就知道，我沒戲了。」沈墨晗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可我還是忍不住，想來看看你，看看他喜歡的人是什麼樣子。」
她站起來，走到明昭面前。
「你挺好的。」她伸出手，想拍拍明昭的肩，又收回來，「真的，挺好的。凜舟眼光不錯。」
她轉身走了。
明昭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陽光還是那麼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可明昭的心，卻一點一點涼下去。
她們都來過了。林晚晴，沈墨晗。都來說那些過去的事，都來說那些她沒參與過的時光。
她們想幹什麼？
明昭不知道。她只知道，心裡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顧凜舟這幾天回來得晚，他明明說會早些回來陪自己的。可明昭也知道，凜舟的項目到了關鍵期，每天都有開不完的會，見不完的人。有時候回來，明昭已經睡著了。有時候她醒著，他也只能抱抱她，說幾句話，就又得去書房處理文件。
明昭知道他是真的忙。可她心裡那根刺，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隱隱作痛。
她們說的那些話，一遍遍在腦子裡回放。
那把傘。那些信。那個花園的夢想。那身軍裝。那些年的陪伴。
他從來沒跟她說過這些。
林晚晴是他曾經的未婚妻，沈墨晗是他戰友的女兒。明昭一直知道，可那些細節，那些片段，那些他生命里沒有她的時光，她從來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可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呢？那些時光，她永遠也參與不了。
這天晚上，顧凜舟回來得還算早。九點多，明昭還沒睡，靠在床頭看書。
他進來，看見她醒著，有些意外。
「還沒睡？」
「等你。」
他笑了，走過來，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我洗個澡。」
明昭點點頭。
浴室里傳來水聲。明昭放下書，盯著天花板。
他出來了。穿著睡袍，頭髮還濕著，走過來，在她身邊躺下。
他伸手，想把她攬進懷裡。
明昭的身體僵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微，輕微得幾乎察覺不到。可顧凜舟察覺到了。
他的手頓了一下。
「昭昭？」
明昭沒說話。
他撐起身，看著她。
「怎麼了？」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關切的眼神，心裡那些話涌到嘴邊，又咽回去。
她該說什麼？說林晚晴來看她了，說了他們以前的事？說沈墨晗也來了，說了她喜歡他很多年？
說了又能怎樣？那些事是真的，那些時光是真的，那些他沒有她的日子是真的。
「沒事。」她輕聲說，「累了。」
顧凜舟看著她，看了幾秒。
他沒再問，只是把她攬進懷裡。
「累了就睡。」他吻了吻她的頭髮。
明昭靠在他懷裡，閉著眼睛。
可他身上的溫度，他心跳的聲音，他呼吸的頻率——一切都那麼熟悉，那麼讓她安心。
可今晚，她第一次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第二天下午，明昭突然肚子疼。
一開始是隱隱的疼，她沒在意。孕婦嘛，偶爾疼一下正常。可疼著疼著，越來越厲害，一陣一陣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肚子裡絞。
她慌了。
她拿起手機，給顧凜舟打電話。
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
「餵？」
是個女人的聲音。
明昭愣了一下，看了看手機屏幕——是顧凜舟的號碼，沒錯。
「你找凜舟嗎？」那個聲音又說，「他在開會，手機落我這裡了。」
明昭認出來了。
沈墨晗。
她的手開始發抖。
「你……你怎麼……」
「哦，我來找他談點事，他去開會了，手機沒帶。」沈墨晗的語氣很自然，「你有什麼事嗎？我一會兒轉告他。」
明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肚子又疼起來，一陣一陣的。
「沒事。」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然後她掛了電話。
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床上。
她蜷縮起來，抱住肚子。
疼。肚子疼。心也疼。
他在開會。沈墨晗在他辦公室。他的手機在她手裡。
她想起沈墨晗那天說的話——「我一直喜歡他，喜歡了很多年。」
這麼多年，她一直在。在英國陪著他，在他身邊，離他那麼近。
他開會，她等著。他忙，她陪著。他的手機，可以隨便放在她那裡。
那她算什麼？
明昭的眼淚流下來。
肚子越來越疼。她該去醫院，該叫人，該做點什麼。可她什麼都做不了，只是蜷縮在床上，抱著肚子，無聲地流淚。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聲音。
腳步聲上樓，門被推開。
顧凜舟衝進來，臉色發白。
「昭昭！」
他看見她蜷縮在床上，滿臉的淚，嚇得魂都快沒了。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肚子疼？」
