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晨霧與車窗
清晨的第一縷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時，明昭醒了。
頭很疼，像有把錘子在腦子裡敲。
身體更疼——腰酸得像是要斷掉，大腿根部傳來陌生的酸痛感，脖子上、胸口、甚至大腿內側，都散布著深淺不一的紅痕。
她僵硬地轉過頭，看見顧凜舟睡在身旁。
他側躺著，一隻手還搭在她腰上，睡得很沉。
晨光溫柔地勾勒著他的輪廓——濃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樑，緊抿的嘴唇。
褪去了清醒時的凌厲冷漠，此刻的他看起來竟有幾分孩子氣。
明昭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
那些片段在腦海里閃回——他抱著她穿過走廊，他把她放在床上時溫柔的動作，他吻她時滾燙的唇，他在她耳邊一遍遍叫「昭昭」時沙啞的聲音……
還有她自己。
那些她以為永遠說不出口的話，那些她以為再也不會有的回應，那些失控的呻吟和哭泣。
臉瞬間燒起來。
明昭小心翼翼地挪開顧凜舟的手。
他的手指動了動，但沒有醒。
她躡手躡腳地下床，腿一軟，差點摔倒。
扶著床沿站穩，她看見地毯上散落著他們的衣服——她的禮服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他的襯衫和西褲也胡亂扔在一旁。
像犯罪現場。
這個念頭讓明昭的心狠狠一沉。
她撿起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好。
禮服肩帶斷了，她只能用手勉強提著。然後她找到自己的手包，檢查了一下——手機、鑰匙、錢包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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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顧凜舟，他睡得正熟，呼吸均勻。
明昭轉身，赤著腳走出臥室。
在客廳找到自己的高跟鞋，拎在手裡，輕輕打開套房門，溜了出去。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她按下電梯按鈕，等電梯的時候，身體還在輕微發抖。
電梯鏡面里映出她的樣子——頭髮凌亂，妝容花了一半，脖子上那些痕跡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她趕緊從包里翻出絲巾繫上，又用手指理了理頭髮。
可再怎麼整理，也整理不好心裡的亂。
電梯到了一樓。
明昭低著頭快步走出酒店，清晨的冷風撲面而來，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站在街邊攔計程車，手還在抖。
一輛黑色計程車停下。
司機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小姐，你還好嗎？」
「……還好。」明昭坐進車裡，報出地址。
車子駛入清晨的倫敦街道。
天色還早，路上車不多，行人寥寥。明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逝的街景，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太多的東西塞在一起，堵住了。
她想起三年前。
想起顧凜舟和林晚晴站在一起的樣子，想起顧家老宅里那些竊竊私語，想起自己躲在房間裡哭到天亮的夜晚。
昨晚算什麼？
一夜情？舊情復燃？還是……又一次錯誤的重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顧凜舟身邊有沈墨晗，國內有林晚晴。
就像當年一樣。
而她，永遠都是那個不該出現的、見不得光的角色。
破壞別人幸福的第三者。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把她從頭澆到腳。
「小姐，到了。」司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明昭付了錢，下車。
站在公寓樓下，她抬頭看了看陳伯陳嬸家的窗戶。
燈還暗著，大家都還沒醒。
她深吸一口氣，上樓，輕輕開門。
客廳里很安靜。
她躡手躡腳地走進浴室，關上門，打開燈。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睛紅腫，脖子上那些痕跡即使用絲巾遮著，也隱約可見。
