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真相
顧凜舟接到助理電話的時候，正在陪暖暖搭積木。
電話那頭，助理的聲音有些緊：「顧總，查到了。當年的事……有結果了。」
顧凜舟的手頓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正在專心搭城堡的女兒，站起身，走到陽台上。
「說。」
「林婉清女士當年墜崖，不是意外。」助理壓低聲音，「是人為。動手的人是沈夫人娘家的一個遠房親戚，拿錢辦事。那人在三年前已經死了，但死前留了份東西，詳細記錄了整個過程。」
顧凜舟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還有，」助理繼續說，「DNA比對結果出來了。明昭小姐和沈衛國先生……是親生父女關係。明昭小姐比沈墨晗大了一歲零三個月。」
一年零三個月。
也就是說，當年林婉清懷著沈衛國的孩子時，沈衛國正和現在的沈夫人談婚論嫁。
「證據呢？」顧凜舟的聲音很冷。
「都在。錄音、文字、還有那個人的手寫信。足夠讓沈夫人進去待幾年。」
「發給我。」
掛了電話，顧凜舟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沈衛國。沈首長。那個他敬了多年的師父，那個救過他命的人，那個前幾天還在用權勢逼迫明昭離開的人。
原來他是明昭的父親。
親生的父親。
而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女兒、要為女兒爭取幸福的女人，二十多年前，差點親手殺了明昭的母親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顧凜舟深吸一口氣，打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存了十一年的號碼。
撥出去。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凜舟。」沈衛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些許意外，「找我什麼事？」
「首長，」顧凜舟的聲音很平靜，「我手上有一些東西，您應該看看。關於林婉清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麼？」
「當年她墜崖的真相。」顧凜舟一字一句，「還有，明昭是誰的女兒。」
電話那頭傳來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
顧凜舟掛了電話，把助理髮來的文件，全部轉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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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衛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國內的。
飛機上十個小時，他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地坐著。腦子裡反反覆覆迴蕩著那些話——
「當年她墜崖，是人為。」
「動手的是沈夫人娘家的遠房親戚。」
「明昭小姐和您……是親生父女關係。」
親生女兒。
他那天在工坊里威脅的那個女孩，他任由妻子羞辱的那個女孩，他逼著顧凜舟離開的那個女孩——
是他的女兒。
他和婉清的女兒。
沈衛國的眼眶乾澀得發疼。他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二十多年前的畫面。
那個扎著麻花辮的姑娘，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她在鎮上的供銷社工作，每次他去買東西，她都紅著臉低下頭，不敢看他。
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她說：「林婉清。」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記住了那張臉。記住了那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姑娘。
後來他調走了，走之前去找她。她站在供銷社門口，眼眶紅紅的，卻拼命忍著不哭。
他說：「等我，我回來娶你。」
她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然後他走了。然後他再也沒有回去。
因為任務，因為職責，因為後來遇見了現在的妻子，因為沈家的家世，因為很多很多「因為」。
他忘了她。
直到今天。
沈衛國睜開眼，才發現自己臉上濕了。他抬起手，抹了一把，滿手的淚。
多少年了？從十八歲入伍，到如今頭髮花白，他流過血，流過汗，唯獨沒有流過淚。
這是第一次。
明昭接到顧凜舟電話的時候，正在廚房裡給孩子們做晚飯。
「昭昭，」顧凜舟的聲音很輕，「沈首長來了。他想見你。」
明昭握著鍋鏟的手頓了一下。
「他知道了嗎？」
「知道了。我都告訴他了。」
明昭沉默了幾秒。
「讓他來吧。」她說，聲音很平靜。
掛了電話，她繼續炒菜。青菜在鍋里滋滋作響，油煙升騰，嗆得她眼睛發酸。
暖暖跑進來：「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明昭說，「去洗手，準備吃飯。」
