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刺的閒言
回酒店的路上，顧凜舟一句話都沒說。
車窗外的倫敦飛速倒退——紅色的雙層巴士，黑色的計程車，步履匆匆的行人。
這一切在他眼裡都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一遍遍地回放：暖暖含著淚的大眼睛，和那句脆生生的「壞叔叔」。
還有明昭。
她把他推開時，眼裡的決絕和……厭惡。
是的，厭惡。
他看得很清楚。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門童過來開門。顧凜舟機械地下車，走進大堂。
水晶燈的光晃得他眼睛疼，空氣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是酒店慣用的那種，奢華，但也冰冷。
電梯上行，鏡面牆壁映出他的臉。
臉色蒼白，嘴唇緊抿，眼下有淡淡的陰影。
他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這還是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人人敬畏的顧凜舟嗎？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頂層。
顧凜舟走出去，刷開套房的門。
房間很大，客廳一整面落地窗正對著泰晤士河。
夕陽西下，河面被染成一片金色，美得像幅畫。
可顧凜舟只覺得刺眼。
他扯開領帶，隨手扔在沙發上。
又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好像這樣就能喘過氣來。
可沒用。
胸口還是悶，悶得像壓了塊巨石。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河岸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倫敦的夜景很美，可此刻在他眼裡，只是一片模糊的光點。
「咚咚。」
敲門聲響起。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顧凜舟沒動。
「舟？是我，墨晗。」沈墨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輕快裡帶著試探，「我能進來嗎？」
顧凜舟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門沒鎖。」
門開了，沈墨晗走進來。
她換了身衣服，淺米色的針織長裙，外面搭了件同色系的披肩，長發鬆松地披在肩上，看起來很居家。
「我猜你就沒吃晚飯。」她手裡提著個紙袋，笑著舉了舉，「給你帶了點東西，酒店的招牌三明治，還有湯。」
她把東西放在茶几上，轉頭看顧凜舟：「你……還好嗎？」
顧凜舟轉過身，看著她。
沈墨晗的眼睛很亮，帶著關切，也帶著……探究。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今天在工坊里那場鬧劇，她不可能看不出端倪。
「還好。」他簡短地說，走到沙發前坐下。
沈墨晗在他對面坐下，打開紙袋，拿出餐盒。
熱湯的香氣飄出來，是奶油蘑菇湯，很濃稠。
「趁熱吃吧。」
她把湯推到顧凜舟面前，「我看你今天一整天都沒怎麼吃東西。」
顧凜舟沒動勺子。
他只是看著那碗湯，看著奶油在表面凝結出薄薄的一層膜。
「墨晗，」他突然開口，「你今天為什麼想去那家店？」
沈墨晗的動作頓了頓。
她抬起頭，笑容很自然：「不是說了嗎，我想挑點禮物送人。而且……」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我知道明昭在那裡工作，想著畢竟是校友，去捧個場也是應該的。」
「只是校友？」顧凜舟看著她。
沈墨晗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不然呢？舟，你今天好奇怪。從店裡回來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跟明昭有關？」
顧凜舟沒回答。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湯很燙，燙得舌尖發麻，可他還是咽下去了。
沈墨晗看著他的側臉，指甲悄悄掐進了掌心。
她當然不是單純去捧場的。
事實上，她早就知道明昭和顧凜舟的關係——或者說，曾經的關係。
三年前，顧凜舟跟林晚晴退婚時，她就任性地放棄了軍隊，不聽首長父親的安排。跑去找顧凜舟。她以為屬於她的機會終於來了。
可是那時的顧凜舟，變成了一個機器，眼中只有公司，只有聲音，後來無意中從顧伯伯的口中聽到了明昭的存在。
那一刻，她嫉妒極了！