明昭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洗臉。水很冰，冰得她清醒了些。
她不能這樣。
不能因為昨晚的事，就打亂現在的生活。
她有暖暖和言初，有學業，有事業。
她花了三年時間才建立起來的平靜，不能就這樣毀了。
對，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對自己說，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念咒語。
七點半，孩子們醒了。暖暖第一個跑過來敲門：「媽媽！起床啦！」
明昭已經換好衣服，化了淡妝，脖子上的痕跡用粉底仔細遮過。
她打開門，把女兒抱起來：「早上好呀，小懶蟲。」
「媽媽今天好早！」暖暖摟著她的脖子，「咦，媽媽你眼睛怎麼紅紅的？」
「昨晚沒睡好。」明昭親了親她的臉，「快去洗臉刷牙，該吃早餐了。」
言初也走了過來，默默抱住她的腿。
明昭蹲下身，把兩個孩子都摟進懷裡。聞著他們身上的奶香味，心裡那股慌亂才慢慢平息下來。
早餐桌上，暖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言初安靜地喝牛奶。
陳嬸端來煎蛋和培根，看了明昭一眼：「小昭，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吧。」明昭笑笑，「昨晚宴會結束得晚。」
「那今天在家休息吧，別去學校了。」
「不行，今天跟教授約好了討論課題。」明昭喝了口咖啡，「我沒事的，陳嬸。」
送孩子們去幼兒園的路上，明昭一手牽一個。
陽光很好，暖暖蹦蹦跳跳地哼著兒歌，言初安靜地走著，偶爾抬頭看看天空。
「媽媽，」言初突然問，「你昨天晚上什麼時候回來的？」
明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很晚。怎麼了？」
「沒什麼。」言初搖搖頭，「就是……你昨天穿的那條裙子很漂亮。」
明昭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謝謝言初。」
把孩子們送進幼兒園後，明昭坐公交去學校。
一路上，她強迫自己不去想昨晚的事，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今天的課題上——關於手工藝品在現代消費市場中的定位策略，這是她畢業論文的核心內容。
到實驗室時，教授安德森已經在了。
他是個六十多歲的英國老頭，花白頭髮，戴著金邊眼鏡，學術上一絲不苟，但為人很和善。
「明，你來了。」安德森抬起頭，「臉色不太好啊。」
「昨晚沒睡好。」明昭放下包，「教授，關於市場調研那部分數據，我重新分析了一下……」
她投入工作，強迫自己專注。可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地閃回某些片段——顧凜舟的手掌貼在她腰間的溫度，他吻她脖頸時粗重的呼吸，他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
「明？」安德森敲了敲桌子，「你在聽嗎？」
明昭猛地回過神：「對不起，教授，您剛才說什麼？」
安德森看著她，眼神里有關切：「你確定你沒事？要不今天先到這裡，你回去休息。」
「不，不用。」明昭搖搖頭，「我沒事，真的。我們繼續吧。」
下午四點，課題討論結束。明昭收拾好東西，和安德森道別，走出實驗室。
同組的同學馬克跟了上來——一個棕發藍眼的英國男孩，性格開朗，專業能力很強。
「明，一起走嗎？」馬克問，「我想跟你聊聊剛才教授說的那個模型。」
「好。」明昭點點頭。
兩人並肩往校門外走。
馬克很健談，從課題聊到最近的展覽，又聊到倫敦的天氣。
明昭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卻飄得很遠。
走到校門口時，她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賓利。
車旁站著一個人——顧凜舟。
他斜倚著車門，穿著件深灰色的長款風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褲。
兩條長腿隨意地交疊著，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在看。
傍晚的陽光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英挺的眉骨。
他就那麼隨意地站著，卻吸引了無數目光——路過的女生們頻頻回頭，竊竊私語，有的甚至拿出手機偷偷拍照。
明昭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她看著他，想起昨晚他在她身上的樣子。
想起他汗濕的額頭，想起他動情時微蹙的眉頭，想起他一遍遍叫她「昭昭」時溫柔又霸道的聲音。
