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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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凜舟踏進顧家老宅的時候,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客廳里燈火通明,顧振東坐在主位上,臉黑得像鍋底。幾個叔伯也在,還有幾個股東模樣的生面孔,一個個臉色都不好看。

  「回來了?」顧振東抬眼看他,聲音冷得像淬過冰,「還知道回來?」

  顧凜舟站在客廳中央,西裝外套上還帶著倫敦的寒氣。他沒說話,只是看著父親。

  「股價跌了百分之十五。」顧振東把手裡的文件摔在茶几上,「股東鬧著要撤資,你爺爺心臟病發住院——你在英國幹什麼?談戀愛?」

  顧凜舟的眉頭皺了一下。

  「說話!」顧振東猛地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我給你訂的婚約,你退了。我給你安排的路,你不走。現在公司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在英國陪那個女人?顧凜舟,你是不是想把顧家折騰垮了才甘心?」

  顧凜舟看著他,一字一句:「公司的事,我會處理。」

  「你處理?你怎麼處理?」顧振東冷笑,「你手裡那點人脈,那點資產,夠幹什麼的?顧凜舟,你清醒一點,沒有顧家這棵大樹,你什麼都不是。」

  顧凜舟沒有反駁。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父親,看著這個從小對他非打即罵、從沒給過他一句好話的男人。

  「爺爺呢?」他問。

  「在醫院。」顧振東重新坐下,語氣裡帶著疲憊和憤怒,「你爺爺被你氣得心臟病復發,你要是個孝子,現在就跟我去醫院,在老爺子床前給他一個交代。」

  顧凜舟轉身就走。

  醫院的高級病房裡,顧老爺子躺在床上,鼻子上插著氧氣管,臉色蠟黃。

  顧振東推門進去,走到床邊,俯下身:「爸,凜舟回來了。」

  顧老爺子慢慢睜開眼睛,看向站在床尾的孫子。他的目光很複雜——有失望,有心疼,也有無奈。

  「凜舟,」他的聲音很虛弱,「過來。」

  顧凜舟走過去,在床邊蹲下,握住爺爺的手。那隻手枯瘦,冰涼,布滿了老年斑。

  「爺爺。」

  「凜舟啊,」顧老爺子看著他,眼眶有些紅,「爺爺老了,沒幾年活頭了。臨死前,就想看你成個家,有個著落。」

  顧凜舟沒說話。

  「你爸給我說了,你在英國那邊,有個女人?」顧老爺子的聲音很輕,「還生了兩個孩子?」

  顧凜舟點頭。

  顧老爺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孩子是好的,可……」他嘆了口氣,「你那個女人的身份,配不上咱們顧家。你爸給你挑的,林家的,沈家的,哪個不比她強?」

  顧凜舟握著爺爺的手,慢慢說:「爺爺,她叫明昭。她給我生了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女兒叫暖暖,兒子叫言初。言初長得像我,暖暖像我,也像她。」

  顧老爺子的眼神動了動。

  顧凜舟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照片,遞到爺爺面前。

  照片上,暖暖扎著兩個小揪揪,笑得眉眼彎彎。言初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變形金剛,表情酷酷的,但嘴角微微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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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老爺子盯著那張照片,眼眶慢慢紅了。

  「這孩子……」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屏幕,「長得真像你小時候。」

  「嗯。」顧凜舟說,「言初像我,暖暖像她媽媽。爺爺,您有曾孫了,兩個。」

  顧老爺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又仔細看了看照片。

  「想見他們。」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凜舟,爺爺想見見他們。」

  顧凜舟握緊爺爺的手:「等局勢穩定了,我帶他們回來看您。」

  顧老爺子點點頭,又看向照片。他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用眼睛把這兩個孩子刻進心裡。