他蹲在床邊，手忙腳亂地摸她的肚子，摸她的臉。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著急的樣子，心裡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委屈。
「你怎麼回來了？」她問，聲音沙啞。
「王媽打電話說你不舒服。」他急得滿頭汗，「到底怎麼了？我送你去醫院！」
「沒事。」她搖搖頭，「不疼了。」
顧凜舟愣住：「不疼了？」
明昭點點頭。
他看著她，看著她紅腫的眼睛，滿臉的淚痕，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昭昭，」他握住她的手，「到底怎麼了？」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關切的眼神，心裡那些話又涌到嘴邊。
「你的手機呢？」她問。
顧凜舟愣了一下，摸了摸口袋。
「手機？在辦公室吧，怎麼了？」
「我剛才給你打電話。」明昭看著他，「是沈墨晗接的。」
顧凜舟的臉色變了。
「她……」
「她說你在開會，手機落她那裡了。」明昭的聲音很輕，「讓我有什麼事，她轉告。」
顧凜舟的眉頭皺起來。
「昭昭，你聽我說——」
「你不用解釋。」明昭打斷他，「我知道你在開會，我知道她去找你談事。我都知道。」
她說著，眼淚又流下來。
「可是凜舟，」她看著他，「為什麼是她接電話？為什麼你的手機在她那裡？為什麼她可以那麼自然地跟我說那些話？」
顧凜舟看著她，看著她的眼淚，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伸手，想把她攬進懷裡。
明昭躲開了。
那個動作很輕，卻像一道牆，橫在他們之間。
顧凜舟的手停在半空。
「昭昭……」
「我沒事。」明昭躺下去，背對著他，「你忙你的吧，我睡一會兒。」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顧凜舟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背影，一動不動。
他想解釋，想告訴她沈墨晗為什麼會在他辦公室，想告訴她那些都是巧合，都是意外。
可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他站起來，輕輕給她蓋好被子。
「那你睡。」他低聲說，「我在這兒陪你。」
明昭沒說話。
他走到窗邊，站在那裡，看著窗外。
天已經黑了。遠處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他想起剛才王媽打來的電話，嚇得他一路狂奔回來。他想起衝進門時看見她蜷縮在床上、滿臉淚痕的樣子。
他想起剛才她說：「為什麼是她接電話？」
他不知道怎麼解釋。因為解釋也沒用。事實就是，他的手機在沈墨晗手裡，她接了他的電話，說了讓明昭誤會的話。
這一切，是巧合，還是故意？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讓明昭傷心了。
他轉過身，看著她。
她蜷縮在被子裡，肩膀微微抖著。
她在哭。
顧凜舟走過去，輕輕躺在她身邊。他沒有抱她，只是靠近了些，讓溫度能傳過去。
「昭昭。」他輕聲叫她。
沒有回應。
「對不起。」他說，「不管發生了什麼，讓你傷心了，就是我的錯。」
明昭的肩抖動得更厲害了。
他想伸手抱她，又怕她躲開。
他就那麼躺著，看著她抖動的肩膀，心像被人攥著，疼得喘不過氣。
夜深了。
明昭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被顧凜舟抱在懷裡。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他什麼時候抱的？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沒有躲開。
也許是睡著了，身體比心誠實。也許是她心裡，其實也不想躲。
她看著他熟睡的臉。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夢裡也在操心什麼。
她想起昨晚他說的話——「讓你傷心了，就是我的錯。」
不是辯解，不是推脫，只是一句「對不起」。
明昭的眼淚又流下來。
這一次，不是委屈，是說不清的情緒。
她輕輕伸出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皺。
他動了動，沒醒。
明昭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第四十章·完】
那天陽光很好，明昭剛午睡起來，靠在沙發上翻一本育兒書。肚子已經七個多月了，越來越沉，翻身都費勁。
王媽進來說：「太太，林小姐來了。」
明昭愣了一下。
林晚晴。
她想起那張朋友圈的照片，想起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書頁。
「讓她進來吧。」她說。
來者是客。何況名義上，她還是她小姨。
林晚晴今天穿得很素淨。米白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淺灰色的連衣裙，頭髮鬆鬆地挽著，臉上只化了淡妝。整個人看起來溫婉又無害。
她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紙袋。