然後她又想起沈墨晗。
想起在工坊，沈墨晗挽著他的手臂，笑得那麼甜蜜。
一股莫名的怒氣湧上來。
一個訂了婚的人，憑什麼在這裡像只開屏的孔雀一樣招搖？憑什麼用那張臉、那種姿態，蠱惑人心？
「明？」馬克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怎麼了？」
「……沒事。」明昭別過臉，「我們走吧。」
可她剛邁出一步，就看見沈墨晗從校門裡走了出來。
沈墨晗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套裝裙，外套是同色的羊絨大衣，腳上一雙裸色高跟鞋。
她長發微卷，妝容精緻，手裡拎著個名牌手袋，走起路來搖曳生姿。
她看見顧凜舟，眼睛一亮，踩著高跟鞋快步走過去：「舟！你這麼早就來啦！」
顧凜舟收起手機，抬起頭。
他看向沈墨晗，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首長大人來了，奉命接你去吃飯。」
他的聲音不高，但隔著一條馬路，明昭還是聽見了。
首長大人。
奉命。
每個字都像針，扎在她心上。
沈墨晗親昵地挽住顧凜舟的手臂：「爸爸也真是的，每次都麻煩你。」
「應該的。」顧凜舟拉開車門，紳士地護著她上車。
車子啟動，緩緩駛出停車位。明昭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的賓利離自己越來越近。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假裝在看公交站牌。
可車子經過她身邊時，突然減速，靠邊停了下來。
後車窗降下，沈墨晗探出頭，笑容燦爛：「明昭！好巧啊！你這是要回店裡嗎？上車吧，我們送你！」
明昭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搖頭：「不用了，我坐公交就好。」
「哎呀，別客氣嘛。」沈墨晗打開車門，「反正順路。這位是你同學吧？一起上來吧，擠一擠坐得下。」
馬克有些受寵若驚。他聽說過沈墨晗——學校里出了名的白富美，父親是部隊首長，家世顯赫。能坐她的車，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明，要不……」馬克小聲說。
明昭看著車裡。
顧凜舟坐在駕駛座，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側臉。
他目視前方，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
「上來吧。」沈墨晗又催促。
明昭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上了車。
馬克跟著坐進來，關上車門。
車內空間很寬敞，真皮座椅散發著淡淡的皮革香。
沈墨晗坐在副駕駛，明昭和馬克坐在后座。
「同學，你叫什麼名字呀？」沈墨晗轉過頭，笑著問馬克。
「馬克，馬克·泰勒。」馬克有些緊張。
「哦，泰勒。」沈墨晗點點頭，「你跟明昭一個課題組的吧？我剛才看見你們一起從實驗室出來。」
「是的。」馬克說，「明很厲害，我們的模型大部分都是她設計的。」
「那當然啦。」沈墨晗笑得眼睛彎彎，「明昭可是我們學院的大才女。對了，」她突然壓低聲音，像分享什麼秘密，「你是不是喜歡我們明昭呀？」
馬克的臉瞬間紅了：「我……我……」
明昭皺起眉：「墨晗，別開這種玩笑。」
「哎呀，害羞什麼嘛。」沈墨晗擺擺手，「明昭可是有很多人追的，我們學校的男生，明知道她有兩個孩子，還是前赴後繼的。馬克，你要是真喜歡，可得加把勁喲！」
馬克的臉更紅了，偷偷看了明昭一眼，低下頭不說話。
明昭的手指收緊。
她看著沈墨晗的後腦勺，看著她精緻的髮型和耳垂上閃亮的鑽石耳釘，心裡的火一點點燒起來。
沈墨晗是故意的。
故意在顧凜舟面前提這些，故意讓她難堪。
「對了明昭，」沈墨晗又轉過頭，語氣關切，「孩子們還好吧？一個人照顧兩個孩子，肯定特別辛苦。我真是佩服你，又當媽又讀書又創業，怎麼做到的呀？」
明昭沒吭聲，只是看著窗外。
沈墨晗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有時候我就想，要是我以後也能生對龍鳳胎該多好。我爸肯定開心死了。」她轉向顧凜舟，聲音軟軟的，「舟，你說是不是？要是我能生對龍鳳胎，爸爸該多開心啊。」
顧凜舟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明昭一眼——她正看著窗外，側臉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不是誰都可以生龍鳳胎的。」他開口，聲音沒什麼溫度。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明昭心裡。
