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紅酒與燙傷
手機震動的時候，明昭正在站台前給暖暖視頻檢查數學作業。
「暖暖，這個字寫錯了，是『明』不是『朋』。」她圈著作業本上的錯字，聲音溫柔。
「哦——」暖暖拖著長音，趴在她腿上，「媽媽，你快回來了嗎？」
「再等一會兒，你先玩哈。」明昭隔著屏幕親親女兒，這時手機上跳出
一條簡訊，來自她兼職的那家高級酒店。內容很簡短：「今晚VIP包廂缺人手，時薪翻倍，能來嗎？」
明昭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她不想去。
昨晚沒睡好，今天又忙了一天，現在渾身像散架一樣疼。
可是……
時薪翻倍。暖暖下個月要交芭蕾舞班的學費，言初的畫畫班也要續費。工坊的款項雖然到帳了，但大部分要投入再生產，她不能動。
「媽媽？」暖暖仰頭看她，「你怎麼了？」
明昭回過神，擠出一個笑：「沒事。媽媽等下還要出去工作，你和哥哥要聽陳奶奶的話，早點睡覺，好不好？」
「又要工作啊……」暖暖撅起嘴，「媽媽好辛苦。」
「不辛苦。」明昭溫柔的笑道，「為了你們，媽媽做什麼都不辛苦。」
她回復了簡訊：「能來。七點到。」
發送。
六點半，明昭站在酒店的換衣間裡，對著鏡子系上服務生制服的領結。
黑色的套裝裙，白色的襯衫，黑色的平底鞋——標準得像個假人。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蒼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拿出粉底，仔細地遮蓋脖子上的痕跡——那些昨晚留下的印記，現在變成了淡粉色的淤青，在皮膚上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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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你沒事吧？」領班瑪麗走進來，是個四十多歲的英國女人，「臉色這麼差。」
「沒事，可能有點感冒。」明昭轉過身，勉強笑笑。
「那今晚可得打起精神。」瑪麗壓低聲音，「今天VIP包廂的客人來頭不小，聽說是個大人物，從中國來的。經理特意交代，要選最靠譜的人去服務。」
明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中國來的？」
「是啊，帶了個漂亮的女兒，還有個年輕男人陪著，看著像未婚夫。」瑪麗擠擠眼睛，「那男的帥得喲，把咱們前台的姑娘都看傻了。」
明昭的手抖了一下，領結沒系好，又散開了。
「你怎麼了？」瑪麗注意到她的異常。
「……沒事。」明昭重新系好領結，「我準備好了。」
「那就好。記住，少說話，多做事。那種客人，咱們得罪不起。」
七點整，明昭跟著瑪麗走向酒店頂層的VIP包廂。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牆上掛著油畫，燈光昏黃，空氣里瀰漫著昂貴的香薰味。
包廂的門開了。
瑪麗走進去，恭敬地鞠躬：「沈先生，沈小姐，顧先生，晚上好。我是今晚的領班瑪麗，這位是明昭，將為您們服務。」
明昭低著頭走進去。
她不敢抬頭，可眼睛的餘光還是掃到了桌上的三個人——
主位上坐著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坐姿筆挺，眼神銳利，不怒自威。
應該是沈墨晗的父親，那位傳說中的首長。
他左手邊，沈墨晗穿著香檳色的緞面連衣裙，長發挽成優雅的髮髻，耳垂上的鑽石耳釘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而他右手邊……
明昭的呼吸停滯了。
顧凜舟。
他穿著黑色西裝，白色襯衫的扣子一絲不苟地繫到領口。
他正低頭看著手機，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明昭？」沈墨晗驚訝的聲音響起，「竟然是你！」
明昭抬起頭，對上沈墨晗詫異的目光。沈墨晗上下打量著她，眼神從驚訝轉為玩味，最後變成一種隱晦的優越感。
「你穿這身衣服……」沈墨晗拖長了音，「好漂亮呀！早知道你來這裡工作，我們就直接把你載到這裡了，也不用麻煩經理安排人。」
