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風起時
第二十九章 風起時
手機響的時候，顧凜舟剛把明昭哄睡著。
窗外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家裡的座機號碼。
這個點打電話，從來不會有什麼好消息。
他輕輕抽出被明昭枕著的手臂，下床走到窗前，按下接聽鍵。
「少爺，不好了。」是管家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慌張，「老爺讓您馬上回來，出大事了。」
顧凜舟的心一沉：「說清楚。」
「股價……股價昨天跌了百分之十五。公司里人心惶惶，幾個老股東在鬧著要撤資。」管家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還有老爺子……老爺子心臟病突發，昨晚送進醫院了。」
百分之十五。
顧凜舟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這個跌幅，不是普通的市場波動，是有人在背後動手。
沈首長那句「商場相見，我不會手下留情」，言猶在耳。
「老爺子現在怎麼樣？」他壓著聲音問。
「還在搶救。醫生說……說情況不太好。」管家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少爺，您快回來吧，家裡都亂成一鍋粥了。」
顧凜舟閉上眼睛。
身後傳來輕微的動靜。
他轉頭，看見明昭坐了起來，揉著眼睛看他。
「出事了？」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但眼睛裡已經有了清醒的擔憂。
顧凜舟掛了電話，走回床邊，坐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明昭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緊皺的眉頭：「說吧，我聽著。」
「家裡出事了。」顧凜舟的聲音很沉，「股價大跌，股東鬧事，爺爺心臟病發住院了。」
明昭的手頓住。
她看著他，眼底湧起心疼。
「你得回去。」她說，沒有猶豫，沒有挽留。
顧凜舟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昭昭，我想讓你和我一起回去。」
明昭沒有說話。
他繼續說：「我知道國內現在不安全，但我不想再和你分開。你和孩子跟我回去，我安排人保護你們。」
明昭從他懷裡退出來，看著他的眼睛：「凜舟，你放心，我們在這裡等你，我擔心貿然帶他們回去，萬一……」
她沒說下去，但顧凜舟懂。
萬一真的有人要對孩子們下手，國內確實比英國危險。
「你先回去。」明昭握住他的手，「處理完事情再回來接我們。」
顧凜舟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份堅定的信任，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感動，愧疚，還有深深的不舍。
「昭昭，」他啞聲說，「答應我，這次無論如何，都要相信我。不管聽到什麼消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等著我回來接你們。」
明昭點頭：「我答應你。」
「不管誰來找你，跟你說什麼，都不要信。」他握緊她的手，「只有我的話，你才能信。」
明昭又點頭：「我知道。」
顧凜舟看著她，看著她溫柔而堅定的眼神，心裡那股不安卻怎麼也壓不下去。三年前她離開時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最深的地方。
「昭昭，」他捧著她的臉，「你看著我。」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
「上一次，」他的聲音有些啞，「是我混蛋，是我沒保護好你。但這一次不會了。這一次就算天塌下來，我也會扛住。你給我時間，等我回來，好不好？」
明昭的眼眶熱了。
她想起三年前離開時的自己，滿心絕望，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
她想起那些獨自撫養孩子的夜晚，那些抱著發燒的言初徹夜不眠的日子，那些在深夜裡哭醒又笑著睡去的清晨。
那些日子，過去了。
「好。」她說，聲音輕輕的，卻無比堅定，「我等你。」
顧凜舟低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和之前都不一樣。
有不舍，有愧疚，有擔憂，有承諾。
他用這個吻，把她烙進自己心裡。
明昭回應著他，手指攀上他的脖子，緊緊摟住。
兩人倒在床上。
窗簾沒有拉開，房間裡光線昏暗。
他們看不清彼此的臉，只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心跳，體溫。
這一次的糾纏，比任何時候都纏綿。
顧凜舟的吻落在她身上每一個地方，像要把她刻進骨子裡。
他們合而為一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輕柔而深刻。
「昭昭，」他在她耳邊低語，「等我回來。」
明昭的手指陷進他背上的肌肉，指甲留下淺淺的痕跡。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回應著他——緊緊地迎合著……
沙發，地毯，浴室。
這個白天，他們像要把這一世的纏綿都用完。
浴室的鏡子上蒙著霧氣，隱約映出兩人糾纏的身影。
顧凜舟把明昭抵在冰涼的瓷磚上，溫熱的水從頭頂淋下，順著兩人的身體流淌。
「凜舟……」明昭的聲音被水聲和喘息淹沒。
顧凜舟的唇貼在她耳邊：「叫我。」
「凜舟。」
「再叫。」
「凜舟……」
每一次呼喚，都換來更熱烈的回應。