六點半，門鈴響了。
明昭去開門。沈衛國站在門口，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白了許多，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佝僂著背，眼睛紅腫。
他看著明昭，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明昭側開身：「進來吧。」
沈衛國走進來。客廳里，暖暖正趴在茶几上畫畫，言初坐在沙發上看書。兩個孩子看見陌生人，都抬起頭，好奇地打量著。
「這是我女兒暖暖，兒子言初。」明昭的聲音很平靜，「孩子們，叫沈爺爺。」
「沈爺爺好。」暖暖乖乖叫了一聲。
言初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沈衛國看著兩個孩子，想到女兒獨自一人照顧了他們幾年，而自己也只是個孩子，眼眶又紅了。
明昭帶他到陽台。關上玻璃門，把孩子們的笑鬧聲隔絕在身後。
沈衛國站在那裡，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明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沈衛國的眼淚又湧出來。他伸出手，想抱抱她，想叫她一聲女兒，想彌補這二十多年的虧欠。
明昭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就那麼懸著，像一隻折了翅膀的鳥。
「昭昭，」他的聲音在顫抖，「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
明昭看著他，看著這個自稱是她父親的人。他老了，頭髮白了，眼睛腫了，眼淚流了滿臉。任何一個外人看了，都會覺得可憐。
可她只覺得陌生。
「沈首長，」她開口，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您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沈衛國愣住了。
「我……」
「如果您是想確認DNA結果，凜舟應該已經告訴您了。」明昭繼續說，「是真的。我是您女兒。比沈墨晗大一歲零三個月。」
沈衛國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
「如果您是想問我媽的情況，」明昭的聲音依然平靜，「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我了。我對我媽沒什麼印象，所有關於她的事，都是外婆告訴我的。」
沈衛國的眼淚流得更凶。
「外婆說，我媽年輕時很漂亮，很多人追。後來跟了人，生了我，沒幾年就把我丟給外婆，自己卻離開了。後來，外婆臨終時才告訴我，媽媽不是拋棄了我，得了重病，離開了人世。」明昭看著他，「外婆從來沒提過您。一次都沒有。」
沈衛國的心像被刀剜一樣疼。
「所以，」明昭迎上他的目光，「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沒有爸爸。也從來不需要爸爸。」
「昭昭……」沈衛國的聲音哽住了。
「您還有什麼想問的嗎？」明昭問。
沈衛國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媽……葬在哪裡？」
「老家。」明昭說，「一個小縣城，離這裡很遠。您要去嗎？」
沈衛國點頭。
「地址我發您。」明昭說，「您自己去吧。我就不陪您了。」
她轉身要走。
「昭昭！」沈衛國叫住她。
明昭停下來，沒有回頭。
「爸爸知道，爸爸沒資格求你原諒。」沈衛國的聲音斷斷續續，「爸爸只是想讓你知道，當年……當年我不是故意丟下你媽的。我有任務，我調走了，我以為我還能回去找她，後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後來我聽說她嫁人了，我以為她過得很好。我不知道她懷了孩子，不知道她吃了那麼多苦，不知道……」
明昭轉過身，看著他。
「您不知道？」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瀾，「那您知道我媽是怎麼死的嗎？」
沈衛國愣住了。
「我媽不是病死的。」明昭一字一句，「是被人逼死的。那個人的名字，您比我清楚。」
沈衛國的臉瞬間慘白。
「外婆從來沒告訴我真相，是我自己查出來的。」明昭的眼眶紅了，但她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我媽當年懷著您孩子的時候，您的未婚妻——就是現在的沈夫人——找人逼她離開。我媽不肯，她們就動手了。把她推下山崖，以為一屍兩命。」
沈衛國的身體晃了晃，扶住欄杆才站穩。
「我媽命大，沒死。可那一摔，傷得太重，留下病根，「後來她嫁了人，生了我。可她身體一直不好，在我十歲那年，走了。」
她看著沈衛國，看著這個她應該叫「爸爸」的人。
「您不知道，是因為您從來沒找過她。您以為她嫁人了，過得很好，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和別人結婚生子，當您的首長，過您的日子。」
眼淚終於掉下來。
「可您知不知道，她最後那幾年是怎麼過的？她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只能給人縫縫補補貼補家用。她從來沒提過您，可我外婆說，她臨死前一直在念叨一個名字——衛國。」