  顧振東站在一旁,臉色很難看。他沒想到顧凜舟會來這一手。

  「凜舟,」他開口,「你別以為拿兩個孩子出來就能糊弄過去。顧家的繼承人,必須有個門當戶對的婚事。這是規矩。」

  顧凜舟站起來,看著他。

  「規矩是人定的。」他說,「我顧凜舟娶誰,是我自己的事。」

  顧振東的臉色變了:「你——」

  「爸,」顧凜舟打斷他,「爺爺需要休息。有什麼事,我們出去說。」

  他轉身走出病房。顧振東跟了出來。

  走廊里,父子倆對峙著。

  「顧凜舟,我告訴你,」顧振東壓低聲音,但每個字都帶著怒火,「要麼娶林晚晴,要麼娶沈墨晗。你選一個。否則,顧家就沒有你這個兒子。」

  顧凜舟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沒有溫度。

  「爸,」他說,「你是不是以為,我這幾年像你一樣遊手好閒,只是在談戀愛?」

  顧振東愣了一下。

  「你等著看吧。」顧凜舟轉身就走。

  接下來的一周,顧氏集團經歷了一場風暴。

  第一天,顧凜舟動用了自己在海外積累的所有人脈。十幾個國際財團的電話打進顧氏總部,表示願意注資。

  第二天,顧凜舟名下的海外公司正式宣布與顧氏達成戰略合作,注資五十億。

  第三天,顧氏股價止跌回升。

  第四天,漲百分之五。

  第五天,漲百分之八。

  第六天,漲百分之十二。

  第七天,顧氏股價已經超過了暴跌前的水平。

  股東大會上,那些之前鬧著要撤資的股東,一個個笑得比誰都燦爛。幾個叔伯的臉色青白交加,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顧振東坐在主位上,看著站在投影儀前冷靜匯報的兒子,第一次覺得,這個兒子,他已經控制不了了。

  散會後,顧凜舟走到他面前。

  「爸,」他的聲音很平靜,「公司的事,我處理完了。明天我去英國,接她們母子回來。」

  顧振東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出一句話:「你爺爺那邊……」

  「我會帶孩子們去看爺爺。」顧凜舟說,「至於婚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他轉身走了。

  顧振東站在原地,看著兒子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英國•肯特郡

  明昭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蹲了多久。

  腿麻了,眼睛哭腫了,手裡的照片被攥得皺皺巴巴。她看著上面暖暖和言初的笑臉,心像被一把鈍刀反覆地割。

  她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把那沓照片一張一張扔進碎紙機。

  「咔嚓——咔嚓——咔嚓——」

  機器吞進去一張,吐出來一堆碎屑。吞進去一張,吐出來一堆碎屑。

  五百萬的支票她沒撕。不是想要,是要留著。這是證據,是沈首長親自送來的證據。萬一……萬一真有什麼事,這東西能派上用場。

  可有什麼用呢?人家是首長,她是什麼?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單親媽媽,一個在英國討生活的異鄉人。

  明昭把支票鎖進抽屜最深處,轉身去洗手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女人眼睛紅腫,臉色慘白,像大病了一場。

  她想起沈首長最後那個問題:「你母親叫什麼名字?」

  林婉清。

  她媽媽叫林婉清。

  媽媽死得早,明昭對她沒什麼印象。外婆偶爾會提起,說媽媽年輕時漂亮,脾氣倔,後來跟了個男人,生了她,沒幾年就離開了。

  別的,外婆不肯多說。

  可今天沈首長的反應,讓她第一次懷疑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她拿起手機,想給顧凜舟打電話。撥出去,提示關機。

  他應該在飛機上。

  明昭放下手機,靠在牆上,看著天花板。

  怎麼辦?

  她想起沈首長最後說的那些話——「兩個孩子,很可愛。但如果出了什麼意外,你和我,都會後悔一輩子。」

  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明昭打了個寒顫。

  她不怕自己出事。可她怕暖暖和言初出事。

  那是她的命。

  手機突然響了。明昭拿起來一看,是蘇珊。

  「小昭,我爸媽說下午帶孩子們去公園玩,你放學直接去公園接他們就行。」蘇珊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笑意,「我媽說暖暖今天非要穿那條粉色裙子,說爸爸喜歡。」

  爸爸喜歡。

  明昭的鼻子一酸。

  「好。」她穩住聲音,「謝謝你蘇珊。」

  「跟我還客氣。」蘇珊掛了電話。

  明昭握著手機,站了很久。

  下午四點半,明昭去公園接孩子。遠遠就看見暖暖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粉色的小裙子在風裡飄。言初坐在長椅上,安靜地看著陳伯下棋。

  「媽媽!」暖暖第一個看見她,從滑梯上滑下來,撲進她懷裡。

  明昭抱住女兒,聞著她頭髮上陽光和汗水的味道,心軟成一團。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呀?」暖暖仰頭問,「他說要來看我表演的。」