她想起暖暖和言初。
想起懷他們時的辛苦，想起生他們時的驚險，想起這五年來的每一天——熬夜餵奶，生病守夜，一邊寫論文一邊哄睡……
在他眼裡，這一切都輕飄飄的，只是一句「不是誰都可以」。
沈墨晗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來：「也是哦。不過明昭，你是怎麼懷上龍鳳胎的呀？快傳授點兒經驗。我爸這次過來，肯定又是催婚催生，我都頭疼死了。」
她說著，很自然地挽住顧凜舟的手臂：「舟，怎麼辦呀？爸爸要是又提結婚的事，我該怎麼應付？」
顧凜舟的目光還停留在後視鏡里。
他看見明昭閉上了眼睛，睫毛輕輕顫抖。
「沒事。」他簡短地說，「我會跟首長說。」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馬克小聲說：「我到了，就在這裡下吧。謝謝你們。」
他下車後，車內只剩下三個人。
空氣突然變得凝滯。
明昭如坐針氈，每一秒都像在受刑。
她能感覺到顧凜舟的目光時不時從後視鏡掃過來，能聞到車內他身上的香水味——和昨晚她聞到的一模一樣。
「那個……」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我在前面便利店下車就好，要去買點東西。」
沈墨晗回頭看她：「不回店裡嗎？」
「嗯，有點事。」明昭說。
顧凜舟沒說話，只是打了轉向燈，靠邊停車。
明昭推開車門，下車前低聲說了句「謝謝」。
她沒有看顧凜舟，也沒有看沈墨晗，只是低著頭，快步走向便利店。
車門關上。
顧凜舟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幾乎是逃跑一樣。
風衣下擺被風吹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昨晚，那雙腿還纏在他腰上。
顧凜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心裡那股酸澀翻湧上來，堵得他喘不過氣。
她對他太冷了。
冷得像陌生人。
昨晚的那些親密，那些呻吟，那些眼淚，難道都是假的？都是藥效的作用？
「舟？」沈墨晗碰了碰他的手臂，「開車呀，爸爸該等急了。」
顧凜舟回過神，踩下油門。
車子緩緩駛入車流。
他最後看了一眼後視鏡。
明昭已經走進便利店，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就像三年前一樣，她又逃走了。
而這一次，他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去追。
【第二十四章·完】
頭很疼，像有把錘子在腦子裡敲。
身體更疼——腰酸得像是要斷掉，大腿根部傳來陌生的酸痛感，脖子上、胸口、甚至大腿內側，都散布著深淺不一的紅痕。
她僵硬地轉過頭，看見顧凜舟睡在身旁。
他側躺著，一隻手還搭在她腰上，睡得很沉。
晨光溫柔地勾勒著他的輪廓——濃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樑，緊抿的嘴唇。
褪去了清醒時的凌厲冷漠，此刻的他看起來竟有幾分孩子氣。
明昭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
那些片段在腦海里閃回——他抱著她穿過走廊，他把她放在床上時溫柔的動作，他吻她時滾燙的唇，他在她耳邊一遍遍叫「昭昭」時沙啞的聲音……
還有她自己。
那些她以為永遠說不出口的話，那些她以為再也不會有的回應，那些失控的呻吟和哭泣。
臉瞬間燒起來。
明昭小心翼翼地挪開顧凜舟的手。
他的手指動了動，但沒有醒。
她躡手躡腳地下床，腿一軟，差點摔倒。
扶著床沿站穩，她看見地毯上散落著他們的衣服——她的禮服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他的襯衫和西褲也胡亂扔在一旁。
像犯罪現場。
這個念頭讓明昭的心狠狠一沉。
她撿起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好。
禮服肩帶斷了，她只能用手勉強提著。然後她找到自己的手包，檢查了一下——手機、鑰匙、錢包都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
她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顧凜舟，他睡得正熟，呼吸均勻。
明昭轉身，赤著腳走出臥室。
在客廳找到自己的高跟鞋，拎在手裡，輕輕打開套房門，溜了出去。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她按下電梯按鈕，等電梯的時候，身體還在輕微發抖。