話是誇獎，可語氣里的輕蔑像針一樣扎人。
明昭的手指蜷縮起來。
她感覺到顧凜舟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壓在她心口的石頭。
「沈小姐過獎了。」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穩得不像話，「能為各位服務是我的榮幸。」
沈父的目光也投了過來。
他盯著明昭看了幾秒，眉頭微皺：「這位小姐……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明昭的心一緊：「應該沒有，沈先生。」
「是嗎？」沈父若有所思，「總覺得有點眼熟。」
沈墨晗笑著打圓場：「爸爸，您看誰都眼熟。明昭是我在倫敦大學的同學，您怎麼可能見過。」
「同學？」沈父的眉頭舒展開，「那真是巧了。能在異國他鄉遇到同學，也是緣分。」
「是呀。」沈墨晗轉頭看向顧凜舟，「舟，你說是不是？爸爸，明昭可厲害了，一邊讀書一邊打工，還要照顧兩個孩子，我們都佩服得不得了。」
顧凜舟沒說話。他盯著明昭，眼睛裡有明昭看不懂的情緒——心疼？憤怒？還是……失望？
明昭別過臉，走到餐車旁：「各位想喝點什麼？酒店有珍藏的紅酒，也有中國的茅台。」
「茅台吧。」沈父大手一揮，「在英國喝到正宗的茅台不容易。凜舟，陪我喝兩杯？」
「好。」顧凜舟應道，目光還黏在明昭身上。
明昭轉身去取酒。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隨著她，像火一樣灼燒著她的後背。
她的手在抖，開酒器試了三次才對準瓶塞。
「砰」一聲輕響，瓶塞拔出來了。
她倒了三杯酒，端到桌上。
沈父端起酒杯，聞了聞，滿意地點點頭：「不錯，是正宗的。來，凜舟，墨晗，咱們先干一杯。」
三人碰杯。
沈墨晗抿了一小口，嬌嗔道：「爸，這酒太烈了，我喝不了。」
「喝不了就少喝點。」沈父笑道，轉頭看向顧凜舟，「凜舟啊，這些年你做得不錯。顧氏在你手裡，比在你父親手裡的時候還要好。」
「首長過獎了。」顧凜舟的聲音很平靜。
「不過啊，」沈父話鋒一轉，「男人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你這立業是立起來了，成家的事……可有安排？」
包廂里的空氣瞬間凝滯了。
明昭正在倒茶的手頓了一下，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在手背上。
她咬住嘴唇，沒出聲，只是默默用紙巾擦了擦。
顧凜舟的餘光瞥見了她的動作，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三年前若不是你任性，估計早就結婚了吧。」沈父繼續說，語氣裡帶著長輩的關切，「當年你為了家族事業，放棄軍隊，讓我痛失一員猛將，我可是惋惜了好久。」
顧凜舟沉默了幾秒：「是我辜負了首長的栽培。」
「不說這些。」沈父擺擺手，「當年你說要和林晚晴結婚時，我這個傻女兒……」他看了一眼沈墨晗，「哭了好久。眼睛都哭腫了。」
沈墨晗的臉紅了：「爸！說這些幹嘛！」
「怎麼不能說？」沈父笑了，「你那時候不是天天在家念叨，『凜舟哥要結婚了，新娘不是我』？害得你媽也跟著掉眼淚。」
顧凜舟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
「好不容易被我勸好了，又聽到你父親說你退婚了。」沈父搖搖頭，「結果這丫頭又哭又笑，跟瘋了似的。她告訴我，要放棄軍隊生涯，重新求學，學習商業，將來即便做不了你心上人，也要做你事業上的好幫手。」
他看向沈墨晗，眼神里滿是慈愛：「沒想到，這臭丫頭還真做到了。在倫敦這三年，沒靠家裡一分錢，自己把書讀出來了，還進了顧氏幫你。凜舟，你說，她是不是很優秀？」
顧凜舟的目光落在明昭身上。
她正低著頭布菜，側臉緊繃，睫毛輕輕顫抖。
「墨晗一直很優秀。」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
明昭的手指又抖了一下。
筷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對不起。」她慌忙蹲下身去撿。
蹲下的瞬間，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澀硬生生咽回去。