「明昭。」她笑著走過來，「好久不見。」
明昭撐著沙發站起來：「小姨。」
林晚晴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得讓人看不清。
「快坐下，別站著。」她把紙袋放在茶几上，「給你帶了點燕窩，懷孕的人吃這個好。」
明昭看了一眼那個紙袋，客氣地說：「謝謝小姨。」
林晚晴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環顧了一圈客廳。
「這房子不錯，凜舟安排的吧？」她的語氣很隨意，「他那人，做什麼都妥帖。」
明昭沒接話。
林晚晴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
「說起來，跟凜舟認識已經十幾年了。」她笑了笑，「那時候他可沒現在這麼穩重，冷冷淡淡的，誰也不愛搭理。也就跟我還能說幾句話。」
明昭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是嗎？」她輕聲說。
「可不是。」林晚晴看著她，「有一年冬天，下大雪，我忘了帶傘。他把他那把傘給我，自己淋著雪跑回去。第二天就感冒了，好幾天沒來上課。」
她說著，臉上帶著懷念的笑。
明昭聽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後來他去了部隊，我留在國內。」林晚晴繼續說，「他偶爾給我寫信，說說那邊的事。信寫得簡短，但每封我都留著。」
明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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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笑，笑得溫柔又得體。可那笑容里，藏著些什麼，明昭說不清。
「小姨，」明昭開口，聲音很平靜，「你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嗎？」
林晚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沒什麼事，就是來看看你。」她頓了頓，「畢竟你懷著凜舟的孩子，我這個做小姨的，怎麼也該來一趟。」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花園。
「這花園不錯。」她說，「以前凜舟說過，他喜歡有個花園的房子，以後可以種花，養狗，陪孩子玩。」
明昭看著她背影。
「他說過？」
「說過。」林晚晴轉過身，看著她，「好幾年前說的。那時候……我們還在一起。」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一根刺，扎進明昭心裡。
在一起。
他們曾經在一起。
明昭知道。她當然知道。可她從來沒想過，那些過往，會以這種方式被提起。
林晚晴走回來，重新坐下。
「明昭，」她看著她，眼神很真誠的樣子，「你別多想，我就是隨口說說。過去的事都過去了，現在他和你在一起，你們有孩子，有家庭。我祝福你們。」
她說得那麼好聽，那麼真誠。
可明昭心裡那根刺，已經扎進去了。
林晚晴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有的沒的，就走了。
她走後，明昭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腦子裡亂糟糟的。
那場大雪，那把傘，那封封信，那個關於花園的夢想——都是她沒有參與過的過去。
她知道不能在意。誰沒有過去呢？她自己也有過去。
可那些過去，是她小姨。是差點和他結婚的人。
王媽過來問：「太太，晚上想吃什麼？」
明昭回過神：「隨便吧。」
隨便。什麼都不想吃。
過了兩天，沈墨晗也來了。她和林晚晴簡直像是約好了似的。
她沒提前打電話，直接上門。王媽開門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笑得落落大方。
「我來看看明昭。」她說，「方便嗎？」
王媽不好攔，只能讓她進來。
明昭正在陽台上曬太陽。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沈墨晗，愣了一下。
「沈小姐？」
沈墨晗今天穿得很隨意。牛仔褲，白毛衣，外面一件駝色大衣。頭髮紮成馬尾，臉上乾乾淨淨的，像個鄰家女孩。
「明昭。」她走過來，「不請自來，別見怪。」
明昭站起來，手扶著腰。
沈墨晗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停了一秒。
「坐吧。」明昭說，「王媽，倒杯茶。」
兩人在陽台上坐下。陽光很好，曬得人懶洋洋的。
沈墨晗看著遠處的花園，忽然笑了。
「這地方真不錯。」她說，「凜舟挺會挑的。」
又是凜舟。
明昭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沈墨晗轉過頭，看著她。
「明昭，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想見我。」她的語氣很坦誠，「我爸那事……我替他跟你道個歉。」
明昭沒說話。
「我媽做的事，我後來才知道。」沈墨晗低下頭，「對不起。」
明昭看著她。
她低著頭，睫毛垂著，看起來有些難過。
「都過去了。」明昭說。
沈墨晗抬起頭，看著她。
「你比我想的寬容。」她笑了笑，「難怪凜舟喜歡你。」