最後，兩人癱軟在床上。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這一天，他們哪裡都沒去，只是在彼此身上確認存在。
顧凜舟側過身，看著明昭。
她累極了，眼睛半闔，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不是傷心，是生理性的淚水。
「我明天的飛機。」他輕聲說，「一早。」
明昭睜開眼：「我送你。」
「不用。」他吻了吻她的額頭，「你睡你的。」
明昭沒說話，只是往他懷裡縮了縮。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顧凜舟就起床了。
明昭還是醒了。
她披著睡衣，送他到門口。
顧凜舟最後抱了抱她，又蹲下身，親了親還在熟睡的暖暖和言初。
言初在睡夢中皺了皺眉，暖暖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爸爸」。
他站起身，看著明昭。
「昭昭，」他咬著她的耳朵，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等我。無論發生什麼，都要等我。」
明昭點頭。
顧凜舟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明昭靠在門板上，眼淚終於掉下來。
但她很快擦乾。她不能哭，孩子們快醒了，新的一天還要繼續。
顧凜舟走後第三天，明昭正在工坊里整理貨架，門上的風鈴響了。
她抬起頭，笑容僵在臉上。
沈首長站在門口。
他穿著便裝，但那股久居高位的氣場，讓小小的工坊瞬間變得逼仄。他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外。
「明小姐。」沈首長走進來，語氣還算客氣，「打擾了。」
明昭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努力讓聲音平穩：「沈先生有什麼事嗎？」
沈首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環顧四周。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手工皂、香薰蠟燭、編織品，最後落回明昭臉上。
「明小姐這裡，生意如何？」
「還行。」明昭說，「沈先生有什麼事，不妨直說。」
沈首長笑了笑，那笑容卻沒有溫度：「明小姐是聰明人。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櫃檯上。
明昭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張支票，數字後面跟著很多個零。
「這是五百萬英鎊。」沈首長說，「足夠明小姐在英國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也足夠孩子們接受最好的教育。」
明昭的手指蜷緊。
「沈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沈首長看著她，「離開顧凜舟。從此以後，你們再無瓜葛。」
明昭慢慢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冷，冷得像深冬的湖水。但在這層冰冷之下，明昭隱約看到一絲別的東西——是掙扎？是不忍？還是什麼別的？
「沈先生，」她慢慢說，「您知道凜舟怎麼評價您嗎？」
沈首長的眉毛動了動。
「他說，您是他最敬重的人。」明昭說，「他說您救過他的命，說過您是他師父，說過您教會他什麼是軍人，什麼是擔當。」
沈首長的眼神動了動。
「我一直在想，能讓凜舟這麼敬重的人，該是什麼樣子。」明昭繼續說，聲音很平靜，「可我沒想到，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沈首長的臉色變了。
「明小姐，」他的聲音冷下來，「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明昭迎上他的目光，「您用救命之恩逼他娶您女兒的時候，用商業狙擊逼他回國的時候，現在用支票逼我離開他的時候——您有沒有想過，您還是當年那個讓他敬重的師父嗎？」
工坊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沈首長盯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小姑娘，」他的聲音沉下來，「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我知道。」明昭沒有退，「您是首長，是凜舟的救命恩人，是沈墨晗的父親。可我也是一個母親，是兩個孩子的媽媽。您剛才說，這五百萬夠孩子們接受最好的教育。可我想問您——」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卻更堅定：
「最好的教育，是教孩子學會用錢買人，還是教孩子學會為了親情堅守？」
沈首長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穿著圍裙、站在簡陋工坊里的年輕女人。她的眼睛很亮，沒有恐懼，沒有退讓，只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什麼？
像一個人。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那個人的眼睛，也是這樣亮。說話時也是這樣倔強，不管對方是誰，都敢挺直脊樑。
「沈先生，」明昭繼續說，聲音放軟了些，「我知道您愛您的女兒。您想讓她幸福，不想讓她受委屈。可您有沒有想過，用這種方式換來的婚姻，她會幸福嗎？」
沈首長沒有說話。