沈衛國的腿一軟，跪在地上。
這個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從來不曾彎過腰的鐵血軍人，此刻跪在女兒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昭昭……對不起……對不起……」
明昭看著他，眼淚也流了滿臉。
可她終究沒有走過去扶他。
「您走吧。」她輕聲說，「地址我會發給您。去看我媽的時候，替我給她磕個頭。」
她轉身，推開玻璃門，走進客廳。
身後，沈衛國跪在陽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
暖暖跑過來，看見媽媽滿臉的淚，嚇了一跳：「媽媽，你怎麼哭了？」
明昭蹲下身，把女兒抱進懷裡。
「媽媽沒事。」她啞聲說，「媽媽就是……眼睛有點不舒服。」
言初也走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明昭抱著兩個孩子，聽著陽台上壓抑的哭聲，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她喘不過氣。
原來她有父親。原來父親還在這個世上。
可為什麼，她活得像個孤兒？
顧凜舟回來的時候，沈衛國已經走了。
明昭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呆呆地看著窗外。暖暖和言初被王媽帶上去洗澡了。
顧凜舟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把她攬進懷裡。
明昭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只是無聲地流淚。
顧凜舟也沒有說話。他只是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過了很久很久，明昭終於開口。
「凜舟，」她的聲音沙啞，「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是。」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我以為我媽就是那樣平平淡淡過完了一生。」她閉上眼睛，「可現在我知道了。原來我媽也愛過人，原來那個人的妻子差點殺了她，原來我是……」
她說不下去了。
顧凜舟把她抱得更緊。
「昭昭，」他在她耳邊說，「你記住。不管你是誰的女兒，不管那些人怎麼對你，你是我顧凜舟的女人，是暖暖和言初的媽媽。你有我，有孩子們。我們就是你的家。」
明昭在他懷裡，終於哭出聲來。
沈衛國從明昭那裡離開後，沒有回酒店，直接去了沈家在京城的宅子。
沈夫人也回來了，正在客廳里喝茶，見他進來，笑著站起來：「衛國，你回來啦？怎麼這麼快……」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看見了沈衛國的臉。
那張臉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眼睛裡翻湧著滔天的怒火。
「衛國，你怎麼了？」
沈衛國走到她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沓東西，摔在她臉上。
照片、文件、手寫信，散落一地。
沈夫人低頭一看，臉色瞬間慘白。
「這是……」
「我問你，」沈衛國的聲音冷得像冰，「二十多年前，你是不是派人去找過婉清？」
沈夫人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是不是讓人逼她離開？是不是把她推下山崖？」
「衛國，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沈衛國冷笑一聲，撿起那張手寫信，「這人你認識吧？你娘家遠房的表弟。他臨死前寫的，清清楚楚，是你指使他去做的。」
沈夫人的腿軟了。
「衛國，你聽我解釋……我當時……我當時也是沒辦法……我太愛你了，我怕你離開我……」
「所以你就要殺了她？」沈衛國的聲音陡然提高，「還有她肚子裡的孩子？」
沈夫人愣住了：「孩子？」
「明婉清當年懷了我的孩子。」沈衛國一字一句，「那個孩子沒死。她生下來了。就是明昭。」
沈夫人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明昭……那個明昭？」
「對。我女兒。比墨晗大一歲。」
沈夫人踉蹌了一步，跌坐在沙發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懷孕了……」
「你不知道？」沈衛國逼近她，「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你以為這些年我為什麼對你越來越冷？因為我查到了，可我沒有證據。現在有了。」
他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樣東西，扔在她面前。
那是一份離婚協議書。
「簽了。」
沈夫人看著那幾個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衛國……我跟你那麼多年了……我給你生了墨晗……我伺候你這麼多年……你就為了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沈衛國打斷她，「是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她到死都在念我的名字，而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他的眼眶紅了，但聲音依然冷硬：