又是凜舟。
「你知道嗎，我跟凜舟認識很多年了。」沈墨晗說，「在部隊的時候，他是我爸的兵。我第一次見他，他穿著軍裝，站在操場上，那個樣子……」
她沒說下去，只是笑著搖搖頭。
「那時候我就喜歡他了。」她看著明昭，「一直喜歡，喜歡了很多年。」
明昭的手指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我沒指望他喜歡我。」沈墨晗繼續說，「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可我還是忍不住靠近他，跟著他，陪著他。」
她看著明昭，眼睛裡有光，也有淚。
「明昭，你知道嗎，他離開部隊那幾年，我也離開了部隊。不是為了追他，就是想離他近一點。」
明昭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著。
「後來他找到你，我就知道，我沒戲了。」沈墨晗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可我還是忍不住，想來看看你，看看他喜歡的人是什麼樣子。」
她站起來，走到明昭面前。
「你挺好的。」她伸出手，想拍拍明昭的肩，又收回來，「真的，挺好的。凜舟眼光不錯。」
她轉身走了。
明昭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陽光還是那麼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可明昭的心，卻一點一點涼下去。
她們都來過了。林晚晴，沈墨晗。都來說那些過去的事，都來說那些她沒參與過的時光。
她們想幹什麼？
明昭不知道。她只知道，心裡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顧凜舟這幾天回來得晚，他明明說會早些回來陪自己的。可明昭也知道，凜舟的項目到了關鍵期，每天都有開不完的會，見不完的人。有時候回來，明昭已經睡著了。有時候她醒著，他也只能抱抱她，說幾句話，就又得去書房處理文件。
明昭知道他是真的忙。可她心裡那根刺，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隱隱作痛。
她們說的那些話，一遍遍在腦子裡回放。
那把傘。那些信。那個花園的夢想。那身軍裝。那些年的陪伴。
他從來沒跟她說過這些。
林晚晴是他曾經的未婚妻，沈墨晗是他戰友的女兒。明昭一直知道，可那些細節，那些片段，那些他生命里沒有她的時光，她從來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可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呢？那些時光，她永遠也參與不了。
這天晚上，顧凜舟回來得還算早。九點多，明昭還沒睡，靠在床頭看書。
他進來，看見她醒著，有些意外。
「還沒睡？」
「等你。」
他笑了，走過來，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我洗個澡。」
明昭點點頭。
浴室里傳來水聲。明昭放下書，盯著天花板。
他出來了。穿著睡袍，頭髮還濕著，走過來，在她身邊躺下。
他伸手，想把她攬進懷裡。
明昭的身體僵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微，輕微得幾乎察覺不到。可顧凜舟察覺到了。
他的手頓了一下。
「昭昭？」
明昭沒說話。
他撐起身，看著她。
「怎麼了？」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關切的眼神，心裡那些話涌到嘴邊，又咽回去。
她該說什麼？說林晚晴來看她了，說了他們以前的事？說沈墨晗也來了，說了她喜歡他很多年？
說了又能怎樣？那些事是真的，那些時光是真的，那些他沒有她的日子是真的。
「沒事。」她輕聲說，「累了。」
顧凜舟看著她，看了幾秒。
他沒再問，只是把她攬進懷裡。
「累了就睡。」他吻了吻她的頭髮。
明昭靠在他懷裡，閉著眼睛。
可他身上的溫度，他心跳的聲音，他呼吸的頻率——一切都那麼熟悉，那麼讓她安心。
可今晚，她第一次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第二天下午，明昭突然肚子疼。
一開始是隱隱的疼，她沒在意。孕婦嘛，偶爾疼一下正常。可疼著疼著，越來越厲害，一陣一陣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肚子裡絞。
她慌了。
她拿起手機，給顧凜舟打電話。
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
「餵？」
是個女人的聲音。
明昭愣了一下，看了看手機屏幕——是顧凜舟的號碼，沒錯。
「你找凜舟嗎？」那個聲音又說，「他在開會，手機落我這裡了。」
明昭認出來了。
沈墨晗。
她的手開始發抖。
「你……你怎麼……」
「哦，我來找他談點事，他去開會了，手機沒帶。」沈墨晗的語氣很自然，「你有什麼事嗎？我一會兒轉告他。」
明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肚子又疼起來，一陣一陣的。
「沒事。」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然後她掛了電話。
