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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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裡的白熾燈亮著。

  顧凜舟推門進去時,沈首長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背對著門。

  那個昨天還威儀赫赫、端坐在餐桌主位上的男人,此刻肩膀微微佝僂,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沈墨晗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白得像紙。

  輸液管從手背延伸上去,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落進寂靜的空氣中。

  「來了。」沈首長沒有回頭,聲音很沉。

  顧凜舟走到床邊,站定。

  他看著沈墨晗蒼白的臉,眉頭微皺。

  「醫生怎麼說?」

  「思慮過重,加上低血糖,暈倒在酒店大堂。」沈首長終於轉過頭,看向他,「醫生說,這是長期積壓的情緒導致的。通俗點講——相思成疾。」

  後四個字他咬得很重。

  顧凜舟沉默了幾秒:「首長,我——」

  「你先別說話。」沈首長抬手制止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倫敦的夜景,燈火璀璨,但他的背影像是融不進那光亮里。

  「凜舟,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一年。」顧凜舟答。

  「十一年。」沈首長重複這個數字,聲音有些飄,「你剛入伍時,是我親自把你選進特戰大隊的。那時候你毛頭小子一個,一身傲氣,誰也不服。我訓你,罰你,逼你。你恨過我嗎?」

  「沒有。」顧凜舟說,「您是我師父。」

  沈首長轉過身,看著他。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卻蒙著一層渾濁。

  「師父……可師父也有私心。」他苦笑了一下,「墨晗第一次見你,是那年你來家裡過年。你穿著軍大衣,站在院子裡幫她撿風箏。她那時候才十七歲,回來就跟我嚷嚷,說爸爸,這個哥哥真好。」

  顧凜舟垂下眼睛。

  他記得那一天。沈墨晗穿著粉色的羽絨服,扎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把風箏塞給他修理,自己蹲在旁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那時候他只當她是首長家的小姑娘,晚輩,需要照顧。

  「後來你去讀軍校,去執行任務,一步步往上走。」沈首長繼續說,「墨晗也跟著長大。她考上大學,畢業,工作……身邊不是沒人追,可她一個都看不上。我問她到底想要什麼樣的,她不說話,就是臉紅。」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蒼老的澀意:「再後來,你說要和林家聯姻。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沒出門。出來的時候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卻還笑著對我說,爸爸,凜舟哥要結婚了,咱們得備份厚禮。」

  顧凜舟的手指蜷緊。

  「我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沈首長走到他面前,「可你突然又退了婚。那丫頭又哭又笑,說要重新去讀書,要學商業,要做你事業上的幫手。我攔不住她,也不想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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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顧凜舟,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期盼:

  「凜舟,我這張老臉,今天是不打算要了。我就問你一句——你對我女兒,到底有沒有一點心思?」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輕微的滴答聲。

  床上的沈墨晗睫毛輕輕顫動,呼吸卻壓得很輕、很淺。

  顧凜舟看著她。

  那張蒼白的臉,那些年少的記憶,那些她默默付出的歲月。

  他知道她喜歡他,從很多年前就知道。他不是木頭,不是石頭,不是感受不到。

  可是——

  「沒有。」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很穩,「首長,我對墨晗,只有戰友情,沒有男女之情。以前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床上的沈墨晗眼角滲出一滴淚,順著太陽穴滑進枕頭裡。

  沈首長的臉色變了。

  那層期盼的光退下去,換上的是被辜負的憤怒。

  「沒有?」他冷笑一聲,「那你這幾年由著她跟著你跑前跑後,由著她進你的公司,由著她以你未婚妻的姿態出現在公眾場合——你跟我說沒有?」

  顧凜舟迎上他的目光:「那是我欠您的。」

  沈首長愣住了。

  「十一年前,索馬利亞撤僑那次。」顧凜舟一字一句,「我們被包圍,彈盡糧絕。您把唯一的防彈衣讓給我,自己衝出去引開叛軍。那一槍打在您胸口,差三厘米就是心臟。」

  他頓了頓:「這條命,是您給的。所以這些年,您讓我做什麼,我做。您讓我照顧墨晗,我照顧。您讓外界誤會我和她的關係,我沒有澄清。這是還您的恩情。」

  「可是首長,」他的聲音沉下來,「恩情不是感情。我可以為她做任何事,除了娶她。」

  沈首長的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顧凜舟,像看一個養了多年的鷹,突然掙脫鎖鏈,飛向不屬於他的天空。

  「是因為那個女人?」他的聲音冷下來,「那個在酒店當服務生的女人?那個帶著兩個拖油瓶的女人?」

  顧凜舟的眼神陡然凌厲:「首長,請注意您的措辭。」

  「怎麼,說不得了?」沈首長逼近一步,「凜舟,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弄成什麼了?你顧家的臉面呢?你顧凜舟三個字的分量呢?」

  顧凜舟沒有退。

  「我的臉面,」他慢慢說,「不需要靠犧牲愛人、委屈孩子來維持。」

  沈首長盯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好。」他坐回椅子上,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既然舍了老臉,不妨再舍徹底一些。」