但也並沒怎麼在意，只不過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罷了，不足為懼。
後來在大學聽說了她的名字，也只不過是當作笑談。
直到昨天，在顧凜舟的辦公室見到明昭。
那一刻，沈墨晗就明白了——這個女人，就是顧凜舟的惦記在心的「故人」。而顧凜舟看她的眼神，根本不是一個「故人」該有的眼神。
那是壓抑了太久、終於爆發的占有欲，是愛而不得的痛苦，是……她從未在顧凜舟眼裡看到過的光。
所以今天，她故意拉著顧凜舟去工坊。她想看看，這個女人到底有什麼魔力。也想看看，顧凜舟會有什麼反應。
結果比她預想的還要糟。
「舟，」沈墨晗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你跟明昭……是不是以前就認識？」
顧凜舟放下湯碗，看向她：「為什麼這麼問？」
「我就是覺得……」沈墨晗斟酌著措辭，「你們之間的氣氛有點奇怪。不像第一次見面的樣子。」
顧凜舟沒說話。
他靠回沙發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沈墨晗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她太了解顧凜舟了——他不否認，就是默認。
「其實明昭在學校里，挺有名的。」她換了個話題，聲音輕快起來，像在閒聊，「你知道嗎，她是我們那屆研究生里年紀最大的，但成績是最好的。教授們可喜歡她了，尤其是我們系的史密斯教授，逢人就誇她有天分。」
顧凜舟睜開眼：「是嗎？」
「嗯。」沈墨晗點點頭，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欽佩，「而且她特別拼。又要讀書，又要帶孩子，還要打工。我們都不知道她是怎麼撐下來的。一個女人，能做到這個地步，真的很令人敬佩。」
她頓了頓，觀察著顧凜舟的表情。
他臉上沒什麼變化，但握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不過……」沈墨晗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關於她的傳聞也挺多的。」
顧凜舟的睫毛顫了顫：「什麼傳聞？」
「就是……」沈墨晗做出為難的樣子，「關於孩子的父親。學校里很多人都好奇，明昭長得漂亮，又有才華，怎麼會一個人帶孩子？有人猜是未婚先孕，男方不負責任跑了。也有人猜……」
她停下來，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猜什麼？」顧凜舟問，聲音很平靜，但沈墨晗聽出了一絲緊繃。
「猜她給人當小三，生了孩子，被正室發現了，就被拋棄了。」沈墨晗說完，趕緊補充，「不過這些都是傳言，我是不相信的。明昭看起來挺正派的，不像是那種人。」
顧凜舟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他看著茶几上的某個點，眼神深得像潭水。
「還有呢？」他問。
沈墨晗心裡一緊。
她知道自己踩到雷區了，但話已經說到這兒，收不回去了。
「還有就是……」她猶豫了一下，「學校里有些男生，明知道明昭有孩子，還是追她追得厲害。畢竟她長得確實漂亮，而且那種……怎麼說呢，那種經歷過事的女人，有種特別的韻味。可惜明昭心硬得很，誰都不搭理。」
她偷偷瞄了顧凜舟一眼。
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咬肌微微凸起。
「也不知道是哪個男人這麼幸運，」沈墨晗故作輕鬆地說，「能讓明昭這樣的女人為他生孩子，還……還不知珍惜。要是換了我，肯定把她捧在手心裡。」
這話說得巧妙。
表面上是在為明昭抱不平，實則暗示明昭眼光不好，跟了渣男。
顧凜舟的手握成了拳頭。
指甲陷進掌心，刺刺地疼。
孩子。
那個叫暖暖的小女孩。
她多大？看起來四五歲的樣子。
如果是四五歲，那時間就對得上——五年前，訂婚宴上的那一晚，如果那次懷孕……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他混沌的腦子。
可能嗎？
可能嗎？！
他想起三年前再次見到明昭的情景。
那時她瘦得厲害，臉色總是蒼白，有次在辦公室匯報工作時，還險些暈倒。他以為她是壓力太大，還冷嘲熱諷地說她「嬌氣」。
顧凜舟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攥得他喘不過氣。
「舟？你怎麼了？」沈墨晗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他抬起頭，看著沈墨晗關切的臉。
這張臉很漂亮，很精緻，是那種從小到大被保護得很好的、不經風雨的美。
可此刻，他卻覺得陌生。
「我沒事。」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啞得厲害。