他沒結婚。
三年前退婚了。
因為她嗎？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長。
可下一秒，她就狠狠掐斷了——怎麼可能？
顧凜舟那樣的人，怎麼會為了她放棄家族聯姻？一定是別的原因。
「明昭，你沒事吧？」沈墨晗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虛假的關切，「怎麼這麼不小心呀？是不是太累了？我就說嘛，一個人打兩份工，還要照顧孩子，鐵打的身體也受不了。」
明昭站起身，把筷子放在桌上：「我去換一雙。」
「不用麻煩了。」沈墨晗笑著，「用公筷就好。對了明昭，孩子們還好吧？一個人照顧兩個孩子，肯定特別辛苦。我真是佩服你，又當媽又讀書又打工，怎麼做到的呀？」
明昭沒說話，只是默默布菜。
「有時候我就想，」沈墨晗轉向顧凜舟，聲音軟軟的，「要是我以後也能生對龍鳳胎該多好。爸爸肯定開心死了。」
顧凜舟的目光還停在明昭身上。
他看著她的手——手指纖細，但指關節有些粗，是常年做手工活留下的痕跡。手背上有一小塊紅痕，是剛才燙的。
「不是誰都可以生龍鳳胎的。」他重複了昨天的話，但這次聲音更冷。
明昭的心臟像被狠狠擰了一把。
「也是哦。」沈墨晗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來，很自然地夾了只蝦放到顧凜舟碗裡：「舟，吃蝦。」
顧凜舟沒動那隻蝦。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沈父看著這暗流涌動的一幕，眼神深了深。
他拿起公筷，夾了塊魚肉：「這位……明小姐是吧？麻煩幫我把魚刺剔一下。」
明昭愣了一下：「……好的。」
她接過盤子，用筷子仔細地挑著魚刺。魚肉很嫩，刺很細，需要極大的耐心。她低著頭，一縷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顧凜舟看著她的側影。她瘦了很多，鎖骨突出，手腕細得他一隻手就能握住。制服裙的腰身有些寬鬆，顯然不是她的尺碼。
這三年，她到底是怎麼過的？
「明小姐手法很熟練啊。」沈父的聲音響起，「以前經常做這些？」
明昭的手頓了頓：「……給孩子挑過魚刺。」
「哦，難怪。」沈父點點頭，「做母親的就是細心。墨晗，你以後也得學著點，不能老是這麼大大咧咧的。」
「爸！」沈墨晗撒嬌，「我才不要學這些呢，有保姆不就行了。」
「保姆是保姆，你是你。」沈父說，「將來嫁了人，總要會照顧丈夫的。」
他又轉向明昭：「明小姐，再幫我盛碗湯。年紀大了，就喜歡喝點熱乎的。」
明昭放下挑好的魚肉，去盛湯。
湯很燙，瓷碗邊緣滾燙，她忍著疼端過來，放在沈父面前。
「還有這個蝦，」沈父指了指桌上那盤油燜大蝦，「我不喜歡剝殼，麻煩明小姐幫我剝一下。」
「爸——」沈墨晗想說什麼，被沈父一個眼神制止了。
顧凜舟的拳頭在桌下握緊。
他看著明昭拿起一隻蝦，纖細的手指沾上油漬，一點一點剝開蝦殼。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可他知道，那雙手不應該做這些。
那雙手應該拿畫筆，拿設計稿，拿她喜歡的一切。而不是在這裡，像個傭人一樣，伺候別人吃飯。
「凜舟，你也吃啊。」沈父看向他，「別光喝酒。」
顧凜舟夾了一筷子菜，食不知味。
一頓飯吃了兩個小時。
明昭幾乎沒停過——倒酒、布菜、剔魚刺、剝蝦、盛湯……沈父像是故意似的，不斷提出各種要求。
沈墨晗在一旁看著，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
而顧凜舟，從頭到尾沒說幾句話，只是不停地喝酒。
終於，飯局結束了。
沈父站起身，滿意地點點頭：「今晚的菜不錯，服務也很周到。明小姐，辛苦了。」
「應該的。」明昭低著頭。
沈墨晗挽住顧凜舟的手臂：「舟，送我和爸爸回酒店吧。」
顧凜舟的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她正收拾餐桌，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好。」他最終說。
三人離開後，包廂里瞬間安靜下來。明昭站在桌前，看著滿桌的狼藉，突然覺得渾身無力。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蓋。