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床上。
她蜷縮起來，抱住肚子。
疼。肚子疼。心也疼。
他在開會。沈墨晗在他辦公室。他的手機在她手裡。
她想起沈墨晗那天說的話——「我一直喜歡他，喜歡了很多年。」
這麼多年，她一直在。在英國陪著他，在他身邊，離他那麼近。
他開會，她等著。他忙，她陪著。他的手機，可以隨便放在她那裡。
那她算什麼？
明昭的眼淚流下來。
肚子越來越疼。她該去醫院，該叫人，該做點什麼。可她什麼都做不了，只是蜷縮在床上，抱著肚子，無聲地流淚。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傳來聲音。
腳步聲上樓，門被推開。
顧凜舟衝進來，臉色發白。
「昭昭！」
他看見她蜷縮在床上，滿臉的淚，嚇得魂都快沒了。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肚子疼？」
他蹲在床邊，手忙腳亂地摸她的肚子，摸她的臉。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著急的樣子，心裡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委屈。
「你怎麼回來了？」她問，聲音沙啞。
「王媽打電話說你不舒服。」他急得滿頭汗，「到底怎麼了？我送你去醫院！」
「沒事。」她搖搖頭，「不疼了。」
顧凜舟愣住：「不疼了？」
明昭點點頭。
他看著她，看著她紅腫的眼睛，滿臉的淚痕，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昭昭，」他握住她的手，「到底怎麼了？」
明昭看著他，看著他關切的眼神，心裡那些話又涌到嘴邊。
「你的手機呢？」她問。
顧凜舟愣了一下，摸了摸口袋。
「手機？在辦公室吧，怎麼了？」
「我剛才給你打電話。」明昭看著他，「是沈墨晗接的。」
顧凜舟的臉色變了。
「她……」
「她說你在開會，手機落她那裡了。」明昭的聲音很輕，「讓我有什麼事，她轉告。」
顧凜舟的眉頭皺起來。
「昭昭，你聽我說——」
「你不用解釋。」明昭打斷他，「我知道你在開會，我知道她去找你談事。我都知道。」
她說著，眼淚又流下來。
「可是凜舟，」她看著他，「為什麼是她接電話？為什麼你的手機在她那裡？為什麼她可以那麼自然地跟我說那些話？」
顧凜舟看著她，看著她的眼淚，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他伸手，想把她攬進懷裡。
明昭躲開了。
那個動作很輕，卻像一道牆，橫在他們之間。
顧凜舟的手停在半空。
「昭昭……」
「我沒事。」明昭躺下去，背對著他，「你忙你的吧，我睡一會兒。」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顧凜舟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背影，一動不動。
他想解釋，想告訴她沈墨晗為什麼會在他辦公室，想告訴她那些都是巧合，都是意外。
可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他站起來，輕輕給她蓋好被子。
「那你睡。」他低聲說，「我在這兒陪你。」
明昭沒說話。
他走到窗邊，站在那裡，看著窗外。
天已經黑了。遠處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他想起剛才王媽打來的電話，嚇得他一路狂奔回來。他想起衝進門時看見她蜷縮在床上、滿臉淚痕的樣子。
他想起剛才她說：「為什麼是她接電話？」
他不知道怎麼解釋。因為解釋也沒用。事實就是，他的手機在沈墨晗手裡，她接了他的電話，說了讓明昭誤會的話。
這一切，是巧合，還是故意？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讓明昭傷心了。
他轉過身，看著她。
她蜷縮在被子裡，肩膀微微抖著。
她在哭。
顧凜舟走過去，輕輕躺在她身邊。他沒有抱她，只是靠近了些，讓溫度能傳過去。
「昭昭。」他輕聲叫她。
沒有回應。
「對不起。」他說，「不管發生了什麼，讓你傷心了，就是我的錯。」
明昭的肩抖動得更厲害了。
他想伸手抱她，又怕她躲開。
他就那麼躺著，看著她抖動的肩膀，心像被人攥著，疼得喘不過氣。
夜深了。
明昭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被顧凜舟抱在懷裡。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他什麼時候抱的？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沒有躲開。
也許是睡著了，身體比心誠實。也許是她心裡，其實也不想躲。
她看著他熟睡的臉。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夢裡也在操心什麼。
她想起昨晚他說的話——「讓你傷心了，就是我的錯。」
不是辯解，不是推脫，只是一句「對不起」。
明昭的眼淚又流下來。
這一次，不是委屈，是說不清的情緒。
她輕輕伸出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皺。
他動了動，沒醒。
明昭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