「你臉色好差。」沈墨晗起身，坐到他身邊，伸手想探他的額頭，「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
顧凜舟避開了她的手：「不用。」
沈墨晗的手僵在半空。
她咬了咬嘴唇，眼裡閃過一絲受傷，但很快被掩飾過去。
「對了，還有件事……」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語氣隨意，「可能也是謠言，你別當真。就是……有人說，史密斯教授那麼偏愛明昭，不只是因為她有天分。畢竟明昭的畢業設計，教授幫了很多忙，還動用自己的關係幫她。你也知道，學院嘛，師生之間……總是容易傳出些閒話。」
她說完，小心翼翼地觀察顧凜舟的反應。
顧凜舟的瞳孔猛地收縮。
教授？
那個史密斯教授，多大年紀？長得什麼樣？對明昭……做了什麼？
無數個問題湧上來，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明昭無助地抱著孩子，為了學業，為了生存，不得不向一個老男人低頭……
「夠了。」他打斷沈墨晗，聲音冷得像冰。
沈墨晗嚇了一跳，眼圈瞬間紅了：「舟，我只是……我只是把聽到的告訴你。你別生氣，我不說了。」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顧凜舟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湧起一股煩躁。
他知道沈墨晗的心思——她喜歡他，從很多年前就喜歡。
父親和沈首長是戰友，早就想撮合他們。
他也一直把她當妹妹看待，覺得她單純，懂事，家世又好，是合適的結婚對象。
可現在，聽著她用這種看似無心、實則句句帶刺的話談論明昭，他突然覺得……噁心。
不是噁心她，是噁心自己。
噁心自己當年為什麼沒有保護好明昭，讓她一個人面對這些流言蜚語，讓她一個人撫養孩子，讓她……可能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妥協。
「墨晗，」他開口，聲音緩和了些，「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
沈墨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趕我走？」
「我想一個人靜靜。」
沈墨晗看了他幾秒，慢慢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舟，我知道我說這些你可能不愛聽。
但我只是擔心你。
明昭她……畢竟是個單親媽媽，過去也不清不楚的。你跟她走得太近，對你名聲不好。」
顧凜舟沒說話。
沈墨晗咬了咬嘴唇，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
那種死一樣的、讓人窒息的安靜。
顧凜舟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窗外，泰晤士河的遊船緩緩駛過，船上的彩燈在黑暗的水面上拖出一道道光痕。
遠處，倫敦眼緩緩轉動，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這座城市。
他想起暖暖的臉。
那雙眼睛，那麼亮，那麼清澈。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像……像誰呢？
顧凜舟猛地站起來，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他仰頭一飲而盡。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卻燒不暖那顆冰涼的心。
他需要知道真相。
立刻，馬上。
他拿出手機，撥通特助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傳來特助略帶疲憊的聲音：「顧總。」
「我讓你查的事，怎麼樣了？」顧凜舟開門見山。
特助沉默了幾秒：「顧總，有些初步的信息。明小姐這三年一直住在倫敦郊區的一個小鎮上，租的房子。兩個孩子，女兒叫暖暖，兒子叫言初，都四五歲了，在同一家幼兒園上學。」
兩個孩子？
四五歲？
顧凜舟的心臟狂跳起來。
四五歲，那懷上的時間就可能是五年前。五年前……在訂婚宴上的那一晚……
「孩子的父親呢？」他問，聲音繃得很緊。
「這個……」特助猶豫了一下，「查不到任何信息。兩個孩子都是英國國籍，出生證明上父親一欄是空的。明小姐的鄰居和朋友都說，從來沒見過孩子的父親出現，她也從來沒提過。」
顧凜舟的手開始發抖。
他緊緊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還有呢？」