電梯鏡面里映出她的樣子——頭髮凌亂，妝容花了一半，脖子上那些痕跡在燈光下格外明顯。她趕緊從包里翻出絲巾繫上，又用手指理了理頭髮。
可再怎麼整理，也整理不好心裡的亂。
電梯到了一樓。
明昭低著頭快步走出酒店，清晨的冷風撲面而來，吹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站在街邊攔計程車，手還在抖。
一輛黑色計程車停下。
司機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小姐，你還好嗎？」
「……還好。」明昭坐進車裡，報出地址。
車子駛入清晨的倫敦街道。
天色還早，路上車不多，行人寥寥。明昭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逝的街景，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太多的東西塞在一起，堵住了。
她想起三年前。
想起顧凜舟和林晚晴站在一起的樣子，想起顧家老宅里那些竊竊私語，想起自己躲在房間裡哭到天亮的夜晚。
昨晚算什麼？
一夜情？舊情復燃？還是……又一次錯誤的重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顧凜舟身邊有沈墨晗，國內有林晚晴。
就像當年一樣。
而她，永遠都是那個不該出現的、見不得光的角色。
破壞別人幸福的第三者。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把她從頭澆到腳。
「小姐，到了。」司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明昭付了錢，下車。
站在公寓樓下，她抬頭看了看陳伯陳嬸家的窗戶。
燈還暗著，大家都還沒醒。
她深吸一口氣，上樓，輕輕開門。
客廳里很安靜。
她躡手躡腳地走進浴室，關上門，打開燈。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睛紅腫，脖子上那些痕跡即使用絲巾遮著，也隱約可見。
明昭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洗臉。水很冰，冰得她清醒了些。
她不能這樣。
不能因為昨晚的事，就打亂現在的生活。
她有暖暖和言初，有學業，有事業。
她花了三年時間才建立起來的平靜，不能就這樣毀了。
對，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對自己說，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念咒語。
七點半，孩子們醒了。暖暖第一個跑過來敲門：「媽媽！起床啦！」
明昭已經換好衣服，化了淡妝，脖子上的痕跡用粉底仔細遮過。
她打開門，把女兒抱起來：「早上好呀，小懶蟲。」
「媽媽今天好早！」暖暖摟著她的脖子，「咦，媽媽你眼睛怎麼紅紅的？」
「昨晚沒睡好。」明昭親了親她的臉，「快去洗臉刷牙，該吃早餐了。」
言初也走了過來，默默抱住她的腿。
明昭蹲下身，把兩個孩子都摟進懷裡。聞著他們身上的奶香味，心裡那股慌亂才慢慢平息下來。
早餐桌上，暖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言初安靜地喝牛奶。
陳嬸端來煎蛋和培根，看了明昭一眼：「小昭，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吧。」明昭笑笑，「昨晚宴會結束得晚。」
「那今天在家休息吧，別去學校了。」
「不行，今天跟教授約好了討論課題。」明昭喝了口咖啡，「我沒事的，陳嬸。」
送孩子們去幼兒園的路上，明昭一手牽一個。
陽光很好，暖暖蹦蹦跳跳地哼著兒歌，言初安靜地走著，偶爾抬頭看看天空。
「媽媽，」言初突然問，「你昨天晚上什麼時候回來的？」
明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很晚。怎麼了？」
「沒什麼。」言初搖搖頭，「就是……你昨天穿的那條裙子很漂亮。」
明昭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謝謝言初。」
把孩子們送進幼兒園後，明昭坐公交去學校。
一路上，她強迫自己不去想昨晚的事，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今天的課題上——關於手工藝品在現代消費市場中的定位策略，這是她畢業論文的核心內容。
到實驗室時，教授安德森已經在了。
他是個六十多歲的英國老頭，花白頭髮，戴著金邊眼鏡，學術上一絲不苟，但為人很和善。
「明，你來了。」安德森抬起頭，「臉色不太好啊。」
「昨晚沒睡好。」明昭放下包，「教授，關於市場調研那部分數據，我重新分析了一下……」