「簽了。我們好聚好散。如果你不簽，這些證據，我會交給警方。殺人未遂，夠你在裡面待很多年。」
沈夫人的眼淚流下來。她看著沈衛國，看著這個她愛了那麼多年的男人，第一次發現，他的眼睛裡，從來沒有她。
門突然被推開。
沈墨晗站在門口，臉色蒼白。
「爸，媽，你們在說什麼？」
她看見散落一地的照片和文件，看見媽媽臉上的淚，看見爸爸手裡的離婚協議書。
「媽……」她走過去，「這是怎麼回事？」
沈夫人抱著女兒，放聲大哭。
沈衛國看著她們，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一個是他生活了多年的妻子，一個是他疼了二十多年的女兒。
可她們，也是害了婉清和明昭的幫凶。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外走。
「爸！」沈墨晗追上來，「爸你去哪兒？你不能這樣對媽！」
沈衛國停下來，回頭看著她。
「墨晗，」他的聲音疲憊，「有些事，你以後會懂的。你媽做的事，我必須給她一個交代。至於你，」他頓了頓，「你是我的女兒，永遠都是。可我沒有辦法再和你媽一起生活了。」
他推門出去。
身後，沈墨晗的哭聲和沈夫人的哀求聲交織在一起，在夜色中飄散。
沈衛國走到院子裡，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月亮。
很圓，很亮。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月光下，婉清靠在他肩上，輕聲說：「衛國，你看，月亮好圓。」
他說：「以後每年中秋，我都陪你看。」
後來呢？
後來他陪了別人無數個中秋。而她，一個人，在另一個地方，看著同一輪月亮。
沈衛國的眼淚又流下來。
他掏出手機，給顧凜舟發了一條消息：
「證據我收到了。該做的，我會做。替我告訴昭昭，她恨我沒關係。但以後，如果她需要，我這條命，隨時給她。」
發完，他關了手機，走進夜色里。
顧家別墅。
顧凜舟看完消息，把手機放在一邊。
明昭已經睡著了，蜷縮在他懷裡，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她的眼角還掛著淚痕，眉頭微微皺著，睡得很不安穩。
他輕輕撫平她眉間的褶皺，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
窗外，月光正好。
他想起沈衛國最後那句話——「以後，如果她需要，我這條命，隨時給她。」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人。
「昭昭，」他輕聲說，「不管你要不要他這個父親，我都會一直陪著你。」
明昭在睡夢中動了動，往他懷裡又縮了縮。
顧凜舟笑了，把她抱得更緊。
夜色溫柔，長夜漫漫。
但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第三十二章 完）
電話那頭，助理的聲音有些緊：「顧總，查到了。當年的事……有結果了。」
顧凜舟的手頓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正在專心搭城堡的女兒，站起身，走到陽台上。
「說。」
「林婉清女士當年墜崖，不是意外。」助理壓低聲音，「是人為。動手的人是沈夫人娘家的一個遠房親戚，拿錢辦事。那人在三年前已經死了，但死前留了份東西，詳細記錄了整個過程。」
顧凜舟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還有，」助理繼續說，「DNA比對結果出來了。明昭小姐和沈衛國先生……是親生父女關係。明昭小姐比沈墨晗大了一歲零三個月。」
一年零三個月。
也就是說，當年林婉清懷著沈衛國的孩子時，沈衛國正和現在的沈夫人談婚論嫁。
「證據呢？」顧凜舟的聲音很冷。
「都在。錄音、文字、還有那個人的手寫信。足夠讓沈夫人進去待幾年。」
「發給我。」
掛了電話，顧凜舟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沈衛國。沈首長。那個他敬了多年的師父，那個救過他命的人，那個前幾天還在用權勢逼迫明昭離開的人。
原來他是明昭的父親。
親生的父親。
而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女兒、要為女兒爭取幸福的女人，二十多年前，差點親手殺了明昭的母親和她肚子裡的孩子。
顧凜舟深吸一口氣，打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存了十一年的號碼。
撥出去。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凜舟。」沈衛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些許意外，「找我什麼事？」
「首長，」顧凜舟的聲音很平靜，「我手上有一些東西，您應該看看。關於林婉清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麼？」
「當年她墜崖的真相。」顧凜舟一字一句，「還有，明昭是誰的女兒。」
電話那頭傳來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
顧凜舟掛了電話，把助理髮來的文件，全部轉發過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