  明昭的心揪了一下:「快了,爸爸處理完事情就回來。」

  「那他會不會帶禮物?」

  「會。」

  「太好了!」暖暖蹦蹦跳跳地跑回去繼續玩。

  言初走過來,站在明昭身邊。他沒說話,只是輕輕握住媽媽的手。

  明昭低頭看他。兒子的眼睛很安靜,像什麼都懂。

  「言初,」她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不管發生什麼,媽媽都愛你和妹妹。」

  言初愣了一下,然後輕輕點頭。

  「我知道。」他說。

  那天晚上,明昭把兩個孩子哄睡後,坐在客廳里等顧凜舟的電話。

  十點,手機響了。

  「昭昭。」顧凜舟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疲憊。

  「到了?」明昭問。

  「到了。」他頓了頓,「家裡……情況不太好。」

  明昭聽著他說。股價,股東,爺爺住院。每一件事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肩上。

  「你呢?」他問,「還好嗎?」

  明昭張了張嘴,想告訴他今天發生的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在國內已經夠難了。她不能再給他添亂。

  「我挺好的。」她說,「孩子們都乖,就是暖暖天天念叨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顧凜舟在電話那頭笑了。那笑聲很輕,但明昭聽出了裡面的柔軟。

  「讓她再等等。」他說,「我處理完這邊的事,馬上回去接你們。」

  「好。」

  「昭昭,」他的聲音突然認真起來,「記住我跟你說的。不管發生什麼,都要相信我。」

  明昭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我信你。」她說。

  掛了電話,明昭坐在黑暗裡,看著窗外的月亮。

  她信他。可她不信那些不想讓他們在一起的人。

  第二天,工坊照常營業。明昭在整理貨架,門上的風鈴響了。

  她抬頭,愣住了。

  沈墨晗站在門口。她旁邊站著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金戴銀,一身貴氣,但眼神很厲,像刀子。

  「明昭。」沈墨晗開口,聲音有些複雜,「這是我媽。」

  沈夫人。

  明昭的心一沉。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沈夫人已經走到她面前。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得明昭踉蹌了一步,臉上火辣辣地疼。

  「媽!」沈墨晗驚呼。

  「你給我閉嘴。」沈夫人瞪著女兒,然後轉頭看向明昭,眼睛裡滿是厭惡和鄙夷。

  「你就是林婉清的女兒?」

  明昭捂著臉,看著這個女人。她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突然提起媽媽。

  「長得還真像。」沈夫人冷笑,「這雙眼睛,這張臉,還有這勾男人的本事,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沈夫人,」明昭放下手,聲音儘量平穩,「您有什麼事,直說。」

  「直說?」沈夫人往前走了一步,「好,那我就直說。」

  她盯著明昭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媽當年就專門搶別人男人。現在你又來搶我女兒的男人。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明昭的血一下子湧上頭頂。

  「您說什麼?」

  「我說什麼?」沈夫人冷笑,「你媽林婉清,當年差點毀了我的婚姻。要不是我爹壓著,沈衛國早就被她勾走了。後來她懷了孕,以為能母憑子貴,結果呢?」

  她湊近明昭,壓低聲音:

  「結果被人推下山崖,一屍兩命。可惜啊,她命大,沒死成。」

  明昭的臉瞬間慘白。

  「你……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你聽不懂?」沈夫人直起身,「你媽那肚子裡的孩子,你以為是誰的?沈衛國的!」

  轟——

  明昭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想起沈首長昨天那個眼神,想起他問「你母親叫什麼名字」時的異樣,想起他離開時的背影。

  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

  「可你媽命硬,摔下去都沒死。」沈夫人繼續說,語氣里滿是遺憾,「竟然還生了你這小賤人。」

  明昭的手在發抖。她扶著櫃檯,才能讓自己站穩。

  「媽!」沈墨晗拉住母親,「你別說了!」

  「怎麼不能說?」沈夫人甩開女兒的手,「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她,她跟她媽一樣,都是不要臉的小三。她媽搶我男人,她現在來搶我女兒的男人。賤人生的,還是賤人!」

  明昭的眼淚湧出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那些她從來不知道的真相,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了。

  媽媽……

  「明昭,」沈夫人的聲音冷下來,「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吵架的。我給你兩條路。」

  她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拍在櫃檯上。

  「第一,拿上這錢,帶著你那兩個野種,滾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出現在凜舟面前。」