  他抬起眼看著顧凜舟:「當年我救過你的命。現在,該你還了。」

  顧凜舟的心沉下去。

  「娶墨晗。」沈首長一字一頓,「這件事之後,我們兩清。你依舊是我最得意的兵,顧氏和沈家的合作照舊,我當你是半個兒子。」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最後的警告:

  「不娶——後果你自己清楚。」

  病房裡死一樣的寂靜。

  床上的沈墨晗終於忍不住,睜開眼,淚水從眼角洶湧而出:「爸爸……你別逼他……」

  「你閉嘴!」沈首長低喝,眼睛卻死死盯著顧凜舟。

  顧凜舟站在那裡。他看著沈首長蒼老的面容,看著沈墨晗滿臉的淚,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十一年的恩情,此刻像一座山,壓在他肩上。

  他想起那個戰火紛飛的傍晚,想起沈首長倒在血泊里的樣子,想起自己背著他跑了三公里找到救援時,他醒來的第一句話是:「你小子命大,老子沒白救你。」

  那是他最敬重的人。


  「首長。」顧凜舟開口,聲音低啞,「您救我的那天,我對您發過誓。我說,這條命是您的,以後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沈首長的眼神動了動。

  「可是今天,」顧凜舟慢慢說,「我沒辦法聽您的了。」

  他後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您救我的命,我這輩子都記得。以後您有任何需要,只要不違背道義,不傷害我的家人,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直起身,看著沈首長。

  「但娶墨晗這件事,恕難從命。」

  沈首長的臉漲紅了,繼而又變得鐵青。他猛地站起來,手揚在半空,卻沒有落下去。

  「滾。」他啞聲說,「現在就滾。」

  顧凜舟沒有猶豫。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顧凜舟。」沈首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冷得像淬過冰的刀,「你今天踏出這個門,以後就是陌路。商場相見,我不會手下留情。」

  顧凜舟的手握在門把手上。

  他沒有回頭。

  「保重,首長。」

  門開了,又關上。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沈墨晗終於放聲大哭,像個丟失了最心愛玩具的孩子。

  沈首長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他的手還舉在半空,慢慢落下,落在女兒顫抖的肩上。

  「……爸錯了。」他啞聲說,「爸不該逼他。」

  沈墨晗搖頭,眼淚流得更凶。

  窗外的倫敦燈火輝煌,而這一隅病房,只剩下父女倆沉默的悲傷。

  顧凜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醫院的。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機械地駛入夜色中的街道。紅燈,綠燈,左轉,直行……他的身體在開,可靈魂還留在那間病房裡。

  他想起沈首長最後那句話。商場相見,不會手下留情。

  沈家是軍界背景,但沈夫人娘家在商界根基深厚。真要全力狙擊,顧氏縱然不倒,也必定傷筋動骨。

  還有明昭,還有孩子們……

  手機在副駕駛座上亮了一下。是明昭發來的消息。

  「暖暖睡著了,睡前還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言初把變形金剛放在茶几上,說等你回來給他看。路上注意安全。」

  短短几行字,像一束光,照進他灰暗的心裡。

  顧凜舟把車停在路邊,捧著手機,把那條簡訊看了三遍。

  然後他回覆:「半小時到家。」

  油門踩下去,車子重新匯入車流。這一次,他有了方向。

  二十分鐘後,顧凜舟站在陳伯陳嬸家的樓下。他抬頭,看見三樓那扇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窗戶。

  那是明昭的房間。

  他上樓,輕輕敲門。門很快開了,明昭站在門裡,穿著家居服,頭髮鬆鬆地挽著,臉上有等他等到睏倦卻強撐著精神的痕跡。

  「回來了?」她輕聲問。

  顧凜舟沒有回答。他走進去,關上門,然後一把把她抱進懷裡。

  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明昭愣住了。她感覺到他在發抖,感覺到他胸腔里那顆心臟跳得又快又亂,感覺到他埋在她頸窩裡的臉有潮濕的觸感。

  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沒有問他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沒有問他電話里那個急事是什麼。

  她只是抬起手,輕輕環住他的背。

  然後一下一下,慢慢地,輕輕地,拍著。

  像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孩子們已經睡了,屋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顧凜舟抱著明昭,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久到他的身體不再發抖,久到他積蓄了一晚上的疲憊、憤怒、委屈、愧疚,全部在這一刻釋放。

  「……昭昭。」他啞聲叫她。

  「嗯。」明昭應著,手還在輕輕拍他的背。

  「如果有一天,」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一無所有了,你會後悔跟我在一起嗎?」

  明昭的手停下來。

  她從他懷裡退出來一點,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顧凜舟,」她輕聲說,「三年前我離開你的時候,就什麼都沒有。沒有你,沒有家,沒有依靠。我一個人,懷著孩子,在這座陌生的城市重新開始。」

  她頓了頓:「那時候我沒有後悔過。現在更不會。」

  顧凜舟的眼眶紅了。

  「所以,」明昭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皺起的眉心,「不管你以後是什麼身份,有多少錢,什麼地位……對我來說,你只是你。是凜舟哥哥,是暖暖和言初的爸爸,是我愛的那個人。」