「還有就是……」特助的聲音更低了，「明小姐讀研期間，確實受到一位叫史密斯的教授的很多幫助。這位教授今年六十二歲，喪偶多年，在文學圈藝術圈都很有地位。他幫明小姐辦過展覽，還給她介紹過不少客戶。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據學校里的其他學生說，教授對明小姐的照顧，確實超出一般師生關係。有人看見過他們一起吃飯，教授還開車送過她回家。但是否有更進一步的關係，目前沒有證據。」
顧凜舟閉上眼睛。
耳邊嗡嗡作響，像有無數隻蜜蜂在飛。
「繼續查。」他咬著牙說，「我要知道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還有，查清楚她和那個教授到底什麼關係。」
「是。」
掛了電話，顧凜舟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倫敦的夜景，璀璨，繁華，卻與他無關。
他想起很多年前，明昭跟他說過的話。那時他們還年輕，她靠在他肩上，輕聲說：「凜舟哥哥，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孩子，我一定要給他全部的愛，讓他知道，他是被期待、被珍視的。」
他當時說什麼來著？
好像是：「想那麼遠幹什麼。」
顧凜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簽過無數大單，掌控過無數人的命運，卻沒能握住最想握住的人。
他想起今天在工坊，明昭介紹那條鳶尾花項鍊時，平靜得可怕的樣子。她說鳶尾花象徵光明和自由。
那她自己呢？她得到光明和自由了嗎？
還是說，她只是在黑暗裡，為自己和孩子，硬生生鑿出了一道光？
手機又響了。
是沈墨晗發來的簡訊：「舟，對不起，我剛才說話沒分寸。你別往心裡去。明天分公司開業典禮，我會準時到的。晚安。」
顧凜舟看了一眼，沒回。
他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天花板很高，吊燈很華麗，可他覺得這個房間空得可怕。
他閉上眼睛，眼前卻還是暖暖的臉，和那句「壞叔叔」。
還有明昭，她把他推開時，眼裡那一閃而過的……淚光。
「明昭……」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念一句咒語，又像念一句懺悔。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而他的心，像被丟進油鍋，煎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十二章·完】
車窗外的倫敦飛速倒退——紅色的雙層巴士，黑色的計程車，步履匆匆的行人。
這一切在他眼裡都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一遍遍地回放：暖暖含著淚的大眼睛，和那句脆生生的「壞叔叔」。
還有明昭。
她把他推開時，眼裡的決絕和……厭惡。
是的，厭惡。
他看得很清楚。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門童過來開門。顧凜舟機械地下車，走進大堂。
水晶燈的光晃得他眼睛疼，空氣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是酒店慣用的那種，奢華，但也冰冷。
電梯上行，鏡面牆壁映出他的臉。
臉色蒼白，嘴唇緊抿，眼下有淡淡的陰影。
他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這還是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人人敬畏的顧凜舟嗎？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頂層。
顧凜舟走出去，刷開套房的門。
房間很大，客廳一整面落地窗正對著泰晤士河。
夕陽西下，河面被染成一片金色，美得像幅畫。
可顧凜舟只覺得刺眼。
他扯開領帶，隨手扔在沙發上。
又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好像這樣就能喘過氣來。
可沒用。
胸口還是悶，悶得像壓了塊巨石。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河岸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倫敦的夜景很美，可此刻在他眼裡，只是一片模糊的光點。
「咚咚。」
敲門聲響起。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顧凜舟沒動。
「舟？是我，墨晗。」沈墨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輕快裡帶著試探，「我能進來嗎？」