  明昭沒看那張支票。她只是看著沈夫人,看著這個女人眼裡的惡毒。

  「第二,」沈夫人的聲音更冷了,「你那兩個孩子的幼兒園,你朋友蘇珊的工坊,還有她父母住的那個房子。我一個電話,就能讓他們不得安生。」

  明昭的心臟像被狠狠攥住。

  「你……」

  「我怎麼了?」沈夫人笑了,「你以為我是在嚇你?明昭,我能在英國站住腳,憑的不是你那張臉。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在乎的人,一個個出事。」

  明昭想起蘇珊,想起陳伯陳嬸。那是她的恩人,是這幾年唯一給她溫暖的人。

  她可以自己受苦,可她不能讓恩人因為自己遭殃。

  「媽,你夠了!」沈墨晗突然喊出聲,眼眶紅紅的,「我不要這樣!我要凜舟哥心甘情願娶我,不是這樣逼來的!」

  沈夫人回頭瞪她:「你懂什麼?男人都是賤骨頭,你不逼,他永遠不知道選誰。」

  沈墨晗咬著嘴唇,眼淚掉下來。她看著明昭,眼神複雜極了——有愧疚,有恨意,有說不清的東西。

  「明昭,」她啞聲說,「對不起。」

  然後她轉身跑了出去。

  沈夫人冷哼一聲,看著明昭:「想好了嗎?」

  明昭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她想反抗,想罵回去,想報警,想做一切能做的事。可她不能。因為那些人,是她在這世上最在乎的人。

  「……給我時間。」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一天。」沈夫人說,「明天這個時候,我得不到答案,後果自負。」

  她轉身走了。

  工坊里只剩下明昭一個人。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著膝蓋,無聲地哭起來。

  那天晚上,明昭打了十幾個電話給顧凜舟。

  全都關機。

  她知道,他那邊也一定在經歷著什麼。爺爺住院,股東鬧事,股價下跌——他自顧不暇。

  她不能再拖累他了。

  如果她離開,凜舟那邊的問題會迎刃而解。沈家不會再針對他,他父親也不會再逼他。他依然是顧氏的總裁,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顧家繼承人。

  如果她離開,蘇珊一家會平安。陳伯陳嬸會繼續過他們平靜的晚年,暖暖和言初的幼兒園不會有人來找麻煩。

  而她呢?

  她一個人,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再難,能難過當年懷著孩子、舉目無親的時候嗎?

  明昭擦乾眼淚,打開手機,找到教授的電話。

  「安德森教授,您上次說的那個項目……對,我願意去。」

  掛了電話,她又訂了三張機票。倫敦飛往愛丁堡,明天下午四點。

  然後她開始收拾東西。

  一件一件,放進那個用了五年的舊行李箱。暖暖最喜歡的粉色睡衣,言初的變形金剛,兩個孩子畫的畫,還有一張照片——她和顧凜舟的合影,是三年前回國前偷拍的。

  她把照片貼在胸口,眼淚又掉下來。

  「凜舟,」她輕聲說,「對不起。」

  第二天一早,明昭把兩個孩子從幼兒園接出來。

  「媽媽,我們去哪兒?」暖暖問。

  「媽媽帶你們去旅遊。」

  「旅遊?爸爸去嗎?」

  明昭的喉嚨哽了一下:「爸爸……爸爸有事,晚點再來找我們。」

  暖暖撅起嘴,但沒有再問。

  言初看著媽媽紅腫的眼睛,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計程車來了。明昭把行李搬上車,帶著兩個孩子,駛向機場。

  路上,她給蘇珊發了條消息:「我帶孩子們出去一段時間,別擔心。工坊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蘇珊的電話立刻打了過來。明昭沒接。