「凜舟不娶她，不是因為她不好。」明昭說，「是因為他心裡沒有她。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您比我懂。」
「夠了。」沈首長打斷她，聲音有些沙啞，「我不用你教我怎麼當父親。」
明昭不再說話，只是看著他。
沈首長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樣東西。不是支票，而是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把它放在櫃檯上。
「這裡面是幾張照片。」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比剛才更可怕，「明小姐可以先看看，再決定要不要拒絕我的提議。」
明昭看著那個信封，心裡湧起不好的預感。她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照片。
只看了一眼，她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照片上是暖暖和言初。在幼兒園門口，在放學路上，在陳嬸家的樓下。清晰，明白，每一張都像警鐘在她耳邊炸響。
「明小姐，」沈首長的聲音傳來，「我這一輩子，沒做過什麼虧心事。今天這樣，是我最不齒的。可我沒辦法。」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疲憊：「我女兒要的東西，我豁出老命也要幫她拿到。你，懂嗎？」
明昭的手指死死捏著那些照片，指甲泛白。
她懂。她當然懂。就像她為了暖暖和言初，什麼都可以做一樣。
可她的底線是不能傷害別人。而沈首長的底線，是只要女兒高興，別人的死活都可以不管。
「沈先生，」她抬起頭，聲音在發抖，卻仍然沒有哭，「您這是在威脅我。」
「是。」沈首長沒有否認，「明小姐，我敬你是位堅強的母親。但我必須告訴你，如果你不離開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不敢保證。」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兩個孩子，很可愛。但如果出了什麼意外，你和我，都會後悔一輩子。」
明昭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暖暖的笑臉，言初安靜的眼神，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里閃過。
她想尖叫，想撲上去打他，想報警，想做一切能保護孩子的事。
可她什麼都做不了。
因為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有權有勢的人，是可以讓兩個孩子「瞬間消失」的人。
「沈先生，」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您知道您這樣，和那些您年輕時打擊的惡人，有什麼區別嗎？」
沈首長的身體僵了一下。
明昭繼續說：「凜舟說，您當年剿匪，最恨的就是那些用家人威脅無辜百姓的壞人。您說那些人，不配叫人。」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聲音還是穩的：「您現在，在做什麼？」
沈首長看著她。
看著她滿臉的淚，看著她挺直的脊樑，看著她眼睛裡那束不肯熄滅的光。
那束光，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塵封幾十年的記憶。
他想起來了。
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小店裡，一個女人也是這樣看著他，也是這樣挺直脊樑，也是這樣明明害怕卻不肯低頭。
林……林婉清。
那個他年輕時候動過心、卻因為任務不得不辜負的女人。那個他離開時哭著說「沈衛國，你會後悔一輩子」的女人。那個後來嫁給別人、他再也沒見過的女人。
他看著眼前這張臉。
眼睛，鼻子，嘴唇，尤其是說話時倔強的神采。
一模一樣。
「你……」他的聲音突然變得乾澀，「你母親叫什麼名字？」
明昭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林婉清。」她下意識地回答，「怎麼……」
「婉清……」沈首長喃喃重複這個名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退後一步，靠在貨架上。貨架晃了晃，幾個手工皂掉下來，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門口的保鏢要衝進來，他抬手制止了。
他盯著明昭，盯著這張和記憶重合的臉，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你今年……多大？」
明昭被他的反應弄懵了：「二十五。」
「二十五……」沈首長又重複，聲音更低了，「婉清是一九九五年結的婚，那一年你……」
他沒有說下去。
但明昭聽懂了。
她的心臟像被雷擊中了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她的聲音發抖，「你認識我媽媽？」
沈首長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用那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過了很久很久，他慢慢轉身，走向門口。
「照片，燒了吧。」他的背影有些佝僂，「今天的事……就當我沒來過。」
他推門出去，走進倫敦陰沉的天空下。
兩個保鏢面面相覷，趕緊跟上去。
工坊里只剩下明昭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看著散落一地的手工皂，看著櫃檯上那張五百萬的支票和那些照片。