顧凜舟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門沒鎖。」
門開了，沈墨晗走進來。
她換了身衣服，淺米色的針織長裙，外面搭了件同色系的披肩，長發鬆松地披在肩上，看起來很居家。
「我猜你就沒吃晚飯。」她手裡提著個紙袋，笑著舉了舉，「給你帶了點東西，酒店的招牌三明治，還有湯。」
她把東西放在茶几上，轉頭看顧凜舟：「你……還好嗎？」
顧凜舟轉過身，看著她。
沈墨晗的眼睛很亮，帶著關切，也帶著……探究。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今天在工坊里那場鬧劇，她不可能看不出端倪。
「還好。」他簡短地說，走到沙發前坐下。
沈墨晗在他對面坐下，打開紙袋，拿出餐盒。
熱湯的香氣飄出來，是奶油蘑菇湯，很濃稠。
「趁熱吃吧。」
她把湯推到顧凜舟面前，「我看你今天一整天都沒怎麼吃東西。」
顧凜舟沒動勺子。
他只是看著那碗湯，看著奶油在表面凝結出薄薄的一層膜。
「墨晗，」他突然開口，「你今天為什麼想去那家店？」
沈墨晗的動作頓了頓。
她抬起頭，笑容很自然：「不是說了嗎，我想挑點禮物送人。而且……」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我知道明昭在那裡工作，想著畢竟是校友，去捧個場也是應該的。」
「只是校友？」顧凜舟看著她。
沈墨晗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不然呢？舟，你今天好奇怪。從店裡回來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跟明昭有關？」
顧凜舟沒回答。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湯很燙，燙得舌尖發麻，可他還是咽下去了。
沈墨晗看著他的側臉，指甲悄悄掐進了掌心。
她當然不是單純去捧場的。
事實上，她早就知道明昭和顧凜舟的關係——或者說，曾經的關係。
三年前，顧凜舟跟林晚晴退婚時，她就任性地放棄了軍隊，不聽首長父親的安排。跑去找顧凜舟。她以為屬於她的機會終於來了。
可是那時的顧凜舟，變成了一個機器，眼中只有公司，只有聲音，後來無意中從顧伯伯的口中聽到了明昭的存在。
那一刻，她嫉妒極了！
但也並沒怎麼在意，只不過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罷了，不足為懼。
後來在大學聽說了她的名字，也只不過是當作笑談。
直到昨天，在顧凜舟的辦公室見到明昭。
那一刻，沈墨晗就明白了——這個女人，就是顧凜舟的惦記在心的「故人」。而顧凜舟看她的眼神，根本不是一個「故人」該有的眼神。
那是壓抑了太久、終於爆發的占有欲，是愛而不得的痛苦，是……她從未在顧凜舟眼裡看到過的光。
所以今天，她故意拉著顧凜舟去工坊。她想看看，這個女人到底有什麼魔力。也想看看，顧凜舟會有什麼反應。
結果比她預想的還要糟。
「舟，」沈墨晗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你跟明昭……是不是以前就認識？」
顧凜舟放下湯碗，看向她：「為什麼這麼問？」
「我就是覺得……」沈墨晗斟酌著措辭，「你們之間的氣氛有點奇怪。不像第一次見面的樣子。」
顧凜舟沒說話。
他靠回沙發背上，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沈墨晗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她太了解顧凜舟了——他不否認，就是默認。
「其實明昭在學校里，挺有名的。」她換了個話題，聲音輕快起來，像在閒聊，「你知道嗎，她是我們那屆研究生里年紀最大的，但成績是最好的。教授們可喜歡她了，尤其是我們系的史密斯教授，逢人就誇她有天分。」
顧凜舟睜開眼：「是嗎？」
「嗯。」沈墨晗點點頭，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欽佩，「而且她特別拼。又要讀書，又要帶孩子，還要打工。我們都不知道她是怎麼撐下來的。一個女人，能做到這個地步，真的很令人敬佩。」
她頓了頓，觀察著顧凜舟的表情。
他臉上沒什麼變化，但握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不過……」沈墨晗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關於她的傳聞也挺多的。」
顧凜舟的睫毛顫了顫：「什麼傳聞？」
「就是……」沈墨晗做出為難的樣子，「關於孩子的父親。學校里很多人都好奇，明昭長得漂亮，又有才華，怎麼會一個人帶孩子？有人猜是未婚先孕，男方不負責任跑了。也有人猜……」