她投入工作，強迫自己專注。可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地閃回某些片段——顧凜舟的手掌貼在她腰間的溫度，他吻她脖頸時粗重的呼吸，他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
「明？」安德森敲了敲桌子，「你在聽嗎？」
明昭猛地回過神：「對不起，教授，您剛才說什麼？」
安德森看著她，眼神里有關切：「你確定你沒事？要不今天先到這裡，你回去休息。」
「不，不用。」明昭搖搖頭，「我沒事，真的。我們繼續吧。」
下午四點，課題討論結束。明昭收拾好東西，和安德森道別，走出實驗室。
同組的同學馬克跟了上來——一個棕發藍眼的英國男孩，性格開朗，專業能力很強。
「明，一起走嗎？」馬克問，「我想跟你聊聊剛才教授說的那個模型。」
「好。」明昭點點頭。
兩人並肩往校門外走。
馬克很健談，從課題聊到最近的展覽，又聊到倫敦的天氣。
明昭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卻飄得很遠。
走到校門口時，她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賓利。
車旁站著一個人——顧凜舟。
他斜倚著車門，穿著件深灰色的長款風衣，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褲。
兩條長腿隨意地交疊著，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在看。
傍晚的陽光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英挺的眉骨。
他就那麼隨意地站著，卻吸引了無數目光——路過的女生們頻頻回頭，竊竊私語，有的甚至拿出手機偷偷拍照。
明昭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她看著他，想起昨晚他在她身上的樣子。
想起他汗濕的額頭，想起他動情時微蹙的眉頭，想起他一遍遍叫她「昭昭」時溫柔又霸道的聲音。
然後她又想起沈墨晗。
想起在工坊，沈墨晗挽著他的手臂，笑得那麼甜蜜。
一股莫名的怒氣湧上來。
一個訂了婚的人，憑什麼在這裡像只開屏的孔雀一樣招搖？憑什麼用那張臉、那種姿態，蠱惑人心？
「明？」馬克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怎麼了？」
「……沒事。」明昭別過臉，「我們走吧。」
可她剛邁出一步，就看見沈墨晗從校門裡走了出來。
沈墨晗今天穿了身米白色的套裝裙，外套是同色的羊絨大衣，腳上一雙裸色高跟鞋。
她長發微卷，妝容精緻，手裡拎著個名牌手袋，走起路來搖曳生姿。
她看見顧凜舟，眼睛一亮，踩著高跟鞋快步走過去：「舟！你這麼早就來啦！」
顧凜舟收起手機，抬起頭。
他看向沈墨晗，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首長大人來了，奉命接你去吃飯。」
他的聲音不高，但隔著一條馬路，明昭還是聽見了。
首長大人。
奉命。
每個字都像針，扎在她心上。
沈墨晗親昵地挽住顧凜舟的手臂：「爸爸也真是的，每次都麻煩你。」
「應該的。」顧凜舟拉開車門，紳士地護著她上車。
車子啟動，緩緩駛出停車位。明昭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黑色的賓利離自己越來越近。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假裝在看公交站牌。
可車子經過她身邊時，突然減速，靠邊停了下來。
後車窗降下，沈墨晗探出頭，笑容燦爛：「明昭！好巧啊！你這是要回店裡嗎？上車吧，我們送你！」
明昭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搖頭：「不用了，我坐公交就好。」
「哎呀，別客氣嘛。」沈墨晗打開車門，「反正順路。這位是你同學吧？一起上來吧，擠一擠坐得下。」
馬克有些受寵若驚。他聽說過沈墨晗——學校里出了名的白富美，父親是部隊首長，家世顯赫。能坐她的車，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明，要不……」馬克小聲說。
明昭看著車裡。
顧凜舟坐在駕駛座，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側臉。
他目視前方，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
「上來吧。」沈墨晗又催促。
明昭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上了車。