然後她慢慢蹲下身，抱著膝蓋，無聲地哭了起來。
【第二十九章·完】
手機響的時候，顧凜舟剛把明昭哄睡著。
窗外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家裡的座機號碼。
這個點打電話，從來不會有什麼好消息。
他輕輕抽出被明昭枕著的手臂，下床走到窗前，按下接聽鍵。
「少爺，不好了。」是管家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慌張，「老爺讓您馬上回來，出大事了。」
顧凜舟的心一沉：「說清楚。」
「股價……股價昨天跌了百分之十五。公司里人心惶惶，幾個老股東在鬧著要撤資。」管家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還有老爺子……老爺子心臟病突發，昨晚送進醫院了。」
百分之十五。
顧凜舟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
這個跌幅，不是普通的市場波動，是有人在背後動手。
沈首長那句「商場相見，我不會手下留情」，言猶在耳。
「老爺子現在怎麼樣？」他壓著聲音問。
「還在搶救。醫生說……說情況不太好。」管家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少爺，您快回來吧，家裡都亂成一鍋粥了。」
顧凜舟閉上眼睛。
身後傳來輕微的動靜。
他轉頭，看見明昭坐了起來，揉著眼睛看他。
「出事了？」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但眼睛裡已經有了清醒的擔憂。
顧凜舟掛了電話，走回床邊，坐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明昭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緊皺的眉頭：「說吧，我聽著。」
「家裡出事了。」顧凜舟的聲音很沉，「股價大跌，股東鬧事，爺爺心臟病發住院了。」
明昭的手頓住。
她看著他，眼底湧起心疼。
「你得回去。」她說，沒有猶豫，沒有挽留。
顧凜舟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昭昭，我想讓你和我一起回去。」
明昭沒有說話。
他繼續說：「我知道國內現在不安全，但我不想再和你分開。你和孩子跟我回去，我安排人保護你們。」
明昭從他懷裡退出來，看著他的眼睛：「凜舟，你放心，我們在這裡等你，我擔心貿然帶他們回去，萬一……」
她沒說下去，但顧凜舟懂。
萬一真的有人要對孩子們下手，國內確實比英國危險。
「你先回去。」明昭握住他的手，「處理完事情再回來接我們。」
顧凜舟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份堅定的信任，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感動，愧疚，還有深深的不舍。
「昭昭，」他啞聲說，「答應我，這次無論如何，都要相信我。不管聽到什麼消息，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等著我回來接你們。」
明昭點頭：「我答應你。」
「不管誰來找你，跟你說什麼，都不要信。」他握緊她的手，「只有我的話，你才能信。」
明昭又點頭：「我知道。」
顧凜舟看著她，看著她溫柔而堅定的眼神，心裡那股不安卻怎麼也壓不下去。三年前她離開時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最深的地方。
「昭昭，」他捧著她的臉，「你看著我。」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
「上一次，」他的聲音有些啞，「是我混蛋，是我沒保護好你。但這一次不會了。這一次就算天塌下來，我也會扛住。你給我時間，等我回來，好不好？」
明昭的眼眶熱了。
她想起三年前離開時的自己，滿心絕望，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他。
她想起那些獨自撫養孩子的夜晚，那些抱著發燒的言初徹夜不眠的日子，那些在深夜裡哭醒又笑著睡去的清晨。
那些日子，過去了。
「好。」她說，聲音輕輕的，卻無比堅定，「我等你。」
顧凜舟低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和之前都不一樣。
有不舍，有愧疚，有擔憂，有承諾。
他用這個吻，把她烙進自己心裡。
明昭回應著他，手指攀上他的脖子，緊緊摟住。
兩人倒在床上。
窗簾沒有拉開，房間裡光線昏暗。
他們看不清彼此的臉，只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心跳，體溫。
這一次的糾纏，比任何時候都纏綿。
顧凜舟的吻落在她身上每一個地方，像要把她刻進骨子裡。
他們合而為一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輕柔而深刻。
「昭昭，」他在她耳邊低語，「等我回來。」
明昭的手指陷進他背上的肌肉，指甲留下淺淺的痕跡。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回應著他——緊緊地迎合著……
沙發，地毯，浴室。
這個白天，他們像要把這一世的纏綿都用完。
浴室的鏡子上蒙著霧氣，隱約映出兩人糾纏的身影。
顧凜舟把明昭抵在冰涼的瓷磚上，溫熱的水從頭頂淋下，順著兩人的身體流淌。
「凜舟……」明昭的聲音被水聲和喘息淹沒。
顧凜舟的唇貼在她耳邊：「叫我。」
「凜舟。」
「再叫。」
「凜舟……」
每一次呼喚，都換來更熱烈的回應。
最後，兩人癱軟在床上。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這一天，他們哪裡都沒去，只是在彼此身上確認存在。