  手機又響了,是顧凜舟。

  明昭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她不能接。接了,她就走不了了。

  電話響了很久,停了。

  又響起。

  再停。

  再響。

  明昭按了靜音,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腿上。

  暖暖靠在她身上睡著了。言初看著窗外,小手一直握著媽媽的手。

  機場到了。

  明昭付了錢,帶著兩個孩子和行李,走進候機大廳。

  換登機牌,託運行李,過安檢。一切順利得讓她覺得不真實。

  還有四十分鐘登機。

  明昭坐在候機廳的椅子上,暖暖靠在她懷裡,言初坐在旁邊,安靜地翻著一本圖畫書。

  手機一直亮著。顧凜舟打了十幾個電話,發了幾十條消息。

  「昭昭,接電話。」

  「我這邊處理完了,明天去接你們。」

  「爺爺看到孩子們照片了,很開心。」

  「昭昭,你在哪兒?」

  「昭昭,等我,我馬上登機。」

  最後一條消息是十分鐘前發的:「等我。」

  明昭看著那個「等我」,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手機屏幕上。

  她回復了三個字:「對不起。」

  然後關機。

  「各位旅客,飛往愛丁堡的航班開始登機。請攜帶好您的隨身物品,前往12號登機口登機。」

  明昭站起來,一手牽著暖暖,一手牽著言初,走向登機口。

  與此同時,一架從中國飛來的航班,剛剛降落倫敦希思羅機場。

  顧凜舟第一個衝出機艙。他沒託運行李,只背了個包,一路狂奔。

  「昭昭,我到了。你在哪兒?」

  發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他又打,關機。

  顧凜舟的心沉了下去。他跑到計程車上客點,拉開車門:「去肯特郡,越快越好。」

  四十分鐘後,他站在陳伯陳嬸家門口。

  開門的是陳嬸,看見他,愣了一下:「顧先生?你怎麼……」

  「明昭呢?」他打斷她。

  「小昭?」陳嬸眨眨眼,「她說帶孩子出去旅遊了,下午走的。」

  顧凜舟的心涼了半截:「去哪兒了?」

  「沒說。」陳嬸看他臉色不對,「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顧凜舟沒有回答。他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打電話。

  「給我查所有飛往中國、飛往歐洲的航班,明昭,還有兩個孩子。快!」

  半小時後,電話響了。

  「顧總,明小姐訂了飛往愛丁堡的機票,航班號BA1482,下午四點起飛。現在已經……起飛了。」

  顧凜舟站在機場大廳,抬頭看著巨大的航班信息顯示屏。

  BA1482,狀態:已起飛。

  他就那麼看著,一動不動。

  身後是人來人往的喧囂,身前是玻璃幕牆外的停機坪。一架飛機正在起飛,轟鳴著衝上藍天,越飛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天際。

  顧凜舟閉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她決絕地離開。

  三年後,又是這樣。

  「昭昭,」他喃喃地,聲音被機場的喧囂吞沒,「你到底在怕什麼?」

  手機響了。是助理打來的。

  「顧總,查到沈家那邊的情況了。沈夫人昨天去見了明小姐。還有……還有一份關於明小姐母親林婉清的檔案,您最好親自看看。」

  顧凜舟握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

  「發給我。」

  他掛了電話,最後看了一眼那塊航班信息顯示屏。

  BA1482,已起飛。

  他轉身,大步走出機場。

  這一次,他不會放棄。

  無論她在哪兒,他都會找到她。

  顧凜舟拿起手機:「幫我繼續查沈家這幾天在英國的所有動作。尤其是沈夫人和她身邊的人,越詳細越好。」

  掛了電話,他又撥了一個。

  「給我訂最早一班飛愛丁堡的機票。」

  掛了電話,他大步走出機場。

  外面的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那架飛機已經看不見了,只留下飛機雲在灰色的天幕上畫出一道長長的白線。

  「昭昭,」他低聲說,「你到底在怕什麼?」

  飛機上,暖暖靠在明昭懷裡睡著了。言初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靜地看著窗外的雲。

  明昭也看著窗外。雲層之上,陽光燦爛,金燦燦的,晃得人眼睛發酸。

  她想起顧凜舟最後那條消息:「等我。」

  她回了三個字:「對不起。」

  她知道他看到這三個字會多難過。可她沒有辦法。她不能讓他因為她,和整個家族對立。不能讓他因為她,得罪沈家那樣的勢力。更不能讓蘇珊一家,因為自己陷入危險。

  她一個人,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再難,能難過當年懷著孩子、舉目無親的時候嗎?

  她可以的。

  只是……只是心為什麼這麼疼?

  明昭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無息。

  「媽媽。」言初的聲音輕輕響起。

  明昭睜開眼,看見兒子正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著不符合年齡的安靜和擔憂。

  「媽媽沒事。」她擠出一個笑,「媽媽就是有點累了。」

  言初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媽媽的手。

  那隻小手溫熱,柔軟,緊緊攥著她的手指。

  明昭握緊兒子的手,把他攬進懷裡。

  「言初,」她輕聲說,「不管發生什麼,媽媽都會保護你和妹妹。」

  言初靠在她懷裡,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的陽光依然燦爛。飛機正在飛向未知的遠方。