馬克跟著坐進來，關上車門。
車內空間很寬敞，真皮座椅散發著淡淡的皮革香。
沈墨晗坐在副駕駛，明昭和馬克坐在后座。
「同學，你叫什麼名字呀？」沈墨晗轉過頭，笑著問馬克。
「馬克，馬克·泰勒。」馬克有些緊張。
「哦，泰勒。」沈墨晗點點頭，「你跟明昭一個課題組的吧？我剛才看見你們一起從實驗室出來。」
「是的。」馬克說，「明很厲害，我們的模型大部分都是她設計的。」
「那當然啦。」沈墨晗笑得眼睛彎彎，「明昭可是我們學院的大才女。對了，」她突然壓低聲音，像分享什麼秘密，「你是不是喜歡我們明昭呀？」
馬克的臉瞬間紅了：「我……我……」
明昭皺起眉：「墨晗，別開這種玩笑。」
「哎呀，害羞什麼嘛。」沈墨晗擺擺手，「明昭可是有很多人追的，我們學校的男生，明知道她有兩個孩子，還是前赴後繼的。馬克，你要是真喜歡，可得加把勁喲！」
馬克的臉更紅了，偷偷看了明昭一眼，低下頭不說話。
明昭的手指收緊。
她看著沈墨晗的後腦勺，看著她精緻的髮型和耳垂上閃亮的鑽石耳釘，心裡的火一點點燒起來。
沈墨晗是故意的。
故意在顧凜舟面前提這些，故意讓她難堪。
「對了明昭，」沈墨晗又轉過頭，語氣關切，「孩子們還好吧？一個人照顧兩個孩子，肯定特別辛苦。我真是佩服你，又當媽又讀書又創業，怎麼做到的呀？」
明昭沒吭聲，只是看著窗外。
沈墨晗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有時候我就想，要是我以後也能生對龍鳳胎該多好。我爸肯定開心死了。」她轉向顧凜舟，聲音軟軟的，「舟，你說是不是？要是我能生對龍鳳胎，爸爸該多開心啊。」
顧凜舟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從後視鏡里看了明昭一眼——她正看著窗外，側臉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不是誰都可以生龍鳳胎的。」他開口，聲音沒什麼溫度。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明昭心裡。
她想起暖暖和言初。
想起懷他們時的辛苦，想起生他們時的驚險，想起這五年來的每一天——熬夜餵奶，生病守夜，一邊寫論文一邊哄睡……
在他眼裡，這一切都輕飄飄的，只是一句「不是誰都可以」。
沈墨晗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來：「也是哦。不過明昭，你是怎麼懷上龍鳳胎的呀？快傳授點兒經驗。我爸這次過來，肯定又是催婚催生，我都頭疼死了。」
她說著，很自然地挽住顧凜舟的手臂：「舟，怎麼辦呀？爸爸要是又提結婚的事，我該怎麼應付？」
顧凜舟的目光還停留在後視鏡里。
他看見明昭閉上了眼睛，睫毛輕輕顫抖。
「沒事。」他簡短地說，「我會跟首長說。」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馬克小聲說：「我到了，就在這裡下吧。謝謝你們。」
他下車後，車內只剩下三個人。
空氣突然變得凝滯。
明昭如坐針氈，每一秒都像在受刑。
她能感覺到顧凜舟的目光時不時從後視鏡掃過來，能聞到車內他身上的香水味——和昨晚她聞到的一模一樣。
「那個……」她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我在前面便利店下車就好，要去買點東西。」
沈墨晗回頭看她：「不回店裡嗎？」
「嗯，有點事。」明昭說。
顧凜舟沒說話，只是打了轉向燈，靠邊停車。
明昭推開車門，下車前低聲說了句「謝謝」。
她沒有看顧凜舟，也沒有看沈墨晗，只是低著頭，快步走向便利店。
車門關上。
顧凜舟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幾乎是逃跑一樣。
風衣下擺被風吹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昨晚，那雙腿還纏在他腰上。
顧凜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心裡那股酸澀翻湧上來，堵得他喘不過氣。
她對他太冷了。
冷得像陌生人。
昨晚的那些親密，那些呻吟，那些眼淚，難道都是假的？都是藥效的作用？
「舟？」沈墨晗碰了碰他的手臂，「開車呀，爸爸該等急了。」
顧凜舟回過神，踩下油門。
車子緩緩駛入車流。
他最後看了一眼後視鏡。
明昭已經走進便利店，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就像三年前一樣，她又逃走了。
而這一次，他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去追。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