顧凜舟側過身，看著明昭。
她累極了，眼睛半闔，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不是傷心，是生理性的淚水。
「我明天的飛機。」他輕聲說，「一早。」
明昭睜開眼：「我送你。」
「不用。」他吻了吻她的額頭，「你睡你的。」
明昭沒說話，只是往他懷裡縮了縮。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顧凜舟就起床了。
明昭還是醒了。
她披著睡衣，送他到門口。
顧凜舟最後抱了抱她，又蹲下身，親了親還在熟睡的暖暖和言初。
言初在睡夢中皺了皺眉，暖暖翻了個身，嘴裡嘟囔著「爸爸」。
他站起身，看著明昭。
「昭昭，」他咬著她的耳朵，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等我。無論發生什麼，都要等我。」
明昭點頭。
顧凜舟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明昭靠在門板上，眼淚終於掉下來。
但她很快擦乾。她不能哭，孩子們快醒了，新的一天還要繼續。
顧凜舟走後第三天，明昭正在工坊里整理貨架，門上的風鈴響了。
她抬起頭，笑容僵在臉上。
沈首長站在門口。
他穿著便裝，但那股久居高位的氣場，讓小小的工坊瞬間變得逼仄。他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外。
「明小姐。」沈首長走進來，語氣還算客氣，「打擾了。」
明昭的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努力讓聲音平穩：「沈先生有什麼事嗎？」
沈首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環顧四周。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手工皂、香薰蠟燭、編織品，最後落回明昭臉上。
「明小姐這裡，生意如何？」
「還行。」明昭說，「沈先生有什麼事，不妨直說。」
沈首長笑了笑，那笑容卻沒有溫度：「明小姐是聰明人。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櫃檯上。
明昭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張支票，數字後面跟著很多個零。
「這是五百萬英鎊。」沈首長說，「足夠明小姐在英國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也足夠孩子們接受最好的教育。」
明昭的手指蜷緊。
「沈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沈首長看著她，「離開顧凜舟。從此以後，你們再無瓜葛。」
明昭慢慢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冷，冷得像深冬的湖水。但在這層冰冷之下，明昭隱約看到一絲別的東西——是掙扎？是不忍？還是什麼別的？
「沈先生，」她慢慢說，「您知道凜舟怎麼評價您嗎？」
沈首長的眉毛動了動。
「他說，您是他最敬重的人。」明昭說，「他說您救過他的命，說過您是他師父，說過您教會他什麼是軍人，什麼是擔當。」
沈首長的眼神動了動。
「我一直在想，能讓凜舟這麼敬重的人，該是什麼樣子。」明昭繼續說，聲音很平靜，「可我沒想到，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沈首長的臉色變了。
「明小姐，」他的聲音冷下來，「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明昭迎上他的目光，「您用救命之恩逼他娶您女兒的時候，用商業狙擊逼他回國的時候，現在用支票逼我離開他的時候——您有沒有想過，您還是當年那個讓他敬重的師父嗎？」
工坊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沈首長盯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小姑娘，」他的聲音沉下來，「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我知道。」明昭沒有退，「您是首長，是凜舟的救命恩人，是沈墨晗的父親。可我也是一個母親，是兩個孩子的媽媽。您剛才說，這五百萬夠孩子們接受最好的教育。可我想問您——」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卻更堅定：
「最好的教育，是教孩子學會用錢買人，還是教孩子學會為了親情堅守？」
沈首長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穿著圍裙、站在簡陋工坊里的年輕女人。她的眼睛很亮，沒有恐懼，沒有退讓，只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什麼？
像一個人。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那個人的眼睛，也是這樣亮。說話時也是這樣倔強，不管對方是誰，都敢挺直脊樑。
「沈先生，」明昭繼續說，聲音放軟了些，「我知道您愛您的女兒。您想讓她幸福，不想讓她受委屈。可您有沒有想過，用這種方式換來的婚姻，她會幸福嗎？」
沈首長沒有說話。
「凜舟不娶她，不是因為她不好。」明昭說，「是因為他心裡沒有她。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您比我懂。」
「夠了。」沈首長打斷她，聲音有些沙啞，「我不用你教我怎麼當父親。」