眼淚終於掉下來。
沒有聲音，只是大顆大顆地往下滾，砸在厚厚的地毯上，瞬間消失不見。
她哭什麼？哭自己的卑微？哭顧凜舟的冷漠？還是哭這該死的、無處可逃的命運？
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裡很疼，疼得她喘不過氣。
哭了大概十分鐘，她站起來，用袖子擦乾眼淚。
還有工作要做，沒時間悲傷。
她收拾好餐桌，推著餐車走出包廂。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
回到換衣間，其他服務員已經下班了。明昭關上門，背靠在門上，深深吸了口氣。
然後她開始換衣服。制服裙的拉鏈在背後，她反手去拉，試了幾次都沒拉下來。手還在抖，剛才端湯碗時燙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換衣間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明昭嚇了一跳，猛地轉身。
顧凜舟站在門口，眼睛通紅。
他反手關上門，鎖上。
然後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的聲音嘶啞得可怕，「為什麼過得這麼苦？」
明昭想掙脫，可他的力氣太大：「顧凜舟，你放開我！」
「回答我！」他低吼，「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打工？為什麼要穿這身衣服伺候別人？為什麼要讓沈墨晗那樣羞辱你？」
「跟你有什麼關係？」明昭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又湧上來，「顧總，我們早就沒關係了！我想怎麼活，想做什麼工作，都是我自己的事！」
「跟我沒關係？」顧凜舟的眼睛更紅了，「昨晚呢？昨晚算什麼？」
明昭的臉瞬間煞白。
「那是……那是意外。」她別過臉，「我被下藥了，你救我，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顧凜舟冷笑，「明昭，你說謊的時候，眼睛都不敢看我。」
他用力一扯，把她拉進懷裡。
明昭掙扎，手推在他胸口，不小心碰到了燙傷的地方，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顧凜舟察覺到不對，鬆開她，抓起她的手。
手背上，紅了一大片，有些地方已經起了水泡。
顧凜舟盯著那片燙傷，眼睛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他想起了飯桌上，沈父一次次使喚她的樣子，想起了沈墨晗那些刻薄的話，想起了她低著頭、默默忍受的樣子。
心像被刀剜一樣疼。
「走。」他猛地抱起她。
「你幹什麼？」明昭驚呼，「放我下來！」
「閉嘴。」顧凜舟抱著她走出換衣間，徑直走向電梯。
「顧凜舟！我還要工作！我的東西還在裡面！」
「我會讓人來取。」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下頂層的按鈕。
明昭在他懷裡掙扎，可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紋絲不動。
電梯緩緩上升，鏡面里映出他們糾纏的身影——她在他懷裡，像個無助的孩子。
「顧凜舟，」她終於累了，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到底想怎麼樣？」
顧凜舟低頭看著她，眼神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我想怎麼樣？」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低啞，「我想讓你別再逃了。我想讓你告訴我，這三年你是怎麼過的。我想讓你……」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我想讓你回到我身邊。」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頂層。
顧凜舟抱著她，走向總統套房。
而明昭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這一次，她逃不掉了。