沈衛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國內的。
飛機上十個小時，他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地坐著。腦子裡反反覆覆迴蕩著那些話——
「當年她墜崖，是人為。」
「動手的是沈夫人娘家的遠房親戚。」
「明昭小姐和您……是親生父女關係。」
親生女兒。
他那天在工坊里威脅的那個女孩，他任由妻子羞辱的那個女孩，他逼著顧凜舟離開的那個女孩——
是他的女兒。
他和婉清的女兒。
沈衛國的眼眶乾澀得發疼。他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二十多年前的畫面。
那個扎著麻花辮的姑娘，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她在鎮上的供銷社工作，每次他去買東西，她都紅著臉低下頭，不敢看他。
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她說：「林婉清。」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記住了那張臉。記住了那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姑娘。
後來他調走了，走之前去找她。她站在供銷社門口，眼眶紅紅的，卻拼命忍著不哭。
他說：「等我，我回來娶你。」
她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然後他走了。然後他再也沒有回去。
因為任務，因為職責，因為後來遇見了現在的妻子，因為沈家的家世，因為很多很多「因為」。
他忘了她。
直到今天。
沈衛國睜開眼，才發現自己臉上濕了。他抬起手，抹了一把，滿手的淚。
多少年了？從十八歲入伍，到如今頭髮花白，他流過血，流過汗，唯獨沒有流過淚。
這是第一次。
明昭接到顧凜舟電話的時候，正在廚房裡給孩子們做晚飯。
「昭昭，」顧凜舟的聲音很輕，「沈首長來了。他想見你。」
明昭握著鍋鏟的手頓了一下。
「他知道了嗎？」
「知道了。我都告訴他了。」
明昭沉默了幾秒。
「讓他來吧。」她說，聲音很平靜。
掛了電話，她繼續炒菜。青菜在鍋里滋滋作響，油煙升騰，嗆得她眼睛發酸。
暖暖跑進來：「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明昭說，「去洗手，準備吃飯。」
六點半，門鈴響了。
明昭去開門。沈衛國站在門口，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白了許多，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佝僂著背，眼睛紅腫。
他看著明昭，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明昭側開身：「進來吧。」
沈衛國走進來。客廳里，暖暖正趴在茶几上畫畫，言初坐在沙發上看書。兩個孩子看見陌生人，都抬起頭，好奇地打量著。
「這是我女兒暖暖，兒子言初。」明昭的聲音很平靜，「孩子們，叫沈爺爺。」
「沈爺爺好。」暖暖乖乖叫了一聲。
言初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沈衛國看著兩個孩子，想到女兒獨自一人照顧了他們幾年，而自己也只是個孩子，眼眶又紅了。
明昭帶他到陽台。關上玻璃門，把孩子們的笑鬧聲隔絕在身後。
沈衛國站在那裡，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明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沈衛國的眼淚又湧出來。他伸出手，想抱抱她，想叫她一聲女兒，想彌補這二十多年的虧欠。
明昭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就那麼懸著，像一隻折了翅膀的鳥。
「昭昭，」他的聲音在顫抖，「爸爸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
明昭看著他，看著這個自稱是她父親的人。他老了，頭髮白了，眼睛腫了，眼淚流了滿臉。任何一個外人看了，都會覺得可憐。
可她只覺得陌生。
「沈首長，」她開口，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您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沈衛國愣住了。
「我……」
「如果您是想確認DNA結果，凜舟應該已經告訴您了。」明昭繼續說，「是真的。我是您女兒。比沈墨晗大一歲零三個月。」
沈衛國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
「如果您是想問我媽的情況，」明昭的聲音依然平靜，「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我了。我對我媽沒什麼印象，所有關於她的事，都是外婆告訴我的。」
沈衛國的眼淚流得更凶。
「外婆說，我媽年輕時很漂亮，很多人追。後來跟了人，生了我，沒幾年就把我丟給外婆，自己卻離開了。後來，外婆臨終時才告訴我，媽媽不是拋棄了我，得了重病，離開了人世。」明昭看著他，「外婆從來沒提過您。一次都沒有。」