明昭不再說話，只是看著他。
沈首長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樣東西。不是支票，而是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把它放在櫃檯上。
「這裡面是幾張照片。」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比剛才更可怕，「明小姐可以先看看，再決定要不要拒絕我的提議。」
明昭看著那個信封，心裡湧起不好的預感。她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照片。
只看了一眼，她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照片上是暖暖和言初。在幼兒園門口，在放學路上，在陳嬸家的樓下。清晰，明白，每一張都像警鐘在她耳邊炸響。
「明小姐，」沈首長的聲音傳來，「我這一輩子，沒做過什麼虧心事。今天這樣，是我最不齒的。可我沒辦法。」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疲憊：「我女兒要的東西，我豁出老命也要幫她拿到。你，懂嗎？」
明昭的手指死死捏著那些照片，指甲泛白。
她懂。她當然懂。就像她為了暖暖和言初，什麼都可以做一樣。
可她的底線是不能傷害別人。而沈首長的底線，是只要女兒高興，別人的死活都可以不管。
「沈先生，」她抬起頭，聲音在發抖，卻仍然沒有哭，「您這是在威脅我。」
「是。」沈首長沒有否認，「明小姐，我敬你是位堅強的母親。但我必須告訴你，如果你不離開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不敢保證。」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兩個孩子，很可愛。但如果出了什麼意外，你和我，都會後悔一輩子。」
明昭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暖暖的笑臉，言初安靜的眼神，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里閃過。
她想尖叫，想撲上去打他，想報警，想做一切能保護孩子的事。
可她什麼都做不了。
因為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有權有勢的人，是可以讓兩個孩子「瞬間消失」的人。
「沈先生，」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您知道您這樣，和那些您年輕時打擊的惡人，有什麼區別嗎？」
沈首長的身體僵了一下。
明昭繼續說：「凜舟說，您當年剿匪，最恨的就是那些用家人威脅無辜百姓的壞人。您說那些人，不配叫人。」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聲音還是穩的：「您現在，在做什麼？」
沈首長看著她。
看著她滿臉的淚，看著她挺直的脊樑，看著她眼睛裡那束不肯熄滅的光。
那束光，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塵封幾十年的記憶。
他想起來了。
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一個小店裡，一個女人也是這樣看著他，也是這樣挺直脊樑，也是這樣明明害怕卻不肯低頭。
林……林婉清。
那個他年輕時候動過心、卻因為任務不得不辜負的女人。那個他離開時哭著說「沈衛國，你會後悔一輩子」的女人。那個後來嫁給別人、他再也沒見過的女人。
他看著眼前這張臉。
眼睛，鼻子，嘴唇，尤其是說話時倔強的神采。
一模一樣。
「你……」他的聲音突然變得乾澀，「你母親叫什麼名字？」
明昭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林婉清。」她下意識地回答，「怎麼……」
「婉清……」沈首長喃喃重複這個名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退後一步，靠在貨架上。貨架晃了晃，幾個手工皂掉下來，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門口的保鏢要衝進來，他抬手制止了。
他盯著明昭，盯著這張和記憶重合的臉，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你今年……多大？」
明昭被他的反應弄懵了：「二十五。」
「二十五……」沈首長又重複，聲音更低了，「婉清是一九九五年結的婚，那一年你……」
他沒有說下去。
但明昭聽懂了。
她的心臟像被雷擊中了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
「你……」她的聲音發抖，「你認識我媽媽？」
沈首長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用那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過了很久很久，他慢慢轉身，走向門口。
「照片，燒了吧。」他的背影有些佝僂，「今天的事……就當我沒來過。」
他推門出去，走進倫敦陰沉的天空下。
兩個保鏢面面相覷，趕緊跟上去。
工坊里只剩下明昭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看著散落一地的手工皂，看著櫃檯上那張五百萬的支票和那些照片。
然後她慢慢蹲下身，抱著膝蓋，無聲地哭了起來。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