【第二十五章·完】
「暖暖，這個字寫錯了，是『明』不是『朋』。」她圈著作業本上的錯字，聲音溫柔。
「哦——」暖暖拖著長音，趴在她腿上，「媽媽，你快回來了嗎？」
「再等一會兒，你先玩哈。」明昭隔著屏幕親親女兒，這時手機上跳出
一條簡訊，來自她兼職的那家高級酒店。內容很簡短：「今晚VIP包廂缺人手，時薪翻倍，能來嗎？」
明昭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她不想去。
昨晚沒睡好，今天又忙了一天，現在渾身像散架一樣疼。
可是……
時薪翻倍。暖暖下個月要交芭蕾舞班的學費，言初的畫畫班也要續費。工坊的款項雖然到帳了，但大部分要投入再生產，她不能動。
「媽媽？」暖暖仰頭看她，「你怎麼了？」
明昭回過神，擠出一個笑：「沒事。媽媽等下還要出去工作，你和哥哥要聽陳奶奶的話，早點睡覺，好不好？」
「又要工作啊……」暖暖撅起嘴，「媽媽好辛苦。」
「不辛苦。」明昭溫柔的笑道，「為了你們，媽媽做什麼都不辛苦。」
她回復了簡訊：「能來。七點到。」
發送。
六點半，明昭站在酒店的換衣間裡，對著鏡子系上服務生制服的領結。
黑色的套裝裙，白色的襯衫，黑色的平底鞋——標準得像個假人。
鏡子裡的女人臉色蒼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拿出粉底，仔細地遮蓋脖子上的痕跡——那些昨晚留下的印記，現在變成了淡粉色的淤青，在皮膚上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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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你沒事吧？」領班瑪麗走進來，是個四十多歲的英國女人，「臉色這麼差。」
「沒事，可能有點感冒。」明昭轉過身，勉強笑笑。
「那今晚可得打起精神。」瑪麗壓低聲音，「今天VIP包廂的客人來頭不小，聽說是個大人物，從中國來的。經理特意交代，要選最靠譜的人去服務。」
明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中國來的？」
「是啊，帶了個漂亮的女兒，還有個年輕男人陪著，看著像未婚夫。」瑪麗擠擠眼睛，「那男的帥得喲，把咱們前台的姑娘都看傻了。」
明昭的手抖了一下，領結沒系好，又散開了。
「你怎麼了？」瑪麗注意到她的異常。
「……沒事。」明昭重新系好領結，「我準備好了。」
「那就好。記住，少說話，多做事。那種客人，咱們得罪不起。」
七點整，明昭跟著瑪麗走向酒店頂層的VIP包廂。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牆上掛著油畫，燈光昏黃，空氣里瀰漫著昂貴的香薰味。
包廂的門開了。
瑪麗走進去，恭敬地鞠躬：「沈先生，沈小姐，顧先生，晚上好。我是今晚的領班瑪麗，這位是明昭，將為您們服務。」
明昭低著頭走進去。
她不敢抬頭，可眼睛的餘光還是掃到了桌上的三個人——
主位上坐著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坐姿筆挺，眼神銳利，不怒自威。
應該是沈墨晗的父親，那位傳說中的首長。
他左手邊，沈墨晗穿著香檳色的緞面連衣裙，長發挽成優雅的髮髻，耳垂上的鑽石耳釘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而他右手邊……
明昭的呼吸停滯了。
顧凜舟。
他穿著黑色西裝，白色襯衫的扣子一絲不苟地繫到領口。
他正低頭看著手機，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
「明昭？」沈墨晗驚訝的聲音響起，「竟然是你！」
明昭抬起頭，對上沈墨晗詫異的目光。沈墨晗上下打量著她，眼神從驚訝轉為玩味，最後變成一種隱晦的優越感。
「你穿這身衣服……」沈墨晗拖長了音，「好漂亮呀！早知道你來這裡工作，我們就直接把你載到這裡了，也不用麻煩經理安排人。」
話是誇獎，可語氣里的輕蔑像針一樣扎人。
明昭的手指蜷縮起來。
她感覺到顧凜舟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壓在她心口的石頭。