沈衛國的心像被刀剜一樣疼。
「所以，」明昭迎上他的目光，「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沒有爸爸。也從來不需要爸爸。」
「昭昭……」沈衛國的聲音哽住了。
「您還有什麼想問的嗎？」明昭問。
沈衛國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媽……葬在哪裡？」
「老家。」明昭說，「一個小縣城，離這裡很遠。您要去嗎？」
沈衛國點頭。
「地址我發您。」明昭說，「您自己去吧。我就不陪您了。」
她轉身要走。
「昭昭！」沈衛國叫住她。
明昭停下來，沒有回頭。
「爸爸知道，爸爸沒資格求你原諒。」沈衛國的聲音斷斷續續，「爸爸只是想讓你知道，當年……當年我不是故意丟下你媽的。我有任務，我調走了，我以為我還能回去找她，後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後來我聽說她嫁人了，我以為她過得很好。我不知道她懷了孩子，不知道她吃了那麼多苦，不知道……」
明昭轉過身，看著他。
「您不知道？」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瀾，「那您知道我媽是怎麼死的嗎？」
沈衛國愣住了。
「我媽不是病死的。」明昭一字一句，「是被人逼死的。那個人的名字，您比我清楚。」
沈衛國的臉瞬間慘白。
「外婆從來沒告訴我真相，是我自己查出來的。」明昭的眼眶紅了，但她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我媽當年懷著您孩子的時候，您的未婚妻——就是現在的沈夫人——找人逼她離開。我媽不肯，她們就動手了。把她推下山崖，以為一屍兩命。」
沈衛國的身體晃了晃，扶住欄杆才站穩。
「我媽命大，沒死。可那一摔，傷得太重，留下病根，「後來她嫁了人，生了我。可她身體一直不好，在我十歲那年，走了。」
她看著沈衛國，看著這個她應該叫「爸爸」的人。
「您不知道，是因為您從來沒找過她。您以為她嫁人了，過得很好，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和別人結婚生子，當您的首長，過您的日子。」
眼淚終於掉下來。
「可您知不知道，她最後那幾年是怎麼過的？她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只能給人縫縫補補貼補家用。她從來沒提過您，可我外婆說，她臨死前一直在念叨一個名字——衛國。」
沈衛國的腿一軟，跪在地上。
這個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從來不曾彎過腰的鐵血軍人，此刻跪在女兒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昭昭……對不起……對不起……」
明昭看著他，眼淚也流了滿臉。
可她終究沒有走過去扶他。
「您走吧。」她輕聲說，「地址我會發給您。去看我媽的時候，替我給她磕個頭。」
她轉身，推開玻璃門，走進客廳。
身後，沈衛國跪在陽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
暖暖跑過來，看見媽媽滿臉的淚，嚇了一跳：「媽媽，你怎麼哭了？」
明昭蹲下身，把女兒抱進懷裡。
「媽媽沒事。」她啞聲說，「媽媽就是……眼睛有點不舒服。」
言初也走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明昭抱著兩個孩子，聽著陽台上壓抑的哭聲，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她喘不過氣。
原來她有父親。原來父親還在這個世上。
可為什麼，她活得像個孤兒？
顧凜舟回來的時候，沈衛國已經走了。
明昭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呆呆地看著窗外。暖暖和言初被王媽帶上去洗澡了。
顧凜舟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把她攬進懷裡。
明昭靠在他肩上，沒有說話，只是無聲地流淚。
顧凜舟也沒有說話。他只是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過了很久很久，明昭終於開口。
「凜舟，」她的聲音沙啞，「我是不是很可笑？」
「不是。」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我以為我媽就是那樣平平淡淡過完了一生。」她閉上眼睛，「可現在我知道了。原來我媽也愛過人，原來那個人的妻子差點殺了她，原來我是……」
她說不下去了。
顧凜舟把她抱得更緊。
「昭昭，」他在她耳邊說，「你記住。不管你是誰的女兒，不管那些人怎麼對你，你是我顧凜舟的女人，是暖暖和言初的媽媽。你有我，有孩子們。我們就是你的家。」
明昭在他懷裡，終於哭出聲來。
沈衛國從明昭那裡離開後，沒有回酒店，直接去了沈家在京城的宅子。
沈夫人也回來了，正在客廳里喝茶，見他進來，笑著站起來：「衛國，你回來啦？怎麼這麼快……」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看見了沈衛國的臉。
那張臉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眼睛裡翻湧著滔天的怒火。
「衛國，你怎麼了？」