  愛丁堡機場。

  明昭拖著行李箱,一手牽著暖暖,一手牽著言初,走出到達大廳。

  外面下著小雨,灰濛濛的。冷風吹過來,帶著海的氣息。

  「媽媽,好冷。」暖暖縮了縮脖子。

  明昭從包里翻出外套,給女兒穿上。又蹲下身,把言初的拉鏈拉好。

  「我們先去酒店,明天去找房子。」

  她招手攔了輛計程車,報上酒店地址。

  車子駛入愛丁堡的街道。古老的建築在雨中顯得格外沉靜,石板路被雨水打濕,泛著幽幽的光。

  暖暖趴在車窗上,新奇地看著窗外:「媽媽,這裡的房子好老呀!」

  「嗯,都是幾百年的老房子了。」

  「那有沒有公主住過?」

  「有的。愛丁堡城堡里,就住過很多公主。」

  「哇——」暖暖的眼睛亮了,「媽媽,我們去看城堡好不好?」

  「好,等安頓好了,就帶你們去。」

  言初也看著窗外,但沒有說話。他只是偶爾看一眼媽媽,然後又移開視線。

  到了酒店,明昭辦好入住,帶著孩子們進房間。

  房間不大,但很乾淨。兩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外能看到遠處的山,山上有霧,若隱若現。

  暖暖在床上蹦來蹦去。言初坐在椅子上,拿出圖畫書安靜地看。

  明昭打開行李箱,拿出洗漱用品,然後坐在床邊,看著兩個孩子。

  她想起早上出門時,陳嬸拉著她的手說:「小昭,有什麼事就打電話。別一個人扛著。」

  她想起蘇珊紅著眼眶塞給她的銀行卡。

  她想起顧凜舟最後那條消息:「等我。」

  眼淚又湧上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雨。

  愛丁堡的雨,和倫敦的不一樣。更冷,更潮濕,帶著海風的鹹味。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這裡待多久。不知道顧凜舟會不會找到她。不知道那些威脅她的人,會不會追過來。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保護好兩個孩子。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他們。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一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明昭,我知道你去了愛丁堡。別以為躲得掉。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我得不到答案,後果你清楚。」

  明昭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他們追過來了。這麼快。

  她回頭看了一眼孩子們。暖暖趴在床上,嘴裡哼著兒歌。言初安靜地看書,陽光照在他臉上,像個小天使。

  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她不能讓他們出事。絕對不能。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通訊錄,找到那個熟悉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她該告訴他嗎?告訴他,她在哪裡,發生了什麼?

  可是告訴他,又能怎樣?他會放下國內的一切來找她。然後呢?繼續和沈家對抗?繼續被家族施壓?繼續讓那些在乎的人,處在危險之中?

  不能。

  明昭閉上眼睛,把手機收起來。

  她不能拖累他。

  她要自己扛。

  希思羅機場,顧凜舟站在登機口前,看著外面的停機坪。

  飛往愛丁堡的航班還有一個小時登機。他來得太急了,什麼行李都沒帶,只有隨身的一個包。

  手機響了。是助理髮來的郵件。

  他打開,一頁一頁往下翻。

  沈夫人的背景。沈家在英國的關係網。明昭母親林婉清的檔案。

  看到最後,他的手頓住了。

  「林婉清,一九七三年生。一九九五年生女明昭。據調查,林婉清曾於一九九四年與沈衛國有過一段感情,並懷有身孕。後因不明原因,墜崖重傷,孩子流產。沈衛國與現任妻子於一九九五年結婚。」

  孩子流產。

  可明昭生於一九九六年。

  那說明,當年那個孩子,沒有流掉?

  顧凜舟的腦海里閃過無數個念頭。他想起沈首長那天看明昭的眼神,想起他問「你母親叫什麼名字」時的異樣。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明昭是……

  他猛地站起來,撥通另一個號碼。

  「給我查沈衛國和林婉清的所有資料。越詳細越好。還有,查一下當年林婉清墜崖的事,到底是誰幹的。」

  掛了電話,他看了一眼登機口。還有四十分鐘。

  他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很亂,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管明昭是誰的女兒,不管她和沈家有什麼關係,她都只有一個身份——是他顧凜舟的女人,是他孩子的母親。

  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至於其他的,等他找到她再說。

  「前往愛丁堡的航班開始登機了。請乘客們前往登機口。」

  顧凜舟站起來,走向登機口。

  窗外的雨還在下。他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在心裡說:

  昭昭,等我。

  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你逃掉。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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