她停下來，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猜什麼？」顧凜舟問，聲音很平靜，但沈墨晗聽出了一絲緊繃。
「猜她給人當小三，生了孩子，被正室發現了，就被拋棄了。」沈墨晗說完，趕緊補充，「不過這些都是傳言，我是不相信的。明昭看起來挺正派的，不像是那種人。」
顧凜舟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他看著茶几上的某個點，眼神深得像潭水。
「還有呢？」他問。
沈墨晗心裡一緊。
她知道自己踩到雷區了，但話已經說到這兒，收不回去了。
「還有就是……」她猶豫了一下，「學校里有些男生，明知道明昭有孩子，還是追她追得厲害。畢竟她長得確實漂亮，而且那種……怎麼說呢，那種經歷過事的女人，有種特別的韻味。可惜明昭心硬得很，誰都不搭理。」
她偷偷瞄了顧凜舟一眼。
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咬肌微微凸起。
「也不知道是哪個男人這麼幸運，」沈墨晗故作輕鬆地說，「能讓明昭這樣的女人為他生孩子，還……還不知珍惜。要是換了我，肯定把她捧在手心裡。」
這話說得巧妙。
表面上是在為明昭抱不平，實則暗示明昭眼光不好，跟了渣男。
顧凜舟的手握成了拳頭。
指甲陷進掌心，刺刺地疼。
孩子。
那個叫暖暖的小女孩。
她多大？看起來四五歲的樣子。
如果是四五歲，那時間就對得上——五年前，訂婚宴上的那一晚，如果那次懷孕……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他混沌的腦子。
可能嗎？
可能嗎？！
他想起三年前再次見到明昭的情景。
那時她瘦得厲害，臉色總是蒼白，有次在辦公室匯報工作時，還險些暈倒。他以為她是壓力太大，還冷嘲熱諷地說她「嬌氣」。
顧凜舟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攥得他喘不過氣。
「舟？你怎麼了？」沈墨晗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他抬起頭，看著沈墨晗關切的臉。
這張臉很漂亮，很精緻，是那種從小到大被保護得很好的、不經風雨的美。
可此刻，他卻覺得陌生。
「我沒事。」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啞得厲害。
「你臉色好差。」沈墨晗起身，坐到他身邊，伸手想探他的額頭，「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
顧凜舟避開了她的手：「不用。」
沈墨晗的手僵在半空。
她咬了咬嘴唇，眼裡閃過一絲受傷，但很快被掩飾過去。
「對了，還有件事……」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語氣隨意，「可能也是謠言，你別當真。就是……有人說，史密斯教授那麼偏愛明昭，不只是因為她有天分。畢竟明昭的畢業設計，教授幫了很多忙，還動用自己的關係幫她。你也知道，學院嘛，師生之間……總是容易傳出些閒話。」
她說完，小心翼翼地觀察顧凜舟的反應。
顧凜舟的瞳孔猛地收縮。
教授？
那個史密斯教授，多大年紀？長得什麼樣？對明昭……做了什麼？
無數個問題湧上來，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明昭無助地抱著孩子，為了學業，為了生存，不得不向一個老男人低頭……
「夠了。」他打斷沈墨晗，聲音冷得像冰。
沈墨晗嚇了一跳，眼圈瞬間紅了：「舟，我只是……我只是把聽到的告訴你。你別生氣，我不說了。」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顧凜舟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湧起一股煩躁。
他知道沈墨晗的心思——她喜歡他，從很多年前就喜歡。
父親和沈首長是戰友，早就想撮合他們。
他也一直把她當妹妹看待，覺得她單純，懂事，家世又好，是合適的結婚對象。
可現在，聽著她用這種看似無心、實則句句帶刺的話談論明昭，他突然覺得……噁心。
不是噁心她，是噁心自己。
噁心自己當年為什麼沒有保護好明昭，讓她一個人面對這些流言蜚語，讓她一個人撫養孩子，讓她……可能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妥協。
「墨晗，」他開口，聲音緩和了些，「時間不早了，你回去吧。」
沈墨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趕我走？」
「我想一個人靜靜。」
沈墨晗看了他幾秒，慢慢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舟，我知道我說這些你可能不愛聽。
但我只是擔心你。