「沈小姐過獎了。」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穩得不像話，「能為各位服務是我的榮幸。」
沈父的目光也投了過來。
他盯著明昭看了幾秒，眉頭微皺：「這位小姐……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明昭的心一緊：「應該沒有，沈先生。」
「是嗎？」沈父若有所思，「總覺得有點眼熟。」
沈墨晗笑著打圓場：「爸爸，您看誰都眼熟。明昭是我在倫敦大學的同學，您怎麼可能見過。」
「同學？」沈父的眉頭舒展開，「那真是巧了。能在異國他鄉遇到同學，也是緣分。」
「是呀。」沈墨晗轉頭看向顧凜舟，「舟，你說是不是？爸爸，明昭可厲害了，一邊讀書一邊打工，還要照顧兩個孩子，我們都佩服得不得了。」
顧凜舟沒說話。他盯著明昭，眼睛裡有明昭看不懂的情緒——心疼？憤怒？還是……失望？
明昭別過臉，走到餐車旁：「各位想喝點什麼？酒店有珍藏的紅酒，也有中國的茅台。」
「茅台吧。」沈父大手一揮，「在英國喝到正宗的茅台不容易。凜舟，陪我喝兩杯？」
「好。」顧凜舟應道，目光還黏在明昭身上。
明昭轉身去取酒。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隨著她，像火一樣灼燒著她的後背。
她的手在抖，開酒器試了三次才對準瓶塞。
「砰」一聲輕響，瓶塞拔出來了。
她倒了三杯酒，端到桌上。
沈父端起酒杯，聞了聞，滿意地點點頭：「不錯，是正宗的。來，凜舟，墨晗，咱們先干一杯。」
三人碰杯。
沈墨晗抿了一小口，嬌嗔道：「爸，這酒太烈了，我喝不了。」
「喝不了就少喝點。」沈父笑道，轉頭看向顧凜舟，「凜舟啊，這些年你做得不錯。顧氏在你手裡，比在你父親手裡的時候還要好。」
「首長過獎了。」顧凜舟的聲音很平靜。
「不過啊，」沈父話鋒一轉，「男人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你這立業是立起來了，成家的事……可有安排？」
包廂里的空氣瞬間凝滯了。
明昭正在倒茶的手頓了一下，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在手背上。
她咬住嘴唇，沒出聲，只是默默用紙巾擦了擦。
顧凜舟的餘光瞥見了她的動作，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三年前若不是你任性，估計早就結婚了吧。」沈父繼續說，語氣裡帶著長輩的關切，「當年你為了家族事業，放棄軍隊，讓我痛失一員猛將，我可是惋惜了好久。」
顧凜舟沉默了幾秒：「是我辜負了首長的栽培。」
「不說這些。」沈父擺擺手，「當年你說要和林晚晴結婚時，我這個傻女兒……」他看了一眼沈墨晗，「哭了好久。眼睛都哭腫了。」
沈墨晗的臉紅了：「爸！說這些幹嘛！」
「怎麼不能說？」沈父笑了，「你那時候不是天天在家念叨，『凜舟哥要結婚了，新娘不是我』？害得你媽也跟著掉眼淚。」
顧凜舟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
「好不容易被我勸好了，又聽到你父親說你退婚了。」沈父搖搖頭，「結果這丫頭又哭又笑，跟瘋了似的。她告訴我，要放棄軍隊生涯，重新求學，學習商業，將來即便做不了你心上人，也要做你事業上的好幫手。」
他看向沈墨晗，眼神里滿是慈愛：「沒想到，這臭丫頭還真做到了。在倫敦這三年，沒靠家裡一分錢，自己把書讀出來了，還進了顧氏幫你。凜舟，你說，她是不是很優秀？」
顧凜舟的目光落在明昭身上。
她正低著頭布菜，側臉緊繃，睫毛輕輕顫抖。
「墨晗一直很優秀。」他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
明昭的手指又抖了一下。
筷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對不起。」她慌忙蹲下身去撿。
蹲下的瞬間，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澀硬生生咽回去。
他沒結婚。
三年前退婚了。
因為她嗎？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心底瘋長。
可下一秒，她就狠狠掐斷了——怎麼可能？