  顧凜舟看著她。

  看著她溫柔的眉眼,看著她眼底那抹無論經歷什麼都未曾熄滅的光。

  他忽然明白,他這輩子,從十八歲穿上軍裝,到現在執掌顧氏,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你不需要成為誰,不需要證明什麼,不需要背負那麼多。

  你只要做你自己,就有人愛你。

  他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很輕,很柔,像羽毛落在水面。沒有前幾次的急切和侵略,只有小心翼翼的珍惜。

  明昭回應著他,手指輕輕撫過他的後頸,在他發間流連。

  他們就這樣吻了很久,像兩個失散多年的旅人,在漫長的跋涉後終於找到彼此,需要一遍遍確認對方的存在。

  「昭昭,」顧凜舟的唇貼著她的,「我今晚差點做錯事。」

  明昭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首長讓我娶沈墨晗,說這是還他救命之恩的方式。」他閉上眼睛,「我拒絕了。可是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拒絕了,他會不會對付顧氏,會不會影響到你和孩子……」

  他頓了頓:「有那麼一刻,我動搖了。」

  明昭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然後我收到你的簡訊。」顧凜舟睜開眼,看著她,「你說暖暖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你說言初把變形金剛放在茶几上等我。」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那一刻我就知道,什麼都不重要了。什麼恩情,什麼事業,什麼臉面……都沒有你們重要。」

  明昭的眼淚滑下來。

  她想起五年前那個獨自在產房簽手術同意書的自己,想起那些抱著發燒的孩子徹夜不眠的夜晚,想起在無數個深夜裡問自己「值不值得」的時刻。

  原來所有的答案,都在今晚。

  「凜舟,」她輕聲說,「孩子們不是你的負擔,我也不是。我們是你的家。」

  家。

  這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顧凜舟心底那扇塵封多年的門。

  他再次吻住她,這次不再克制。

  明昭被抵在沙發靠背上,他的吻落在她的額頭、眼睛、鼻尖、嘴唇,一路向下。她的家居服扣子被解開,他掌心的溫度使她戰慄。

  「凜舟……」她輕聲喚他,聲音有些顫。

  顧凜舟停下來,撐起身體看著她。燈光下,她的臉泛著桃花一樣的粉,眼睛裡水汽氤氳,嘴唇有些紅腫。

  「去臥室。」他啞聲說。

  明昭點點頭。

  他抱起她,穿過安靜的走廊,推開她的房門。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床上,照在她的臉上。

  他把明昭放在床上。

  這一次的親吻,比任何時候都纏綿。他們都有些急切,卻又捨不得結束。衣服一件件落在地板上,月光落在他們的身體上,鍍上一層銀色的光澤。

  「疼嗎?」他低聲問,看著那些淺淺的妊娠紋。

  明昭知道他在問什麼。她搖搖頭:「當時很疼,現在不記得了。」

  「騙人。」他的聲音悶悶的,「生孩子怎麼可能不疼。」

  明昭沒有辯解。她伸出手,輕輕捧著他的臉,拇指撫過他緊蹙的眉頭。

  「可是她們是你給我的。」她說,聲音很輕,卻無比堅定,「所以再疼也值得。」

  顧凜舟的眼眶又熱了。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肩膀輕輕顫抖。

  明昭抱著他,手指穿過他的頭髮。她感覺到他的眼淚滑進她的頸窩,溫熱,潮濕,帶著這些年所有的壓抑和悔恨。

  他們就這樣靜靜地擁抱著。

  過了很久,顧凜舟抬起頭,吻去她臉上的淚痕。

  月光下,他的吻像朝聖。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壓抑的聲音斷斷續續溢出唇邊。

  他的動作很輕柔,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情到深處,明昭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凜舟……」她喚他的名字,不是「顧總」,不是「哥哥」,只是「凜舟」。

  他低頭吞下她所有的聲音。

  這一夜,他們誰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月亮漸漸西沉,屋內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

  當一切歸於平靜,顧凜舟把明昭攬進懷裡。她的身體還泛著情事後的淡粉,呼吸漸漸平穩。

  「睡吧。」他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

  明昭嗯了一聲,在他胸口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睫毛輕輕顫動,像蝴蝶停駐的翅膀。

  顧凜舟沒有睡。他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著她的睡顏。

  她比三年前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鎖骨更明顯了。但睡著的模樣還是那樣——微微蹙著眉,像在夢裡也要操心什麼事。

  他伸出手,輕輕撫平她眉間那點褶皺。

  然後他轉頭,看向床頭櫃。

  那裡放著言初的變形金剛,橙紅色的,有些舊了,但擦得很乾淨。旁邊是暖暖畫的畫——一家四口,手拉手站在彩虹下面。

  這是他的家。

  他用了多年去還一個人的恩情,卻險些辜負這世間最珍貴的人。

  顧凜舟輕輕吐出一口氣,把明昭往懷裡攬了攬。

  窗外,倫敦的天邊泛起第一縷青白。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而他要守護的,就在懷裡。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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