明昭她……畢竟是個單親媽媽，過去也不清不楚的。你跟她走得太近，對你名聲不好。」
顧凜舟沒說話。
沈墨晗咬了咬嘴唇，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
那種死一樣的、讓人窒息的安靜。
顧凜舟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窗外，泰晤士河的遊船緩緩駛過，船上的彩燈在黑暗的水面上拖出一道道光痕。
遠處，倫敦眼緩緩轉動，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這座城市。
他想起暖暖的臉。
那雙眼睛，那麼亮，那麼清澈。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像……像誰呢？
顧凜舟猛地站起來，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他仰頭一飲而盡。
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卻燒不暖那顆冰涼的心。
他需要知道真相。
立刻，馬上。
他拿出手機，撥通特助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傳來特助略帶疲憊的聲音：「顧總。」
「我讓你查的事，怎麼樣了？」顧凜舟開門見山。
特助沉默了幾秒：「顧總，有些初步的信息。明小姐這三年一直住在倫敦郊區的一個小鎮上，租的房子。兩個孩子，女兒叫暖暖，兒子叫言初，都四五歲了，在同一家幼兒園上學。」
兩個孩子？
四五歲？
顧凜舟的心臟狂跳起來。
四五歲，那懷上的時間就可能是五年前。五年前……在訂婚宴上的那一晚……
「孩子的父親呢？」他問，聲音繃得很緊。
「這個……」特助猶豫了一下，「查不到任何信息。兩個孩子都是英國國籍，出生證明上父親一欄是空的。明小姐的鄰居和朋友都說，從來沒見過孩子的父親出現，她也從來沒提過。」
顧凜舟的手開始發抖。
他緊緊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還有呢？」
「還有就是……」特助的聲音更低了，「明小姐讀研期間，確實受到一位叫史密斯的教授的很多幫助。這位教授今年六十二歲，喪偶多年，在文學圈藝術圈都很有地位。他幫明小姐辦過展覽，還給她介紹過不少客戶。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據學校里的其他學生說，教授對明小姐的照顧，確實超出一般師生關係。有人看見過他們一起吃飯，教授還開車送過她回家。但是否有更進一步的關係，目前沒有證據。」
顧凜舟閉上眼睛。
耳邊嗡嗡作響，像有無數隻蜜蜂在飛。
「繼續查。」他咬著牙說，「我要知道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還有，查清楚她和那個教授到底什麼關係。」
「是。」
掛了電話，顧凜舟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倫敦的夜景，璀璨，繁華，卻與他無關。
他想起很多年前，明昭跟他說過的話。那時他們還年輕，她靠在他肩上，輕聲說：「凜舟哥哥，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孩子，我一定要給他全部的愛，讓他知道，他是被期待、被珍視的。」
他當時說什麼來著？
好像是：「想那麼遠幹什麼。」
顧凜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簽過無數大單，掌控過無數人的命運，卻沒能握住最想握住的人。
他想起今天在工坊，明昭介紹那條鳶尾花項鍊時，平靜得可怕的樣子。她說鳶尾花象徵光明和自由。
那她自己呢？她得到光明和自由了嗎？
還是說，她只是在黑暗裡，為自己和孩子，硬生生鑿出了一道光？
手機又響了。
是沈墨晗發來的簡訊：「舟，對不起，我剛才說話沒分寸。你別往心裡去。明天分公司開業典禮，我會準時到的。晚安。」
顧凜舟看了一眼，沒回。
他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天花板很高，吊燈很華麗，可他覺得這個房間空得可怕。
他閉上眼睛，眼前卻還是暖暖的臉，和那句「壞叔叔」。
還有明昭，她把他推開時，眼裡那一閃而過的……淚光。
「明昭……」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念一句咒語，又像念一句懺悔。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而他的心，像被丟進油鍋，煎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十二章·完】