顧凜舟那樣的人，怎麼會為了她放棄家族聯姻？一定是別的原因。
「明昭，你沒事吧？」沈墨晗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虛假的關切，「怎麼這麼不小心呀？是不是太累了？我就說嘛，一個人打兩份工，還要照顧孩子，鐵打的身體也受不了。」
明昭站起身，把筷子放在桌上：「我去換一雙。」
「不用麻煩了。」沈墨晗笑著，「用公筷就好。對了明昭，孩子們還好吧？一個人照顧兩個孩子，肯定特別辛苦。我真是佩服你，又當媽又讀書又打工，怎麼做到的呀？」
明昭沒說話，只是默默布菜。
「有時候我就想，」沈墨晗轉向顧凜舟，聲音軟軟的，「要是我以後也能生對龍鳳胎該多好。爸爸肯定開心死了。」
顧凜舟的目光還停在明昭身上。
他看著她的手——手指纖細，但指關節有些粗，是常年做手工活留下的痕跡。手背上有一小塊紅痕，是剛才燙的。
「不是誰都可以生龍鳳胎的。」他重複了昨天的話，但這次聲音更冷。
明昭的心臟像被狠狠擰了一把。
「也是哦。」沈墨晗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來，很自然地夾了只蝦放到顧凜舟碗裡：「舟，吃蝦。」
顧凜舟沒動那隻蝦。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沈父看著這暗流涌動的一幕，眼神深了深。
他拿起公筷，夾了塊魚肉：「這位……明小姐是吧？麻煩幫我把魚刺剔一下。」
明昭愣了一下：「……好的。」
她接過盤子，用筷子仔細地挑著魚刺。魚肉很嫩，刺很細，需要極大的耐心。她低著頭，一縷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顧凜舟看著她的側影。她瘦了很多，鎖骨突出，手腕細得他一隻手就能握住。制服裙的腰身有些寬鬆，顯然不是她的尺碼。
這三年，她到底是怎麼過的？
「明小姐手法很熟練啊。」沈父的聲音響起，「以前經常做這些？」
明昭的手頓了頓：「……給孩子挑過魚刺。」
「哦，難怪。」沈父點點頭，「做母親的就是細心。墨晗，你以後也得學著點，不能老是這麼大大咧咧的。」
「爸！」沈墨晗撒嬌，「我才不要學這些呢，有保姆不就行了。」
「保姆是保姆，你是你。」沈父說，「將來嫁了人，總要會照顧丈夫的。」
他又轉向明昭：「明小姐，再幫我盛碗湯。年紀大了，就喜歡喝點熱乎的。」
明昭放下挑好的魚肉，去盛湯。
湯很燙，瓷碗邊緣滾燙，她忍著疼端過來，放在沈父面前。
「還有這個蝦，」沈父指了指桌上那盤油燜大蝦，「我不喜歡剝殼，麻煩明小姐幫我剝一下。」
「爸——」沈墨晗想說什麼，被沈父一個眼神制止了。
顧凜舟的拳頭在桌下握緊。
他看著明昭拿起一隻蝦，纖細的手指沾上油漬，一點一點剝開蝦殼。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完成一件藝術品。
可他知道，那雙手不應該做這些。
那雙手應該拿畫筆，拿設計稿，拿她喜歡的一切。而不是在這裡，像個傭人一樣，伺候別人吃飯。
「凜舟，你也吃啊。」沈父看向他，「別光喝酒。」
顧凜舟夾了一筷子菜，食不知味。
一頓飯吃了兩個小時。
明昭幾乎沒停過——倒酒、布菜、剔魚刺、剝蝦、盛湯……沈父像是故意似的，不斷提出各種要求。
沈墨晗在一旁看著，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
而顧凜舟，從頭到尾沒說幾句話，只是不停地喝酒。
終於，飯局結束了。
沈父站起身，滿意地點點頭：「今晚的菜不錯，服務也很周到。明小姐，辛苦了。」
「應該的。」明昭低著頭。
沈墨晗挽住顧凜舟的手臂：「舟，送我和爸爸回酒店吧。」
顧凜舟的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她正收拾餐桌，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好。」他最終說。
三人離開後，包廂里瞬間安靜下來。明昭站在桌前，看著滿桌的狼藉，突然覺得渾身無力。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膝蓋。
眼淚終於掉下來。
沒有聲音，只是大顆大顆地往下滾，砸在厚厚的地毯上，瞬間消失不見。
她哭什麼？哭自己的卑微？哭顧凜舟的冷漠？還是哭這該死的、無處可逃的命運？