沈衛國走到她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沓東西，摔在她臉上。
照片、文件、手寫信，散落一地。
沈夫人低頭一看，臉色瞬間慘白。
「這是……」
「我問你，」沈衛國的聲音冷得像冰，「二十多年前，你是不是派人去找過婉清？」
沈夫人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是不是讓人逼她離開？是不是把她推下山崖？」
「衛國，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沈衛國冷笑一聲，撿起那張手寫信，「這人你認識吧？你娘家遠房的表弟。他臨死前寫的，清清楚楚，是你指使他去做的。」
沈夫人的腿軟了。
「衛國，你聽我解釋……我當時……我當時也是沒辦法……我太愛你了，我怕你離開我……」
「所以你就要殺了她？」沈衛國的聲音陡然提高，「還有她肚子裡的孩子？」
沈夫人愣住了：「孩子？」
「明婉清當年懷了我的孩子。」沈衛國一字一句，「那個孩子沒死。她生下來了。就是明昭。」
沈夫人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明昭……那個明昭？」
「對。我女兒。比墨晗大一歲。」
沈夫人踉蹌了一步，跌坐在沙發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懷孕了……」
「你不知道？」沈衛國逼近她，「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你以為這些年我為什麼對你越來越冷？因為我查到了，可我沒有證據。現在有了。」
他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樣東西，扔在她面前。
那是一份離婚協議書。
「簽了。」
沈夫人看著那幾個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衛國……我跟你那麼多年了……我給你生了墨晗……我伺候你這麼多年……你就為了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沈衛國打斷她，「是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她到死都在念我的名字，而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他的眼眶紅了，但聲音依然冷硬：
「簽了。我們好聚好散。如果你不簽，這些證據，我會交給警方。殺人未遂，夠你在裡面待很多年。」
沈夫人的眼淚流下來。她看著沈衛國，看著這個她愛了那麼多年的男人，第一次發現，他的眼睛裡，從來沒有她。
門突然被推開。
沈墨晗站在門口，臉色蒼白。
「爸，媽，你們在說什麼？」
她看見散落一地的照片和文件，看見媽媽臉上的淚，看見爸爸手裡的離婚協議書。
「媽……」她走過去，「這是怎麼回事？」
沈夫人抱著女兒，放聲大哭。
沈衛國看著她們，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一個是他生活了多年的妻子，一個是他疼了二十多年的女兒。
可她們，也是害了婉清和明昭的幫凶。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外走。
「爸！」沈墨晗追上來，「爸你去哪兒？你不能這樣對媽！」
沈衛國停下來，回頭看著她。
「墨晗，」他的聲音疲憊，「有些事，你以後會懂的。你媽做的事，我必須給她一個交代。至於你，」他頓了頓，「你是我的女兒，永遠都是。可我沒有辦法再和你媽一起生活了。」
他推門出去。
身後，沈墨晗的哭聲和沈夫人的哀求聲交織在一起，在夜色中飄散。
沈衛國走到院子裡，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月亮。
很圓，很亮。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月光下，婉清靠在他肩上，輕聲說：「衛國，你看，月亮好圓。」
他說：「以後每年中秋，我都陪你看。」
後來呢？
後來他陪了別人無數個中秋。而她，一個人，在另一個地方，看著同一輪月亮。
沈衛國的眼淚又流下來。
他掏出手機，給顧凜舟發了一條消息：
「證據我收到了。該做的，我會做。替我告訴昭昭，她恨我沒關係。但以後，如果她需要，我這條命，隨時給她。」
發完，他關了手機，走進夜色里。
顧家別墅。
顧凜舟看完消息，把手機放在一邊。
明昭已經睡著了，蜷縮在他懷裡，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她的眼角還掛著淚痕，眉頭微微皺著，睡得很不安穩。
他輕輕撫平她眉間的褶皺，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
窗外，月光正好。
他想起沈衛國最後那句話——「以後，如果她需要，我這條命，隨時給她。」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人。
「昭昭，」他輕聲說，「不管你要不要他這個父親，我都會一直陪著你。」
明昭在睡夢中動了動，往他懷裡又縮了縮。
顧凜舟笑了，把她抱得更緊。
夜色溫柔，長夜漫漫。
但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第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