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裡很疼，疼得她喘不過氣。
哭了大概十分鐘，她站起來，用袖子擦乾眼淚。
還有工作要做，沒時間悲傷。
她收拾好餐桌，推著餐車走出包廂。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
回到換衣間，其他服務員已經下班了。明昭關上門，背靠在門上，深深吸了口氣。
然後她開始換衣服。制服裙的拉鏈在背後，她反手去拉，試了幾次都沒拉下來。手還在抖，剛才端湯碗時燙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換衣間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明昭嚇了一跳，猛地轉身。
顧凜舟站在門口，眼睛通紅。
他反手關上門，鎖上。
然後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為什麼不告訴我？」他的聲音嘶啞得可怕，「為什麼過得這麼苦？」
明昭想掙脫，可他的力氣太大：「顧凜舟，你放開我！」
「回答我！」他低吼，「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打工？為什麼要穿這身衣服伺候別人？為什麼要讓沈墨晗那樣羞辱你？」
「跟你有什麼關係？」明昭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又湧上來，「顧總，我們早就沒關係了！我想怎麼活，想做什麼工作，都是我自己的事！」
「跟我沒關係？」顧凜舟的眼睛更紅了，「昨晚呢？昨晚算什麼？」
明昭的臉瞬間煞白。
「那是……那是意外。」她別過臉，「我被下藥了，你救我，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顧凜舟冷笑，「明昭，你說謊的時候，眼睛都不敢看我。」
他用力一扯，把她拉進懷裡。
明昭掙扎，手推在他胸口，不小心碰到了燙傷的地方，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顧凜舟察覺到不對，鬆開她，抓起她的手。
手背上，紅了一大片，有些地方已經起了水泡。
顧凜舟盯著那片燙傷，眼睛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他想起了飯桌上，沈父一次次使喚她的樣子，想起了沈墨晗那些刻薄的話，想起了她低著頭、默默忍受的樣子。
心像被刀剜一樣疼。
「走。」他猛地抱起她。
「你幹什麼？」明昭驚呼，「放我下來！」
「閉嘴。」顧凜舟抱著她走出換衣間，徑直走向電梯。
「顧凜舟！我還要工作！我的東西還在裡面！」
「我會讓人來取。」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下頂層的按鈕。
明昭在他懷裡掙扎，可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紋絲不動。
電梯緩緩上升，鏡面里映出他們糾纏的身影——她在他懷裡，像個無助的孩子。
「顧凜舟，」她終於累了，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到底想怎麼樣？」
顧凜舟低頭看著她，眼神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
「我想怎麼樣？」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低啞，「我想讓你別再逃了。我想讓你告訴我，這三年你是怎麼過的。我想讓你……」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我想讓你回到我身邊。」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頂層。
顧凜舟抱著她，走向總統套房。
而明昭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這一次，她逃不掉了。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